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番外篇 希蘿的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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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如雷劈下來般的衝擊貫穿我的身體中心。

  地點是雷西大人的房間。之前的寢室被莉婕小姐焚燒殆盡,新換過的這間寢室和全新的沒兩樣,但也已經壟罩著一片和寢室主人相同的怠惰氛圍。

  雖然魔界十分遼闊,但能夠感受到這種光是待著就會讓人想睡的獨特氣氛的地方,應該就只有影寢殿了吧。

  怠惰之王雷西•斯洛特道茲。這名大魔王軍麾下唯一的怠惰魔王本人,從床鋪的空隙當中獨獨露出了眼睛。

  半開半闔,沒有絲毫幹勁的眼神。緩慢的動作以及呆愣的表情,以及與這些不符的,就算沒有感知系的技能也能明確理解到的超乎常人魔力。每次感受到這股魔力,我就會陷入一種自己似乎正在觀察大型動物般的錯覺。

  但現在的我沒有餘力在乎那種事情。

  我正對上雷西大人的眼睛,用顫抖的聲音質問他。

  「什麼……餵……再說一次!剛……剛剛那句話您再說一次!」

  「……你是誰啊?」

  不是我……聽錯。

  這句既不是瞧不起我,也不是蔑視我,就只是純粹的問句,使我不禁向後退了一步。

  怎麼會……難以置信!

  你是誰?他他他……剛剛是說「你是誰嗎」?

  不行。我無法理解。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應該慶幸在場的除了我和雷西大人以外沒有別人了。要是被哪個人看見這樣的場面,那我──就得將對方處分掉,以此雪恥了。如果是比自己弱的人也就罷了,但會來雷西大人寢室的惡魔都比我還高階。

  我當然不覺得自己的天賦會輸給他們,但還是不可能贏得過接受過軍人訓練的莉婕小姐和哈德先生。如果是米蒂雅小姐,我或許還能勉強超越過她,但我想避免麻煩。

  不對,不是這個問題!

  我面對這隻並沒有惡意的大型動物(大概是草食性),再次報上自己的名字,不過實在止不住顫抖的聲音就是了。

  「我,我是……希蘿!我是蘿娜的妹妹希蘿呀!」

  不久之前我才和雷西大人第一次正式見面並做過自我介紹。

  我們家族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照料著雷西大人的日常生活以及其他種種事務,當中有一條規定就是,家族中力量最強的人將負責照料雷西大人本人。

  這一代負責照料的是姊姊,我是第二把交椅。也就是說,我是姊姊的後援,除了最低限度需要的情況之外,禁止與雷西大人接觸。

  姊姊被莉婕小姐烤了個漂亮的全熟後,我按照規定以後繼者的身分來到雷西大人的房間,那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最初邂逅。

  雖然到最後因為姊姊復活了,所以我又成了副手就是了……

  在那之後,雖然過去並無先例,但為了預防姊姊萬一又死掉,我現在和姊姊一起學習如何照料雷西大人。只要是為了雷西大人,姊姊會一臉泰然地違反規定,她就是這樣的惡魔。

  哎呀,雖然多了一個人會進入他房間,雷西大人也沒有要指謫這一點的跡象。

  就這樣,非常幸運地,最近我多了許多和雷西大人相處的時間。

  儘管如此,雷西大人看我的眼神和初次見面時完全一樣。沒有改變。毫無變化!

  我對他詢問此事,結果得到的就是一句:「誰啊?」別說印象好壞了,看來我對雷西大人而言是個沒有名字的存在。怎麼會這樣?

  我剛剛才對雷西大人好好地做了第二次自我介紹,結果他默默看著我的眼睛,歪了歪頭。

  啊~真是夠了!

  「……誰啊?」

  「……」

  這股憤怒與絕望該擱置何處……

  不是沒有惡意就沒關係了。雷西大人的腦袋是不是用海綿還是什麼東西做成的啊?

  我眼神不悅地瞪著雷西大人,他對我回以沒有浮現情感的漆黑眼神。

  我和其他那些發生事情就想用暴力解決的頭腦簡單惡魔不同。外表自不用說,十分可愛,而能力也是,我自負以我的年齡來說算是很強的。更重要的是,我和其他惡魔不同,不會因為事情不能如自己所想,就做出對周圍的人亂發脾氣這種丟臉的舉動。

  不過,在第一次和他打招呼時我就發現了……雷西大人的態度對傲慢的惡魔來說太不友善了。

  如果我是普通的傲慢惡魔,說不定已經因為過於絕望而自殺了。

  不過我是一流惡魔,所以不會做出那種事就是了!

