第二卷 第五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空很晴朗。

  芳把上半身往後仰,望著天空。今天是晴朗的秋日。能在這麼好的天氣迎接文化祭,實在很幸運──即使這兩天她會忙到不可開交。

  她在早晨六點半走出家門,七點就到學校。

  這時校園裡的學生還很少,不過已經可以看到幾個早到的身影。有人在製作招牌,有人在布置教室。芳看著努力到最後一刻的學生,走向某個地點。她知道,那個人一定會在那裡。

  她打開沉重的隔音門。

  看,果然猜對了。禮堂的舞台上,還沒有放置任何布景的木板地面──站在正中央的是霧湖。她應該發覺到芳走進來,但仍無言地凝視著觀眾席。

  「上午是啦啦隊嗎?」

  芳沿著通道直線走向舞台,開口詢問。霧湖沒有改變表情,瞥了芳一眼回答「對」。

  「十點開始是啦啦隊,十二點開始是辯論社,一點半開始是戲劇社的準備時間,三點開演。到時候會很忙,不過今天和你沒有關係。」

  「嗯,我今天會在歌舞伎同好會努力……雖然直到最後一刻都有很多問題,不知道會怎麼發展。」

  阿久津在那之後就沒有出現在社團。

  根據親自拜訪阿久津家的來棲的說法,原因似乎是家庭問題。關於阿久津的事,大家一致同意聽從來棲的處置。來棲這個男生很奇妙。他的年紀比芳小,個性不是特別強硬,也沒有傑出的領導能力;在智力方面,蜻蜓的腦袋應該比他要好。

  不過,大家都聽來棲的話。

  只要來棲開口,就會令人想要照著他的說法試試看。

  大概是因為來棲比誰都要珍惜歌舞伎同好會吧。來棲很喜歡歌舞伎,所以對他來說,願意一起演出歌舞伎的夥伴是最重要的,而且,他總是為此全力以赴。

  霧湖說:「希望歌舞伎同好會的公演失敗。」

  芳笑著說:「你又說這種話。」

  「希望大家都說錯台詞,在舞台上跌倒,大道具也倒塌。」

  霧湖用平板的語調說話,緩緩走在舞台上。芳注意到她沒有穿鞋子。霧湖用穿著襪子的腳一步步地走,像在確認木板上的凹凸。

  芳和霧湖從國中時代就認識。

  芳剛升上國中時,二年級的霧湖來邀她參加戲劇社。當時國中部的戲劇社幾乎已快要倒社,三年級的社員人數掛零。讓戲劇社重生的是霧湖。雖然芳宛若寶冢明星的容貌吸引了眾多女生,不過,寫出發揮芳的特色的劇本、擔任導演,並管理逐漸增加的戲劇社社員,全都是霧湖的功勞。

  「霧湖學姊,你總是在罵人。」

  芳爬上連結觀眾席與舞台的可拆卸式階梯說道。

  「負責罵人、負責擺出嚴厲的態度,你總是扮演這樣的角色。」

  她站上舞台,眺望無人的觀眾席。

  芳進入戲劇社之後成為明星,升上高中後,她的人氣更加上漲。老實說,她受歡迎的程度連自己都感到困擾。人氣明星是芳的角色,也是工作。

  芳之所以能夠安於這樣的角色,是因為霧湖也扮演了不討好的角色

  「上次的比賽也是。『外郎賣』是歌舞伎的劇目,你應該知道不能只顧著要說得快。可是,你沒有對矢根提出這樣的建議。」

  「我以為她自己會察覺到。」

  「騙人。」芳苦笑。「我知道,這一切都在你的計畫中。」

  霧湖在委員會堅決反對歌舞伎同好會提出的要求,主張戲劇社絕對不讓出禮堂地下室的使用權。見來棲不肯放棄,她就提出兩社團比賽一決勝負的方案。比賽內容是「外郎賣」……

  「當我決定要同時參加歌舞伎同好會之後,社團內的不滿情緒升高,甚至有人很明顯地表現出對於歌舞伎同好會的敵意,還有人抓著我淚眼汪汪地哭訴。」

  也因此,芳的立場變得很尷尬。社團內的氣氛變差,不滿逐漸增溫。

  「這種情況真的很難化解。並沒有誰是壞人,氣氛卻變得好像有人是壞人。文化祭公演的細節決定之後,也很難凝聚大家……所以,你才想要劃清界線。」

  什麼樣的界線?

  戲劇社才是文化祭的重點、全校的核心,任何人都不得阻撓──當然不是這樣的界線。霧湖是個聰明的人,再加上生長在武道家的家庭,因此正義感格外強烈。所以她非常清楚,歌舞伎同好會和戲劇社具有同等權利;甚至因為身為後起的弱小社團,更應該受到適當的照顧。

  「但即使這樣對社員說明,大家也不會乖乖接受。這樣講有點不客氣,不過現在的戲劇社感覺有一點自視菁英的驕氣,覺得自己是特別的。所以,你才會提議用『外郎賣』來比賽。你選了對歌舞伎同好會有利的題材,而且假裝沒注意到矢根誤以為『這是繞口令的比賽,只要說得快就行』的想法。」

  結果,擔任評審的教務主任和加賀屋委員長認為雙方平分秋色。

  以繞口令來說,是戲劇社獲勝;以戲中的台詞來說,是歌舞伎同好會獲勝,所以他們無法判定勝負。

  「這時候你就使出殺手鐧:想要再看一次的是哪一邊的表演……是你問了這個問題吧?教務主任說是歌舞伎同好會。也就是說,他覺得阿久津的表演比較有趣、比較愉快,所以想要再看一次。」

  對於舞台演出者來說,非常理解在這裡沒有獲選的意思……戲劇社所有人都明白。

  他們輸了。

  他們輸給新成立的歌舞伎同好會。

  他們應該也了解到其中的理由。

  站在評審席後方的芳看得很清楚,戲劇社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阿久津的「外郎賣」。他們連眨眼的次數都減少,看得聚精會神。

  「……我們也有可能會贏。那樣也很好。大家一起練過『外郎賣』之後,能藉由勝利團結在一起。」

  「可是,還是輸了。」

  「有時候,輸了反而比較好。事實上,我們在那之後稍微變得謙虛一點,更加努力練習。還有……」

  霧湖沒有繼續說下去,芳替她說完:「他們發覺到沒有我在的戲劇的意義。過去『淺蔥芳和其他社員』這樣的結構其實很奇怪。」

  類似寶冢劇團、華麗而受歡迎的戲劇雖然不壞,但大家也發現到,高中戲劇原本的形式同樣很有趣。劇本不同,就可以讓更多演員有更多戲分,即使不擅長歌舞也能參加演出。

  「也就是說,根據你的作戰計畫,不論結果如何都能得到某些好處。」

  「因為我的腦筋很好。」

  霧湖在舞台上繞了一圈,剛好回到芳的面前。

  芳看霧湖驕傲地抬起下巴的模樣,苦笑著說:

  「可是,你卻得扮演壞人。」

  「這點沒什麼問題。」

  「也有人在說,都是因為社長提議那種比賽內容,才被迫把禮堂地下室的使用權讓給歌舞伎同好會。」

  「當然會有人這麼說吧,我不介意。」

  「霧湖學姊,你真是個大人。」

  「我是小孩子,連投票的權利都沒有。」

  霧湖把臉別開,走下舞台。

  芳沒有看過霧湖站上舞台正式演戲。她是導演兼舞台監督,也就是和來棲相同的立場。

  芳認識來棲之後,一直有種既視感。

  她覺得自己以前看過跟來棲很像的人,直到最近才想到那是誰,忍不住笑了。

  來棲很像現在已經完全像個大人的霧湖國二的樣子。

  她當時滔滔不絕地述說自己的想法,試圖邀請芳進入戲劇社。

  她為了振興當時弱小的國中戲劇社,嘗試了各種手段。

  當時的霧湖和現在的來棲很像。

  從那之後經過四年。

  女生經過四年,不論外表或內在都會變化很多。要找到現在的霧湖和來棲的共通點很難。來棲是個活力充沛、像只小狗到處亂跑的男生,霧湖則像是從圍牆上睥睨獵物的貓。

  但他們還是有共通點。霧湖很喜歡舞台劇,來棲很喜歡歌舞伎。兩人都強烈希望能夠和夥伴分享自己的樂趣。

  霧湖從觀眾席抬頭看著芳說:「明天你得專心參加戲劇社的演出。」

  芳露出微笑,一口答應:「那當然。」霧湖聽了便轉過身,背對芳離去。她走過一半的通道,往後瞥了一眼。

  「……歌舞伎同好會沒問題吧?有我們戲劇社的明星在,如果演出水準太低的戲,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啊,原來她還滿關心的──芳心想,接著愉快而老實地回答:

