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Chapter.3 ─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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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話 成為至高無上的魔王

  相較於人族,惡魔的壽命十分漫長。

  壽命幾乎永無止盡,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因為歲月而老化。

  靈魂的形式、意志的形式、渴望的形式使其存在穩固不變,而這種牢固的存在方式,正是「惡魔之所以是支配這片遼闊無際魔界的物種」的最大主要因素。

  這同時也意味著,愈是將渴望鑽研到極致的長壽惡魔,其力量會無止盡地不斷增大──而若是當上了魔王,則會擁有甚至能侵犯原本應該是惡魔的天敵──也就是天界──的強大力量。

  在我覺醒的那一瞬間,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穿著邋遢,毫無生氣的男人。他有一頭隨意修剪的頭髮,身上穿著沾滿灰塵的微髒衣物,坐在嘎吱作響的褪色安樂椅上。

  沒有生氣、活力及意志,他所擁有的,就只有莫大的力量。

  這股力量極為驚人,強大到就算他穿得再怎麼破爛,就算他身邊沒有半個部下,也能清楚得知這名男人是一位魔王。

  就連我尚未成熟的感覺器官都能感覺得到這股盈滿世界,極為深沉昏暗,自然得宛如空氣一般的靜謐魔力。

  ──墮落之王。

  他是在這個弱肉強食,魔王互爭雌雄的魔界當中,唯一不干涉他人的存在,同時也是光是存在於此,就爬上了魔王寶座的強大惡魔。

  他是不受他人影響,但同時也被流逝的時光拋下的可悲惡魔。

  「怠惰」雷西。

  並不是有意志的人才會被賦予力量。

  反之亦然。

  就算擁有力量,也不一定能將其有效利用,尤其當本人是怠惰惡魔時,甚至不一定會去使用這份力量。

  在「怠惰」的道路上一往無前的魔王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想地看著我。

  不對,雖然他的視線朝向我這邊,但可能其實沒在看我。那空洞搖曳的目光並沒有意義,只能確定其眼中蘊含的想法是我實在無法理解的東西。

  我想──我的誕生應該是一場奇蹟。

  我之所以會誕生,大概只是因為他隨便試了一下新獲得的能力。

  不過我是過了很久以後才察覺到這點的……我沒有被下達任何指示,毫無意義地誕生了。我是在吸收了名為雷西的惡魔下意識散發出來的魔力,獲得自我意識及渴望後才察覺到的。

  我沒有收到指示就擅自行動,雷西就算看到我這樣也沒有說什麼。

  之前我無法理解存在的意義、誕生的意義。

  這甚至不是魔王的意志。他的目的就只是施展力量,他甚至連結果如何都不感興趣。

  被人需要的生命,沒有理由的誕生,沒有意義的存在。

  我就只是這樣,在沒有絲毫欲望的地獄當中看著主人。

  我接收其怠惰的意志,看著這個魔王連一個部下都沒有的悽慘軍隊,看著這位有東西也不吃的王的身影在不知從哪裡撿來的骯髒椅子及潮濕床鋪間毫無意義地往返。但即使如此,他卻能對各種勇者、賢者、惡魔、天使,甚至是魔王都不屑一顧,我看著他這樣的存在方式,說出一句話。