  我在心中告誡自己,慢慢融化憤怒與絕望。

  說起來,雖然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抱怨了,但既然我是後繼者,姊姊應該要事先告訴我更多有關雷西大人的情報才對。我不是指怎麼上菜或是鋪床、做飯,而是與雷西大人接觸的訣竅。

  例如「吾為」代表什麼意思!

  自己死後的事也要事先想好,這難道不是她作為雷西大人的近侍該盡的職責嗎?

  姊姊直到自己被燒掉,我被雷西大人喊「換人」,已經迫在眉睫了她都沒有告訴我這種基本的事情,這一定是她的自私。只能說她是在惡整我。

  不過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跟她抱怨了就是了!

  但除了胸部的大小之外,我的美貌並不輸給姊姊,而雷西大人看到這樣的我,竟然說要換人,真是個沒禮貌的人。如果雷西大人不是我的主人,我應該早就遞辭呈了吧。

  我在腦中一邊痛罵姊姊一邊拚命思考該如何行動,而雷西大人對我這麼說道:

  「蘿娜呢?」

  ……為什麼他記得姊姊的名字,卻不記得我的呢?

  我咬緊嘴唇向前一步,站在雷西大人面前俯視那張一副很想睡的臉龐。

  最近我稍微能看懂他在想什麼了,而他的眼神現在正在說:「好麻煩啊~」真是太失禮了。

  「……雷……雷西大人,要怎麼做您才會記住我的名字呢?」

  「……沒興趣。」

  雷西大人真的一臉不感興趣的樣子。姊姊應該已經照顧他數千年了,但他好像直到最近才記住姊姊的名字,所以他應該是真的不感興趣吧。

  不過那也已經是過去式了。我應該絕對不會忘記,姊姊滿臉笑容地來跟我報告說「他終於記住我的名字了!」時的表情。

  姊姊都讓他記住名字了,我卻沒讓他記住……我的自尊心受到刺激。我不如姊姊的部分就只有胸部!只有胸部而已啊!

  除此之外的領域當中,我──不能退讓。

  我將臉湊到雷西大人的視線正前方,再次清楚地告訴他。

  「雷西大人,我是希蘿!希•蘿!」

  「……好。」

  他說「好」,是什麼東西好啊?

  我不知所措,而雷西大人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像是全身的力氣不斷流失一般。

  「你,去掛個名牌吧。」

  *****

  「慢著,不是這樣──!」

  我回過神來,將剛剛才做好,刻有名字的金屬牌砸到地板上。

  雷西大人對我這麼提議時,我還瞬間覺得這是個好辦法,但冷靜一想,就算這麼做,也滿足不了我的自尊。

  明明我用惡魔的力量將黑色金屬製成的軍人身分確認牌(狗牌)砸向地面,但它卻毫髮無損,只是空虛地將光線吸入其中。

  這是雷西軍麾下的人為了證明自己的身分而配戴在身上的東西,原本是收在備品倉庫里的,被我偷偷拿出來了。我刻名字不熟練,花了一個小時才做好。

  光是砸到地上還無法平息我的急躁。我又踩了兩三下那塊牌子。

  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我不是想讓他叫我的名字……而是想像姊姊那樣,讓他記住。我是想讓他記住啊。

  我用腳尖蹂躪輾過那塊牌子,吐出一口粗氣。

  不行。再怎麼遷怒,我的怨憤還是沒有絲毫平息的跡象,要是現在照鏡子,我一定滿臉通紅吧。

  我注意到的這項事實,對我的興奮狀態澆了一盆冷水,腦中稍微冷靜了下來。要是被人看到我這麼丟臉的樣子,我一定無法原諒我自己。

  我當場將手放在胸口,重複深呼吸了幾次。我的房間裡面沒有其他人,基本上房間也應該是隔音的,但我是和姊姊共用房間的。姊姊很忙,所以回到房間多半都已經是大半夜了,但也不是不可能現在回來。

  我將怒氣精準地降到可以控制的範圍內,接著嘆了口氣,撿起剛剛踐踏過的牌子。身分確認牌上為了能穿過煉條而開了個洞。我把名字刻得很顯眼,所以只要掛在脖子上,就算是雷西大人,也應該會注意到我的名字吧。

  但要是用了這種東西,我覺得

  好像就再也不能讓他記住我的名字了。我的第六感很準,在我被換掉的那天之後,我也從姊姊那裡聽說了雷西大人的性格,還算是有所了解。

  「……可是姊姊也花了很長一段時間……」

  從口中泄漏而出的自言自語的聲音有種疲憊的感覺。

  我非常討厭努力。從以前就很討厭。我的座右銘就是儘可能輕鬆地做出成果,在這方面,我和明知不會得到回報卻還悶聲默默侍奉雷西大人的姊姊不同,而這也導致我們執掌的渴望有所差異就是了……

