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 99%,她做的菜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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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我的生活正無可挽回地被香神紅緒侵蝕。

  「唉——」

  兩手懷抱著橙色的馬卡龍靠墊,紅緒發出了感慨的聲音。

  時間是晚六時許。

  紅緒正在看傍晚新聞的美食特輯。

  ——想來,最近紅緒看料理節目看得非常多。

  我知道的紅緒喜歡讀書、喜歡和貓一起玩(紅緒家裡養著一隻名字叫凡爾賽的俄羅斯藍貓)、喜歡打遊戲,但電視……特別是新聞,她應該是完全不看的,可最近不一樣了。

  另外,我的母親因為工作上的關係,擁有大量料理相關的書籍。紅緒每次來,都會借走料理書或者料理筆記。

  看來她也在做各種學習。

  「我說啊。」

  「嗯?」

  「你不是在做晚飯嗎?」

  「嗯,在做呢。」

  「那,就這麼閒著沒問題嗎?」

  「沒問題,剩下的只有煮這一步了!」

  揉捏著墊子,紅緒懶散地說。

  ……那個墊子,不久前還是我用的呢。算了。

  ——重要的是,愛內家不知何時已經形成了屬於紅緒的空間。

  背靠著起居室里沙發的一角,不坐沙發而是直接坐在地毯上。姿勢則是略放鬆的並腿蹲坐,胸前還抱著軟墊。這就是紅緒在我家的基本形態。

  而我則坐在沙發邊上。

  既不太近、也不太遠的距離。

  五月末,我家父母遠赴英倫已經兩個月,莉莉到這裡來也已經過了一個月左右,但紅緒在愛內家裡的存在感卻與日俱增。

  我和莉莉基本上都不會什麼家務活。特別是莉莉,生活技能驚人地缺乏,要說缺乏到什麼程度,說白了……做菜還是她最拿手的。

  結果,自然是料理以外完美無缺的幼馴染紅緒不斷增加著工作量。然後——

  「今晚的菜餚我可是格外用心哦——畢竟今天是月末!因為有京佳阿姨送來的生活費,經費可是很充足呢。」

  「唔……」

  「哼,不情不願的。」

  「不,那個,倒不是那個意思……」

  愛內家的錢包也完全被紅緒捏在手裡了。或者說,除了紅緒以外,出入這個家的人沒有可以管理好家庭財政的。

  這也是,紅緒徹底融入了這個家的理由之一。

  關於這一點莉莉同樣無能為力。要求寄居的她來管理家計,怎麼說也太強人所難了。

  我?我……

  ——咳,關於這個話題就先擱下不提吧。

  「莉莉回來了就開飯。雖然今天比平常還晚,但是她說七點左右就會回來了。這之前就讓我優哉游哉過一會兒吧。」

  莉莉現在還在學校。要問她在做什麼——是社團活動的嘗試體驗。莉莉來日本已經一個月。差不多是該考慮加入什麼社團的時候了。

  因為紅緒和花菱在手工藝部,莉莉也加入手工藝部的可能性很高……但她本人似乎想多參觀學習一些社團之後再決定,運動系社團方面也嘗試了不少。

  因此,起居室里只有我和紅緒兩個人,隨便地看著美食節目(順帶一提,今天的內容是《夢幻之豬,尋找千代幻豚!》,主持人打扮得像探險家一樣,親自趕赴長野的牧場與豬大戰)。(依戀:日本長野縣有很多優秀牧場,但都是牛啊……)(農奴:要不人節目怎麼叫「夢幻」之豬呢)

  總之,現在是無聊的垃圾時間。

  人也不齊,飯菜也沒好。

  只有我和紅緒,兩個人。

  「感覺好難得啊。嗯,對呀。這也是,隔了一個月了。」

  「啊?你說什麼呢?」

  電視節目進入GG時間。我因為紅緒的發言而轉頭去看她,同時半憑感覺拿起遙控器轉台。

  紅緒又說。

  「我是說,在這個家裡、只有我和葉介兩個人這件事。」

  瞬間,對話停頓了。

  從換台的電視裡,播出了兒童向動畫特有的咿咿呀呀的主題歌。但是很奇怪的,卻沒有破壞這種氣氛。就像電腦桌面的壁紙一樣,貼切地、漂亮地和背景融為一體。

  「有嗎?你在我家、而莉莉正洗澡的時候,呆在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這種情況不也有好幾次嗎?」

  「不是。那個呢,沒有那種情況哦。真不可思議。」紅緒慢慢地搖搖頭。

  「因為,如果有的話,我一定會記得很清楚的。」

  「……會那樣嗎。」

  「當然會啦——」

  「才一個月啊。」

  「發生好多事哦。」

  我們已經懶散得跟融化的雪糕差不多了。

  的確,這一個月發生了各種事情。

  莉莉和紅緒的誤解引發的事件、為了解決花菱和她的哥哥冥之間的問題而四處奔走等等。

  不對,在那之前……

  「這樣說有點不太好,但莉莉來之前,我的生活也很夠嗆啊。」

  ——在那之前的事情,她該不會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

  「哎?」

  沒有回答。

  心生疑竇轉頭一看,發現我的幼馴染把臉埋在馬卡龍靠墊里,肩膀直打顫。緊捏著靠墊的手指甲有一點點變成粉紅色。

  這傢伙,難道——

  「喂,紅緒。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

  「……不,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喲!」

  隔著靠墊傳來模糊的聲音。

  「怎麼可能不知道。而且,你剛剛不還表示自己記憶力很好來著。」

  「就、就算這樣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呀!」

  既然說不清楚,我便強行抽走了馬卡龍靠墊。

  紅緒緊拽著靠墊想要搶回去,但她那麼狼狽,行動當然不可能敏銳。

  「嗚嗚嗚,不要看我……」

  即使慢半拍捂住了臉,眼睛還從手指縫裡露出來,根本沒藏住泛紅的臉頰。

  紅緒眼角滲出淚水,害羞地低下頭。

  怎麼說呢,唉。我無奈地說:

  「你呀,還在計較那件事啊。差不多也該放下了。」

  「不、不可能的啦。那個對我來說,是遺臭萬年的恥辱……」

  「這說得太誇張了。」

  的確,我知道那個對於紅緒是深以為恥的一件事情。

  可是,看樣子紅緒的所作所為意外地沒有被人傳開。可能是,當時在場的人們都將此深埋心底了吧。

  「那個是老爹他們剛去英國的時候,我記得……」

  「咿……不,不要啊!快住手!不要讓我想起來!」

  「喂,笨、笨蛋!就算你不願意也別打我啊!很疼啊!」

  「葉、葉介你做的事情就是這麼過分!」

  紅緒奪回了靠墊,用它作為武器撲撲地敲打著我。

  當然,本就是軟綿綿的靠墊,完全不疼。

  紅緒淚眼朦朧,已經完全是錯亂狀態了。不過本來只是隨口提起這個話題的我,見到她這樣反抗,反而有些火大——

  「又、又不會怎麼樣!都已經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情了!離飯菜做好還有時間,說說以前的事不挺好的嘛!」