  「這我就不知道了。」

  *

  文化祭首日。

  歌舞伎同好會正式公演日。

  早上七點半,在床上。

  阿久津新蜷縮起身體,整個人埋在棉被中,閉上眼睛摀住耳朵。他遮蔽外界的聲音和光線,連呼吸都儘量壓抑。

  他希望能夠加快時間流逝的速度。

  如果數到三離開棉被,已經變成另外一天,不知該有多好?這樣一來就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不用再想些有的沒的。他確定會成為沒去參加文化祭公演的叛徒,再也無法參加歌舞伎同好會。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不論如何懊悔都來不及。

  「……可惡……」

  棉被裡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

  現實世界裡,數到三隻有經過三秒。即使慢慢數,也才經過五秒而已。

  所以他才會想太多,因為還來得及才苦惱。不,或許已經沒有人在等他了,他們已經找到替角。不過……這樣真的好嗎?不演和尚吉三也沒關係嗎?

  如果她沒有出現就好了。

  那個女人如果沒有回國,就沒問題……真糟糕,怎麼偏偏選在這種時候回來?

  小時候,他很喜歡學習歌舞伎。不論是舞蹈或三味線,他從來沒有厭倦過。因為喜歡,所以學得很快;因為學得很快,所以受到誇獎,讓他更喜歡練習。母親的指導非常嚴格,有時候還會把他弄哭,可是其他大人都很溫柔。

  ──叔叔,是這樣嗎?

  ──沒錯沒錯,新仔真厲害。腰可以再放低一點。

  ──這樣?

  ──嗯,很棒……喂,新仔,練習會不會很辛苦?你不想在外面跟朋友玩嗎?

  來指導他的大人常常這樣問他,他每次都回答:

  ──不會,我比較喜歡練歌舞伎。

  這時對方會露出類似放棄……或是憐憫的微笑說:「那就好。」

  直到最近,他才想起那些大人複雜的表情。

  他們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的表情?還有,他們是誰?為什麼突然不來了?想必是母親叫他們不要來的……那麼,一開始母親為什麼要讓自己學習歌舞伎?

  ──我可以變成跟爸爸一樣的演員嗎?

  他曾經問過母親。那是上小學之前的事。當時阿久津連自己父親的長相都不知道,只相信他是歌舞伎演員。

  聽到阿久津的問題,母親眯著眼睛說:

  ──只要努力精進,一定可以。

  ──那我一定要金近……什麼是「金近」?

  母親聽他這麼問,發出清脆的笑聲緊緊抱住他。當時的母親雖然嚴格,卻很溫柔,長得又美,是阿久津自豪的母親。

  但那些話都是謊言。

  那個女人騙了阿久津。說什麼他父親是歌舞伎演員!他擁有演員的血統!其實,阿久津的父親是個沒沒無聞、年輕時就病死的現代劇演員。他看過父親的照片,照片中的笑臉的確跟自己有點像,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他忍不住掉下眼淚。即使不是歌舞伎演員也沒關係,他很想要見到父親。

  對於母親,他則感到憤怒。

  為什麼要騙他?

  她起先即使說謊都要讓阿久津學習歌舞伎,而且不知為何還要偷偷摸摸地練習,可是,突然間又剝奪了一切。剝奪之後,自己找到新的男人跑去美國,然後這時候才出現,說什麼:「你還在練習歌舞伎?我好高興。」這到底算什麼?真是莫名其妙。根本亂七八糟,一點邏輯都沒有。

  阿久津好不容易快要忘記往事。

  他原本快要忘記過去討厭的事情……只輕輕撈起歌舞伎愉快的回憶,和新的朋友一起站上舞台。

  如果母親別回來就好了。

  如果那個女人不來看文化祭,他就能站上舞台。

  他可以和被剝奪最愛的歌舞伎而傷心哭泣的小六之後的那幾年訣別,可以相信現在比以前更重要。

  但是,如果母親在場就沒辦法。只要想到母親在觀眾席看他演戲……他就會被拖回過去的泥沼里。

  所以,他才去要求她不要來。

  他知道母親住宿的地點,跑去飯店找她。他在大廳找到母親,上前對她說:

  ──你不要來文化祭。如果你要來,我就不上台。

  ──啥?你在說什麼?

  ──如果你來看我,我會氣到沒辦法演戲。所以我叫你不要來!

  ──這孩子怎麼搞的!竟敢命令母親!

  母親明明是大阪出身,卻像江戶人一樣易怒。接下來就不是談判,而是爭吵。母親再婚的對象吉姆出現後,就連完全無關的……那個老人叫什麼?白銀屋什麼的……總之是了不起的歌舞伎演員也出現了。

  而且他的孫子是那個蛯原。

  最後,阿久津沒能和母親好好談話便離開飯店。

  母親今天大概會去學校吧?那女人才不在意兒子的心情。基本上,她的個性非常強硬,任何事都得依照她的心意。所以,在她簡直像變了個人似地封閉自己的那一年,阿久津格外害怕。他當時覺得再這樣下去,母親搞不好會死掉。

  「……嘖,到頭來,那個人即使被殺都不會死吧。」

  阿久津在棉被裡翻了個身,喃喃自語。他按下一起帶進棉被裡的手機首頁按鈕,看到時間才經過五分鐘左右。

  咚咚……有人敲門,他聽見祖母呼喚:

  「新,丸子來找你。」

  丸子?她來了?

  阿久津正感到困惑,就聽到外面的對話:「他一直關在房間裡。」「啊,沒關係,我在這裡跟他說話就行了。」哇,阿媽,你竟然讓那傢伙進家門……阿久津忍不住從棉被探出頭,注視房門。丸子此刻站在門外──老是不客氣地打他的後腦杓、從小就認識的那個圓圓的女生。

  「阿久津。」

  他聽到丸子的聲音。

  「先說好,是來棲拜託我來,我才來的……真是的!這麼忙的日子還要我跑一趟,實在很麻煩。」

  劈頭就是抱怨,就某種意義來說很符合丸子的作風。阿久津像只烏龜,只從棉被探出頭,朝著門口齜牙咧嘴。

  反正一定是來叫他去學校。

  丸子是來告訴他:現在還來得及,快點去學校參加公演。

  不過他辦不到。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樣會造成大家的困擾,但他絕對辦不到。

  如果站上今天的舞台,等於原諒了母親。

  阿久津無法拋開這個想法。從旁人眼中看來或許是無謂的爭執,但這是阿久津的堅持。如果他這次妥協,當時的自己未免太可憐──那個只能被玩弄、無力反抗的幼小自己太可憐了。

  他沒有父親,甚至沒有關於父親的記憶。

  母親則封閉心靈,躺在床上。

  他還被禁止接觸最愛的歌舞伎。

  「反正你一定覺得自己很可憐吧?」

  他聽到丸子的話,不禁嚇了一跳。

  「你又回到國中那時候,有夠煩的!」

  「吵、吵死了!」

  糟糕,他忍不住回嘴。

  從以前就是這樣。從小學開始,丸子說話總是很惡毒,動不動就挑他的毛病。

  「你國一那時候超級陰沉的。因為太陰沉了,我還以為連你的腳印都會發霉。」

  「有什麼辦法!當時家裡有狀況!」

  「每個家庭都會有狀況,大家各自懷抱著煩惱,可是,還是會告訴自己『這就是人生』,接受現實活下去。別在那裡找藉口。基本上,你的中二病拖太久了。直到十六歲還吵著說:『媽媽要來,我就不參加文化祭公演!』唉~好丟臉,丟臉到我都快死掉了。我快窒息了,給我氧氣筒!」

  「你、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她不是來替歌舞伎同好會勸阿久津去學校,而是來罵他的嗎?說這些話只會讓他更不想去學校。

  「幹什麼……啊,我想到了。都是因為你太丟臉,害我差點忘記要轉告你什麼。」

  轉告?是誰要她來轉告的?