  「……哼……這就是『支配者』的存在方式啊……」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

  這就是我說出的第一句話,是我作為惡魔的意識成形的瞬間。

  無聊,無趣。

  毫無目的,就只是長期倦怠的生命,以及膨脹肥大的力量。

  那副模樣是多麼地醜陋,多麼令人難以忍受啊。

  這就是我執掌的渴望。

  因此我獲得了「傲慢」的原罪。

  創造主那丟臉的模樣,以及那些對上他,不斷累積敗北次數的挑戰者們的身影,實在太可笑了。

  而同時我也感覺到深深的羨慕。

  他那大概隨著時間流逝而不斷增強的魔力,就算沒有因鍛鍊打磨而帶來的銳利,也仍然有著壓倒性的優勢,強大到其他種族完全接近不了──就算是和他同為魔王的惡魔也一樣。

  他的存在有著應遭人唾棄的醜惡,但同時也是至高無上的。

  這樣的存在正適合成為我的創造主。若我能「超越」他,那就相當於我能作為至高無上的存在立於世間萬物之上了吧──不論是人族或是惡魔。

  我心中這麼想著。我無法不這麼想。

  力量不分貴賤。

  這股力量比任何東西都更為高貴,就連我這顆幾乎無法思考的腦袋都這麼覺得。

  但以目前這樣的狀態,我是絕對超越不了他的。

  先不提他的生活方式,那個以惡魔身分誕生,花費難以想像的漫長歲月當上魔王的存在,其力量實在太強了。

  我是能夠「超越」他。那散漫的舉止,性格以及作為霸者不該有的存在方式,足以讓我將他置於我之下。

  但我贏不了。不是屬性合不合那種層面的問題,而是基礎能力的差距、經驗差距、存在的差距,可說是天壤之別。

  以惡魔位階來說,「超越」帶來的戰鬥能力修正可以顛覆「將軍」和「魔王」之間的差距,是個優秀的技能,但這樣還不夠。

  我憑本能就可以得知。我們之間有著極大的差距,這樣的差距令我的本能無法不去察覺。

  ──目前還是這樣。

  就算看到我斜眼瞪人,墮落之王還是不發一語,逕自保持沉默。

  我必須這麼做,必須打敗他,打敗至高無上的主人,因為這將成為我身為王者的證明。

  「……哼,不過主人這副樣子,會連我也被看低的。」

  「……這樣啊。」

  墮落之王一臉無聊地在被窩裡這麼說道,語氣中沒有情緒起伏。

  他抬頭看向我,但他眼中還是一點意志都沒有。

  我沒有絕望。我在此宣言,一切都是為了我自已。

  這同時也是誓言。為了刻畫進自身存在的誓言。

  「我來讓父親成為名副其實的至高無上的魔王吧。」

  「……不需要。」

  「……哼,墮落之王,我要讓你成為那樣的存在。最主要……是為了我自己。」

  「……這樣啊。」

  隨你高興。

  墮落之王沒有發出聲音,只以唇形如此細語,接著就慢慢縮進被窩裡。

  從我還沒有多少意識的時期開始,我就一直看著他,帶著蔑視與羨慕的情緒看著他。

  早就知道他會有這樣的反應,我將頭扭了過去。

  沒關係。

  ……首先,就來征服這一帶吧。

  我舉起很少動過的手臂,像是在宣戰一般。

  我要鎮壓那些認為吾主無害並蔑視、無視吾主的愚蠢惡魔,將這片土地化為我偉大主人的墓碑。

  而當我超越了一切的那一刻,想必這片魔界當中,將會誕生超越了魔王的存在吧。

  第二話 至少請維持至高無上的狀態

  魔界。

  這是個強者至上,惡魔們追求渴望,互相爭奪有限的資源,群雄割據的世界。

  無聊到不需多加談論。

  貪婪。

  色慾。

  憤怒。

  暴食。

  嫉妒。

  傲慢。

  以及──怠惰。

  我的目標只有一個。

  在鍛鍊、超越他人、互相爭奪的過程當中,我清楚理解到。

  領地擴大,身上壟罩的魔力增加,傲慢的技能樹成長了起來。

  這就像是割草一般,是十分容易的事。

  惡魔自不用說,不論是天界來的刺客或是偶爾從上層世界跑來討伐魔王的愚蠢英雄都一樣。

  全都屈服在我的力量之下。以及,我主人的力量之下。

  光是基礎性能就很高了。

  怠惰之王可說是力量的聚集體,由他創造出來的我沒有「理由」弱。

  加上再三的鍛鍊。

  我鍛鍊自己的力量。肌肉力量、魔力、智慧、統率能力。為了再怎麼樣都不會因為愚蠢的原因而敗北,為了不讓主人輸。

  這就是我最重要的「超越」,是我傲慢的根源,同時也是提升我能力的主要因素。

  其他魔王的渴望和我的主人相比,是多麼地脆弱啊。

  光陰似箭。

  那些對吾主完全不感興趣,實力比吾主還弱就以為自己君臨魔界了的那些魔王應當唾棄。對主人的蔑視也意味著對我的輕視。

  不可原諒,怎麼可能原諒。給我趴伏在地,屈服認輸吧。歸順並宣揚其威風吧。

  我進行戰鬥,打敗敵人。

  不久後,城建起來了。

  以主人居住過的那間極為渺小,難以稱之為家的房子為中心建造出來的城牆長達萬里,立於城中央的塔甚至能貫穿天際。

  被命名為影寢殿的怠惰之王就寢處所,為了顯示其力量,以遠超過其他所有魔王城堡的壓倒性遼闊及威嚴外觀著稱。

  這是我主人的城。我並不會滿足於此。就算只是暫時的,但既然要立於我之上,那這種程度的城根本不夠。

  惡魔聚集過來了。

  那些屈服了的惡魔,被我折服了的惡魔聚集過來了。原本就已經有了基礎,力量會聚集到力量身邊。

  渴望尋求更大的渴望而不斷膨脹。

  我統率一幫烏合之眾,成立了軍隊,一支超越其他任何魔王的至高無上軍隊。

  威名隨著時間流逝傳播開來。

  我主人那過去只有愚昧地跑來挑戰「怠惰」雷西的少數人才知道的名號傳播開來。

  「怠惰」雷西擁有的精良軍團(legion)。

  那唯一一位,同時也立於頂點的墮落之王,以及他麾下的傲慢惡魔。

  就算不直接使其折服,也有愈來愈多的愚蠢惡魔自己低頭。

  人數增加,軍隊擴大。一軍、二軍、三軍。

  但軍隊成員不論是怎樣的惡魔,其實力都遠遠不及我和雷西大人的腳邊。

  脆弱,太脆弱了,終究只是烏合之眾。

  根本毋須確認,也不需要「超越」,我就已經超越他們了。這些傢伙作為我的敵人都嫌太弱了。

  從未落敗的同時,也是絕對性的存在。

  我不會敗北,因此主人也不會敗北。

  打倒愈多敵人,愈往上爬,度過愈長的歲月,我的力量便愈是不斷攀升。

  傲慢惡魔的強大和戰鬥經驗成等比。

  所謂的「已知」,就是已經超越過對方的證明。我不會再輸給我曾經贏過的人。

  學得愈多,知道得愈多,敗北就離我更加遙遠。

  隨著歲月的流逝,敗北離我愈來愈遙遠。就算對方再怎麼鑽研渴望,我也沒有落魄到會輸給年輕的惡魔。

  不可能敗北。絕對性的自信不斷累積。

  ──但這同時也是在給怠惰魔王時間。

  不久後,大魔王要求我們服從。

  和魔王與惡魔之間的差異不同,所謂的大魔王,只是勢力範圍最廣的魔王的自稱。

  不過能在這片魔界率領這麼大的勢力,同時也意味著他擁有最大的渴望。

  我和他實際見面了。

  大魔王執掌的原罪是傲慢,和我一樣是以超越為基礎的惡魔。

  他的目的是鎮壓整片魔界。統整戰火翻騰的魔界,進而吞噬人世,甚至是天界,是個有著與自身實力不符的巨大野心的男人。

  我親眼看了以後確信了,他不怎麼厲害,都不需要我的主人出馬。

  在見面的那一瞬間我就「超越」了那名大魔王。這也就代表,他敵不過「怠惰」雷西。

  從他誕生以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歲月,但別說是主人了,他連我都及不上,終究只是個稍微有點天賦的魔王。這個男人是因為過去沒遇見過主人,所以才有幸自稱是最強。

  讓這傢伙屈服的話,主人的地位會提高嗎?

  這真是無趣。這種程度的魔王,甚至不值得消滅。

  既然他是傲慢的魔王,若我使其折服,那他的力量也會減弱吧。甚至連編入軍隊的價值都──

  主人的墮落渴望完全沒有要停止的跡象。

  雖然威嚴沒有增加分毫,但力量卻是不斷增加,這副模樣,正符合惡魔之王的形象。

  我向主人請示。

  他回給我一如往常的答覆。

  那句不論過了多少年都不會變的話。這樣就好。飛蟲這種東西根本不值得考慮。這才是我的主人。

  我們決定加入大魔王麾下。

  雖然我不打算處理雜務,但若魔界統整合一,或許會出現更強的敵人。這也將成為發揚主人威望的手段吧。

  大魔王和主人會面了。

  接著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失去了力量,換成下一任大魔王。

  弱肉強食。敗者只會死去。過程沒有價值。只有壓倒性的強者才能被允許立於他人之上。

  雖說位階同為魔王,但差距實在太大了。周圍的人甚至無法察覺靜如岩石的超人一等之輩的心思。

  大魔王換了,換了好幾代。

  別說是天界了,到頭來連魔界也沒有即將被統一的跡象。

  誕生了新的魔王,接著又死去。

  著名的英雄一個接一個地侵犯魔界。

  天界大舉進犯魔界,大多數的惡魔都被消滅了。

  ──但影寢殿依舊沉睡著。

  主人正在小睡片刻。他依舊沒有動,力量因此不斷提升。提升到不論是怎樣的惡魔或是魔王都追趕不上的高度。

  同時,雖然傲慢的夙願還是沒有被滿足,但被他創造出來的我,力量也在不斷上升。

  讓人完全傷害不了的怠惰之王。

  其技能創造出來的人偶強力無比。

  經過一段漫長的歲月,像是用來打發時間一般,被他隨手創造出來的人偶遍布魔界全境。除了我以外的人偶在戰場上持續活動,連自己主人的名字都不知曉。

  不久後,「怠惰」雷西開始被人稱呼為「殺戮人偶」雷西。

  這都是因為最開始的那一具人偶的功勞。

  出現了一個專門侍奉主人的惡魔家族。我無法理解,但這也沒錯。

  以我主人的情況,有這樣的一個家族也不錯,不,應該說有也是正常的。

  一個叫作「黑之徒」的騎士團派了監察官過來。他們是害怕自己麾下的魔王會叛變,只擁有「不得不害怕」程度實力的大魔王左右手。

  可以。你們就盡情地觀察我的主人吧。你們這些傢伙終究只擁有不如我的實力,根本不可能傷得了「怠惰」雷西吧。

  我們才不會叛變,根本沒必要。我主人的力量已經凌駕所有其他魔王。

  ──累積勝利及榮耀吧,累積符合主人身分的榮耀。

  部下們不斷死去,死了很多人,成員不斷換新。

  原本是我左右手的男人因為一點小小的疏忽大意而死了。真是個蠢貨。在戰場上怎麼可以大意。

  惡魔有戰鬥本能,就算不會變老,死亡人數還是很多。甚至有人對持有渴望感到厭煩,失去了力量。我構築的軍隊內部成員總是在變動。不變的就只有雷西大人和我。

  以強者聞名的魔王被別的魔王消滅,弱者當上了魔王。

  盛極必衰之理。

  不論敵方還是我方,都一個個地換新面孔。記載魔王及惡魔情報的資料充滿了圖書室,又建造了第二、第三間圖書室。鑽研一直不斷累積。

  那些幾乎都是我已經遠遠超越了的,不需要了的資料。

  為了記下這些累積的歲月,我每年會在牆壁上刻下記號,這些記號已經溢出房間,繼續在走廊上刻畫下去。

  我感受到石頭的心境。

  不變的就只有我的主人以及照亮魔界的藍色月亮。

  雷西大人的漆黑眼眸是地獄的黑暗。

  不論我再怎麼鑽研,還是贏不了他。看不到盡頭。那究竟是一份怎麼樣的感情?