  「呀!不、不要!我、我我我不想聽!不想說以前的事!」

  紅緒堵住耳朵,閉上眼睛,嚷嚷著要頑抗到底。

  但是,時間多餘是事實。我把開始播放的兒童向魔法少女動畫片的電視頻道重新轉回新聞節目,然後開始講述。

  這是,紅緒還沒有融入愛內家之前的故事……

  ——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觸到「難以下咽」這個概念的故事。

  四月一日。

  「居然真的遠走高飛了……」

  我剛一起床,首先感覺到的就是自己的家莫名的寬廣。

  ——我家父母昨夜遠渡重洋,到英國去了。

  「獨自生活,啊。」

  等我反應過來,已經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突然想到,自己此刻的心情恐怕就是所謂的「觸景生情」。

  畢竟鬼畜的母親、無口的父親、將弟弟視作奴僕的姐姐、魔女一樣的妹妹都不在了。我解放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裡的的確確有自由、有金錢。現在的我,可以不用顧慮家人的眼光隨心所欲。

  這個家,只有我一個人。說話聲、腳步聲、心跳聲、呼吸聲——除了我自己的聲音之外,一聲不響的空間。每瞧一眼家人平常所在的位置認識到「他們已不在了」,胸腔里就多湧上一分複雜的情緒。

  是的,就是這種

  心情。

  「呼……!」

  然後。

  「好極啦啦啦啦啦啦!太棒啦!喲呵!誰都不在啦!一個人!只有我一個人!真是太棒啦,咿呀嗬!」

  ——洋溢而出的感情。

  我發出喜悅的吼叫,在沙發上做游泳動作。然後抱起橙色的馬卡龍靠墊,滴溜溜地瘋狂左右打滾。

  我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翩然若仙。

  觸景生情?我才沒有那種值得稱讚的感情。

  應該說——在這個愛內家裡隱忍暴虐苟活至今的我,怎麼可能會滋長出這種感傷的情緒。

  對於雙親前往英國這件事,我很久以前就做好了心理準備。雖然有那麼一瞬間擔憂過「老媽不在我的生活可怎麼辦」,但仔細考慮過後,我想清楚了,我不可能永遠依靠老媽生活。

  也就是所謂的「自立」。

  雖然這實在是個跟高中男生無緣的詞彙,但現在已經不能這樣說了。換句話說——這只是我幼鳥離巢的時間稍稍提前了。

  「老爹向來是有跟沒有一個樣,老媽大姐華凪都不在……哎喲喂,這不完全是天堂嗎……不得了哇……」

  說歸說——獨居生活其實何等輕鬆。

  水電費這種「日常開銷」會直接從銀行帳戶里扣除,我只要把得到的生活費按天數分好,每一天按照分好的金額過活就行了。

  至於家務,也不是什麼麻煩事。操作吸塵器這種事小學生都會做,洗滌只要交給洗衣機就行了,三餐也可以都在外邊吃。雖然不值得誇耀,但是從我家出發五分鐘路程內光便利店就有七家。

  「很好。」

  又確認了一次,無論看多少次我家都只有我一個人。我愜意地笑了。

  首先為了慶祝我自立門戶,現在叫個壽司吧。沒問題。金錢很充足。紀念日,就應該吃點相稱的東西——

  然而,就在這時。

  「嗯……」

  意料之外的「叮噹」聲,玄關的門鈴響了。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上午九點,如果是快遞的話這個時間太早了一點。

  ……大清早的,究竟是誰?

  我滿心疑惑,走到玄關去。

  剛一開門,晨光就如火焰般擴散開來,充滿了我的視野。我不由得舉起手遮擋,這光線對於剛睡醒的頭腦和眼睛太過刺激了。

  ——然後,背對著赤色驕陽,

  「呀。早上好,葉介。」

  她出現了。

  「……好。」

  「唔,難道心情不好。葉介,是低血壓嗎?」

  「不,不是……我只是有些吃驚……你看,門鈴一響我就過來了吧?這個時間也該起來了,沒有你說的低血壓。」

  「啊,對哦。說的也是。」

  烏黑的秀髮、恬淡的氣氛——香神紅緒。

  我的,青梅竹馬。

  紅緒好像很開心,「呵呵呵」地笑著。從早上開始就精力旺盛。

  我心想,真是久違了。

  一方面是本以為由於春假,要有一段時間不能見面了。

  但更重要的——她到我家來這件事本身,已經好久不曾有過了。

  比方說,反過來的,我上一次到隔壁那一家去的事情,搞不好要追溯到中學生時期。

  ……實際上,對方不也是一樣嗎?

  「話說……這麼早,你到我家來有什麼事?」

  「嗯,有什麼事啊。」

  她露出十分不理解的表情,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我,是來照顧葉介日常起居的。」

  「……啥?」

  「呃,你沒聽京佳阿姨說嗎。我會來做家務。比如,打掃、洗衣之類的家務活……啊,還有。」

  然後,她緩緩地,說出了我現在也記憶猶新的一句話。

  「還有做飯。」

  我的回覆是。

  「用不著。」

  「……」

  有三秒鐘,紅緒無言地望著我。然後,第四秒好像理解了我的意思,眉毛一跳一抖。

  「咦咦咦?」

  眼睛睜得圓圓的,一臉糊塗的表情。

  「好像,跟想像的情形不一樣?」

  「你怎麼想像的?」

  「唔,『真不愧是紅緒!就決定是你了!』這樣。」

  紅緒的語氣聽起來像野獸系玩具動畫的主人公一樣。(依戀:口袋……野獸)(農奴:嗯,所謂口袋小畜生)

  總之就是這位舊時玩伴,似乎希望獨自生活的我隨便地把她招進門來委以全部家務。

  喂喂——這,是哪門子的戀愛喜劇世界觀里的常識嗎?

  「你說什麼呢。我為什麼要把家裡的事情推給紅緒不可。從常識思考這太沒道理了吧。」

  「才不是呢,非常普通哦。每個家庭都會有的日常風景哦。」

  「不,這才不普通呢。超異常的好嗎!」

  「呃,是嗎?」

  「當然是。」

  「呃呃,但是啊,你看……我們,我們是特別標準的『青梅竹馬』呀。」

  「……怎麼說呢,我覺得把漫畫裡的青梅竹馬和現實混同是不合適的。」

  「唔。」

  紅緒語塞了。一番思考後,爽快地點頭了。

  「你這麼一說也對。一般來說,青梅竹馬也不會做家務活啊。」

  ——正常地接受了。

  那麼,

  既然她已經明白了……

  「對吧。好了,明天見。其實,我現在正要叫壽司吃。幸福時光被打擾可就頭疼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哦,早上要吃壽司啊。真好,真奢侈啊。」

  「哼哼,羨慕吧。因為有錢啊。第一天稍微破費一點我覺得也是可以的。」

  「嗯,是呀。一開始破費一點兒也……」

  說到這裡話鋒一轉,下個瞬間。

  「——是不行的!」

  怒目圓睜,紅緒強橫地說。

  「!?」

  她說話實在鏗鏘有力,我被嚇退了。

  居然說不行……值得紀念的單飛紀念日預定壽司,盡情享受海膽、星鰻、鮭魚子、上品金槍魚居然……是不行的!?

