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Epilogue. ─勝利的代價─
黑暗中的黑暗。地獄中的地獄。
在魑魅魍魎飛揚跋扈的魔界當中，也高人一等的惡魔之王。
乍看不像很強的樣子，矮小的身軀再加上貼著深深黑眼圈的雙眸。被稱為墮落之王的男人輕聲道。
在這個為了自己的渴望而互相吞食的世界當中，唯一一個什麼都沒做的人輕聲道。
「總覺得好累啊……」
「……你，你辛……苦了。」
其語調實在不像是剛才跟魔王展開死斗，高人一等之輩。
莉婕像是打嗝似的動了動喉嚨，顫抖著嘴唇。
眉毛抽動著。
因為他難得「動了」，所以就算他一副丟人的樣子，她也不好對他發火吧。我對其心情有深切的體會。
不過，站在床邊的莉婕應該看不見吧。要是她看見了，應該絕對生不起氣來。
那副可以從正面看見，趴在床上，將頭壓在枕頭上的模樣。
微微露出於枕頭上方那對混濁的黑色眼睛──像是熬煮了世上所有惡行的昏暗眼瞳，朝這邊投出昏沉的視線。
那一定不是「要使人絕望之人」的眼神，而是「浸身於絕望之人」的眼神。
敵意也好，惡意也好──不，他肯定沒有對我抱持任何想法，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卻像是被迷住似的動彈不得。
消滅了惡食的魔王，西卜·格拉高斯。
──那實在是另一個世界的戰爭。
魔王之間的對決是很難得一見的。
所謂魔王，即為一種災難（calamity）。蹂躪萬物的無止盡渴望以及與普通惡魔境界不同的身體能力，這並不是將軍級以下的惡魔可以正面與其對抗的。
那是我們之間的一種常識──
不過，就算回顧我過去的一生，在我眼前展開的光景也絕非可以容許的類型。
支配空間的重壓。
那一次次的攻擊並不華麗。不，所有攻擊都是肉眼所看不見的。但留在眼前的結果，令我身體顫抖。
就算無法目視，即使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但從魂核深處顫抖起來的，那想必被稱為本能的東西使我理解到，就算我們結黨同戰，但妄想跟魔王抗衡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
並且理解了，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甚至能壓倒令我們一籌莫展的對手的力量。
就算用上龍的翅膀也看不見盡頭的這片廣大魔界當中，有時會有超乎想像的真正怪物。我看了那場無法被稱為戰鬥的戰鬥後，再次體會到這點。
「……嘻嘻嘻，他還是跟以前一樣──不正常。」
汗水滑下臉頰。殺過無數惡魔，跨越數千個戰場的戴奇，以含有畏懼的眼神看著躺在荒野中的男人。
看著那位執掌怠惰的魔王，身為大魔王麾下的其中一位魔王的同時，在這當中甚至排在前三名的男人。
那名使用極為強力、有生命的人偶將敵人盡數消滅，被稱為「殺戮人偶」雷西的男人。
就在剛才，展現了其壓倒性的力量，消滅了暴食之王的魔王躺在地上，看向眼前的殘骸。看著那個被人從四面八方壓縮，已經看不出是屍體的東西。那個過去被稱為「惡食」，吃了兩尊魔王的強大魔王，曾經是西卜·格拉高斯的「東西」。
說他躺著，但他也並不是受到了什麼損傷。他從頭到尾都沒怎麼動過。
「差距……太大了。」
脫口而出的話語。頭腦深處感覺到的些許熱度，黑色的火焰燒灼著思考。
原本這應該是不可能。我明明也──持續戰鬥了數千年了。殺戮人偶雷西的力量完全不一樣。不是同一個次元。
我也不知道自己跟他的距離有多遠。但只知道一點，那就是他遠到令我追趕不上。
簡直像在看掛在天上的月亮。
惡魔的心臟──胸口的魂核大力跳動。
「嘻嘻嘻，怎麼啦？你沒事吧？」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走神了。
掌心一陣刺痛。或許是不知不覺握緊了吧，像熬煮過的黑暗似的，烏黑血液從刺破皮膚的指甲上滴落，滴滴答答地弄濕了地板。
不知道為什麼，完全沒有現實感。我就這樣以作夢般的心情，用衣服擦拭從自己身上流出來的血液。
血跡在以黑色為主色調的外衣上並不顯眼。
「……嘖，這實在配不上我那些被吃掉的寶具啊。」
戴奇看著眼前插在地上的新月刀嘆了口氣。那是西卜一開始用的那把。他是以收集寶具為欲望對象的惡魔，在我看來都一樣，但他應該很了解其品質吧。
千辛萬苦收集而來的武器都被吃掉了的他，搞不好是最大的受害者。不過當然了，跟他那些連性命都被吞噬了的部下比起來，應該是好多了。
戴奇發著牢騷拿起那把劍，明明直到剛才為止，他都位處於一片絕望的戰場，但他卻跟平常沒兩樣。
他那精神方面的強韌，那份我所沒有的強大令我嫉妒。我對敗北無法忘懷。以及此身所受到的傷害疼痛及其屈辱。