  就是因為我超越了一切,所以才更清楚這是一股遠超於他人的力量。

  只有時間是十分充裕的。我特意去襲擊怠惰的惡魔。

  幾乎都是平凡的惡魔,根本不值一提,他們也沒有使用出值得記錄下來的技能。

  不論過了幾十、幾百、幾千年,也沒有其他怠惰魔王現世。作為一個挑戰者,我必須去殺他們,我想要情報。

  是和過去的雷西大人一樣,睡在某處深淵裡嗎?

  或者只是怠惰的惡魔都還沒當上魔王?

  連這點我都不清楚。

  屍積成山,血流成河。

  堆積起來的惡魔屍體已經多到數都嫌累了,不過我首次見到「怠惰」雷西時感受到的衝擊,就算經過悠久的時光也仍不褪色。

  自卑感。這是「傲慢」惡魔的最大敵人。

  又一段歲月流逝。

  我收集情報,鍛鍊自己,擊退敵對種族。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就算還有獵物,卻已經幾乎沒有敵手了。到了現在,我已經連魔王都能打倒了,但這一項事實也已經沒有意義了。

  若沒有能超越的對象,傲慢的力量就不會增強。毫無根據的傲慢根本沒有意義。

  達到頂點了。我的技能已經提升到極致。繃緊身體,打磨魔力,傲慢的技能樹

  只差一步就能成為魔王。因為我還沒有達成那份傲慢的渴望。

  因為我被第一面,也是最後一面牆所阻擋,那道名為「怠惰」雷西的牆。

  ──不過,這也只到今天為止了。

  米蒂雅的處分甚至算不上熱身運動。連預演都算不上。

  終究是個只會東施效顰的嫉妒惡魔。我本來就不抱多少期待,但還是感到深深的失望。

  模仿主人的技能根本是愚蠢透頂。怠惰技能的攻擊力很低,即使貪婪或嫉妒的惡魔奪取、模仿並使用,也發揮不了多大的威力。

  但她雖然知道有這樣的實力差距,卻仍然選擇對抗我,這可能是唯一值得評價的地方吧。終究不過是路邊的石頭。但我還是希望她確實明白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畢竟雖然她那副德性,也曾經肩負過雷西大人的一支軍隊。

  主人強到不須多加論述。

  先不提他那不適合攻擊的技能,最大的問題就只有那高得出奇的VIT。

  原本高生命力及頑強性在致力於傷害他人的惡魔當中是獨一無二的特性。我不是沒有自信可以貫穿他,但不管累積再多鍛鍊,消滅多少其他怠惰惡魔,我還是建構不出完善的自信。

  我嘆了口氣。精神狀態已經達到最高峰。宛如霧靄一般,甚至不會留存在我記憶角落的戰鬥經驗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不斷累積。

  聳立在眼前的門扉。能從中感覺到膨脹的力量。我抱著祈念畫下十字,將門打開。

  由於經常被卡儂那個小丫頭的部下焚毀,父親的寢室時常更換,房間很新,傳來些許性愛的味道。

  父親明明應該知道,應該有察覺到氣息,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也沒有任何動作。

  他像死了似的沉睡著。從被窩深處可看見閉著的雙眼,以及底下的黑眼圈。

  「怠惰」雷西……還真是墮落了呀。

  竟然會為了救區區一個女僕而使用技能。

  雖然對方是魔王,但不但親赴戰場,還被西卜這種貨色弄傷了。

  而且還任人襲擊。

  身為我的主人,他最近的舉止真是可悲。

  ……不,應該說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真的已經過了一段很漫長的歲月,長到讓人覺得愚蠢。

  而父親應該花費了更多歲月在他的一生上,其時間之久,就算以我至今累積的所有經驗來推測,也完全推測不出來。

  現在還有多少人知道當時的魔界的樣貌呢?