  雙手叉腰,怒髮衝冠的紅緒繼續言辭激烈地批評我。

  「受不了,所以才說葉介你真是的!真讓我傷心!」

  「我完全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突然發火。」

  「居然不明白!剛才葉介不是也聽我說了嗎?從今天開始,這個家的事情全歸我管了。一上來就是壽司這種鋪張浪費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紅緒撅著嘴說。

  但是,緊接著小聲嘀咕「不過,壽司也挺好呀……餓了……」展示了這樣饞嘴的一面,嚴格程度大打折扣。

  應該說,這算什麼事。

  「……你說那個,是老媽的玩笑吧?我認為老媽完全只是隨口一說的……」

  「哎。」

  紅緒的說教模式,一瞬間停止了。

  然後,我們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彼此。

  確實,老媽說過了,她也聽到了。

  可是,我不認為這種顯然是戀愛漫畫看多了的提案是真實有效的。

  ——更何況,我很清楚自己的母親是多麼隨便無止境、玩笑無下限的人物。

  「才不是玩笑呢。京佳阿姨把這個家的事情都交給我了。你看,連家鑰匙都給我了。」

  「啊,鑰匙……準備的這麼周全……!?」

  即便這位母親再怎麼過分,也不會做出給別人家添麻煩的事情。紅緒既然這麼說,母親她一定是真的這樣交代了。

  「嗯,所以,對吧。這樣,想讓我進家門。因為阿姨覺得打掃洗衣這種事情葉介雖然沒有問題,但——對了,葉介,你還沒吃早飯吧?」

  紅緒和善地笑著,這樣問。

  早飯。

  滿心想著點壽司的我,起床之後當然還粒米未進。

  「這個,還沒有……你做嗎?我的早飯?」

  「嗯,我來做。怎麼,很意外嗎?」

  「還好。你的話,做飯肯定是小菜一碟。」

  「啊哈哈,葉介能這麼說我很高興。」

  香神紅緒,稱得上是完美的幼馴染。和她從小到大在一起的我是最清楚的。

  紅緒她一定能調配冰箱裡的食材,乾淨利落的完成一頓美妙的早餐。調出美味的味噌汁、將剩下的蔬菜用碗還是別的什麼器皿絕妙地醃入味道,拿出營養上也毫不含糊的食物。

  ——這種事情是顯而易見的。

  紅緒得意地說:

  「我啊,對料理可是很有自信的。所以,希望你能讓我做早飯。啊,對了。先問一句,葉介現在想吃什麼?」

  「壽司。」

  「除了壽司!」

  呃,這之外……嗯,有了。

  「突然想到的只有『烤三明治』了……」

  「喔——」紅緒肩膀一抖。「好主意啊,我也想吃。」

  「你認真的,這種東西隨手就能做嗎?」

  「當然了,只要你交給我!很好吃哦,非常好吃哦——」

  笑容閃閃發光,真是幹勁十足。

  紅緒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她的手藝一定十分了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果然還是用不著。」

  「……」

  紅緒像缺了潤滑油的機器一樣,脖子一停一頓地歪斜。

  「哎呀呀?」

  手指輕撫下巴,我接著說:

  「應該說,我覺得這不是會做不會做的問題。也跟老媽委託紅緒無關。我一個人就能做。你的幫助——我不想要。」

  「……嗚。」

  紅緒眼神微妙的看著我,然後深深嘆氣。

  「我做的飯,可好吃了。」

  「不用。我要吃壽司。」

  「是嗎。真遺憾……壽司也很好吃啊……」

  和風徐徐,朝日增輝。

  紅緒撥開散亂的頭髮,感傷地眯起眼睛——

  「但是,我不會放棄的。」

  「你……」

  她嘴角微微一笑。

  「我覺得啊,葉介應該向我尋求更多的幫助。既然你說過那麼讓我高興的話,賭上這口氣,我也要想讓你吃我做的飯!」(註:這裡「高興的話」,指的是前文主角說她一定會做飯)

  ◇ ◇ ◇ ◇ ◇ ◇

  「那個時候多好啊。」

  一邊吃著巧克力味的薯片,紅緒喃喃地說。這是莉莉在家大量儲備的牌子古怪的薯片。甜與鹹的搭配完美無缺地失敗了,有這種微妙味道不知為何卻號稱是長期暢銷的商品。

  「你那是什麼感想。」

  「可以說那個時候就是我的黃金時代啊。狀態最好了。」

  「呃,你這麼說的話,倒是也可以這麼想……」

  莉莉還沒有回來,飯也沒做好。結果,我們依然持續著懶散隨意的狀態。

  「唔呵呵♪」

  「笑、笑什麼。真噁心。」

  紅緒笑眯眯地說。

  「嗯,我想啊,已經讓你吃了我做的食物了,那個時候我的願望實現啦。那個時候沒做成的烤三明治不也做過了嘛。」

  「那也算……做過了?」

  多虧我拼死勸諫,自莉莉到來那天早晨的烤三明治之後,食物里再也沒出現過藥物。

  但是,紅緒可是個可怕的女人,會隨口說出「米飯就像是什麼都沒畫的白色油畫布哎」這種充滿詩意和殺意的台詞。不可有一刻放鬆警惕。

  「當然算啦。」

  「居然算啊……」

  「但是,還差一步吧。對我來說還有待提高呢,嗯。」

  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啥叫還差一步啊。

  不過,聊聊往事果然吸引人。一開始堵住耳朵,完全沒有對話意圖的紅緒也不知不覺的加入了話題。然而,這種得意自如的情緒能持續多久也是未知數。

  「真開心呀。」

  「……」

  「啊哈哈。」

  紅緒眼神溫和地看著我,臉頰卻尷尬的抽動了一下。而我,則無言地拿起一片紅緒正在吃的巧克力薯片,放進嘴裡。

  如我所料,真是極其美妙的難吃。

  ◇ ◇ ◇ ◇ ◇ ◇

  自紅緒來襲五日後,四月六日,星期五。

  我的高中二年級——新學期開始了。

  「原來如此。難怪,我就覺得你怎麼吃起怪東西了。」

  「怪東西?」

  「是啊,很好懂的。」

  午餐時。

  吃著以蛋糕為主的便當,冥聳聳肩。再怎麼說我也不覺得自己吃的食物跟他的一樣古怪……

  「特別是,直到去年為止每天還享受著豪華便當的人,尤其好懂。」

  是這個意思啊,觀察得還真仔細。(譯:個人理解是「一看你的飯盒就知道你家發生變故了」的意思)

  分班已經結束,我分入了二年五班。

  現在正和我說話的是老朋友藤見川冥,說話喜歡擺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帶著酷酷的眼鏡,是個將修羅場和製作點心當做樂趣的怪人。