不知不覺臉上感覺到有液體，我用手將其拭去。那是深紅色的。
「雷西大人！餵……請不要在這裡睡覺啊！要怎麼回去啊？」
莉婕·布拉德克洛斯拼命搖晃躺著的魔王。
其眼皮還勉強睜著，但感覺完全闔上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我對他們突然現身感到驚訝，但那大概是雷西大人的技能之一吧。要是能自由自在地瞬間移動的話，其便利性在戰術方面來說也是非常高。實在是連天下都能攻下的技能。
她用跟剛來影寢殿時相比隨便了許多的動作，毫不客氣地敲打魔王，那副模樣實在很滑稽。而在見識了其壓倒性的力量之後還能維持這種態度，實在是獨獨令我──羨慕。
「……喂，我們也得跟著他回去，否則可就糟了啊。畢竟飛龍也已經逃走了啊……」
或許是害怕西卜的魔力吧，載我們來這裡的飛龍已經消失不見了。
暗獄之地即使跟與其相鄰的赤獄及炎獄相比，也遼闊不少。要靠自己的雙腿回去太花時間了。
「喂，你在發什麼呆？走嘍。」
被戴奇拉著手。在這段期間，我一直獨自回想。
過去，當我才剛來到暗獄之地，剛來到影寢殿時一直感覺到的情緒。
為什麼，我為何……會在這裡？
還有，為什麼──我還一無所獲。
我一直追尋著其答案，而至今尚未找到。
魔王沒有對跪著的我們說任何話，就這樣閉上了眼睛。
那正是不將我們放在眼裡。
我回想起──
瞬間就把靠龍翼要花上好幾個小時的距離縮減為零，那極為有用的移動能力。
讓西卜無法近身，不知其真面目的肉眼不可見攻擊，以及使周圍一帶的人都跪下的那個提高重力的卓越技能。
不管是哪一個，都是至今已服侍雷西大人數千年之久的我所不知道的。
不，這數千年間──我從來就沒看過雷西大人戰鬥。
我過去一直以為，始終認定。雷西大人是位討厭戰鬥的王。就算能做出強力的人偶，也不會自己戰鬥。
甚至是很少下床的墮落之王。我一直以為，正因為如此，我們這些在他麾下的三軍必須代替那位大人展現其威勢。
之前我一直這麼認為。也許是想這麼認為。我們──是有用的。
但是，那根本不可能。魔王會弱？怎麼可能。想都不用想。
所謂惡魔之力，也就是自身欲望的呈現。
欲望使惡魔變強。在數千年當中，理所當然似的關在自己房間裡的男人。
追求怠惰的那份渴望，一定比任何人都要強，一定是──
──正因如此，那名魔王不會敗北。
這個男人不需要軍隊這種東西。
萬夫莫敵。距離也好數量也罷，在其力量面前──都無能為力。
僅僅一個人就將戴奇那超越千人的軍隊吞吃殆盡的魔王。而我們的主人只用三個技能便將這名魔王粉碎了……面對這樣的他，我們又能為他做些什麼？
我看著他陷入沉睡，離開了寢室。
要是魔王大人沒來，我也好、戴奇也好，應該全都被吞食而亡了吧。
在我們之後，莉婕·布拉德克洛斯也退出寢室，關門的時候聲音有點大。
直接隸屬於卡儂大人的黑之徒中的一員，也就是菁英惡魔。我之前就知道雷西大人對卡儂大人來說有一種特別的意義。鑑於這點，被派到雷西大人身邊的她真的很優秀。
竟然能完成召集魔王大人這種我們
想都沒想過的重大使命，我完全無法想像她是以什麼作為代價。雖然莉婕本身在戰鬥方面並沒有派上任何用場，但令人不甘心的是，在這一點上──我們也是一樣。
再次確認門已經關上了之後，莉婕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她的臉上明顯帶著疲色，就算客套來說，臉色也說不上好。她應該也累積了不少壓力吧。憤怒的惡魔跟怠惰的惡魔在性格上相當不合。
「……唉……好啦……得向卡儂大人……報告……」
「……等一下。」
後方伸來的手抓住了她的背。
在門外待命的兩名少女。
蘿娜跟希蘿。執掌色慾及傲慢的惡魔。在我來到這裡之前就已侍奉雷西大人多年的惡魔姐妹。
隨手抓住莉婕肩膀的是她們當中的姐姐那一方。一手包辦雷西大人的生活起居，擁有宛如管家地位的少女。如果說雷西大人的戰力中樞、軍隊的最高領袖是總司令官哈德·洛達的話，一手包辦他私生活的就是這位名叫蘿娜的少女。
煮飯也好，打掃也好，洗衣服也好──然後甚至連更衣及打熱水，整座城姑且不論，她接下了關於雷西大人的一切事務──就算她曾因此一度被莉婕燒死，還是不改其立場，那令人生畏的精神及忠誠值得欽佩。
雖然在雷西大人身邊侍奉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還要來得長，卻絕對不會強烈表達自己意見的少女，現在正抓著莉婕的肩膀。
感覺可以輕易攀折的纖細身體。微微下垂，看不出一點鬥爭心的眼神，以及清澈的碧眼。只有撐起機能性圍裙的隆起胸口符合她的色慾。
淡紅色嘴唇演奏出輕到像是隨時要消失不見的聲音。其音色之惹人憐愛，只要是個男人──不，就算不是男人，也會被吸引。