  我這是在誇我自己,不過我很有天賦。我有值得誇耀的天賦。我有就算不努力,也能做好所有事情的天賦,我有這種非常適合我的天賦。

  至今不論任何事我都能辦到。料理洗衣打掃等等家事自不用說,我的戰鬥能力也還不錯。就算一開始辦不到,但只要稍微聽聞過,我就能學會,而這就夠了。要是姊姊有好好跟我做交接的話,我應該根本不會被換掉吧。

  但是……這次可能真的有些不利。

  姊姊每天起得比誰都早,一邊對部下下達指示,一邊照料雷西大人,我應該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有多犧牲奉獻。能壓抑自己到那種程度,是姊姊執掌的色慾渴望使然,若換作是我,就算再怎麼試圖超越姊姊,也實在仿效不來。

  但反過來說,就是有些事只有我才能辦到。

  我小聲咽了咽,把原本用手指擺弄著的狗牌收進口袋裡,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重新振奮精神。

  當面對擁有壓倒性耐久力的對手時,需要不屈不撓的意志。

  以我的看法來說,姊姊那樣的犧牲奉獻,是優點,同時也是缺點。有一項東西是姊姊唯一欠缺的。

  那就是──主張。

  只是默默將其滿溢的愛情化為奉獻照料雷西大人的姊姊,沒有絲毫可以稱作是主張的東西。姊姊之所以長久以來一直不能被雷西大人記住她的名字,最主要應該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基本上不用拜託姊姊任何事,她就會照料好一切,沒有必要叫她的名字。但即使如此,以一般人的感性來說,應該會想知道長久以來照顧自己的人的名字,但雷西大人的感性和一般人不同,而他的記性也與常人不同。

  我不是瞧不起自己的主人,但我覺得路邊的野生龍之類的生物記性都比他好。所謂的野生龍,正如其名,是沒有被惡魔飼養的野生的龍,大多數都只有比普通惡魔弱的力量,但好歹也是龍,它們擁有足以稱呼為智力的東西。至少有足以記住他人名字的智商。

  人們常說「怠惰」惡魔的痛覺很遲鈍,但他們遲鈍的絕不只是痛覺而已。

  沒錯,現在需要的就是……衝擊。雷西大人根本不打算記住我,我想要一種能強制性地在他腦中刻畫下我的存在的衝擊。

  以結果論而言,雷西大人記住了姊姊的名字。我可不允許他記不住我的名字。

  我舉起手臂再次下定決心要孤軍奮戰,重振精神後──我歪了歪頭。

  ……該怎麼做才好呢?

  *****

  對事物漠不關心的程度該不會和本人作為生物的強度成等比吧?

  惡魔沒有生物上的壽命年限。除去外在因素,惡魔可以一直活下去,不斷變強。

  不過在這個時時刻刻都宛如置身於戰場般的魔界當中,這並不容易。所以實力弱的惡魔們寧可抑制自己的渴望,也要尋求上位者的庇護。有力量的人身邊會聚集更多力量,這就是原因。

  魔界中的統治階級「魔王」是惡魔的頂點,這種存在往往都已經存活了很久。雷西大人也遵從這個規則,在我家留存的最古老紀錄當中顯示,他早在五萬年前就已經存在於世了。雖然不確定他確切誕生的時間,但知道這一點的,大概也只有雷西大人本人,或是其他與他相同年代的魔王而已了吧。

  五萬年。

  這麼長的歲月我連想像都想像不出來。我只活了幾千年,就想不起以前的事了,所以存活時間是我的十倍的雷西大人,他會欲望減弱,變得對世間萬物都漠不關心,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面朝椅背反坐在椅子上,一邊搖晃一邊問雷西大人。

  雖然還想不出來該如何給他帶來衝擊,但我的自尊無法容許自己去找別人商量辦法,更不用說去問姊姊了。若不能獨自達成,就沒有意義。

  「雷西大人,您覺得怎麼樣呀?」

  「吾為。」

  雷西大人冷淡地回答。

  我最近發現,雷西大人覺得回答很麻煩的時候,似乎有不管上下文關係就回答「吾為」的傾向。更麻煩的時候他就完全無視對方開始睡覺了。所以我必須一邊洞察這方面的微妙之處,一邊嘗試與他對話。

  雷西大人表情和平時一樣呆愣,在床上滾動翻身。他勉強還會回話,但狀況完全沒有要進展的跡象。

  除了雷西大人以外,我認識的魔王就只有大魔王卡儂小姐了,但卡儂小姐不像他這樣對事物漠不關心,所以應該也不是因為他是魔王,所以有這樣的性質。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年齡有差距就是了。