  我之前就覺得,時機應該總有一天會到來。我一直幻想著這一刻。不對,應該說這正是我誕生的原因,也是我的使命。

  我感到些許寂寥,踏入房內。

  從他身上依舊能感覺到巨大的魔力。

  普通魔王就算團結起來也贏不過他。但至今一直跟隨在他身邊的我能夠理解。

  ──「怠惰」雷西現在正虛弱。

  這是在這數千年、數萬年中也罕見的虛弱。

  這是他違背了自己執掌的「怠惰」的證據。

  一切都……如我所料。

  「怠惰」只要活得愈懶散就能變得愈強,但反過來說,愈是主動行動,其力量就愈是下滑。

  我站在床邊。像死了一般閉著眼睛的主人臉上除了虛無以外沒有任何表情。

  我執起沒有力氣的怠惰之王的手。根本沒有鍛鍊過,有如骨頭一般的手指,以及像死人一樣透徹白皙的肌膚,和微微突起的藍色血管。

  「父親……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呢。」

  「…………」

  雷西沒有回答,但我知道。

  父親沒有在睡。對怠惰之王來說,睡著也好醒著也好,都不過是一場稍縱即逝的夢。

  因此,我就這樣繼續說下去。

  和他進行真的睽違已久的對話。

  「您墮落了」、「我失望了」這種話,並不值得說出來。雷西也不會對這種原因感興趣吧。

  說起來,這從我很久以前被創造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的。

  父親是個敏銳的男人。他執掌怠惰,但同時也有怠惰以外的一面。

  這是他和其他執掌怠惰的惡魔之間的明顯差異,一定也是「怠惰」雷西之所以能度過這樣一段悠久歲月的主要原因。

  我有很多想說的話,但不須訴諸話語。

  想告訴他我擴大部屬,獲得了即使和整支大魔王軍相比也首屈一指的力量。

  和他說我讓無數天界派來的刺客墮落,使其淪為惡魔的事。

  說之前有以打為單位結黨襲來的人族英雄,而我在他們睡夢中就將他們擊退了的事。

  以及那個前任大魔王的女兒,原本連渴望都沒有的小丫頭卡儂當上了新一任大魔王的事。

  築起數千數萬的死亡,甚至拋下流動的時光。

  我誕生時在世的魔王,現在已經一個都不剩了。

  熟人、朋友、敵人都死了,又有新的出生,接著又死去。

  時光連感情都能磨損,而父親甚至對此不屑一顧,是天生的墮落之王。

  而由至高無上的魔王創造出來的我,當然是最強的惡魔。

  我跪在父親身邊,垂下了頭。

  這是覺悟。我將在今天當上魔王,不會再有第二次敗北了吧。不,就算是敗了──

  ──我也不可能下跪。

  這就是我,「傲慢獨尊」哈德•洛達唯一能回報父親的事。

  「您辛苦了。讓我們結束吧。恕我冒昧,將由我來見證您的死亡。」

  「……這樣啊。」

  ──所以,至少請維持至高無上的狀態滅亡吧,「怠惰」雷西。

  第三話 適合作為謝幕

  怠惰的技能涉及許多方面。

  但這同時意味著,不做到那樣的程度,是無法獲得「怠惰」的。

  說起來,由於不用戰鬥也能滿足渴望,所以「怠惰」幾乎沒有適合戰鬥的技能。

  怠惰的技能很少被人使用,但我有經驗。我有為了這個時刻,為了這一瞬間而累積的鑽研與自信。

  全身都充滿了力量。雷西輕易消滅了暴食之王的這項事實,使我的力量又有了提升。

  不鬚髮出戰鬥開始的信號。

  支撐巨大天篷床的床腳因迸發出來的力量餘波而折斷。

  在床鋪大幅失去平衡的瞬間,我以裂帛般的氣勢刺出。

  踏出一步使床陷落,拳頭很輕易地往雷西的頭刺出。傳來像是某種東西折斷了的啪嘰聲。

  衝擊波吹飛了天篷的柱子,雷西的身體宛如紙片一般飛了出去。

  一陣轟鳴。

  整座建築物大幅搖晃,像是影寢殿在發出慘叫。

  拳骨發出聲音,手上留有確實擊中了對方的感覺,但觸感很硬。至今的戰鬥,幾乎都是第一擊就能決出勝負。

  沒有被他閃避,絕對是直接擊中了,但雷西的氣息並沒有消失。

  我那一刺輕易地貫穿了為了不讓莉婕燒掉而精心布下的結界,甚至穿透了牆,還不只是一道或兩道。

  眼前是一片深遠得望不穿的空洞黑暗。雷西寢室周圍沒有其他人的房間。

  我踩上床鋪的殘骸。

  狀態極佳。在我達成傲慢的路上沒有任何阻礙。盈滿全身的力量是我修行的集大成,同時也是我和主人累積的歷史。

  現在的狀態完全足以挑戰至高無上的存在。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接著再吸入。

  不能給怠惰時間。就算將他切成碎片,只要核還在,他應該就能輕易再生吧。

  我踢向地板,速度瞬間達到最高峰。

  比任何人都快的速度。

  比任何人都強的力量。

  ──為了飛得比誰都要來得高。

  這就是傲慢的原罪。

  不需要武器,只憑自己的身軀就已經十全十美。

  視野以超越音速的速度流動,我的身體化成一道光。

  我踏破黑暗,雷西呈大字形躺在地板上,距離我和他肉搏,只剩一秒不到。

  我順著助跑的氣勢踢飛他的頭。沒有擊中的感覺,被閃過了。不對,是消失了。

  怠惰的瞬間移動技能,是一個可以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自由轉移位置的技能。這也證明我的動作確實被他掌握住了。

  但即使如此我的力量依舊不會動搖,這都在預料範圍之內,要是連這點程度都辦不到的話還算什麼至高無上。

  氣息在我身後,在我感覺到之前身體就已經動了。

  這是我重複了無數次的動作。

  我加速上踢。腳尖刺入雷西的頭。

  我知道,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跟隨了他數年、數萬年、數十萬年,使得我能讀懂誰也不明白的怠惰之王的心思。

  只有我能明白他那沒有人懂得的行動理論,就因為是我,所以才能明白。

  天花板的結界被我的臂力打破,空出一個巨大的洞。有頭那麼大的水泥塊嘩啦啦地崩落下來。

  身體沉了一下。怠惰的技能將惡魔擁有的渴望化為重量,給我銬上枷鎖。

  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了,不可能會對我生效。我發動「超越」,輕鬆將其破除。

  怕的是他的頑強性及生命力。

  我剛剛的攻擊所造成的傷害應該足以消滅普通魔王,但他還能毫無障礙地使用技能,這樣的VIT正是怠惰的特長。

  既然如此,那就用更強的力量從正面將其攻破。不對,是必須正面將其攻破,這樣才能說是真正超越了他。

  「……好痛……」

  被穿透的洞中泄漏出一道慢吞吞的聲音。

  我沒有餘力回應他,只是不斷集中力量。

  遠距離戰是下策。怠惰的耐受性不會輕易被擊破。

  身體僵硬了一下。

  技能從正對面施放過來。這是魔王所擁有的魔眼的力量,我輕鬆超越了它。

  我怎麼可能被區區魔眼束縛住。

  長期戰對我有利。

  怠惰的惡魔動得愈多,力量就會愈減弱。

  但我不打算就這樣等他的能力下滑,我要在至高無上的存在還是至高無上的狀態時葬送他。

  調整呼吸,我穩穩踩在地上,將力量集中在丹田。

  「我要過去了。」

  身體化為子彈。

  我一個跳躍就輕易破除結界,地板因反作用力而大幅凹陷。

  身體隨著爆發性的能量跳進天花板上的洞裡。

  映入眼中的是埋在一堆瓦礫當中的雷西身影。他眼中含淚,按住傷口已經消失了的頭部。

  我瞬間將距離拉近為零,他見狀變了一下表情。依舊沒有絲毫能稱為殺念、殺氣或鬥志這樣的氣息。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氣勢、咆哮。