  他現在吃的便當幾乎都是蛋糕就是證據。經營甜品店的藤見川家的便當,就是當天店內準備擺出來的甜品。

  「便利店便當也不壞。一直都沒怎麼吃過,還挺新鮮的。」

  「我看這東西沒你說得那麼了得,下周就吃膩了也不奇怪。」

  冥瞟了一眼我正在吃的「高級能量燒肉便當」的價格標籤,一面冷靜地說。

  順便一提這個「高級能量」一盒七百八十圓。和瓶裝飲料一起買的,因此今天的午餐費共計稅後九百三十圓。

  「一頓飯不到一千圓雖然實惠……說實話,我認為你將一切都交給班長是最輕鬆的。」

  「誒——會嗎?」

  我對冥的提案表示反對,冥聳聳肩。

  「那之後。班長不是每天都找各種理由到你那裡去嗎?都做到這個份上了,我反而奇怪你為什麼堅持要全部事情自己做。」

  「呃,這個……」

  ——從那天開始,連續幾天紅緒都來拜訪。

  看樣子她十分掛心,每次來到我家,都想要告訴我各種生活小知識,或是主動想要做家務。

  「我給你做飯吶」、「你的衣服洗好了嗎」、「用吸塵器打掃一定要細緻才行」、「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可是很會做飯的」,等等等等。

  特別是料理方面的自薦格外頻繁。以及雖然每次我都設法推脫,但在各種意義上輸給了誘惑也是事實。

  「而且,與便利店快餐相比,手制便當顯然更便宜。」

  「唔……」

  「我還是推薦選擇後者啊。」

  「反正你就是覺得這種情況有意思吧?」

  「這是當然的。」

  真是個混蛋。

  說實話,事到如今我心裡也有些逞意氣的成分。

  這一點我承認。

  但是,如果能理解到我一個人也可以出色生活,我想對方多半就會放棄。為了男人的自尊,可不能輸。

  現在是勝負的關鍵。

  ——好吧,今天要吃什麼呢。

  回到家裡,我一邊換下制服一邊琢磨。單人生活進行得很順利。真沒想到家裡只有一個人的生活居然會舒適到這種地步、何時睡何時起都自己說了算。想吃什麼,想玩什麼,都是自由。

  無父母之亂耳,無姐妹之勞形。

  這裡是天國,是桃花源!

  「……哎呀?」

  ——我正胡思亂想,確認錢包狀況的手指卻突然猛地一抖。

  今天是我獨自生活的第六天。

  以及我的生活費是每月四萬五千圓。

  說實話,我覺得這也算相當多了。畢竟這四萬五千圓基本上都是用於吃飯的錢。

  按每日計算,一天一千五百,一頓飯五百。

  極端地說早飯不吃也沒問題,實際上就是中午和晚上兩頓飯一千五百,一頓飯七百五十。太夠了。

  因此以我最初的計劃,除去第一天的壽司錢還有大約四萬兩千圓,減掉五天的飯錢七千五之後應該還剩下三萬四千五百圓。

  多少會有些差額浮動,但最少也應該剩下三萬。

  ——至少,理應如此。

  「這、為為為什麼只剩一張萬圓鈔了!?」

  我頓時如感五雷轟頂,渾身發抖。

  錢包里剩下福澤諭吉(萬圓鈔)一人,夏目漱石(千圓鈔)八人,也就是說有一萬八千圓。距離我最初的預期目標金額一半都不到。

  怎麼回事,這不對勁。好好想想,別慌,我要好好想想。

  或許沒有寫家庭帳本、每次結帳的時候也沒有確認找零是我的失誤。但是,資金也不應該減少的這麼……

  「啊!」

  我想到了最糟糕的可能性。

  好像煤氣泄漏了一樣,我的身體被謎一般的脫力感和輕飄感吞噬,我顫慄著,望著手中的對開式錢包。

  ——難道

  ,該不會是被人偷了。

  有這個可能性。

  不管怎麼說剩下的錢也太少了。就算我丟了一張一萬圓,還剩餘兩萬四千五百圓。雖然比預期金額要少。但也在可以允許的範圍之內。

  但是,如果是被偷了,什麼時候?

  昨天才開學,而且錢包我從來不離身。順手牽羊的空隙——

  空隙……

  空隙……呃,哎?

  「——沒有?」

  不可能,我乾燥的嘴唇不自覺地張嘴否定。這不可能。不會錯的,雖然不可能——但沒有除此之外的可能性。那麼,用消除法就能得到答案。

  「我、用掉了……」

  沒有其他可能性了。但是,這很奇怪。這樣說或許有點不可信,但我不記得自己吃過那麼昂貴的食物。

  除了第一天的外賣壽司,一頓飯超過千圓的次數再怎麼說也屈指可數。零食也只有很少,外出到拉麵店和快餐店去吃的次數也不多。六天內花掉兩萬四千圓這種本世紀最大謎團,找不到答案。根本搞不清楚。

  「用一萬八挺過剩下的二十四天……一、一天七百五……」

  我掰著手指心算了一下,臉色鐵青。一天兩頓每頓三百七十五。也就是說——這麼快,就要進入必須要省吃儉用的情節了。

  那麼——今天的晚餐可怎麼辦呢。

  單純從金錢額度上來看的話,最好的選擇應該是「不吃」吧。

  但是,不要決定太早。從實際出發,「少吃一頓」這種選擇我認為還有待商榷。這種選擇實在是——在文化上——不能有。

  雖然從金錢數字上考慮,我的實際情況已經踏入了危險區。但是,身處世界一流的美食城東京,想少花錢填飽肚子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比如說,方便麵。

  比如說,麥當勞。

  比如說,便利店的點心麵包。

  「說起來,超市晚上還有便當折價的活動來著?」

  比如說,半價便當。

  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但聽說超市在關門之前有名為「半價促銷活動」的魔性時間。在那時,便當的價格好像全部都會降到一半以下。一個定價五百圓的便當,會變成兩百五十圓。

  太便宜了。這點兒家庭經濟學我還懂,不過等一下,說到便宜——

  「……自己動手。」

  我解除手機的待機畫面,確認時間。現在是下午五點。外邊天還還很亮。要去超市買便當,還要再過一段時間。但是,如果只是買青菜雞蛋一類的話,毫不影響。大米一類的應該也還有剩。

  「唔……」

  是我做出抉擇的時候了。如果我掌握了自己動手做飯菜這門功夫,就能安然渡過這種窮途末路的狀況。那,我該怎麼辦呢……

  「誒。」

  腦海中思來想去的這個瞬間,握在手中的電話突然開始震動。是來電。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