蘿娜比身為近衛的我更常待在雷西大人身邊。因此，就算她跟莉婕認識也不奇怪，但她們的感情是什麼時候好到可以在雷西大人不在場的情況下對話的？
「……那個……莉婕……」
「……」
我漫不經心地看著這兩人，結果接收到蘿娜那筆直的視線，莉婕移開了眼睛。
到底是怎麼了啊？可以明顯看出她的表情很尷尬。
「……莉婕？」
「……好……好啦，得去給卡儂大人……寫報告書……」
莉婕還是不看蘿娜，正想就這麼走人，結果蘿娜以驚人的敏捷動作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完全看穿了莉婕步調的破綻。毫無前兆的一擊。竟然能在應該是將軍級惡魔的莉婕完全沒有閃躲動作的情況下抓住她。她一定……有戰士的天分。
跟我一起離開房間的戴奇張大了嘴巴看著她們這副模樣。總是盈滿貪婪的那六隻眼睛都忘了其渴望，追逐著兩人的身影。
莉婕的表情有些蒼白。她的嘴角微微抽動，但不是因為憤怒。她應該沒有想到自己會被抓住吧。她太大意……不對，是太小看蘿娜了。
在我來到這裡時，蘿娜就已經在侍奉雷西大人了。其所刻畫下的時間──不用說是莉婕，一定也比我長得多。
色慾能將其能力發揮到萬全以上的機會……我大概能想像得到。
……我就覺得奇怪。就算一直監視著雷西大人，但侍奉雷西大人時日尚淺的莉婕根本不可能讓怠惰之王有所動作。雷西大人的渴望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那個答案就是──金髮碧眼，持續照顧雷西大人上千年，絕對是最靠近雷西大人的那位少女。
莉婕大概是將絕不能出借給色慾的牌，用來當作與蘿娜交涉的材料了吧。蘿娜很擅長對雷西大人的應對。當然，魔王大人沒有簡單到可以光憑這點程度就能解決，但這確實是能讓雷西大人行動的最有效辦法。
戴奇看著氣氛不尋常的莉婕跟蘿娜，用食指搔了搔臉。
「那……那兩名小姐……在幹什麼啊……」
「嘻嘻嘻。因為姐姐之前可是很期待的呢……在你們消失後她也一直坐立難安，而且還高興地一邊哼歌……唔！」
蘿娜的左手以蛇一般的古怪至極動作抓住了希蘿的脖頸。
明明右手還抓著莉婕的肩膀，她的動作卻流暢到難以置信。無可挑剔的速度及極難預測的軌跡。而且對方好歹也是自己的妹妹，她卻毫不猶豫，令人十分驚訝。她那副模樣，雖然明明不可能──但看起來卻像是熟練多年的招數。那是什麼拳法啦。
都做到這種地步了，蘿娜也不知道是在不好意思什麼，臉有些潮紅。
戴奇似乎很佩服似的嘆了口氣。
「……招式真是犀利得不得了。真想加到我的軍隊裡。」
「我想……就算加入了，也施展不出那麼犀利的招式。」
我想這點戴奇也懂。畢竟戴奇……在戰場上棲息的時間，遠超於我。
呼吸器官被壓迫，希蘿的臉色逐漸發白。
單憑一隻手就將身高跟自己差不多的少女舉起來，那副模樣，就算以旁觀者的角度看來也十分可怕。
這就是色慾「原本的面貌」。涉及到愛欲時，色慾的惡魔會既不留情、也不猶豫，賦予隱藏在那纖瘦身體當中，那名為魂核的內燃機爆炸性的力量。
蘿娜是惡魔。乍看之下十分溫和的氣質不過是暫時的。她之所以不上戰場，令人驚訝的是，她所職掌的色慾的對象……是她自己的主人，這一項事實只要長年待在她身邊就自然看得出來，所以我──
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舔著自己的嘴唇，就像是在殷切期待。
吐出的氣息中混雜著話語。
「──好羨慕。」
「喂喂餵為什麼能做出那種動作──嗯？你剛剛有說什麼嗎？」
「沒……什麼。」
我在心中懊悔。不知不覺間情緒脫口而出了。
戴奇是真的沒聽見嗎？還是說──他聽見了，但特意裝作沒聽見呢？
蘿娜的手暫時放開了那兩個人，在她們呼氣的短短空隙當中，又以迅雷不及掩耳般的速度移動。就連我這個應該是戰士的人眼中也只能看見殘影。異常的加速，以及極為不可思議的手段。
戴奇在叫好。竟然能讓純粹的軍人叫好，這個女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真的不是戰鬥人員嗎？
連應該一直看著她的我──連剛來這裡時還受過她照料的我，看到這樣熟練的動作，都會感到有點失去自信。
兩人因這突然的衝擊而跳了起來。
「嗯啊！」
「呀！」
「……兩位，我們來談談吧。我們似乎理解上有些出入，因為會給雷西大人添麻煩，所以我們就去別的房間慢慢來──」
溫和的聲音。她以聖母般的笑容，舉起了握在雙手中的兩人的尾巴。
對惡魔來說，尾巴就跟天使的翅膀一樣──是驕傲，也是象徵。所以女性惡魔尤其不會忘記保養好尾巴……尾巴還會用來求愛。所以雖然也可以藏起來，但大部分的惡魔都不會在日常生活當中隱藏尾巴。
被抓住要害的莉婕及希蘿的臉色明顯發青。
我忍不住反射性地將自己的尾巴藏起來。雖然就算被拉扯，也不會輕易斷裂……但這太下流了。