  我以全身的力量發出刺擊。

  雷西的表情首次扭曲了,同時他身前出現了一道透明的薄牆。

  這是設置提高防禦力的結界的怠惰技能。

  沒用的,這我也早就已經知道了。

  在我拳頭擊中的同時,結界沒產生多少阻力就如同玻璃一般碎裂。

  既然我已經超越了,結界就沒有任何意義。

  魂核使熱能在全身循環。

  就在拳頭即將粉碎雷西的下顎時,他的身影消失了。

  真是個麻煩的技能。不過這個技能同時也包含了「移動的怠惰」這一項矛盾。

  使用這個技能,是使怠惰的力量變遲鈍的主要因素之一。

  「……我做了什麼嗎?」

  沒有必要問,對話不可能有交集。

  我對身旁傳來的聲音反手擊出一拳。

  雷西用手臂防禦這一拳。

  骨頭軋軋作響。

  原本怠惰對痛覺就很不敏感,而怠惰的技能當中更有一個能完全隔絕痛覺的技能。雷西應該是用了那個技能吧,他臉上已經看不到痛楚。

  而那些傷,以雷西的生命力來說,應該能瞬間治好吧。

  「父親,請您歇息吧。」

  「……嗯。」

  他一臉「這傢伙在說什麼啊?」的樣子點了點頭。

  他根本沒在聽,無法溝通。

  立足點不穩很難做出踢擊。我對緊緊握住的拳頭施以強化身體的技能不斷揮出。

  雷西就這樣架著手接下這一招。

  對「怠惰」雷西而言,並不存在戰鬥理論這種東西,他的攻擊手法很單純。

  那就是──靠力量壓制。

  以他那遙遙領先普通魔王的巨大力量──靈魂的聚集體。

  在此,普通的技術是沒有意義的,同時也不存在使用技術這樣的想法,這是超人一等之輩的思考方式。

  肉眼都看不清楚的拳擊餘波瓦解了四周的牆。

  每擊中一拳,雷西的手臂都會發出令人不悅的聲音。

  我占上風。

  但他的表情看起來完全不痛不癢,這種程度的打擊就算能消耗他的力量,也無法成為決定性的一擊。

  太硬了。不過這種事我打從一開始就明白了。

  我壓制怠惰之王的這一項事實使「超越」變得更強,身體深處湧出了更多的力量。

  接著,我的踢擊終於打穿了他的防禦,雷西大幅吹飛出去,穿破了最後一片天花板。

  鮮紅如血的天空,構成影寢殿的黑色建築物──堡壘映照在整片視野當中。

  我穿越瓦礫來到室外。

  每天我都會從塔上眺望這裡。雖然這裡比塔低,但此處的景色也非同小可。

  這幅或許早晚會消失的景色,總是令我感覺到覺悟。

  負責戒備的士兵慌慌張張地跑到突然衝破地板出來的我身邊。

  「您……您怎麼了嗎?哈德大人。」

  「不須在意,回你原來的崗位。」

  「是……是,遵命!」

  一切都很無趣。

  我一邊緩緩瞭望整座堡壘,一邊走向趴伏在地面的雷西身邊。

  「父親,您不覺得這很美嗎?」

  「……嗯。」

  他仰視著天空,我應該永遠無法理解他的心理吧。

  所以這不過是一廂情願。

  黑色的混濁眼瞳仰視著我。

  那是一雙不帶感情的眼睛,像腐爛的魚眼睛。就算到了這個地步,他的眼中還是不帶殺意。

  我將手併攏,做出手刀的形狀。

  「下一次我就砍了。」

  「……投降。」

  「…………」

  這一切都不過是我過去經歷過的經驗。

  以打為單位的魔王被他的言行及怠惰的舉止所惑而滅亡了。

  但只有我,只有身為他兒子的我才能明白,這傢伙是個該認真的時候就會認真的男人。

  根本不需要鬥志或殺意這種東西。雷西只會為了偷懶而使用力量。

  所以他還沒有逃。明明他只要用瞬間移動飛一大段距離,就能暫時逃脫。

  ──因為他覺得此時從我這裡逃走也沒有任何意義。

  沒錯。

  這就是他雖然身為「怠惰」,卻也是一名王者的證據。

  如果想逃,也是可以逃走的。那也是敗北的證明。

  但父親不會逃。

  雖然不想戰鬥,但因為很麻煩,所以就先滅了他吧。

  這種覆蓋掉眾多惡魔鬥志的不純動機正是其渴望的證明。

  這種和普遍認為的怠惰形象之間的差異使得惡魔及魔王接連滅亡。我從以前就一直仔細觀察著這個過程。

  現在雷西的力量也正在逐漸減弱。只是因為有龐大的積蓄所以沒注意到罷了。他的力量雖然趨近於無限大,但絕非無限。

  要是我撤退,再以萬全的身體狀態挑戰他,應該能在更有利的狀態下進行戰鬥。

  但這種選項是不可能的。因為會比較有利所以先暫時撤退?

  為什麼我得因為這種程度的理由而暫時撤退!

  「……哼,沒有必要這麼做。我不可能會敗北。」

  「……嗯,你是最強的。」

  燃燒的魔界太陽以血一般的赤紅光輝照耀著我們。

  這是從我被創造出來之後一直持續至今的景象,同時應該也是我還沒被創造出來以前雷西就一直看著的景色。

  雷西一臉麻煩地說道。

  與此同時,力量的聚合體從上空揮落下來。

  「空之右手」及「空之左手」。

  與手臂連結的念動能力。這是為了不用移動也能取得遠處東西的無聊技能,但這個技能以其巨大的力量作為後盾,化為明確的威脅,要將我擊潰。

  在此同時,力量聚合體煙消雲散了。這個技能我也早就「超越」了。我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雷西明顯皺起眉頭。

  「……真麻煩。」

  「……哼,父親總是過得太輕鬆了。」

  我想就算在他那永無止盡的生命當中,幾乎所有技能都失效的經驗應該也是第一次吧。

  我則是相反。「傲慢」因其傲慢的緣故,幾乎所有技能都是眾所周知的。戰鬥對象時常會對我方採取對策,而我一直

  以來都直接將他們盡數擊潰。

  父親只是漫不經心地生活至今。這項事實是多麼的沒有作為啊。

  我只跨出一步就接近了敵人,以全力踩碎他的頭,感覺有擊中,但沒有碎裂。

  我就這樣用手刀朝他的肩膀猛砍下去。

  像在砍金屬一般,感覺很鈍。由於這太硬了,反而是我的手掌軋軋作響。

  傳來潮濕的冰涼觸感。雷西抬頭以不包含任何意義的眼神看向我,又朝肩膀看去,發出短促的慘叫。

  有效,我突破了他的防禦。

  肩膀上打穿了一個洞。我甩掉沾上的血液,朝他接連擊出。

  雷西消失了,不過我在戰鬥中昂揚的精神瞬間感知到雷西的位置。

  後方十公尺。這點距離我瞬間就能穿越。

  我轉身擊出手刀。

  扎進雷西正想擺出架式的手,鮮血飛舞。

  太慢,太慢了。

  他應該是有看見,但以他那副很少活動的身體想必是閃避不過的。

  除非他使用消耗很大的瞬間移動。

  我讓從正面襲來的「空之手」失效。

  既然到了這個地步還在用這一招,他果然是沒有其他攻擊技能嗎?

  我防備他是否會使出未知的力量,但他沒有要發招的跡象。

  想必也是如此。惡魔的技能也是有一定的規則的。不可能防禦跟攻擊都很出色。

  何況怠惰的技能幾乎都是為了能怠惰過活的自動發動(passive)系技能。

  雷西或許是覺得就算沒有痛感,一直接連受到攻擊也不太妙吧,他又消失了。

  我感覺到巨大的力量移動到塔頂了。

  移動到影寢殿當中最高的那座建築物上。

  雷西躺在圓錐狀的屋頂上俯視著我,他的眼睛果然還是一副很想睡的樣子,這也就是說,他毫無破綻。

  距離數百公尺遠,這種程度的距離根本等同於零。

  就在我要朝他接近的那一剎那,我聽見一種穿透堡壘的奇妙聲音。

  四周有褐色的物體站了起來。

  別說是表情了,這些褐色的頭上連眼睛、鼻子、嘴巴都沒有。

  細長的身體,以及同樣修長的四肢都是土製的質感。整體看來可以勉強得知這是照著人的形狀塑造的。

  雖然魔界十分遼闊,但也應該沒有這種形狀的惡魔吧。

  能創造出會成長的人偶的技能。

  雷西之所以會被叫作斯洛特道茲的技能。

  「殺戮人偶」

  我回想起剛出生時的自己,皺起眉頭。

  「……哼,真無聊。」

  我能將雷西本人逼到絕境,剛出生的人偶根本不可能敵得過我。

  即使──

  我看向周圍一片被創造出來的人偶「們」,他們既沒有感情,也不會感到疼痛,連思考能力都沒有。

  ──創造出來的數量有數百具之多。

  人偶以和他們身上氛圍不符的敏捷動作撲了上來。

  我用手刀貫穿近距離創造出來的人偶,一刺兩斷。

  雖然人偶有抵抗,但這種程度根本不值得防禦。

  我確認手刀上沾染的褐色物質。

  「……土……不對,是以沙子製成的人偶嗎……」

  他應該是用積在堡壘上的那一點沙子為基礎創造出來的吧。

  的確,能在一瞬間產生這麼多的數量是一種威脅。

  但竟然會為了這種無聊的事而耗費自己的力量,若換作是我,是絕對不會選擇這麼做的。

  就算我只剩下這個技能也一樣。

  我抬頭看向高高在上的父親。

  「……父親,這是您最後的掙扎嗎……」

  先出生的我不可能會輸。

  以「傲慢」的特性來說,這也是必然的。

  襲向我的沙人偶速度的確很快,實力也不弱。

  但終究也只是這樣罷了。他們既沒有渴望,也沒有經驗。

  不過即使如此,要打敗這麼多數量也很麻煩。

  我闔上眼,發動技能。

  「傲慢的重壓(hard pressure)」

  這是傲慢的高階技能。

  是一個能強制他人下跪的無聊技能,但也是個能有效消滅弱者的技能。

  無數沙人偶承受不住重壓,趴伏在地。

  我踩碎了眼前人偶的頭顱。

  真無聊。還是說他以為,這種程度的數量就能打敗我?