  「喂,葉介?我是紅緒。現在你有空嗎?」

  香神紅緒。

  電話,真少見。最近幾天一直都是親自登門的……

  「倒是有空……突然專程打電話,什麼事啊。」

  「啊,我現在有些忙。正幫媽媽幹活呢。」

  「是嗎。所以,什麼事。」

  「嗯,那個啊,有事找葉介!你還沒吃晚飯吧?五點這個時候還沒吃吧?」

  「嗯,是啊。怎麼說這個時候吃也太早了。」

  「呃,那個,」言語間出現了噪音,信號有點不好。我站起身,往窗邊走了兩三步。接著她說:「今天,要不要來我家吃飯?」

  ——咚咚。

  「啥……」

  「我媽媽說,叫葉介君過來一起吃怎麼樣。啊,完全不需要客氣哦。其實今天,我家吃火鍋。錢當然是不會要你的了,多葉介一張嘴也完全沒問題。怎麼樣?」

  這真是,實在太有魅力的話語了。

  火鍋。

  沒有意外的話,父母回來之前我是沒什麼機會品嘗這種日本人的心靈美食了。基本上怎麼做都好吃——真是家常美味。

  「基於學習借鑑的目的,我問一下,是什麼火鍋?」(註:意思是想學習一下別人家的家常菜)

  「秘密,來我家吃就知道了。」

  「……切,真會弔人胃口。」

  「嘿嘿,給提示的話,就是豐富多彩的火鍋。香神家特製。啊,對了。順便,葉介今天打算吃什麼?」

  「啊?我——我嘛,打算吃超市的半價便當。」

  剛說出口,電話對面的紅緒就大驚小怪地發出了「哎哎哎」的聲音。

  「半價便當可不行啊,很危險啊。」

  「……危險?」

  為什麼會用「危險」這個詞來評價便當。是說健康上很危險嗎,確實有點道理。

  「啊,這個意思啊。那我就不吃半價便當了。」

  ……但是一想到這點,突然就想吃紅狐泡麵了啊……(註:東洋水產股份有限公司出品的泡麵系列。除掉紅狐烏冬和綠狸天婦羅蕎麥麵以外還有各種顏色的其他方便麵。)

  「嗯嗯,這樣做最聰明了。那麼,就定好葉介來我家吃了——」

  「嗯……」

  ——咚咚咚咚咚咚咚。

  「嗯,怎麼了葉介?」

  呃……

  「不,只是——我只是想說,這份好意我就心領了。」

  「……」

  過了數秒鐘,然後。

  「咦咦咦?哎,為什麼?」

  紅緒的聲音充滿了不解。

  這也很正常。一般也不會想到我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會拒絕「赴宴」。

  可實際上我的婉拒卻是自有道理的,而且回應紅緒的好意也讓人害羞。

  但最為關鍵的重要因素是……

  「呃,怎麼說呢。你能邀請我,我真是太開心了,當然也不是討厭吃火鍋。也請替我向你的媽媽道謝。但是啊,這個——從剛才開始,我的身體情況就不知道為什麼不太好。可能是得了感冒。」

  「你生病了?不好了!稍微等我一會兒,我立刻趕過去!我會拿藥過去,帕布隆之類的。我家有很多常備藥呢,因為很常用。」

  「不,不用了!傳染就不好了!」

  我打斷一句,這絕不是我在裝病。

  實際上,從剛才紅緒打電話來開始,猶如芒刺在背啊、心跳異常加快啊、突然冷汗直流啊——我的身體產生了謎一般的反應。

  症狀來得很突然。具體地說,就是從紅緒說出「今天要不要來我家吃飯?」這個充滿魅力的提案的瞬間開始。

  順便,紅緒說出「那麼,就定好葉介來我家吃了」這句話的時候,這種症狀達到了頂點,伴有呼吸困難、心跳加速、頭暈目眩的症狀,強烈地顯現出「感冒」的徵兆。

  真是遺憾。

  紅緒能邀請我真的很讓我高興。考慮到我的情緒,用「邀我赴宴」這種形式來創造做料理給我吃的機會,更是讓我感慨不已。

  ——正因如此,我才認為「這非拒絕不可」。

  「真是對不住。我也不能給你們添麻煩,一般的料理且不說,吃火鍋真的太不是時候了。因為那個是大家吃同一口鍋中的食物啊。」

  「嗯……的確是……」

  接著,苦惱不已的紅緒低吟了幾秒鐘。

  「好,我知道了。我會告訴媽媽。葉介,一定要保重身體哦。那再見了。有事的話一定想著找我。我會立刻趕過去的。」

  她說了這些之後,掛斷了電話。

  聲音中斷,顯示屏回到手機主畫面——侵蝕我身體的迷之違和感瞬間煙消雲散,一乾二淨。

  屋子回到了寂靜之中。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無論我怎麼思考也想不出答案。

  ◇ ◇ ◇ ◇ ◇ ◇

  拒絕紅緒的邀請,是好事呢,是壞事呢?果然,我已經陷入很不妙的狀態了。到頭來——越陷越深。

  ◇ ◇ ◇ ◇ ◇ ◇

  四月十六日,星期一。

  現在想來,這是我苦難日子開始的決定性轉折點。

  「這……糟了……」

  解決不了吃飯問題的我,午休時間也只能趴在桌子上裝死。

  ——沒錢了。

  十六歲的我竟能體會到生活里沒了錢是如此苦不堪言,兩周以前我肯定無法想像。

  餘額——三千六百圓。

  ——獨自生活,一點都不簡單。

  想罵我廢物可以儘管罵。

  把得到的四萬五千圓全都用作飯錢和娛樂費這個錯誤判

  斷嚴重的影響了我。畢竟現在是新學期剛開始,是一年中最容易增加額外花銷的時節。

  而我也未能倖免,購買教科書和詞典等花費一點一點地剝削著我的錢包。現在我已經猶如風中殘燭,曳曳將熄了。

  這個月還剩十四天。

  把剩下的三千六百圓每天平均分,一天有……算了吧。

  只會更糟心罷了。

  這種鞭屍一般的行為,何必親身體會。

  「愛內君。」

  就在這時,有誰在叫我的名字。我慢慢抬起頭,我看到的是。

  「……呃,我記得你叫。」

  「花菱,」聲音有些低沉,目光尖銳,沒有表情的冰冷臉龐,「花菱卡戎。」

  「啊啊,是了……不好意思,沒立刻想起來。」

  「沒關係,我不介意。」

  花菱卡戎。

  她是今年初剛開始和我同班的女孩,與紅緒的關係非常好。可能是因為兩人的社團都是手工藝部吧。不過,我和她這是第一次好好交談。上一次還是新學期剛開始,紅緒向我介紹的時候。

  「紅緒在中庭等著你。」

  「哎。」

  「話帶到了。事情辦完,再見。」

  「哎,等,等一下!」

  我衝著她離去的背影喊,但花菱完全沒有理會的意思。她嗒嗒嗒地走出教室,我只能愣在原地。為什麼,紅緒要拜託花菱帶話?