蘿娜紅了臉頰，像是被人看到難堪的場面，然後朝我跟戴奇的方向微微點頭致意。
明明語調很平穩，但也不知道為什麼，讓人感覺到某種類似威懾的東西。
就算不問我也知道。她的眼睛在說：「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在這裡發生的事。」
「……消滅西卜一事，辛苦你們了。我接下來要跟這些孩子們去說點話，所以就……」
「喔，喔……」
「……慢走。」
我只能這麼說。只能細細感受「我並非受害者」這樣的幸運。
戴奇可能也跟我一樣吧，他只發出兩個音……
蘿娜緊握著兩人的尾巴，像用拖的一般，消失在通路轉角。要是被人看見了──那可不僅僅是一句丟臉就能形容。
「等……不要拉，住手！我……我也沒辦法啊！雷西大人突然把我弄上天，所以根本沒空準備放映結晶──」
「姐──對不起！可是這跟我沒有關──」
「你們……不在乎尾巴會變成怎樣嗎？」
「！」
要是現在照鏡子，我的表情一定在抽搐吧。
雖然我知道別人暗地裡都說我面無表情、冷淡之類的……但那實在是「太扯了」。
「……嘻嘻嘻，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了，但感覺很麻煩啊。」
「……嗯。」
應該是有很多緣由吧。不過，我們這邊接下來也會很麻煩。
我將縈繞在胸中的感情塞進內心深處。做了一個深呼吸。
蘿娜的手段對莉婕跟希蘿來說大概是場災難，但對我卻起了良好的作用。
稍微動一動手跟肩膀，舒緩僵硬的肌肉。
身體很沉重。魔力空了，衣服也被吃掉，從戴奇那裡借來的外衣雖然能遮住肌膚，但破破爛爛的。戴奇也一樣，雖然他佯裝平靜，但臉上透著藏不住的疲憊。持續面對魔王好幾個小時，在肉體和精神上都刻下了深深的疲勞。
不管誰來看，我們都是敗戰生還者──而這也是「事實」。消滅西卜·格拉高斯的不是我們──是雷西大人。
到頭來我們只能拖延一點時間。而且那也不過是因為對手在玩，所以才會有這樣的結果，我們根本對她一籌莫展。
結果，戴奇的軍隊被殲滅，我們以狼狽不堪的狀態生還了。
不行，還不能休息。
雖然跟西卜的戰爭才剛結束，但現在不可以休息。
戴奇的眼睛閃爍著銳利的光芒。他的嘴巴做出了扭曲的笑容。
整齊排列，像刀刃般的牙齒，像是表達其意志一般地搖晃著。
雷西·斯洛特道茲的軍隊很精良，橫掃千軍。
擊潰了所有的魔王軍隊，累積了各式各樣的戰果，沒有讓怠惰之王本人出場就將其推上排名第三的地位。
儘管惡魔這個種族在絕對數量上來說很少，但那支軍隊卻只以惡魔構成，其總人數破萬。
人數最多，作為戰爭中攻守之要點的第一軍。
人數最少，負責守衛雷西大人並肩負城堡警衛，由我率領的第二軍。
人數適中，在大規模的戰爭中發揮其高機動力及強大的攻擊力打前鋒並進行游擊作戰，由戴奇所率領的第三軍。
僅僅一次的失敗都不被允許，雷西·斯洛特道茲的無敵軍隊。
以及，達成這件事的中心人物。
代替偉大的惡魔之王「怠惰」雷西，發動其軍隊，排除了一切敵對種族的惡魔。
在身為雷西軍總司令官的同時，也是擁有次於雷西大人力量的惡魔。「傲慢獨尊」的哈德·洛達。
抱持傲慢的渴望，但儘管如此，卻為怠惰服務的罕見男人。
他侍奉雷西大人的時間比誰都要早，積累了比任何人都還要多的功績。
無敵到殘酷的地步。那近乎異常的對強的執著與對勝利的渴望。
他跟雷西大人的對比就正如同光與影，在這支軍隊當中，他是最令人畏懼的戰士。
道歉對那個男人是行不通的。軍隊必須不敗才行。因此，其麾下的惡魔必須是無敵的。尤其若是總數只有三人的將軍，那就更不用說了。
腦海中浮現的是跟雷西大人一樣的漆黑頭髮及暗色眼眸。還有，與雷西大人完全相反，像是出鞘白刃一般，冷靜而透徹的意志，以及高到極點的戰鬥本能。
我只是毫無動作地接受了這陣陣發寒的涼意，仰望戴奇。
「……戴奇。」
「嘻嘻嘻，真的是很艱難啊……在惡食之後是傲慢獨尊啊……」
我跟他有著數千年的交情。我早就知道，那個男人並沒有什麼同伴意識。
所求只為勝利。存在的是對強大的無止盡饑渴，以及對雷西大人的……「忠誠」。
對上魔王就該用魔王去應對，這是常規。但那是在「一般軍隊」的情況下。
哈德·洛達的──雷西·斯洛特道茲的軍隊不允許敗北。
我側耳傾聽。希蘿的哭聲及莉婕的慘叫現在都聽不見了。
影寢殿很安靜。其主人也同樣還在沉睡當中。
但我有預感，狀況會改變。因為不該發生的軍隊敗北而變。因為魔王出戰這種不該有的緊急狀況而變。
傲慢的惡魔──非常厭惡其自尊被人傷害。
明知如此，戴奇卻還是笑著。就像是惡魔一樣。
「嘻嘻嘻，只能期待總司令官大人的溫情了。」
「……」
傲慢獨尊的哈德·洛達。
是執掌惡魔所擁有的七個技能體系當中被稱為最強，執掌傲慢的惡魔，同時也是長年累月侍奉怠惰之王的將軍級惡魔。
以及──被認為是最接近魔王的惡魔。
To be continued.