  「來棲要我轉告你──真是的,不要把我當成跑腿使喚啦。」

  看,果然沒錯。一定是要轉告他,叫他去學校──阿久津用鼻子哼了一聲。來棲不是說過嗎?他喜歡阿久津演的和尚。而且歌舞伎同好會的人數本來就很少,應該不容易找到替角。

  「呃~『阿久津,早安,你的想法仍舊沒有改變嗎?』」

  怎麼辦?

  阿久津離開被窩站起來,暗自思索。

  要不要參加演出?要原諒母親嗎?可是這樣不就等於是扭曲了自己的信念?

  「『我想你也知道,今天是正式公演的日子。』」

  他看看掛在牆上的制服。河內山學院平常可以穿便服上學,不過在文化祭的這兩天,必須穿著有校徽的外套。

  要不要穿上它去學校,登上舞台?

  為了來

  棲?

  為了歌舞伎同好會?

  「『很遺憾到最後你的想法仍舊沒有改變,不過,這世上本來就無法事事順心,我決定請數馬當你的替角。』」

  ……咦?

  阿久津的視線從制服轉移到門口。

  丸子隔著門板淡淡地念出來棲給他的留言。

  「『他演起來比我好太多了。雖然跟學長姊對戲的次數很少,不過應該不會有問題。船到橋頭自然直。就這樣,在此跟你報告一下。』」

  丸子最後魯莽地說:「結束!」

  什麼?結束?說完了?

  轉告的內容只有這些?

  「啊,已經這麼晚了,我得去學校,做最後的服裝確認。我今天真的很忙,跟同人誌販售會一樣忙,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

  腳步聲匆匆離開門口,她似乎不打算等阿久津回應來棲的留言,轉眼間就走下樓梯,向阿久津的祖母打招呼說:「打擾了~」

  報告……?

  由數馬……擔任替角?

  數馬能演嗎?不,就算不能演也得演吧?由數馬來演,的確比來棲好一些。來棲那傢伙的演技遜斃了。不過這樣一來,太郎右衛門的角色怎麼辦?要由誰來演?

  ……跟自己無關。

  阿久津重重坐在床上。

  這一切已經和他無關,反正他不會站上舞台。

  他想到禮堂地下室,那個空無一物、徒有面積的空間。

  來棲曾興致勃勃地說要在那裡搭建舞台,要把平台組合起來當成花道,還說要製作小型的定式幕(注14:◆ 以三色布縫合而成的歌舞伎舞台帷幕。)。丸子噘起嘴說:「反正是叫我做吧?」來棲便笑著膜拜丸子。背景怎麼辦?豎起板子,上面貼白布,然後把影像投射在白布上。另外也得製作河川才行,登勢要掉進河裡。可以用淺蔥色的布做出波動的動作,象徵河川……

  大家想了很多點子,共同討論。

  對阿久津來說,這是全新的經驗。他小時候練習歌舞伎時總是一個人,從來不曾站上真正的舞台。

  社福中心的小型舞台,是阿久津第一次真正站上舞台。

  他一開始對歌舞伎相關的社團嗤之以鼻。

  無聊,愚蠢,基本上那些傢伙根本不會演歌舞伎。

  他雖然這麼想,還是跑去偷看。

  當時他們在練《三人吉三》,感覺非常快樂,令他感到很懊悔。如果他們再邀請他,他就打算答應參加。可是,他們遲遲沒有再來找他,讓他忿忿不平……不過他最後還是臨時站上舞台,而且順勢加入歌舞伎同好會。

  自己一個人演歌舞伎也很快樂。

  不過和夥伴一起演,樂趣更是無窮。他變得非常投入。

  花滿學長雖然身材高大,舞蹈動作卻超乎想像地流暢優美。芳學姊端正的容貌、背台詞的記憶力和舞台魅力都是專業等級的。梨里學姊個性率真,能很快吸收新事物。數馬個子雖小,不過動作很俐落。

  丸子製作的服裝真的很驚人。她雖然又宅又矮又戴眼鏡,不過只有這一點值得尊敬。順帶一提,關於肥胖這點,阿久津覺得沒有她本人自稱的那麼嚴重。至於蜻蜓,老實說阿久津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只知道他能夠憑一台電腦做出各種東西,因此一定是很厲害的角色。蜻蜓平時沉默寡言、面無表情,感覺也很厲害。阿久津暗自覺得蜻蜓這樣很酷,不過這是秘密。

  最後是小黑──來棲黑悟。

  他說他很喜歡歌舞伎,可是不想要自己站上舞台。對阿久津來說,這點很不可思議。那傢伙的腦袋究竟裝了什麼?他總是想出很奇怪的點子──雖然奇怪,不過很有趣。他似乎並不特別聰明,也沒有領導能力,可是大家都願意聽他的話,就連丸子都不吝惜替他出力。

  真是怪胎。

  ……歌舞伎同好會的成員都是怪胎。

  以後一定不會再碰到像他們那樣的人。能和這群人一起演出歌舞伎的時間只有現在──短暫的高中生活期間。

  但是,和尚吉三這個角色卻要讓給別人。

  真的沒關係嗎?那不是自己的角色嗎?

  不是為了歌舞伎同好會,跟母親或往事也無關。

  自己究竟怎麼想?不用為了自己去演嗎?真的不會後悔嗎?幾十年後,變成歐吉桑時,難道不會為了當時沒上台而後悔?不,姑且不論未來如何,現在呢?現在的自己究竟怎麼想?實際上想要怎麼做?

  難道不想站上舞台嗎?

  不想奔馳在花道上嗎?

  *

  好痛。

  身體好痛,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呼喊:「過勞!」簡單地說,就是肌肉酸痛。肌肉如果有組織工會,我一定會被告吧──此刻我的狀況就是這麼悽慘。

  昨天和前天的準備工作非常艱苦。

  蜻蜓提出的舞台設計方案完成度極高,需要用上我們所有時間、材料和人力,也因此工作非常艱辛。我身為歌舞伎同好會的社長不能示弱,因此拚命工作。

  禮堂地下室是沒有高低差的空間,大概比一座籃球場還大一些。

  我們必須在這裡建造舞台,做法是將木製平台排列在一起,而這些平台基本上得一個人搬運。每個平台重量約十五公斤。

  如果像蜻蜓那樣個子很高,或許還比較輕鬆,但我是個矮子,所以非常辛苦。不僅如此,還得把平台放置在類似箱子、名叫「箱馬」的道具上提升高度。這項工作也很困難,要對準箱馬和平台沒那麼容易。我們光是搭建這座基本舞台就累癱了。

  另外也得豎起板子,吊起翼幕。

  當定式幕裝上去的時候,我相當感動。因為我的堅持,舞台布幕採用的不是垂幕,而是在吊杆上掛起往左右拉的幕。那看上去很像大窗簾,使用吊環勾在吊杆上,幸虧這裡原本就有吊杆。根據遠見老師的說法,以前曾有社團在禮堂地下室舉辦活動。

  我的手臂和肩膀貼滿酸痛貼布,渾身散發著薄荷醇的氣味,獨自待在社辦。

  看看手錶,此刻是上午九點五分。

  文化祭十點開始。

  我們的公演時間雖然是下午,不過為了宣傳,必須先換上服裝在校內發傳單。也就是說,演員現在就必須開始化妝。我們的準備室在平常的社辦,服裝在昨天就已經備齊。大家應該很快就會來了。

  傳單堆疊在長桌上。

  這些傳單是由蜻蜓和小丸子合力製作,做得很棒。

  《三人吉三巴白浪》的標題採用勘亭流字體的大字,下面印著「河內山學院高中部歌舞伎同好會」。

  勘亭流是歌舞伎看板上那種黑壓壓、筆畫間沒有空隙的字體。之所以採用這種沒有空隙的字體,據說是為了討吉利,希望劇場能塞滿客人。歌舞伎業界似乎動不動就喜歡討吉利,比如說,日文里公演的最後一天叫「千秋樂」,在歌舞伎界會寫成「千龝樂」,這是因為「秋」這個字有「火」。江戶時代火災頻繁,因此嫌惡「火」而改用舊字。這也是一種討吉利的做法。