  「……中庭。」

  我輕聲重複了一次。

  我不知道紅緒在想什麼。但——既然她有事叫我,我也不能無視。因為肯定是有什麼意義的。

  「我生氣了。」

  連接木木津高中北校舍和南校舍的中庭,頗有些看頭。地面上植有天然草坪和樹木,修整得好像綜合公園裡的野餐廣場一樣。

  紅緒坐在中庭里的長登上,一臉嚴肅。瞧見我的瞬間,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難掩自己的困惑。

  「坐下。」

  她要我坐在她旁邊。我連忙如她所說的坐下了。

  「接著。」

  她遞給我一個長方形的盒子。也就是便當。用酒紅色的餐布包好的,沒有其他可描述內容的物體。

  「給我。」

  「嗯。」

  肯定。我明白紅緒為什麼叫我出來了——這傢伙想讓我吃飯。

  我望著酒紅色餐布包裹的四方盒,輕輕嘆息。

  「你買來的——是不可能的吧。」

  「當然不是。這是我親手做的。」

  「原來如此,所以,你想問我要不要吃吃看——」

  「不是。今天我不會再說『你要不要吃』這種好話了。」

  此刻,她漆黑不見底的眼睛燦燦發光。

  她還是我的兒時玩伴嗎。

  我不知道。紅緒露出這種表情,從來都沒見過。

  我記憶中的紅緒是溫和的、馬虎的、散漫的人……

  「我的便當,葉介非吃不可。」

  ——是我從來沒想過,會對我使用這種強硬話語的人。

  「我可知道哦。葉介已經沒有錢了吧。」

  「……算是吧。雖然很丟人,但已經非常糟糕了。」

  「我就知道。上周也是,到處蹭男生們的便當吃。」

  她居然看見了。

  因為上周這樣做了整整一周,最後連一個會分我便當的傢伙都沒有了。這幫人眾口一詞:

  「找班長要去,愛內。」

  「順便,還剩多少錢?這個月剛過一半……唔,還剩一萬圓左右嗎。記得,你一開始得到四萬圓左右吧。」

  「三、三千六。」

  「……哎。」

  紅緒眼睛大睜,臉上寫著「開玩笑吧?」

  我無言地搖搖頭,這不是玩笑。在這種時候,我可沒有閒情逸緻開這種討人嫌的玩笑。

  「怎、怎麼說呢。呃,一開始是因為我家原本就喜歡外出就餐的影響嗎、或者我有點興奮過度嗎。上上周開始也在節省了,但餐費以外的支出也很多,所以——」

  「葉介,我很傷心。」

  紅緒打斷我的解釋,看起來真的非常無奈地說。

  「……是。」

  「你真的在反省嗎?」

  「我在反省。」

  「才半個月就只剩下三千六百圓。一天只能花兩百五十啊。就算是學校食堂,也只能吃清湯烏冬而已。狀況真是太嚴重了。」

  「我、我知道。」

  「太沒有計劃了。說起來,家務事怎麼樣了?好好洗衣打掃過嗎?用過吸塵器嗎?」

  「這個,就是最起碼的……」

  「最起碼的怎麼行!過這種生活的話,很快就會變成沒用的大人了!?」

  劍眉怒張,紅緒氣勢洶洶地繼續訓斥我。

  相對的,我只能拼命地蜷縮身體。

  不可能反駁,她說的全是事實。完全都是我的錯。所以會被幼馴染說教也是沒辦法的,可雖說沒辦法……

  ——笑呵呵的。

  ——笑眯眯的。

  ——笑嘻嘻的。

  如果說教不是在公眾面前的話,就什麼問題也沒有。

  再多說一點,就是我們說話的地點——如果不是這種渴求戀愛、目光好似野獸的JK(高中女生)們的棲息地的話,我就沒有任何怨言了。

  今天的天氣真是太棒了。而且進入四月,剛剛入學的木木津高中一年級女生們全都會來中庭吃午飯,這是傳統。

  ……這是要公開出醜嗎?

  另一方面,紅緒完全沒有理解到我們有多麼吸引眼球。

  因為她很認真。

  她看不見其他的事情,只能看見我。

  但是——我對此很介意,對此感覺很不好意思,對此感到歉意。紅緒明明這麼為我著想。

  而我,卻在想別的事情。

  「唔呼呼,明白了吧。總之,葉介你已經沒有拒絕權了。」

  紅緒的嘴邊露出了微笑。

  充滿幹勁。大功告成的表情。

  「從一開始我就覺得接下來需要我努力了。葉介像京佳阿姨一樣輕率隨意,又像龍太郎叔叔一樣缺乏生活常識。繼承的全是缺點啊。獨自生活什麼的,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做到啊。嗯。」

  紅緒嘚吧嘚吧地隨口亂說。

  明顯是因為紅緒提出「做家務」的事情被我多次拒絕在記仇。

  我身為男人的自尊已經殘破不堪了。

  徹底地出了丑,同時面對「幼馴染」的侵略無能為力地讓出生殺予奪的大權——然而,我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既然如此,愛內家的事務從今天開始就全部由我負責。掃除洗衣,以及做飯,都由我來做。聽懂了沒?」

  「咳……!」

  紅緒得意地笑著,說出了決定性的發言。

  真可怕。這個幼馴染,想要徹底地奪走我身為一個男人的尊嚴。想讓我墮落成和美少女遊戲主人公一個級別的貨色!

  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我知道哦。葉介就是心口不一。所以什麼也不說就行啦。作為代替——你打開那個便當盒的蓋子,我就當你是同意了。」

  「打開……蓋子……」

  「嗯。這個,是我今天早晨早早起來努力做好的」,紅緒十分高興地說著,「所以,好嘛——只要好好吃飯,然後說好吃就可以了哦?」

  ——說到這個份上,我已經徹底無能為力了。

  我好像被誘蛾燈吸引的蟲子一樣,輕輕地……輕輕地……我顫抖的手指解開了酒紅色的餐布。有一半是無意識的行為。

  現出來的,是藏青色的長方形盒子。

  咕,我咽了口唾沫。

  其實這個周末,我除了杯麵什麼也沒吃。而且是一天兩個紅狐烏冬,加起來四個。肚子當然餓扁了。胃渴求著正常的食糧。

  視線搖晃了。

  不行、不能、不可以、不——

  「可惡啊啊啊啊啊!」

  伴著咆哮,我打開了便當盒的蓋子。

  我很後悔。但是,也可以說同樣……很不後悔。

  這樣一來我就向幼馴染投降認負了。只是太可恥了,太沒種了,丟人也該有個度。但是,如果前方有著玫瑰色的未來等著我的話。

  如果能從這種飢餓中解脫的話,我!

  寧肯出賣自己的靈——

  「……啊?」

  啊。

  哎。

  這。

  ……………………不

  是吧?