在魑魅魍魎飛揚跋扈的魔界當中，也高人一等的惡魔之王。
乍看不像很強的樣子，矮小的身軀再加上貼著深深黑眼圈的雙眸。被稱為墮落之王的男人輕聲道。
在這個為了自己的渴望而互相吞食的世界當中，唯一一個什麼都沒做的人輕聲道。
「總覺得好累啊……」
「……你，你辛……苦了。」
其語調實在不像是剛才跟魔王展開死斗，高人一等之輩。
莉婕像是打嗝似的動了動喉嚨，顫抖著嘴唇。
眉毛抽動著。
因為他難得「動了」，所以就算他一副丟人的樣子，她也不好對他發火吧。我對其心情有深切的體會。
不過，站在床邊的莉婕應該看不見吧。要是她看見了，應該絕對生不起氣來。
那副可以從正面看見，趴在床上，將頭壓在枕頭上的模樣。
微微露出於枕頭上方那對混濁的黑色眼睛──像是熬煮了世上所有惡行的昏暗眼瞳，朝這邊投出昏沉的視線。
那一定不是「要使人絕望之人」的眼神，而是「浸身於絕望之人」的眼神。
敵意也好，惡意也好──不，他肯定沒有對我抱持任何想法，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卻像是被迷住似的動彈不得。
消滅了惡食的魔王，西卜·格拉高斯。
──那實在是另一個世界的戰爭。
魔王之間的對決是很難得一見的。
所謂魔王，即為一種災難（calamity）。蹂躪萬物的無止盡渴望以及與普通惡魔境界不同的身體能力，這並不是將軍級以下的惡魔可以正面與其對抗的。
那是我們之間的一種常識──
不過，就算回顧我過去的一生，在我眼前展開的光景也絕非可以容許的類型。
支配空間的重壓。
那一次次的攻擊並不華麗。不，所有攻擊都是肉眼所看不見的。但留在眼前的結果，令我身體顫抖。
就算無法目視，即使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但從魂核深處顫抖起來的，那想必被稱為本能的東西使我理解到，就算我們結黨同戰，但妄想跟魔王抗衡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
並且理解了，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甚至能壓倒令我們一籌莫展的對手的力量。
就算用上龍的翅膀也看不見盡頭的這片廣大魔界當中，有時會有超乎想像的真正怪物。我看了那場無法被稱為戰鬥的戰鬥後，再次體會到這點。
「……嘻嘻嘻，他還是跟以前一樣──不正常。」
汗水滑下臉頰。殺過無數惡魔，跨越數千個戰場的戴奇，以含有畏懼的眼神看著躺在荒野中的男人。
看著那位執掌怠惰的魔王，身為大魔王麾下的其中一位魔王的同時，在這當中甚至排在前三名的男人。
那名使用極為強力、有生命的人偶將敵人盡數消滅，被稱為「殺戮人偶」雷西的男人。
就在剛才，展現了其壓倒性的力量，消滅了暴食之王的魔王躺在地上，看向眼前的殘骸。看著那個被人從四面八方壓縮，已經看不出是屍體的東西。那個過去被稱為「惡食」，吃了兩尊魔王的強大魔王，曾經是西卜·格拉高斯的「東西」。
說他躺著，但他也並不是受到了什麼損傷。他從頭到尾都沒怎麼動過。
「差距……太大了。」
脫口而出的話語。頭腦深處感覺到的些許熱度，黑色的火焰燒灼著思考。
原本這應該是不可能。我明明也──持續戰鬥了數千年了。殺戮人偶雷西的力量完全不一樣。不是同一個次元。
我也不知道自己跟他的距離有多遠。但只知道一點，那就是他遠到令我追趕不上。
簡直像在看掛在天上的月亮。
惡魔的心臟──胸口的魂核大力跳動。
「嘻嘻嘻，怎麼啦？你沒事吧？」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走神了。
掌心一陣刺痛。或許是不知不覺握緊了吧，像熬煮過的黑暗似的，烏黑血液從刺破皮膚的指甲上滴落，滴滴答答地弄濕了地板。
不知道為什麼，完全沒有現實感。我就這樣以作夢般的心情，用衣服擦拭從自己身上流出來的血液。
血跡在以黑色為主色調的外衣上並不顯眼。
「……嘖，這實在配不上我那些被吃掉的寶具啊。」
戴奇看著眼前插在地上的新月刀嘆了口氣。那是西卜一開始用的那把。他是以收集寶具為欲望對象的惡魔，在我看來都一樣，但他應該很了解其品質吧。
千辛萬苦收集而來的武器都被吃掉了的他，搞不好是最大的受害者。不過當然了，跟他那些連性命都被吞噬了的部下比起來，應該是好多了。
戴奇發著牢騷拿起那把劍，明明直到剛才為止，他都位處於一片絕望的戰場，但他卻跟平常沒兩樣。
他那精神方面的強韌，那份我所沒有的強大令我嫉妒。我對敗北無法忘懷。以及此身所受到的傷害疼痛及其屈辱。
不知不覺臉上感覺到有液體，我用手將其拭去。那是深紅色的。
「雷西大人！餵……請不要在這裡睡覺啊！要怎麼回去啊？」
莉婕·布拉德克洛斯拼命搖晃躺著的魔王。