  傳單設計的基調是臉譜。

  我本來在「筋隈」與「二本隈」(注15:◆ 「筋隈」是以紅色顏料誇張地描繪臉部肌肉的臉譜,「二本隈」則是以紅色顏料畫出從眼尾和眉尾各往上延伸的妝容。)兩種臉譜間猶豫,不過這次採用簡單的二本隈。這是松王丸的臉譜。雖然是參考照片設計的,不過模特兒是芳學姊。這當然是要借用芳學姊的人氣。事實上,這次上演的《三人吉三》並沒有畫臉譜的角色,不過因為臉譜是具有代表性的「歌舞伎元素」,因此納入傳單設計中,不需要想得太複雜。

  傳單中央是臉譜的照片,然後在空白處印上演員和幕後人員姓名,屋號當然也放上去了。工作人員當中,小丸子是「蛇之目屋丸」,蜻蜓是「TOMBOW」……他喃喃地說:「這好像鉛筆的牌子。」傳單背後是《三人吉三》故事的簡單說明。雖然很多人大概不會閱讀說明,不過也沒關係。

  「小黑。」

  第二個到達社辦的人一手拿著熨斗。

  「早安,小丸子。」

  「早安。那傢伙沒有來參加班會。」

  聽到她的報告,我笑著發出「嗯~」的沉吟,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我已經幫你轉告他,像是替角的事。」

  「嗯,謝謝。」

  「不過我沒有溫柔地轉達。我沒有必要對那個笨蛋溫柔。」

  小丸子依舊不改毒舌風格,不過她首先以熨斗燙的就是和尚吉三的半纏。

  「早安~」

  「Good morning。」

  「早!」

  花滿學長、梨里學姊和數馬都來了。我很少看到所有人都穿上制服,感覺有些稀奇。

  依照文化祭的規定,學生只需穿著制服外套,可是穿著制服外套時,底下也穿制服會比較有型。

  「終於要上場了,我好緊張喔。阿久津……還是沒來?」

  「哎呀呀,不過還有時間啦。」

  「可是,梨里學姊,我們得開始化妝更衣了。」

  花滿學長說:「先換上浴衣吧,假髮師會在九點半過來。」

  梨里學姊聽了,便走向隔間板後方。那邊是女生更衣的空間,男生則找個適當的角落更衣。我們必須先換成浴衣,否則如果穿著由頭上套下來的T恤,化妝後會很難脫掉;如果又戴了假髮,只能把T恤剪掉了……

  這次的假髮師和化妝師是由花滿學長的媽媽幫忙安排。假髮師稱為「床山」,會替我們戴上日本髮型的假髮,化妝師則稱作「顏師」。在日本舞踴界,碰到成果發表會等活動就會請這樣的業者。很感謝的是,他們都願意給學生優惠。

  「早安。」

  芳學姊優雅地走入社辦,身上已經換好浴衣。

  「早安。你已經換好了?」

  「嗯。我今天早上很早來,實在太閒了。唉,總算要正式公演。」

  芳學姊手拿鋁箔包裝的咖啡牛奶吸著,完全沒有興奮或緊張的跡象。

  小丸子問:「芳學姊,你在上台前都不會緊張嗎?」

  她很悠閒地回答:「當然會囉。不過我現在不會緊張。現在就開始緊張太累了,我打算等到最後一刻再開始緊張。」

  芳學姊笑咪咪地解釋,不過緊張的心情真的能那樣控制嗎?我即使不用上台,都已經心跳加快。

  芳學姊問:「咦?遠見老師呢?」

  我回答:「在洗手間。他比我先到社辦,可是去洗手間之後就沒有回來。他好像非常緊張……」

  「沒……沒錯……」

  遠見老師搖搖晃晃地出現在社辦門口,左手按著腹部,用幽靈般的步伐走進來。

  「咦?老師,你怎麼了?」

  換上細條紋浴衣的花滿學長問。

  「我的胃……從前天就不舒服……」

  「真的?會不會是幽門羅桿菌?最好去醫院檢查看看,有問題就要根治喔。」

  花滿學長歪著頭提出建議,不過老師胃痛的原因非常清楚──就是壓力。如果阿久津不出現,老師就得扮演太郎右衛門。這件事似乎非常為難他。

  「我沒有……告訴過你們……」

  遠見老師談起遙遠的悲慘回憶。

  「小學……應該是三年級吧。班上表演了一場滿有規模的戲……那是在家長參觀日……」

  根據老師的說法,那是一出很新潮的戲。

  「從前有一隻赤鬼,在母親死後被繼母和姐姐欺負……他很想參加王子主辦的舞會,卻不被允許……」

  「什麼?赤鬼?」

  「於是,他的好友青鬼幫他想了個方法。青鬼故意去欺負森林裡魔法最高明的狐狸阿權,然後讓赤鬼去救它。狐狸阿權為了報答赤鬼,用魔法替他變出禮服和鞋子。可是,當赤鬼得知魔法在十二點便會解除,就在十二點來臨的前一刻,用獵槍把狐狸阿權……」

  「等、等一下,老師,這故事太前衛了!好像把《小狐狸阿權》、《哭泣的赤鬼》、《灰姑娘》等故事混雜在一起,產生奇怪的化學變化。」

  我同意小丸子的說法。基本上,這樣的劇本沒有著作權的問題嗎?

  「沒錯。我們也不太能理解,只是拚命記下台詞。我好死不死,被分配到赤鬼的角色……因為太緊張,在正式演出的時候驚慌過度……」

  老師停止說話。

  這時演員們都已換好浴衣,圍繞著老師。不在場的只有在另一間房間工作的蜻蜓,還有阿久津。老師環顧學生,說出衝擊性的事實:「我、我吐了……」聞言,梨里學姊發出「咿」的沙啞叫聲。

  「在那之後,我就極度排斥舞台,因為會回想起當時的惡夢……」

  「老師……好可憐……」

  「真的會造成心靈創傷……」

  「發生那種事,一定會被取很難聽的綽號,像是『嘔吐鬼』之類的。」

  「淺蔥,你差點猜對了,是『嘔吐太郎』……對不起,你們的顧問老師這麼窩囊……」

  我對沮喪的老師說:「不不不,沒這回事。有老師在,我們都感到很可靠。雖然我也說不上來是如何可靠……不過,我相信老師絕對不會捨棄我們。」

  「我怎麼可能會捨棄你們……你們是我的學生……」

  「老師……」

  「可是,來棲……老師真的……不想上台……」

  「我知道。」

  我用力點頭,接著說「你不用上台」。遠見老師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我前天和大家討論到很晚才做出決定,很抱歉沒有早點向老師報告。老師不用上台,所以也沒有準備老師的服裝。」

  「咦?那……誰要演太郎右衛門?」

  數馬回答:「我來演。」

  老師呆呆地環顧四周問:「阿久津來了嗎?」

  我回答:「沒有,他還沒來。」

  「那……誰要演和尚……」

  我正要向困惑不已的老師解釋時,聽到蜻蜓的聲音:「餵。」他站在社辦的門外,也就是走廊上。

  「……這傢伙在走廊上徘徊。」

  他說著,抓著某人的衣領拉過來。那是──

  「啊。」

  「啊~」

  「哎呀。」

  「唉,總算來了。」

  「太慢了,這個笨蛋!」

  哪句台詞是誰講的,應該可以猜得出來吧?我最後喊「阿久津」。他仍舊被蜻蜓抓著衣領,表情又像生氣、又像快哭出來、又像羞愧,滿臉通紅地說:

  「我、我、我想……演和尚……」

  「嗯。你先脫下制服。沒有準備你的浴衣,你就打赤膊化妝吧。反正俗語說:『笨蛋不會感冒。』」

  「咦……?」

  「啊,我收到簡訊,假髮師已經到了,我去接他囉~」

  「花滿學長,拜託你了。喂,阿久津,你也快點準備。」

  「……小黑,可是我……」

  「啊啊啊啊啊,阿久津,你來了……真的太好了……真的真的真的……」

  「老、老師?」

  「阿久津,你也太晚來了!我本來還以為自己真的要演和尚,嚇死我了。記住台詞和在舞台上說出台詞畢竟有差。」

  「數馬,你不是要當替角……」

  阿久津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一副惶恐的樣子。我笑著對他說:

  「對不起,我請小丸子轉告你假的消息。不過,與其說是假的……其實,原本真的打算要這麼做。如果你不來,就由數馬當替角。」

  「這……」

  「在那樣的狀況下,我也認為找替角是理所當然的。」

  芳學姊站在阿久津面前說道。

  「因為,你太不負責任了。都快要正式公演,你竟然沒有通知一聲就消失。如果是在戲劇社,你早就被霧湖學姊切成碎片,拿去餵生物社養的六角恐龍。」

  什麼?生物社有養六角恐龍?雖然我對此很驚訝,不過這點先放一邊。我也覺得芳學姊說得沒錯。照理說,我們應該捨棄阿久津,找別的演員來演;即使公演當天阿久津畏畏縮縮地出現,也應該罵他「現在才來做什麼」,把他趕回去。

  「可是,小黑堅持你一定會來。」

  「……小黑?」

  阿久津轉向我。

  幹嘛啦!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真是的,我都覺得害臊了。

  「因為我相信你。」

  我對阿久津說話時,刻意稍稍抖動聲音。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你不是那麼不負責任的傢伙。我們一起練習了那麼久……你不會背叛我們。你不是那種人……」

  「小、小黑!」

  阿久津的聲音也在顫抖。他接近我,大大地張開雙臂。

  「阿久津!」

  「小黑!」

  熱烈的友情擁抱……

  「唔咕噗!」

  當然不可能,誰會做那種事。

  阿久津張開雙臂,露出毫無防備的胸口,被我一拳揍過去。我沒有打得很用力,只輕輕捶一下,不過因為打得突然,阿久津應該受到不小的打擊。

  「喀……哈……你、你幹什麼?」

  阿久津按著胸口問我。

  「你這個大笨蛋。」我刻意用關西腔罵他。「誰會相信你的人格啊。真是的,害大家操心,又造成困擾!拖到最後一刻才出現,你到底是膽小到什麼

  地步?誰管你和你媽的事!都已經上高中了,不要只想著自己,要多為周圍的人著想!」

  芳學姊愉快地看著我們說:「哦哦,小黑生氣了。」是的,我很生氣。身為歌舞伎同好會的社長,我想我應該在這裡好好教訓他一頓。

  「都是因為你,害老師快要胃潰瘍了!」

  「……這……可是……」

  「沒什麼馬可仕的!」

  啊,不小心說出過時的雙關語。梨里學姊歪著頭問:「馬可仕?」這是阿公以前常講的句子,「沒什麼馬可仕的」、「但是雞蛋還鴨蛋」之類的。

  我說:「阿久津,向大家道歉。」

  所有人都圍住阿久津──帶假髮師回來的花滿學長、芳學姊、梨里學姊、蜻蜓、小丸子、數馬,還有我。只有遠見老師似乎有點擔心,不過沒有干涉,只是默默觀望。一旁的假髮師不明白髮生什麼狀況,一臉茫然。

  「可、可是……小黑之前也在正式演出前……」

  「那是身體狀況的問題,跟你不一樣。」

  聽小丸子這麼說,阿久津低下頭。

  過一會兒,阿久津又抬起頭,然後很難堪地皺起眉頭,再度把頭壓得低低的,用蚊子般的聲音說:「……對不起。」如果是在運動社團氣氛濃厚的戲劇社,霧湖學姊一定會喝斥他:「聽不見!」

  我和其他人面面相覷。

  每個人的表情都像在說:「算了,真拿他沒辦法。」

  畢竟他是阿久津、是約斐爾,內在只有小四生的程度。

  花滿學長嘆一口氣說:「沒有下次了。」

  芳學姊也笑著問:「沒有忘記台詞吧?」

  「大、大家……真的對不……」

  阿久津淚眼汪汪地抬起頭。話還沒有說完,蜻蜓突然低聲抱怨:「準備工作好辛苦……」

  這一瞬間,所有人腦中都浮現這兩天準備期間所做的苦工,臉上豁達、溫和的表情突然產生變化。

  「阿久津,你竟然偷懶!」

  「準備工作超累的!」

  「對、對不……啊……」

  花滿學長和梨里學姊左右輪流戳阿久津的肩膀。

  「啊~我也是肌肉酸痛。我在戲劇社根本不用做勞力工作。」

  「阿久津!你知道我現在身上貼了幾張酸痛貼布嗎?」

  「好痛……對、對不……」

  芳學姊用手刀朝阿久津的後腦杓砍下去,貼布超人數馬也用膝蓋踢他屁股。我這才發覺到,這間社辦瀰漫著強烈的清涼氣味……

  最後小丸子用力拉著阿久津的耳朵,在他耳邊喊:

  「事後的收拾工作,你要有做牛做馬的心理準備!」

  阿久津扭曲著臉喊:「我我我我我知道了!」反正沒有人用力打他,受這點懲罰也是應該的。設置舞台真的很辛苦。

  「好,大家開始準備吧!」

  遠見老師拍拍手提醒大家。他先前蒼白的臉色已完全恢復正常,聲音也變得很爽朗。阿久津的出現大概讓他的壓力煙消雲散,胃痛也痊癒了吧。

  被大家拳打腳踢、頭髮和制服變得凌亂的阿久津看著我。

  「我說我相信你,有一部分是真的。」

  我露出笑容對他說。

  「你雖然一直猶豫不決,不過我相信,只要說出具體的替角人名,你一定會有所行動。因為你絕不可能忍受其他人搶走和尚吉三──也就是你的角色。」

  「……你怎麼知道?」

  阿久津邊脫下制服外套邊問,不過我沒有回答。如果我回答「因為你喜歡跟別人唱反調」,他一定又會鬧彆扭說「才沒有」,所以我不會告訴他。

  ──因為你喜歡歌舞伎,喜歡到無法忍耐。

  這一點我也不會告訴他。不用擔心,不久的將來他一定會自己發覺。

  「來棲,你也換衣服吧。」

  「啊,對喔。」

  小丸子這麼對我說,我才想起來。我發傳單的時候也得換上戲服。

  「咦……小黑沒有戲服吧?」

  阿久津聽到我們的對話,狐疑地問。他大概在想自己都已經來了,演員不是應該照原先的安排嗎?沒錯,所以我不是演員。

  我雖然不是演員,還是會上舞台。

  而且我也有戲服。

  對我來說,是最酷、最帥氣的全黑服裝。

  *

  「哦,不錯嘛。」

  遠見將父親帶到禮堂地下室,父親便露出頑童般的笑容。

  常常有人對遠見說,他長得很像父親。遠見客觀上也這麼認為,他老了之後大概會變成父親那樣的長相吧。不過同樣的,也有人說他們完全不像,對於這點遠見亦能客觀地贊同。如果是比較個性而非長相,這對父子一點都不像。

  父親正藏自由豁達、不拘小節、落落大方。

  他自己則慎重紮實、重視計畫、神經質。

  也因此,遠見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展露父親那般宛如頑童的笑容,所以他有一點憧憬那樣的表情。兩人的個性雖然相反,但他不討厭父親的個性,反而羨慕自己所沒有的特點。他甚至覺得,如果自己的個性像父親那樣,身為教師應該更能夠讓學生對他敞開心房。事實上,歌舞伎同好會的學生們都很仰慕遠見的父親,稱他「正藏先生」。

  「觀眾席很不錯。前面那是『土間』嗎?滿有江戶時代的劇場風格。」

  「土間?」

  「就是那塊平坦的座墊座位。如果座墊座位區隔成四方形,就變成『枡席』。後面則擺了椅子。」

  遠見對東張西望的父親說:

  「這是不得已的做法。因為摺疊椅的數量不夠,來棲就說前半部鋪座墊吧。」

  「哦?他會不會是參考平成中村座或是金比羅歌舞伎之類的……定式幕也不錯呢,還是往左右拉開的幕。」

  「來棲好像很堅持這一點。上下式的垂幕不行嗎?」

  「笨蛋,當然不行。」

  父親罵「笨蛋」已經算是口頭禪,或是某種發語詞,所以遠見並不在意。不過為什麼不能用垂幕呢?