  「好。怎麼樣,葉介?我覺得你有點太誇張啦。我可沒想做出這種,會讓你感動到連聲音都發不出的便當。嗯,但是,嘿嘿,我也有點高興。因為,我沒想到你居然會這麼高興——」

  「不是。我不是在高興。」

  正如我說的。

  我沒有,高興。但是,如果問我是不是感到悲傷,嚴格來講也不是。更貼切的詞彙、概念,為了表達我的心情而存在著。

  那個詞彙,也就是。

  「現在,我,自出生以來——最為絕望。」

  鮮奶油和納豆和朴蕈和培根和鱷梨和絹豆腐和豆瓣醬和水果麥片和酸乳酪和可食用色拉油混在一起的炒飯,當我看到這個擠得不得了的便當盒,連吃都不用吃,瞬間腦中就閃過了「那個詞彙」——

  那一天,我心中的「完美幼馴染幻想」,死了。(註:朴蕈(pò xùn),日本長野縣出產的珍稀蘑菇)

  ◇ ◇ ◇ ◇ ◇ ◇

  「好想死……」

  回憶將近結束時。紅緒已經搖搖欲墜地沉沒了。

  一開始,紅緒還是腰背挺直的工整坐姿,但講到了本人犯下的種種事情時,突然開始坐立不安,發出異響把臉埋在抱著的墊子裡嘀咕「不對不對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一直渾渾噩噩的。

  不過,到了最後反而精神起來了,一半是出於自暴自棄。瞳孔里不再有神采,嘴巴半開,即使是我看著也擔心了,便問她:

  「喂,紅緒,你不要緊嗎?」

  「我已經不行了……」

  「才怪呢,什麼不行了。你剛才不還精氣神十足來著嘛。」

  「那是錯覺……已經萬念俱灰了……」

  雖說平時也是這副樣子,但還真是個好誇張的傢伙啊……

  但是,差不多要到莉莉回家的時間了,也不能讓幼馴染一直是這個狀態。莉莉見了會嚇一跳的,還以為發生什麼事了呢。

  怎麼做才會好呢……刺激療法。

  如此的話……

  「『既然如此,愛內家的事務從今天開始就全部由我負責。』」

  「嗚——!?」

  作為嘗試,我念出了她說過得最讓人臉紅的一句話。瞬間,紅緒猛地睜開眼睛痛哭流涕。然後。

  爆發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住手!不要說了!求求你了忘了它吧啊啊啊!」

  「我完全可以忘掉,但首先你不忘掉怎麼行啊?」

  「不可能的!這種事一輩子都忘不掉的!」

  臉依舊紅彤彤的,她激動地說。

  ——這是,黑歷史。

  對於我、對於紅緒,都是。

  那一天——四月十六日,將便當交給我之後,真的發生了大亂。

  那一天,我第一次了解到,紅緒的味覺和對食物的價值觀,徹底地偏離了正常人之道。

  而且本人偏偏還勁頭十足地推薦,反響也就更加巨大。

  我嘗了味道,表示這東西無可救藥的難吃且要命,但紅緒卻不理解我的意見。這樣自然就演變為詢問第三方的意見——而當時在場的十幾個人,全都啞口無言了。

  我從未見過那麼多的人同時震驚、困惑、手足無措的場景。今後,恐怕也沒什麼機會見到比那更誇張的場面吧。

  然而,比任何人受到的打擊都更大的,毫無疑問是紅緒。

  自己竟是個絕望級別的不善料理的女孩,而且還得意洋洋地對青梅竹馬說「我給你做飯」,然後像這樣當眾出醜——

  當她理解到這個事實的瞬間——紅緒她滿臉通紅,極度的混亂,相比之下現在的胡鬧稱得上可愛。當時她用不成腔調的聲音喊叫著,飛也似地從中庭逃跑了,甚至還早退離校了。

  後來據我聽說,那天紅緒直到半夜臉都埋在枕頭裡悶聲發脾氣。順便,她不惜拋棄了自小學以來堅持十年的全勤獎,第二天依舊請假不上學。

  「……那一天,真是傷人傷己啊。」

  「……是呀。」

  我們仰首遠望,一起點點頭。

  時針很快就要走到七點了。雖然差不多是莉莉回來的時間了,但是好像沒那種感覺。舊事也說完了,接下來,怎麼辦——

  「最近,因為我一直在這裡,葉介很在意吧?」

  沒想到紅緒突然說到這個。

  ——最近,我的生活正無可挽回地被香神紅緒所侵蝕。

  關於這一點,我深有感觸。

  「這個,嗯。」我點點頭,「我說過嗎。」

  「我想也是。不過怎麼說呢,我啊,呆在這個家裡的時候非常開心。」

  「喔,因為和莉莉玩?」

  「嗯,不是。」

  並不強烈也不誇大的否定句,但是,卻撥動我的心弦。

  不可思議地,深深為之動搖。

  「雖然也有那個原因,但也不只是那個原因。你沒察覺到嗎。嗯,大概,是這樣。我啊,能為葉介做各種各樣的事情,感到很高興。」

  「啊——」

  「因為,葉介沒有我真是什麼也不做不好啊。實在是太沒用了,總要人幫助。雖然一開始到整個家都交給我這之間那一段時間非常糟糕,但現在也會把各種事情交給我啦。而如果你能高興地交給我的話,我也很開心。而且京佳阿姨也囑託我『葉介就拜託你了』。我希望自己能儘可能的去做。」

  說話停頓了一下,紅緒眼神真切地看著我。

  「但是,只有一個——不管我怎麼做,都完全不行的的事情。我還覺得,自己沒什麼不足之處呢……哈哈。」

  「……原來如此。」

  「嗯。」

  結果,還是說回來了。

  「——做菜難吃。」

  「就是這樣。」

  紅緒無奈地聳聳肩。然而她的瞳孔很恍惚,不像是在說笑。

  「不是說,非得到感謝不可。但是,我想讓吃飯的人……想讓葉介,說『好吃』……只是想讓你高興而已。」

  看著關著門的玄關,紅緒吐出了心聲。

  「我,是不是貪心不足了啊。」

  我不知道該回她什麼好。

  我覺得,現在無論說什麼可能都不盡人意。

  無論羅列多少道理,只要「那句話」依舊以壓倒性的存在感盤踞在現實之中、得不到解決的話,她的願望就難以實現。

  但是,這很困難。

  「其實啊,真不希望是這樣的啊。或者說,哪怕其他的不行只有料理可以……甚至有這種想法。我究竟是哪裡來的自信呢,覺得自己做的准沒錯,真頭疼啊。是不是那個啊,我,還是不要繼續做料理比較——」

  「你做就是了。」

  「哎……」

  「有東西端出來我就吃,所以你做就是了。你說過要做出讓我說『好吃』的料理對吧?那你就努力做吧,好吃的料理。」

  「……那樣,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我是順水乘舟而已,奉陪就是了。」

  ——這一個月,香神紅緒的料理有進步嗎?