  就算他創造出萬人軍隊也不可能。

  「……父親,我現在要過去了。」

  將力量集中在腳上,使魔力循環。我並沒有感到疲乏,在石階上大力一蹬。

  我擁有強大的身體能力。拋下伏在地面的沙人偶(弟弟們)及地上的一切事物,視線一口氣向上升高。

  ──我早在很久以前就能飛到任何地方。

  就算不藉助父親的手也能辦得到。符合我被父親創造出來的身分。

  我抓住塔尖減輕作用力,踩碎屋頂站穩腳跟。

  躺著的雷西以前所未見的敏捷速度捕捉到我的身影。不過就算這樣還是太慢了。

  這時我的手掌已經輕易地貫穿了父親的左胸──也就是惡魔的心臟•魂核的所在位置。

  雷西的眼睛因驚愕而扭曲,看向自己的左胸。

  「晚安,父親。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嗯……」

  惡魔的心臟確實在手中碎裂了。

  領地(zone)消失了。

  我抽出手掌,墮落之王緩緩倒下。

  就這樣,像枯葉一般朝著塔底掉了下去。

  我超越了。但現在完全沒有成就感。

  我的本能理解到,我已經突破最後一道牆,滿足了「傲慢」的渴望,達到魔王(demon's lord)境界了。

  力量盈滿全身。

  不過至少現在,讓我為偉大的怠惰之王默哀吧。

  為支配一切,如今已亡故的吾主默哀吧。

  這正適合作為謝幕。

  第四話 ……真無趣

  這世間的一切都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事。

  卡儂那個小丫頭竟然能當上魔王,真是個無可救藥的世界。而別說是天界了,現狀連鎮壓魔界都還很費事,真是太糟糕了。

  我連至高無上的主人都擊敗了,我已經沒有敵人了。

  如果是現在──我一定連神都能殺掉。

  我握緊力量增強了的拳頭。

  過去由於無法當上魔王而停滯的傲慢技能樹以驚人的氣勢成長著。

  知覺範圍擴大了。

  我新獲得的技能「混沌的領地」一口氣充滿了主人消失了的影寢殿。

  和父親施放的怠惰魔力不同,傲慢的魔力像是要由上而下地將人壓碎一般。

  不過這當中還是沒有昂揚感或其他任何感覺,連成就感都沒有。

  明明已經沒有任何人在我之上了。

  「……哼,一切都很無趣。」

  這片魔界當中已經沒有人是我的對手了。

  就算是目前公認最強的魔王•「破滅」卡儂──也敵不過我這個知道她童年時期的事的人吧。這對傲慢來說是壓倒性的優勢。

  與我擦身而過的惡魔們看見我便跪下垂首。

  沒用的東西。也不增進渴望,只會滿足於別人給予他們的東西,一群蠢貨。

  我達成傲慢之後,目標只有一個。

  我站在門前,沒有任何人阻撓我。

  謁見室。這是特別豪華,而又幾乎沒有人踏入過的房間,是為了影寢殿的主人而設的。

  我漫不經心地打開門。尚未有人坐過的寶座沉寂地立在那裡。

  這是以魔界當中也甚為稀有的金屬為材料,由熟練的工匠耗費長久的歲月構築而成的寶座。

  應該是有定期打掃,上面一塵不染,和吾父一樣充滿了宛如在沉睡般的寂靜而又靜謐的氣息。

  我毫不遲疑地坐上那個從未有人坐過的位置。寶座很硬,十分冰冷。

  魔界裡已經沒有敵手了。我也沒有興趣欺負卡儂那個小丫頭。

  我將手撐在扶手上,靜靜思考。

  「魔界裡沒有敵手了……那要去攻打天界嗎……」

  想起擁有純白羽翼的可恨神之尖兵。

  他們在性質上對惡魔有很大的優勢。而我要從正面將他們擊潰。應該至少能打發一點時間吧。

  接著,讓我的名字直達

  天界,響徹四方萬里吧。

  以及過去曾經存在過的偉大墮落之王的名號。

  我閉上眼幻想那個時刻,接著門就被人粗暴地打開了。

  進來的是有著通紅秀髮,名喚莉婕•布拉德克洛斯的惡魔。同時也和過去的卡儂一樣,擔任過父親的監察官。

  她擁有像是將烈火具體化了一般的火焰眼神,以及氣勢逼人的容貌。

  是個竟然命令我留下任務失敗了的戴奇和米蒂雅的性命的愚蠢女惡魔。

  她應該已經知道我達到魔王領域了,意志卻沒有絲毫動搖,該說真不愧是她嗎?

  「……!哈德•洛達,這究竟是……」

  「……哼,父親駕崩了。」

  「駕崩!『怠惰』雷西駕崩!到底發生了什──」

  真是個說廢話的女人。終究只是侍奉父親時日尚淺的惡魔啊。

  父親不可能被我以外的存在打敗。

  「是我殺了他。去告訴卡儂那個小丫頭吧。雷西大人的威勢……將由我來繼承。」

  我隨意發動了魔王的技能•魔眼。

  莉婕的身體被看不見的力量束縛而僵硬。這是能束縛比自己低階的人的行動的能力。如果是「傲慢」那就另當別論,但如果力量差距這麼大,是逃脫不了的。

  原來如此,這就是「魔王的魔眼(evil eye)」啊。這是我第一次用,不過還真是個無聊的技能。

  敵對勢力就是要以自己的手來使對方折服才有意義。這個技能和我的性情不合啊。

  「這是……魔王的技能!唔……哈德•洛達,你難不成殺了自己的君主──」

  動作被束縛,但莉婕還是激動到身體痙攣地散發怒氣,發出吼叫。

  這是理所當然的。弒君,這正是傲慢的夙願。

  就算殲滅再多小角色也沒有意義。就是要超越比自己高階的人才是傲慢本色。

  「真是個缺乏理解能力的女人。我已經說了是我殺的。可不許再犯了喔?去告訴卡儂,別勞煩我動手。」

  「……為什麼雷西大人會被你這種人殺掉。」

  真是個執拗的女人。

  我起身使用技能。

  當上魔王后獲得的技能一定能在將來的戰爭中發揮重要的作用吧。雖然我不可能會輸,但先鍛鍊起來總是好的。

  萬一輸了,會使父親的威風掃地。

  在發動技能的同時,思考速度一鼓作氣地加速了。世界靜止了。

  身體很輕盈。我僅僅跨出一步就接近了莉婕,就這樣抓住她的脖子提了起來。她的視線瞪著我剛才所在的位置。

  技能效果結束了。莉婕像是現在才發現自己被人掐住脖子一般,表情染上驚愕的神色。

  「唔……什──呃……」

  「我應該已經說過了,不許再犯……哼,這種程度就能當上監察官首席,水準真是下降了啊。」

  脆弱,太脆弱了。和雷西大人相比,這個世界是多麼地脆弱啊。

  脆弱到像是只要稍微施加力量就會輕易折斷。

  莉婕的臉染成紫色。憤怒的火焰延燒到我的手臂,但連卡儂的火焰我都超越了,這不可能對我起效用。

  ……哼,真無趣。連殺的價值都沒有。

  我就這樣單手將她朝牆扔出去。我已經手下留情了,想必不會死。

  莉婕還有通報卡儂的任務。

  一切事物都很遲緩。

  這就是傲慢魔王的技能。

  「孤高之地(only lord)」

  這是能讓知覺速度大幅提升,將世界納為己有的技能。

  這是擁有鍛練過的肉體才有意義的傲慢最高境界。

  我坐上寶座,幾乎在同時,被我扔出去的莉婕衝破了牆壁。

  影寢殿中最堅固的謁見室可能也實在承受不住了吧,房間大幅晃動,石屑紛紛落下。

  影寢殿是吾父的墓碑。

  必須重建一座取代影寢殿,屬於我自己的城。

  軍隊也需要重組。

  米蒂雅和戴奇都不在了。

  不過事到如今,只要由我一人出戰就夠了。

  因為之前軍中之所以會有三支軍隊,主要是為了代替不曾親自出戰的父親顯示其威嚴。

  「……將世界納入我手中啊。」

  我看向自己的手,這隻成長到能殺死墮落之王的手。

  世界有多大的價值?

  等我獲得了以後就能得知嗎?過去的傲慢大魔王是抱持什麼樣的想法而打算取得天下的呢?