  「因為垂幕是西式的嗎?」

  「也沒這回事,江戶時代便有使用垂幕的劇場,但那些劇場都是沒有得到幕府許可的場地。只有獲得官方許可的劇場才能使用定式幕,而且一定是往左右拉開的幕。」

  「哦,原來有這種規定。」

  「學生都知道,你身為老師怎麼可以不知道?餵……你要去哪裡?不要坐那麼前面。」

  遠見原本想坐到前方的座墊座位,卻被父親阻止了。

  「難得有機會,不會想要從更近的地方看戲嗎?」

  「坐那麼前面,就不能喊『大向』了。要從遠的地方喊才叫做『大向』。笨蛋!我們坐在最後面就行了。」

  「哦……對。」

  遠見聽從父親的意見,坐在最後面的座位。

  他看了看手錶。他今天已經看過好幾次手錶。開演前三十分鐘……由於場地才剛開放,幾乎沒有觀眾。負責帶位的學生是遠見班上的女生。除此之外,他們也請別的學生幫忙錄影。這與其說是靠遠見的人望,不如說是來棲找來的。

  「連,你是顧問吧?不用幫忙嗎?」

  遠見聽父親這麼問,便回答:

  「他們要求我當觀眾。不是從舞台側邊,而是從觀眾席看戲,然後老實說出感想。所以我得仔細看才行。」

  「怪不得你的背挺得那麼直。放輕鬆點吧,戲劇是娛樂用的。」

  「是我的學生要演戲,我怎麼可能放輕鬆……啊啊,我開始緊張了……胃又痛了……」

  父親斜眼看他,訕笑說:「真是膽小的傢伙。」今天遠見的父親不是穿作務衣,而是正式的和服。遠見已經很久沒看過父親穿上正式和服外套的模樣。

  「幹什麼?」

  父親似乎發現遠見的視線,瞪他一眼。

  「啊,沒事,我只是覺得你今天特別打扮過。」

  「唉,討厭,所以說土包子真麻煩。看戲要打扮,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這是高中的文化祭……」

  「對他們來說,這算是大舞台了。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送酒到後台呢。」

  「爸,這樣會有問題的。」

  「所以我買了可樂……對了,連,關於這張傳單……」

  父親從懷裡掏出遠見事先給他的傳單,將仔細折成四折的傳單攤開,指著某一部分問:「這是什麼意思?」上面是今天的時間表。

  三人吉三巴白浪

  第一部 下午三點開演

  第二部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開演

  「他們演的不是只有〈大川端庚申冢〉那一幕嗎?那一幕應該只要三十分鐘吧?為什麼需要第二部?」

  父親會感到奇怪也很正常。這就是來棲這次想到的點子。

  「開始演就知道了。他們跟我說,希望讓你在事先不知情的情況下看戲。」

  「哦,這樣啊。那就等著見識他們的本事吧。」

  觀眾越來越多了。其中有很多女生,大概是因為淺蔥芳會登台的關係。此外,或許因為高中生演歌舞伎很稀奇,也看到一些家長的身影。

  「唔,美女!」

  遠見聽到父親這麼說,便隨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果然有一位美麗的女性走入觀眾席,是四十歲左右的和服美女。她在座墊座位與椅子座位之間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坐在椅子座位的最前排,靠右側的邊邊。

  「銀鼠色和服搭配葡萄花紋,真不錯。」

  「會不會是哪個學生的媽媽?」

  他們正在討論時,又有一名同樣大約四十歲的女人走進來。她才剛進來就撞上最後排的摺疊椅,發出很大的撞擊聲,連忙向遠見等人道歉:「對、對不起。」

  「沒關係。」

  這位也是……令人印象深刻。不知道她出門時有多匆忙,一頭長髮披散,身上也只穿著牛仔褲和襯衫的便服。不過,這名女性是個身材高挑、大眼睛的美女。

  父親壓低聲音說:「……雖然是美女,可是黑眼圈好嚴重。」

  的確,那張臉好像剛剛通宵熬夜過。或許因為如此,感覺格外強烈。她繼續搖搖晃晃地走在通道上,坐在和服美女同一排另外一端的邊邊,也就是靠左邊。

  遠見看了看手錶,還剩下十七分鐘。

  觀眾越來越多,社福中心的老人也來了。遠見很高興地朝他們揮揮手,老人也揮手回應。他們占據前排的位子。放眼望去,目前有一半左右的觀眾是河內山學院的學生。

  「竟然要演歌舞伎,好有意思喔~歌舞伎要做什麼?」

  「是不是喊『退下、退下』那個?」

  「不是啦,是那個……擺出這種姿勢虛張聲勢。」

  一名女生張開手掌,模仿「亮相」的動作。遠見很想告訴她,那不叫虛張聲勢,而是「亮相」。上次來棲教他後,已經過了半年左右……短短的期間內發生了很多事。來棲好不容易募集到成員,同好會成立一事卻差點遭否決。在社福中心第一次舉辦公演時,來棲因為中暑而昏倒──能夠像這樣在同好會成立的第一年就在文化祭演出,實在很難得。戲還沒開始,遠見就已有點想掉淚。

  『今天很感謝各位蒞臨歌舞伎同好會的公演。在開演之前,有些事情希望大家幫忙。』

  廣播聲響起,距離開演還剩十五分鐘。

  「喔,這不是梨里的聲音嗎?」

  父親露出笑容。率真而開朗的三輪山梨里似乎很得父親歡心。

  『首先,請各位關上手機。這裡沒有實施電波管制,如果有電話打來,手機會發出鏘鏘鏘的鈴聲。這樣一來,演員的心一定會碎掉。畢竟大家的修行都還不夠。』

  觀眾發出笑聲。幽默的廣播內容也是來棲的提議。這不是不正經,而是希望大家能夠放輕鬆地享受戲劇。

  『這次的公演分成兩部,中間會有十五分鐘的休息。如果要上洗手間,請一定要回來,不要直接離開。真的真的拜託大家要回來。』

  她的懇求再度引起觀眾的笑聲。接著,梨里又以流利的英文廣播同樣的內容。喂喂,這裡只有日本人吧……遠見正這麼想,就看到一名大個子的白人男子走進來,坐在和服美女旁邊。

  遠見又看了看時間。

  啊啊,第一次鈴聲要響了。

  他的心跳變得劇烈,忍不住按住胸口,身旁的父親訝異地說:「又不是你要演!」

  的確如此。先前他曾一度擔心自己也得上台,但現在他不用站上舞台,卻還是同樣因為緊張而胃痛想吐。不,也許比自己要站上舞台更加緊張。

  他現在已經不在乎自己的事。

  遠見更在意的是學生。

  他非常擔心他們的表現,以祈禱的心情等候第一次鈴聲響起。

  *

  這是什麼?

  這到底是什麼?這根本不是歌舞伎,不可能。

  蛯原仁露出嫌惡的表情瞪著花道。

  他原本不想來看歌舞伎同好會的演出。要不是那天晚上和祖父前往飯店時遇到阿久津,他一定會無視這場戲。但仁發覺到,祖父在隱瞞某件事──與其說是關於阿久津,不如說是關於阿久津的母親。他非常在意這件事,因此才會來這裡。

  正如他所預期,阿久津的母親也來了。

  她今天同樣穿著和服,旁邊是那天介紹的外國人丈夫,名字好像是吉姆。仁從最後一排觀察兩人。阿久津母親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而她的老公看上去好像在安慰她。

  不久之後,單調乏味的開演鈴聲響起,布幕拉開。

  打從那時候,他心中就有不好的預感。

  背景不是「書割」(注16:◆ 在木板貼上布或紙,畫上舞台背景。),而是在舞台後方的螢幕上投影出影像。這就算了,畢竟他們沒有負責大道具的工作人員,這種做法也無可厚非。

  但影像內容很奇怪。

  他有一瞬間甚至懷疑自己走錯會場。螢幕映出來的是喧鬧的都會,霓虹燈閃爍的鬧區……這是新宿?還是澀谷?總之是現代日本燈光刺眼的街道。

  影像在移動,就好像人在走動時視野的移動。鏡頭穿過喧鬧的大街,進入後巷;再走得更遠,進入更小的巷子。夜晚的陰影逐漸變得濃黑,影像中出現河川。夜晚的河水黝黑,蕩漾的水面反射路燈的光芒。隨著鏡頭離開市區中心,摻雜搖滾樂與嘈雜聲的背景音樂也變弱,他可以聽出其中隱約摻雜著歌舞伎音樂〈昨夜夢見〉。

  接著是月亮。朦朧的月亮。

  三味線的聲音傳來,接著傳來掀開「鳥屋」(注17:◆ 位於花道盡頭的小房間,以布幕遮蔽入口。演員在此等候進入花道。)布幕的鈴聲。仁原本以為終於要變得像歌舞伎,但看到出現在花道上的人物,觀眾哄堂大笑。

  看到那幅景象,仁完全笑不出來。

  他只是呆呆看著登場人物──夜鶯登勢。不,這是登勢嗎?真的是登勢沒錯嗎?