其眼皮還勉強睜著，但感覺完全闔上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我對他們突然現身感到驚訝，但那大概是雷西大人的技能之一吧。要是能自由自在地瞬間移動的話，其便利性在戰術方面來說也是非常高。實在是連天下都能攻下的技能。
她用跟剛來影寢殿時相比隨便了許多的動作，毫不客氣地敲打魔王，那副模樣實在很滑稽。而在見識了其壓倒性的力量之後還能維持這種態度，實在是獨獨令我──羨慕。
「……喂，我們也得跟著他回去，否則可就糟了啊。畢竟飛龍也已經逃走了啊……」
或許是害怕西卜的魔力吧，載我們來這裡的飛龍已經消失不見了。
暗獄之地即使跟與其相鄰的赤獄及炎獄相比，也遼闊不少。要靠自己的雙腿回去太花時間了。
「喂，你在發什麼呆？走嘍。」
被戴奇拉著手。在這段期間，我一直獨自回想。
過去，當我才剛來到暗獄之地，剛來到影寢殿時一直感覺到的情緒。
為什麼，我為何……會在這裡？
還有，為什麼──我還一無所獲。
我一直追尋著其答案，而至今尚未找到。
魔王沒有對跪著的我們說任何話，就這樣閉上了眼睛。
那正是不將我們放在眼裡。
我回想起──
瞬間就把靠龍翼要花上好幾個小時的距離縮減為零，那極為有用的移動能力。
讓西卜無法近身，不知其真面目的肉眼不可見攻擊，以及使周圍一帶的人都跪下的那個提高重力的卓越技能。
不管是哪一個，都是至今已服侍雷西大人數千年之久的我所不知道的。
不，這數千年間──我從來就沒看過雷西大人戰鬥。
我過去一直以為，始終認定。雷西大人是位討厭戰鬥的王。就算能做出強力的人偶，也不會自己戰鬥。
甚至是很少下床的墮落之王。我一直以為，正因為如此，我們這些在他麾下的三軍必須代替那位大人展現其威勢。
之前我一直這麼認為。也許是想這麼認為。我們──是有用的。
但是，那根本不可能。魔王會弱？怎麼可能。想都不用想。
所謂惡魔之力，也就是自身欲望的呈現。
欲望使惡魔變強。在數千年當中，理所當然似的關在自己房間裡的男人。
追求怠惰的那份渴望，一定比任何人都要強，一定是──
──正因如此，那名魔王不會敗北。
這個男人不需要軍隊這種東西。
萬夫莫敵。距離也好數量也罷，在其力量面前──都無能為力。
僅僅一個人就將戴奇那超越千人的軍隊吞吃殆盡的魔王。而我們的主人只用三個技能便將這名魔王粉碎了……面對這樣的他，我們又能為他做些什麼？
我看著他陷入沉睡，離開了寢室。
要是魔王大人沒來，我也好、戴奇也好，應該全都被吞食而亡了吧。
在我們之後，莉婕·布拉德克洛斯也退出寢室，關門的時候聲音有點大。
直接隸屬於卡儂大人的黑之徒中的一員，也就是菁英惡魔。我之前就知道雷西大人對卡儂大人來說有一種特別的意義。鑑於這點，被派到雷西大人身邊的她真的很優秀。
竟然能完成召集魔王大人這種我們
想都沒想過的重大使命，我完全無法想像她是以什麼作為代價。雖然莉婕本身在戰鬥方面並沒有派上任何用場，但令人不甘心的是，在這一點上──我們也是一樣。
再次確認門已經關上了之後，莉婕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她的臉上明顯帶著疲色，就算客套來說，臉色也說不上好。她應該也累積了不少壓力吧。憤怒的惡魔跟怠惰的惡魔在性格上相當不合。
「……唉……好啦……得向卡儂大人……報告……」
「……等一下。」
後方伸來的手抓住了她的背。
在門外待命的兩名少女。
蘿娜跟希蘿。執掌色慾及傲慢的惡魔。在我來到這裡之前就已侍奉雷西大人多年的惡魔姐妹。
隨手抓住莉婕肩膀的是她們當中的姐姐那一方。一手包辦雷西大人的生活起居，擁有宛如管家地位的少女。如果說雷西大人的戰力中樞、軍隊的最高領袖是總司令官哈德·洛達的話，一手包辦他私生活的就是這位名叫蘿娜的少女。
煮飯也好，打掃也好，洗衣服也好──然後甚至連更衣及打熱水，整座城姑且不論，她接下了關於雷西大人的一切事務──就算她曾因此一度被莉婕燒死，還是不改其立場，那令人生畏的精神及忠誠值得欽佩。
雖然在雷西大人身邊侍奉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還要來得長，卻絕對不會強烈表達自己意見的少女，現在正抓著莉婕的肩膀。
感覺可以輕易攀折的纖細身體。微微下垂，看不出一點鬥爭心的眼神，以及清澈的碧眼。只有撐起機能性圍裙的隆起胸口符合她的色慾。
淡紅色嘴唇演奏出輕到像是隨時要消失不見的聲音。其音色之惹人憐愛，只要是個男人──不，就算不是男人，也會被吸引。
蘿娜比身為近衛的我更常待在雷西大人身邊。因此，就算她跟莉婕認識也不奇怪，但她們的感情是什麼時候好到可以在雷西大人不在場的情況下對話的？
「……那個……莉婕……」
「……」