  沒有。

  技術層面毫無疑問是提高了。但是不可思議的,越是提高,紅緒做的菜反而更差——不,是進化了。

  紅緒的吸收能力太強了,簡直就像是可以無止境注水的的桶一樣。而且,不知為何我周圍的少女們,有一個算一個做菜水平都是稀爛無比。她們越是聚在一起,紅緒就越受到影響。

  然後,她做的菜就會更加難吃。所以,現在我能為這位幼馴染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吃。

  紅緒半張著嘴,呆呆地看了我的眼睛一會兒。

  輕微地、呢喃的聲音。

  「謝謝,葉介。我真的很高興。我一定會做出好吃的料理讓葉介高興。還有,如果,我真的做出能讓葉介滿意的料理的話——」

  臉頰緋紅的紅緒正說到這裡。

  「叮咚!」

  門鈴響了。

  「……啊哈哈,好像是莉莉回來了。」

  紅緒難堪地合上了嘴,尷尬的笑笑,站起身來。

  「我去給她開門。」

  「好。」

  紅緒逃一般地離開起居室。

  看著紅緒的身形消失,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說起來,莉莉剛到這裡的時候,我不願意把什麼事情都交給紅緒,自己親自到玄關去了……

  但是,到了現在卻一聲「好」就推給紅緒了。我看,是墮落了。可是,這種墮落並不帶有罪惡感和自我厭惡……

  ……這個時候,我和紅緒都還沒

  有意識到。仔細想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們腦筋卻沒有轉地那麼靈活。

  要問為什麼,住在這個家的莉莉,回家的時候怎麼會按門鈴。

  會這樣做的只有郵遞員、報紙的推銷員、或者……

  「哎……!啊、哎、呃、那個,好久不見了……!」

  「嘿——未曾想到是你第一個出來迎我啊。看來那貨已經相當墮落了。真令人痛心。」

  或者應該是很久沒有回過家的親人不是嗎?

  「這……!」

  和紅緒交談的人的聲音從走廊傳來的瞬間,我感到猶如五雷轟頂。我了解那個人。不。

  我太了解那個人,甚至到了討厭的程度。

  我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奔向聲音的發源地。

  玄關處有兩人。

  紅緒,和……

  「啊啊啊啊啊啊啊!?這、哎、為、為什麼……你在……!?」

  「你好啊,葉介。但是說實話,真是令我難過的反應。我認為你再多高興一些也不會遭報應。還希望你多愛我一些啊,呵呵。」

  ——沒想到會在這個時機回來的人物。

  「……這麼大的行李。什麼東西啊。」

  我提問。

  對此,那個人悠然地歪歪嘴角,輕輕敲打扛在嬌小肩膀上的木箱。

  「土特產澳洲牛肉,牧草飼養的。堪稱美味。」

  「土特產居然帶牛肉回來……還是老樣子啊,真是……」

  「怎麼會,難不成我被看作是那種會買澳洲堅果當作澳大利亞特產的奇葩女人。」

  「這個嘛。話說,又曬得不成樣子了。」

  「那邊很熱啊。但是,我覺得自己容易曬黑這一點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沒有變過。不管怎麼說,已經有一段時日,記不得自己膚色恢復正常的樣子了。」

  ——單看各部分的話,這個人,明顯是個小學生。

  身高不足一米五,相貌幼小。

  身體小巧,胸無起伏,肩膀也瘦小。聲音高而甜,與經過變聲期的少女聲音相去甚遠。垂在身後的自然卷黑髮仿佛像西洋人偶一樣纖細、柔美。

  ——但是,除此之外的種種要素,卻將這種「少女氣息」的印象一掃而空。

  她身穿著白色基調的哥特風裙子。而臉、脖子還有裸露的肩膀卻露出了充分日曬過的咖啡色妖艷肌膚。

  語調悠然自在,帶一些男性口吻。而最特別的——是燦爛有神、如同野獸般的黑色瞳孔,會給與她照面的人會留下壓倒性的深刻印象。

  對,在我們面前突然現身的是——

  「但是啊,葉介。對於久別重逢的親人,毫無喜悅之詞嗎?我可不記得把你教成了如此無禮的男人。」

  「呃,大姐……!」

  「——這可不行啊,葉介。」

  她微微一笑,嚴苛的眼神洞穿了我。

  「難道忘了?我不喜歡這個叫法。稱呼我的時候要飽含愛和敬意以及親切感。你是猿猴嗎?不是吧?你應該有足夠的智力,選擇、斟酌、使用和自己相合襯的言辭。你的姐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

  真的還是老樣子。

  電話且不論,大概超過一年沒有直接見過了。可是,這個人從以前開始就是毫無變化。勇猛、豪快且華麗地——

  「啊啊啊!真的還是這樣麻煩得要死——歡迎回家,您可回來了。弟弟我喜不自勝!這下滿意了,龍子姐姐!」

  「啊,滿意了。你長大了啊,葉介。我深感欣慰。」

  我,愛內葉介有個大七歲的姐姐。她在我的幼年時代恣意妄為,讓我知道了女人這種生物的任性。體會的如同字面意思一般透骨入髓。

  ——愛內龍子。

  大姐的職業是撰稿人,因此她幾乎不呆在日本。活動的中心在國外,在世界上飛來飛去,一邊旅行,一邊寫文章為生。

  「……真是,起碼要聯絡一聲啊。總是這樣突然回來,又突然走了。」

  我不由得抱怨。

  實際上,她回來的時機真是很糟糕。

  現在,愛內家的情況已經相當複雜了。有莉莉在,還有紅緒在。雖然不知道大姐會在日本呆多久,但肯定會有很多麻煩事情——

  「放心吧。接下來,我會一直留在這裡。」

  「……啊?」

  「你說過行李很多大。好了,我工作繁忙。莉莉住的是誰的房間?不會是我的房間吧。若是這樣可就為難了……」

  「等、等一下!怎,怎麼回事!?留在這裡是——」

  「就是這個意思。」

  撥動著猶如黑瑪瑙一般靚麗的黑髮,老姐說:

  「莉莉寄居期間,我也在日本……在這個家裡住著。單單讓未成年人住在一起總有擔憂啊。我雖然看上去如此這般,但正如你所知今年也二十有四……咳,無非就是行監督人之職。儘管放心。」

  「姐姐、你要……一起住……!?」

  「對。你高興嗎?我也很高興。如果不是還有外人,我現在真想擁抱你。也就是說。」

  那個瞬間,老姐的視線——看的不是我而是紅緒。

  「就是說,我並不歡迎你,香神紅緒。」

  帶著就像是在觀察對手一樣的刺探目光。

  「我從家母那裡聽說了。紅緒,聽聞你有個非常巨大的弱點。而且,最近還因此讓葉介煩惱不已。我作為姐姐,可不能坐視不管。」

  「不,不是,那個!」

  「——你閉嘴,葉介。我現在正在和紅緒說話。」

  「呃……」

  氣勢被壓倒了。認真的老姐目光極為苛烈。

  「稍微等一下吧。因為這一定是我和龍子姐的問題——對不對?」

  「你理解的很透徹嘛,紅緒。這方面果然出色過人。不湊巧,這可不是男人可以出面的問題——那麼,還請允許我直白的表達自己的想法。」

  ——怎麼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接著大姐帶著挑釁的眼神盯著紅緒,說:

  「很遺憾,我可愛的弟弟,不能交給你這種連一道菜都做不好的烹飪廢柴。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所以從明天開始——你不用來了。」

  她微微挑起嘴角,說出了衝擊性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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