  花道上的登勢停下腳步,這時的台詞應該是:「昨夜遺留錢財者,雖夜黑仍歷歷在目,貌似家僕。」如今卻變成……

  「昨天把一大筆錢忘在店裡的那個客人,不會有事吧?」

  完全變成現代用語。

  「那人看樣子是上班族,總之得聽命於人,希望他不會被上司罵成豬頭。搞不好他會想不開去跳樓……沒那麼誇張吧?等等,搞不好真的有可能!因為那筆錢很多……有一百兩!」

  她用現代女孩的口氣說完,還轉向觀眾席解釋:

  「啊,你們就把一百兩當作現在的一千萬日幣左右吧。」

  觀眾再度發出笑聲,但仁完全笑不出來,反而燃起熊熊怒火。

  人物的造型太奇怪。演員的妝是歌舞伎風格,也就是塗白的臉和畫得很小的紅唇。另外也戴了假髮,可是不是日本髮型,而是接發。褐發盤得很高,就像那些俗稱辣妹的女孩在頭上盤得很誇張的髮型。服裝慘不忍睹,她穿著低俗的粉紅色豹紋連身裙,外頭罩著白色毛皮短大衣,頭上披了蕾絲巾……那該不會是暗示登勢披在頭上的頭巾吧?如果是,那也太糟糕。

  這個角色已經不是夜鶯登勢,怎麼看都像個酒家女。

  仁正感到啞口無言時,輪到小姐吉三登場。

  「那個~我想請問一下……」

  觀眾再度哄堂大笑。

  ……無法忍受。

  其他觀眾雖然在大笑,仁卻無法忍受。這次出現的角色臉上畫著女形的妝,不過髮型是黑色長髮的假髮,頭上綁著巨大的黑絲絨蝴蝶結,一身打扮包括黑色荷葉邊連身裙、黑色蕾絲手套,加上黑色長靴。這種全身黑的裝扮……好像叫蘿莉塔風格?這身打扮穿在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高中男生身上,讓人看了只想笑,怎麼看都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人妖。小姐吉三雖然是女裝盜賊,但根據設定應該是以八百屋於七為原型,外表確實看起來像個女孩……怎麼可以出現這樣的小姐吉三!仔細看,黑色連身裙的裙子部分有梅花圖案,想必是勉強要跟小姐吉三的振袖和服做連結。

  「什麼事~?」

  「呃~我想前往龜戶,應該怎麼走?」

  「你要去龜戶啊?從這裡往右邊直走,再左轉……唉,用說的你大概聽不懂,反正我也要往那個方向,要不要我帶你一起去?」

  「那真是太感謝你了。我

  平常不會單獨走在外面,所以不太熟悉道路……」

  「你感覺就是一副千金大小姐的樣子。啊,其實我也算是某種小姐啦,只不過是夜晚的蝴蝶那種。」

  「夜晚的蝴蝶?」

  「哈哈,就是俗稱的酒家小姐嘛!」

  仁雖然感到不愉快,不過隨著劇情發展,他察覺到了。

  大川端庚申冢變成地點不詳的都會後巷,夜鶯登勢藉由接客行業的聯想變成酒家女,小姐吉三則成為黑衣蘿莉塔裝扮的女生。

  整齣戲搬移到現代。

  除了偶爾聽見的歌舞伎音樂、演員臉上的歌舞伎妝容,其他都是現代風格。這樣一來,小姐吉三的招牌台詞怎麼辦?

  不久,辣妹登勢的一百兩被搶走,還被踢落到河裡。

  「噗通」的效果音也是現代風格,但一百兩仍舊是傳統小道具的一百兩。大概是因為如果改成一千萬日圓,體積會太大而不好演吧?

  小姐吉三顯露盜賊的本性後,太郎右衛門來搶這筆錢。或許是借用討債公司的形象,這個太郎右衛門看起來像個流氓。小姐吉三毫無困難地擊退對手,還得到庚申丸這把刀。

  他掀起黑色荷葉邊連身裙的裙襬,一腳踩在木樁上。

  然後……

  「春空月朦朧,白魚篝火也迷濛。」

  這一段……原封不動地保留了默阿彌的台詞。

  「冷風吹來超清爽,心曠神怡回家去。沿著河邊走,得來毫不費功夫,意外撿到一百兩~!」

  會場響起掌聲,或許是知道原本台詞的觀眾覺得「不但改編成現代話,還能搭上七五調」而給予讚賞。

  但是,仁不這麼想。默阿彌原本在這裡的台詞不只是文字遊戲,還帶有除厄的意思。雖然說,不知道當時風俗的人會覺得難以理解,不過一切文字都是有意義的。

  「來驅邪呀來除厄!」

  除厄的吆喝聲出現了。這時小姐吉三開始解釋:

  「剛剛那是節分的除厄聲,也就是說,今晚是節分之日,大約是早春時節。落水酒家女就當作除厄。節分會撿豆子,不過今晚撿到的是一百兩大錢。這真是,打從春天就超Lucky~!」

  又是掌聲。看看格外投入的一排觀眾,都是年紀頗大的長者。或許是歌舞伎同好會舉辦首次公演的老人社福中心的人吧。有很多觀眾也跟著他們拍手。

  然而,仁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這根本不是歌舞伎,而是胡搞歌舞伎的低劣喜劇。

  接下來登場的是少爺吉三。

  他不是從轎子走出來,而是慵懶地走過來。一群女生發出痴迷的尖叫聲,也就是說,這個演員大概就是淺蔥芳。她隨興地穿著淺紫色西裝,叼著沒點燃的香菸,頭髮挑染成金色,看起來像歌舞伎町一帶的男公關,但只有臉上的妝是歌舞伎風格,感覺格外突兀。

  接下來小姐與少爺開始爭奪一百兩,情節本身倒是沒有偏離《三人吉三》。

  「一百兩要是被搶,有辱我小姐吉三的名號。」

  「我也一樣。如果搶不走,少爺吉三會名聲掃地。」

  「不小心出名,想退也沒辦法退。」

  「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

  「如果要決鬥,彼此就賭上性命。」

  「不管你是再大的青蛙,就算撐破了肚子,我還是要吞。」

  改編台詞的大概是來棲吧,他似乎試圖勉強保持七五調。

  儘量忠於原本的台詞,又要簡單易懂──仁可以理解這樣的努力,但這樣一來就變得不上不下,現代人吵架不可能會講蛇或青蛙之類的。如果要改,何不改編得更徹底?