  在我耳里這實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過好吧。

  稱霸全世界,使我的名字廣為人知,以此作為暫時的目標也不錯。

  「……哈德大人……」

  「進來。」

  有人客氣地敲門。

  我早就知道她的存在。魔王的知覺比惡魔廣得多。不過就算我還沒當上魔王,應該也會察覺到吧。

  那股氣息動搖到我能輕易察覺。

  臉上有些僵硬地走進室內的人是希蘿。

  傲慢的惡魔。她是執掌色慾的蘿娜的妹妹,同時也是用和我不同的手法在傲慢的道路上奮勇前進的女人。

  她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樣的理由,從很早之前就在我身邊服侍,是個不同於軍人的惡魔。

  或許是因為門打開了,又或者是因為牆上破了個洞,極為冰冷的空氣流了進來。

  希蘿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覺得冷,顫抖著身體小聲說道。

  「……您打敗了雷西大人呀。」

  「嗯,雷西大人很強。」

  「……恭喜您,魔王閣下。我希蘿將竭盡全力侍奉您。」

  只有表面功夫的稱讚話語。從她那戰戰兢兢的表情當中,只能感覺到恐懼的情緒。

  我不需要沒有誠意的話語。我本來就不是為了得到讚揚而打敗父親的。

  「……哼,不要說這些無聊的話,你找我有事嗎?」

  「是……是!」

  她跪在我面前,臉色蒼白,眼中含淚。

  我不用看都知道,她的手腳正微微顫抖。

  真是個沒用的惡魔。對高於自己的人抱持敬畏也就罷了,如果抱持恐懼,那就超越不了了。

  這對傲慢來說也是一種禁忌。雖然就算她不恐懼,我也不覺得這個連鍛練都沒多認真做的女人作為一個惡魔能有傑出的成就。

  「其實……那個……」

  「簡明扼要地說。不准再犯了。」

  希蘿喉嚨微顫了一會兒,然後像是硬擠出來似的說出了話。

  濕潤的眼神,以及像是祈求般的手勢。從她的舉止可以看出遲疑和諂媚。

  「……我放米蒂雅逃走了。」

  「……這樣啊。」

  就算聽見這句話,我卻連怒意都升不起來。

  連失望都沒有。我已經變得不會失望生氣了,僅此而已。

  若換作是打敗父親之前的我,情緒會不會多一點波動?不,這種設想也是沒有意義的。

  我睥睨希蘿。希蘿接收到我的視線,稍微向後退了一下。

  竟然放過那麼虛弱的嫉妒惡魔,居然連這點命令都聽從不了。

  失敗。這對我來說是最不能原諒的。就算對方和我一樣是傲慢惡魔也一樣。就算失敗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即使我心中湧現的情緒只是「無所謂」。

  我從寶座上下來,站到希蘿面前。

  我知道她臉上浮現的恐懼的真面目是什麼了。

  那是我在長久的生命當中見過無數次的……獵物看掠食者時的眼神。

  這是個聰明的女人。

  在這個領域方面她比姊姊還要機靈多了。

  而她的決定也是正確的。

  若是敢欺瞞我而逃亡,就算她逃到地獄的盡頭,我也會追上並將她殺死。

  我會確實地殺死她,以悽慘的方式殺死她,用令她後悔自己誕生於世的方式殺死她。

  不過既然她自己呈報,那我可以讓她一擊斃命。

  「我就聽聽你的遺言吧。」

  希蘿回應我質問的答覆,並不是祈求我饒命。

  她以顫抖的聲音說出令我意外的話。

  「……還請您再告訴我一件事。哈德大人現在連雷西大人都『超越』了,那您接下來打算做什麼呢?」

  做什麼?怎麼做?想怎麼做?想做什麼?

  我一時語塞。明明我早就決定好要怎麼辦了。

  「……哼,這還用說嗎?我要將這個──」

  ──世界掌握在我手中,讓我和雷西大人的名號響徹四方。

  我正打算這麼說的那一刻,希蘿小聲打了個噴嚏。

  我皺起眉頭。希蘿看到我的表情,連忙向我解釋。

  「十……十分抱歉,總覺得這裡──好冷……」

  希蘿抱著自己的手臂顫抖著身體,但不是因為對我感到恐懼。

  這時我才注意到。

  確實很冷。不知不覺中,地板上降了滿滿一層霜。由於我達到了魔王領域有了抗性,所以之前沒有注意到,但室溫已經降到冰點以下了。

  雖然現在是冬季,但離隆冬時期還很遠,過去室溫也不曾這麼冷過。

  是因為牆上開了個洞嗎?

  不對,謁見室離那個洞很遠,而且一直到剛才為止應該都沒有這麼冷。

  這明顯是異常狀況。

  「……奇怪。發生了什麼事?」

  就算回顧我這十幾萬年的生命,也應該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

  當上魔王的我和希蘿不同,對寒冷有抗性。這種程度並不是問題。

  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希蘿又接連打噴嚏,像是想解釋一般,再次如此說道:

  「……今……今天真冷呀……」

  「……別說傻話了。大白天的氣溫怎麼可能降這麼多。」

  何況若只是自然現象的程度,就算是普通惡魔,也擁有足以對這樣的氣溫變化不屑一顧的抗性。

  我在自己設下的領地中四處探查。

  但才剛開始使用的技能果然還是用得不怎麼順手。離得愈遠,感覺就愈稀薄。

  異常氣象?雖然確實是冬天,但這──

  衝破牆壁的莉婕終於站了起來。她的頭髮因為頭上流下的血而黏在臉上,但從髮絲間的縫隙仍然可以看見銳利的目光及鬥志。

  「哈德•洛達,我是不會認同的。你竟然殺死君主──」

  「……哼,我並不打算取得你的認同。」

  一切決定權在卡儂手上。

  而就算卡儂不承認,那就由我來支配一切即可。

  通紅的火焰纏繞在莉婕身上。冰霜瞬間蒸發,消失在空中。

  這是憤怒的高階技能。

  「炎神的加護(bless of flame)」

  真是沒用的能力。

  連魔王領域都尚未抵達的你,終究無法對我造成任何傷害。

  這是單純的魔力差距。除非差距真的很大,否則「超越」的技能是無法顛覆的。

  視線與視線碰種。和卡儂相比,她的憤怒是多麼地淡薄、多麼地矮小啊。你的憤怒欠缺一種名為分量的東西。

  希蘿顫抖著湊到激動的莉婕身旁。

  以她的立場,我還以為她是想求救,結果她就這樣開始取暖了。

  我驚訝地看著這一幕,而莉婕也和我一樣。她瞪大眼睛看向蹲坐在自己腳邊的希蘿。

  「……你在做什麼?」

  「……嗚……好冷……」

  希蘿瑟瑟發抖地用火烤著手心,她這副模樣以這個狀況來說看起來根本就是在開玩笑,但她本人卻是很拚命。

  不過確實──和方才相比,氣溫又下降了。

  已經不用管莉婕了。反正我瞬間就能殺死她,而且她的攻擊都不過是卡儂的劣化版。我已經超越了。

  不過這股寒氣有點奇怪。這是我藉由累積的經驗打磨出來的第六感。

  希蘿還一邊抖著抬頭看向我。

  「……哈德大人,您真的有給雷西大人最後一擊嗎?」

  「我已經弄碎了魂核。雷西大人確實已經駕崩了。」

  身為心臟的魂核一旦被弄碎,惡魔就無法存在了。

  「那為什麼會這麼冷……我覺得這一定有某種關聯……」

  不過我也能理解希蘿所說的話,她說得沒錯。

  在這種時刻,實在讓人無法認為這其中沒有關聯。

  但怠惰應該沒有能使氣溫下降的技能。至少在我至今的生命當中,從未有過。

  不對,說起來,惡魔的渴望及能力當中,就算有憤怒的火焰,也絕對沒有冰這樣的能力。

  我皺起眉頭,在這一瞬間──我感覺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

  像是被人將冰柱放入脊樑般的冰冷衝擊從腳底往上竄。

  「……我的『領地』居然被突破了……」

  「……嘻嘻嘻,看吧~都是因為您沒有好好確認雷西大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哈啾。」