我漫不經心地看著這兩人，結果接收到蘿娜那筆直的視線，莉婕移開了眼睛。
到底是怎麼了啊？可以明顯看出她的表情很尷尬。
「……莉婕？」
「……好……好啦，得去給卡儂大人……寫報告書……」
莉婕還是不看蘿娜，正想就這麼走人，結果蘿娜以驚人的敏捷動作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完全看穿了莉婕步調的破綻。毫無前兆的一擊。竟然能在應該是將軍級惡魔的莉婕完全沒有閃躲動作的情況下抓住她。她一定……有戰士的天分。
跟我一起離開房間的戴奇張大了嘴巴看著她們這副模樣。總是盈滿貪婪的那六隻眼睛都忘了其渴望，追逐著兩人的身影。
莉婕的表情有些蒼白。她的嘴角微微抽動，但不是因為憤怒。她應該沒有想到自己會被抓住吧。她太大意……不對，是太小看蘿娜了。
在我來到這裡時，蘿娜就已經在侍奉雷西大人了。其所刻畫下的時間──不用說是莉婕，一定也比我長得多。
色慾能將其能力發揮到萬全以上的機會……我大概能想像得到。
……我就覺得奇怪。就算一直監視著雷西大人，但侍奉雷西大人時日尚淺的莉婕根本不可能讓怠惰之王有所動作。雷西大人的渴望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那個答案就是──金髮碧眼，持續照顧雷西大人上千年，絕對是最靠近雷西大人的那位少女。
莉婕大概是將絕不能出借給色慾的牌，用來當作與蘿娜交涉的材料了吧。蘿娜很擅長對雷西大人的應對。當然，魔王大人沒有簡單到可以光憑這點程度就能解決，但這確實是能讓雷西大人行動的最有效辦法。
戴奇看著氣氛不尋常的莉婕跟蘿娜，用食指搔了搔臉。
「那……那兩名小姐……在幹什麼啊……」
「嘻嘻嘻。因為姐姐之前可是很期待的呢……在你們消失後她也一直坐立難安，而且還高興地一邊哼歌……唔！」
蘿娜的左手以蛇一般的古怪至極動作抓住了希蘿的脖頸。
明明右手還抓著莉婕的肩膀，她的動作卻流暢到難以置信。無可挑剔的速度及極難預測的軌跡。而且對方好歹也是自己的妹妹，她卻毫不猶豫，令人十分驚訝。她那副模樣，雖然明明不可能──但看起來卻像是熟練多年的招數。那是什麼拳法啦。
都做到這種地步了，蘿娜也不知道是在不好意思什麼，臉有些潮紅。
戴奇似乎很佩服似的嘆了口氣。
「……招式真是犀利得不得了。真想加到我的軍隊裡。」
「我想……就算加入了，也施展不出那麼犀利的招式。」
我想這點戴奇也懂。畢竟戴奇……在戰場上棲息的時間，遠超於我。
呼吸器官被壓迫，希蘿的臉色逐漸發白。
單憑一隻手就將身高跟自己差不多的少女舉起來，那副模樣，就算以旁觀者的角度看來也十分可怕。
這就是色慾「原本的面貌」。涉及到愛欲時，色慾的惡魔會既不留情、也不猶豫，賦予隱藏在那纖瘦身體當中，那名為魂核的內燃機爆炸性的力量。
蘿娜是惡魔。乍看之下十分溫和的氣質不過是暫時的。她之所以不上戰場，令人驚訝的是，她所職掌的色慾的對象……是她自己的主人，這一項事實只要長年待在她身邊就自然看得出來，所以我──
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舔著自己的嘴唇，就像是在殷切期待。
吐出的氣息中混雜著話語。
「──好羨慕。」
「喂喂餵為什麼能做出那種動作──嗯？你剛剛有說什麼嗎？」
「沒……什麼。」
我在心中懊悔。不知不覺間情緒脫口而出了。
戴奇是真的沒聽見嗎？還是說──他聽見了，但特意裝作沒聽見呢？
蘿娜的手暫時放開了那兩個人，在她們呼氣的短短空隙當中，又以迅雷不及掩耳般的速度移動。就連我這個應該是戰士的人眼中也只能看見殘影。異常的加速，以及極為不可思議的手段。
戴奇在叫好。竟然能讓純粹的軍人叫好，這個女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真的不是戰鬥人員嗎？
連應該一直看著她的我──連剛來這裡時還受過她照料的我，看到這樣熟練的動作，都會感到有點失去自信。
兩人因這突然的衝擊而跳了起來。
「嗯啊！」
「呀！」
「……兩位，我們來談談吧。我們似乎理解上有些出入，因為會給雷西大人添麻煩，所以我們就去別的房間慢慢來──」
溫和的聲音。她以聖母般的笑容，舉起了握在雙手中的兩人的尾巴。
對惡魔來說，尾巴就跟天使的翅膀一樣──是驕傲，也是象徵。所以女性惡魔尤其不會忘記保養好尾巴……尾巴還會用來求愛。所以雖然也可以藏起來，但大部分的惡魔都不會在日常生活當中隱藏尾巴。
被抓住要害的莉婕及希蘿的臉色明顯發青。
我忍不住反射性地將自己的尾巴藏起來。雖然就算被拉扯，也不會輕易斷裂……但這太下流了。
蘿娜紅了臉頰，像是被人看到難堪的場面，然後朝我跟戴奇的方向微微點頭致意。
明明語調很平穩，但也不知道為什麼，讓人感覺到某種類似威懾的東西。