  仁有好幾次都想要離開。

  對仁來說,這簡直是對歌舞伎的褻瀆,光是坐著看就會燃起熊熊怒火。其他觀眾似乎看得挺開心,更讓他感到憤怒。

  不過,他還是想要確認一下和尚吉三的演技。那個角色應該是由阿久津飾演。

  小姐和少爺終於拔刀互砍,背景音樂是……熟悉的那出時代劇主題曲。雖然很容易理解是在模仿武打場面,但太膚淺了。

  鳥屋的布幕打開。

  和尚吉三出現在花道上。

  坐在仁正前方的女生發出「咦!」的聲音。

  她隔壁的女生說:「阿久津的頭髮……那該不會是假髮吧?」

  兩人似乎和阿久津同班,仁也聚精會神地觀察。阿久津的頭髮原本長到可以綁馬尾,現在卻理成平頭。那不是假髮,而是真發。前面的兩個女生顯得相當驚訝。

  「真是豁出去了……他原本自認是視覺系……」

  「不過還不壞嘛,比以前好看。」

  兩人竊竊私語。剪短頭髮之後,阿久津鮮明的五官變得更明顯,像他那樣的長相很適合站上舞台。

  現代版的和尚吉三理著平頭,穿著類似建築工人的燈籠褲和膠底分趾鞋,深藍色內衣外頭罩著半纏。紅褐色的印半纏是正確服裝,背上印的是……河內山學院的校徽。脫下半纏的和尚T恤上印有般若心經,這大概是在暗示和尚的出身背景吧;理成平頭的頭髮,也可以想成是剃髮後留長的。

  阿久津介入互砍的兩人之間,揮動半纏,試圖止住兩人的刀。這裡的動作很像歌舞伎,但節奏更快;背景音樂也依舊播放著,所以沒有打「附」的聲音。不過因為三人的動作很俐落,仍舊給人緊湊的印象。

  平頭和尚知道黑色蘿莉塔小姐和公關少爺在爭奪一百兩,便說:

  「這場爭執交給我來處理吧?你們爭的一百兩,分成兩份變五十,小姐分一半,少爺分一半……兩邊都給我。」

  小姐與和尚露出錯愕的表情,會場也湧起笑聲。

  「用我的雙臂取代。雖然不足五十兩,不過你們儘管砍下來帶走。」

  先前感到錯愕的兩人這回驚呼:

  「喂喂喂,和尚!」

  小姐說:

  「砍掉雙臂就代表──」

  少爺說:

  「你會死。」

  這時和尚露出無畏的笑容說:

  「這點我非常明白。但為了讓著名的兩位收起刀,我的命並不足惜。」

  ……沒有這種台詞。

  仁不知不覺便全神貫注地盯著舞台。這一段想必是來棲想出來的「補充說明」。這場戲當中,和尚吉三來勸架,突然說出「把我的雙臂拿走」,這對現代人來說很難懂。或許是因為生活在醫學發達的環境,現代人很難理解「砍下雙臂」等同「死亡」,也就是說,很難理解和尚是「賭上性命」在勸架。如果不明白「賭上性命」這一點,就無法理解小姐和少爺想要成為和尚小弟的心情。

  小姐和少爺被和尚的情操打動說:「你當我們的大哥吧。」於是,三人在庚申冢──在這裡仍舊叫庚申冢──拿起陶杯結拜為義兄弟。在這個場景,小姐的台詞也有補充說明:

  「我曾經聽說,彼此的血混在一起喝下去,可以成為堅定的契約。」

  的確,除了特別熱愛黑道電影的人,一般聽到「血杯結盟」大概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很親切。

  這齣戲非常親切。

  來棲設法把《三人吉三》儘可能弄得簡單易懂,結果就變成黑色蘿莉塔小姐、男公關少爺、理平頭的和尚在都會小巷中結拜為義兄弟的故事。

  兩人將一百兩託付給和尚,和尚也收下了。

  在最近的歌舞伎演出中,演到這裡觀眾席會發出笑聲。這裡原本不是好笑的場面,但通常會有人發笑。那些觀眾或許以為和尚巧妙地騙到一百兩吧。

  但今天的觀眾都沒有笑。

  由於先前的補充說明,他們已認知到「和尚是拚了性命要阻止兩人」、「年輕的兩人為此深深感動」、「所以一百兩已經不重要了」。來棲的呈現方式營造出這樣的共同認知。

  仁在不知不覺中全身緊繃。

  他發現自己握起拳頭,便緩緩把手張開。那傢伙……引導了觀眾。他設法要把不熟悉歌舞伎的高中生,引誘到歌舞伎的世界,所以才會採取這種呈現方式。

  最後應該要出現的轎夫角色被省略了。

  少爺說:

  「意外得到新夥伴──」

  小姐說:

  「歡喜慶祝吉三Team──」

  和尚把半纏甩到肩上說:

  「三人一起──」

  「來結義!」

  最後這句由三人唱和原本的台詞,並各自擺出姿勢。這不是「亮相」,而是擺出歌舞伎「亮相」中沒有的姿勢。

  掌聲響起。

  幕拉上後,場內變得明亮。

  「滿好玩的嘛。」

  坐在前面的女生,開口第一

  句就這麼說。

  「嗯,因為改編成現代風格,大概可以了解意思。原來他們是『吉三Team』~小偷還組隊,真好笑。」

  「第二部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那三個人最後會被抓嗎?」

  「可是芳大人好像說過,第二部不是續集……」

  她們正在討論,場內響起廣播:

  『現在開始會有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請不要走掉喔~第二部結束之後,所有演員會為觀眾送行,當然也包括芳大人!』

  聽到這段廣播,女生們突然興奮地喊:「哇,這下走不掉了!」

  仁觀察周圍。雖然不是完全沒有人拿起行李準備離開,但是極少數。

  也就是說,幾乎所有人都打算留下來繼續看第二部。

  「……」

  仁發出無聲的嘆息。

  他已經不想看了,這樣就夠了。他承認來棲很努力,那傢伙真的很喜歡歌舞伎。就是因為喜歡,才會用簡單易懂的方式呈現。這不是壞事,或許有人會因為這樣的契機,而對歌舞伎產生興趣。那麼,這場戲就不是毫無意義。

  但這不是歌舞伎。

  這是和歌舞伎截然不同的笑鬧劇。

  既然如此,仁就沒有必要觀賞。

  「喂,連,這樣不對吧?」

  他突然聽到坐在同一排的老人說話聲。由於隔在彼此之間的觀眾離開座位,因此他可以聽得很清楚。老人穿著素雅的綠褐色和服外套,坐在老人旁邊的是……遠見老師。仁想到老師的名字好像就是「連」。

  「剛剛那段……雖然還算有趣,可是不是歌舞伎,害我都沒辦法喊『大向』。」

  聽到「大向」,仁內心感到驚訝。這個老人竟然想要在高中生演出的素人歌舞伎喊「大向」?對了,傳單上也有印屋號,像是「花峰屋」、「楓葉屋」……仁原本只是嗤之以鼻。

  「爸,沒關係,第一部這樣就行了。」

  老人似乎是遠見老師的父親。這麼說來,兩人長得的確很像。

  「我知道阿黑想做什麼,可是,並不是所有東西都拆解得容易懂就行。拆解得太過分,會看不到原來的形狀。而且歌舞伎這種東西,如果忽略掉『型』就無法成立。不論是服裝、台詞,破壞太多便會有問題。如果是專精此道的職業演員要變革,那又另當別論;可是由素人來破壞,那就不是歌舞伎了。」

  沒錯──仁心中強烈同意這段話。遠見老師的父親真了解,他大概是資深的歌舞伎迷。

  「嗯,來棲也說過類似的話。」

  遠見老師點頭說道。

  「所以才會設計成兩部。」

  「啊?什麼意思?」

  「為了第二部,特別追加了第一部。」

  「我在問你,這是什麼意思……喔,在敲『柝』了……?」

  咚……咚……

  仁也聽到了。

  這是開幕的柝。也就是說,第二部即將開幕。

  歌舞伎的音樂插入,柝的節奏持續著。

  定式幕拉開。

  觀眾連忙回到座位。由於沒有鈴聲,因此他們大概不太容易發現要開演了。咚、咚、咚、咚咚咚……柝的聲音越來越快。聽到這個聲音,就會感覺到歌舞伎要開始了。

  ……等等。

  第一部開始的時候,有聽到柝的聲音嗎?不,記憶中沒有。

  幕拉開。

  淺灰色的灰泥牆,後方是梅花。這是庚申冢。雖然只是影像,但這的確是〈大川端庚申冢〉的場景。

  砰砰砰砰……這是象徵水聲的大太鼓,接著加入三味線的聲音。這是仁熟知的音色。

  ──歌舞伎的聲音。

  燈光照亮花道。

  登勢出現了。

  她穿著條紋和服,頭上披著頭巾,頭巾兩端自然下垂,手中抱著草蓆。這不是酒家女,而是夜鶯登勢。走路的方式、身體動作,還有──

  「昨夜遺留錢財者,雖夜黑仍歷歷在目,貌似家僕。」

  就連台詞也是歌舞伎。

  「爸。」

  仁聽到遠見老師的聲音。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仁忘了原本想要離開的決定,屏住氣息凝視著花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