  「……虧你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

  氣息被塗改了。

  從壓迫似的沉重氣氛──轉變成像要結凍似的抑鬱昏暗氣氛。

  這絕對不是我所熟悉的父親的「怠惰」氣息。

  不是貪婪也不是色慾也不是暴食也不是嫉妒也不是傲慢。

  莉婕扭曲了臉龐。

  「這種……氣息……是什麼……」

  「這是哪種魔王……不對,這是魔王嗎?」

  在我醒悟的那一瞬間,我的腳已經擅自奔馳了出去。

  視野飛也似的流動著。我知道。就算領地被人破除了,我仍然能知道這股力量的源頭在哪裡。

  我對莉婕和希蘿都不感興趣。

  我怎麼可能會對隨時都殺得了的存在感興趣。

  影寢殿降下了銀色帷幕。

  明明是在城內,卻能看到積了一層白雪,天花板上掛著一排排巨大的冰柱。

  以及──臣下們靜止的身影。

  我伸手碰觸慘白著臉露出驚恐表情的部下們的身體。

  很冰──已經完全凍住了。

  他們似乎十分驚慌,維持瞪大眼睛的狀態靜止了。像是還活著一般,瞬間凝固了。

  「……哼,這不是自然現象啊。」

  從中感覺到的魔力和突破我領地的魔力是屬於同一種性質。

  怠惰也好貪婪也好色慾也好暴食也好嫉妒也好傲慢也好,甚至連擁有和它相對立性質的火焰的憤怒,都一律平等。

  愈是接近那股力量,氣溫就愈降愈低。同時,像雕像一般凝固了的臣下數量也愈來愈多。

  我在前進的半路上發現了熟識的惡魔,我一時停下腳步。

  是蘿娜。她以溫和的表情推著推車凍結了。

  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是尚未感覺到恐懼,就被瞬間凍結了嗎?應該是愈接近力量的源頭,寒氣就愈是增強了吧。

  還沒來得及感覺到寒冷就被凍住了。

  真是驚人的威力。

  這是能與憤怒的火焰匹敵的威力。

  能與暴食的波動匹敵的範圍。

  靈魂因為這股力量而充滿鬥志。

  真有趣。

  適合作為我當上魔王后的第一位敵人。

  我早就知道力量所在的前方會是什麼東西。

  這不是在學希蘿說話,但能使用威力這麼大的技能的對手,除去外部人員的可能性的話,在這座影寢殿裡只有一個人。

  不對……應該是過去只有一個人。

  空氣明顯很冷。抗性技能正在逐漸被打破。要是在這裡站久了,就算是我,也會結凍而動彈不得吧。

  我終於來到了力量的源頭。

  來到「怠惰」雷西……父親的寢室。來到這間現在應該已經沒有人的寢室。

  門的表面被凍得蒼白平滑,就像鏡面一般。像是在拒絕我。

  不過終究只是結凍了,我毫不遲疑地以暴力手段打穿了結凍的門。

  室內像是時間凍結了一般,十分安靜。

  映入眼帘的景象使我感覺到自己的心在騷動。

  眼前是粉碎的床以及天花板上的大洞。

  所有東西都被冰霜覆蓋,在這結凍的極寒之地當中,只有一名男子抱著膝蓋坐在安樂椅上。

  我根本不可能看錯,那是我應該已經確實捏碎了魂核的父親。

  他安靜得讓人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我正不由自主地想向前跨出一步,但又反射性地將腳縮回來。

  我低頭望向自己的腳,睜大了眼睛。

  「……這……究竟是……」

  腳完全結凍了。

  沒有感覺,連疼痛都沒有。就像是無機物一般,光滑的表面奇怪地反射著光線。

  我用手掌輕輕碰觸,非常硬,並且很冰冷。手掌由於這太過冰冷的寒氣而隱隱作痛。

  我甚至沒來得及意識到。會把腳縮回來只是因為我至今累積的戰士直覺。

  基本上,抗性方面的技能受到愈多該

  屬性的傷害,就會愈加成長。我因憤怒而有了耐火抗性,但冰屬性還只有低階抗性。

  要說為什麼──那就是因為,惡魔所擁有的七種原罪技能中,至今尚未有冰屬性的攻擊。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父親……你這張王牌還真過分。」

  直到剛才為止我都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力量。不對,這種力量很明顯地──和怠惰的方向性不同。

  呼出的氣息瞬間結凍,化成細小的冰珠掉落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音。

  我早就做好覺悟了。我並沒有抱持那種因為無法理解就退縮的覺悟來挑戰至高無上的存在。

  我朝室內踏入一步。這是一個接近絕對零度的銀色世界。清廉的空氣當中沒有聲響,也沒有塵埃,沒有任何事物。

  在我半結冰的腳踩到地面的那一剎那,冰瞬間開始侵蝕。

  果然如我所料,室內的溫度和房間外根本不能比。空氣自不用說,連地板也是如此。總之這裡應該可說是一個結界吧。

  「……不過,這才配當我的主人。」

  沒錯。我之前就覺得贏得太輕鬆了。我那時就覺得,他應該不止這個程度。

  畢竟戰鬥結束之後,我發現我身上毫髮無傷。

  逼近到大腿的冰凍侵蝕停下來了。

  我怎麼可能被區區結界打敗。

  只有這份傲慢(pride),是這座死亡世界中,唯一構成我的東西。

  我每踏出一步,那股寒氣的波動就在燒灼著我的皮膚。實在太冷了,冷到像火焰一樣燙。

  其威力甚至不低於憤怒的火焰。領地甚至不允許反抗,這座一切都凍結、靜止了的世界,正是父親的世界。

  這是一座我剛獲得的速度及力量都無法適用的殘酷世界。

  若我不使上所有的力氣,應該會瞬間化為冰像吧,就像室外那些惡魔一樣。

  「……哎呀呀……真無趣……」

  不過,正面將其攻破,才符合我的傲慢。

  在我的傲慢面前,不需要策略這種東西。

  我回想起一段記憶。

  那唯一一位,立於我之上的絕對性創造主。

  不論外貌及舉止是多麼地怠惰都無關。

  力量。只要有力量就行了。

  啊啊,你看吧。這是多麼強力,多麼地美啊。

  就算包含廣闊的魔界及天界,也不會有比這更完善的美了。

  正因為如此,才有意義。

  「──而我將超越他。」

  在這片萬物凍結的世界當中,我的聲音究竟有沒有傳達到父親耳中呢?

  他還真是不死心啊。

  我不知道他是基於怎樣的道理才能在魂核碎裂之後還活了下來,但就讓我再次將他擊落到冥府深淵吧。

  我對抱著膝蓋低頭的主人發出宣言。

  他那一動也不動的手臂原本就十分白皙,而現在更是超越過去,像冰一般清澈。

  和我一樣的黑髮上降下了白色冰霜。

  對於這副實在太沒有生氣的模樣,我一下子難以出手。

  距離已經只剩半公尺,只要伸手就能輕易碰觸到。平常這樣的距離,我只需花不到一秒的時間。

  但他身上充滿一種像是一旦碰觸就會崩塌的虛無飄渺感。

  父親緩緩抬起頭。

  像玻璃珠一般不帶情感的眼睛就只是這樣毫無意義地看著我。這是遠比「怠惰」雷西的眼神更具色彩,更為昏暗絕望的眼神。

  就連我這個一直跟隨在他身邊的人都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表情。

  接著,父親那鮮少張開的嘴巴微微打開,稍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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