就算不問我也知道。她的眼睛在說：「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在這裡發生的事。」
「……消滅西卜一事，辛苦你們了。我接下來要跟這些孩子們去說點話，所以就……」
「喔，喔……」
「……慢走。」
我只能這麼說。只能細細感受「我並非受害者」這樣的幸運。
戴奇可能也跟我一樣吧，他只發出兩個音……
蘿娜緊握著兩人的尾巴，像用拖的一般，消失在通路轉角。要是被人看見了──那可不僅僅是一句丟臉就能形容。
「等……不要拉，住手！我……我也沒辦法啊！雷西大人突然把我弄上天，所以根本沒空準備放映結晶──」
「姐──對不起！可是這跟我沒有關──」
「你們……不在乎尾巴會變成怎樣嗎？」
「！」
要是現在照鏡子，我的表情一定在抽搐吧。
雖然我知道別人暗地裡都說我面無表情、冷淡之類的……但那實在是「太扯了」。
「……嘻嘻嘻，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了，但感覺很麻煩啊。」
「……嗯。」
應該是有很多緣由吧。不過，我們這邊接下來也會很麻煩。
我將縈繞在胸中的感情塞進內心深處。做了一個深呼吸。
蘿娜的手段對莉婕跟希蘿來說大概是場災難，但對我卻起了良好的作用。
稍微動一動手跟肩膀，舒緩僵硬的肌肉。
身體很沉重。魔力空了，衣服也被吃掉，從戴奇那裡借來的外衣雖然能遮住肌膚，但破破爛爛的。戴奇也一樣，雖然他佯裝平靜，但臉上透著藏不住的疲憊。持續面對魔王好幾個小時，在肉體和精神上都刻下了深深的疲勞。
不管誰來看，我們都是敗戰生還者──而這也是「事實」。消滅西卜·格拉高斯的不是我們──是雷西大人。
到頭來我們只能拖延一點時間。而且那也不過是因為對手在玩，所以才會有這樣的結果，我們根本對她一籌莫展。
結果，戴奇的軍隊被殲滅，我們以狼狽不堪的狀態生還了。
不行，還不能休息。
雖然跟西卜的戰爭才剛結束，但現在不可以休息。
戴奇的眼睛閃爍著銳利的光芒。他的嘴巴做出了扭曲的笑容。
整齊排列，像刀刃般的牙齒，像是表達其意志一般地搖晃著。
雷西·斯洛特道茲的軍隊很精良，橫掃千軍。
擊潰了所有的魔王軍隊，累積了各式各樣的戰果，沒有讓怠惰之王本人出場就將其推上排名第三的地位。
儘管惡魔這個種族在絕對數量上來說很少，但那支軍隊卻只以惡魔構成，其總人數破萬。
人數最多，作為戰爭中攻守之要點的第一軍。
人數最少，負責守衛雷西大人並肩負城堡警衛，由我率領的第二軍。
人數適中，在大規模的戰爭中發揮其高機動力及強大的攻擊力打前鋒並進行游擊作戰，由戴奇所率領的第三軍。
僅僅一次的失敗都不被允許，雷西·斯洛特道茲的無敵軍隊。
以及，達成這件事的中心人物。
代替偉大的惡魔之王「怠惰」雷西，發動其軍隊，排除了一切敵對種族的惡魔。
在身為雷西軍總司令官的同時，也是擁有次於雷西大人力量的惡魔。「傲慢獨尊」的哈德·洛達。
抱持傲慢的渴望，但儘管如此，卻為怠惰服務的罕見男人。
他侍奉雷西大人的時間比誰都要早，積累了比任何人都還要多的功績。
無敵到殘酷的地步。那近乎異常的對強的執著與對勝利的渴望。
他跟雷西大人的對比就正如同光與影，在這支軍隊當中，他是最令人畏懼的戰士。
道歉對那個男人是行不通的。軍隊必須不敗才行。因此，其麾下的惡魔必須是無敵的。尤其若是總數只有三人的將軍，那就更不用說了。
腦海中浮現的是跟雷西大人一樣的漆黑頭髮及暗色眼眸。還有，與雷西大人完全相反，像是出鞘白刃一般，冷靜而透徹的意志，以及高到極點的戰鬥本能。
我只是毫無動作地接受了這陣陣發寒的涼意，仰望戴奇。
「……戴奇。」
「嘻嘻嘻，真的是很艱難啊……在惡食之後是傲慢獨尊啊……」
我跟他有著數千年的交情。我早就知道，那個男人並沒有什麼同伴意識。
所求只為勝利。存在的是對強大的無止盡饑渴，以及對雷西大人的……「忠誠」。
對上魔王就該用魔王去應對，這是常規。但那是在「一般軍隊」的情況下。
哈德·洛達的──雷西·斯洛特道茲的軍隊不允許敗北。
我側耳傾聽。希蘿的哭聲及莉婕的慘叫現在都聽不見了。
影寢殿很安靜。其主人也同樣還在沉睡當中。
但我有預感，狀況會改變。因為不該發生的軍隊敗北而變。因為魔王出戰這種不該有的緊急狀況而變。
傲慢的惡魔──非常厭惡其自尊被人傷害。
明知如此，戴奇卻還是笑著。就像是惡魔一樣。
「嘻嘻嘻，只能期待總司令官大人的溫情了。」
「……」
傲慢獨尊的哈德·洛達。
是執掌惡魔所擁有的七個技能體系當中被稱為最強，執掌傲慢的惡魔，同時也是長年累月侍奉怠惰之王的將軍級惡魔。
以及──被認為是最接近魔王的惡魔。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