  不論如何,不和他溝通的話,原本能開始的事情也開始不了。

  姊姊訓了我很多次,說我不能用這樣的態度對待主人,叫我要改,但對雷西大人就是要這樣稍微沒大沒小才好……而且要是用死板的語氣和他說話,他會睡著的。

  「雷西大人,您一直睡不會覺得無聊嗎?」

  「……我很樂意這麼做。不要管我。」

  雷西大人以含混不清的聲音回應。

  就算他叫我不要管他,我也不可能不管他。至少在他明確地認知到我的存在以前,我不能放著他不管。這位魔王大人一旦睡著了,應該會連他和我說過話的這件事都忘了吧。

  必須多少讓他加深印象……

  我拿起放在邊桌上的小紙袋,在雷西大人面前搖給他看。

  「其實,我今天烤了餅乾。」

  「……」

  用手工餅乾提升好感度的作戰策略。應該比單純對話要來得好。

  雷西大人默默回望我,而我則自信滿滿地繼續說道:

  「這可是我希蘿特地為雷西大人親手做的喔!」

  「……」

  「其實我對料理頗具信心,不會輸給姊姊喔。」

  「……」

  「……您想吃嗎?」

  「不想。」

  ……不行。他完全不感興趣的樣子。這樣我好像白痴。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胸中湧現這樣的情緒,使我咬了咬嘴唇,接著馬上露出笑容掩飾。

  要是這點程度就灰心,那就干不下去了。

  紙袋中傳來剛烤好的餅乾的甜美味道。這是我特地瞞著姊姊去廚房做出來的得意之作。我有試吃過了,應該不至於無法下口。

  「您該不會討厭甜食吧?」

  「……不?」

  雷西大人一臉抑鬱地歪著頭。

  那到底是哪裡不滿?這可是我特地親手做的耶。

  「……那您吃嘛。啊!我來餵您吃吧!來,張嘴啊~!啊~!」

  「……」

  我捏起切成心型的餅乾,放進他不發一語,面無表情,但微微張開的口中。

  他既不害羞,也沒有感謝。從旁人眼光看來,大概不曾有照料得這麼讓人沒幹勁的了吧。

  可是我稍微有點感動。感動於他明明有可能因為不願意而退縮,卻特地吃了下去的這項事實。

  然後我馬上注意到自己竟然對這種無聊的事情感到有成就感,不禁一陣愕然。

  ……我實在是,到底在做些什麼呀?不過即使如此,確實有了一步進展。

  只要能讓他吃下去,我有自信他會覺得好吃。

  我有點七上八下地詢問雷西大人。

  「好吃嗎?」

  「嗯。」

  「……太好了。」

  感覺確實有效。我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雷西大人他剛剛確實……確實說了「好吃」!

  畢竟有可能會被他無視,所以更是喜悅。自尊心稍微被滿足了,我露出了微笑。

  我在心中的筆記本仔細記錄下「雷西大人的弱點是甜食」這一項新事實。勉強抑制住自己想要雀躍起舞的身體,再次向雷西大人詢問。當然了,我也沒有忘記強調自己的名字。

  「您要再吃一塊希蘿做的餅乾嗎?」

  「……不,不用。」

  這預料之外的答覆使我的思緒凍結了一瞬間。

  咦咦咦咦咦!為……為什麼──?他剛剛明明……明明說好吃啊!

  我顫抖著嘴唇再次詢問他確切的感想。

  「不……

  不好吃嗎?」

  「沒有啊?」

  ……言行不一致。

  於是我默默拿起餅乾,試著輕輕送到雷西大人嘴邊。他皺著眉頭,但嘴巴微微張開著,我便將餅乾放了進去。

  我半愣著俯視他因咀嚼而微微動作的臉頰。

  接著我向他詢問我剛剛突然想到的一件事。

  「……您該不會是……覺得吃很麻煩吧?」

  「……嗯。」

  雷西大人大概是咽下去了吧,喉嚨稍微動了一下,他也沒有點頭,就只是簡潔地回應。

  我們的思考迴路……差太多了。

  對雷西大人來說,「吃美味的東西」這項好處,還比不上「吃東西費的功夫」這項壞處嗎?我還特地送到他嘴邊,他竟然還覺得吃很麻煩……

  姊姊能照顧他那麼長一段時間,真是厲害啊。

  比起對雷西大人的驚訝,我反而是更感嘆於姊姊的渴望之深。

  *****

  說起來,「怠惰」是不是和「傲慢」屬性不合啊……不對,這已經不只是不合的程度了,根本是糟糕透頂。

  這項難以忍受的事實一直存在於我心中的某個角落,但我一直不肯面對,而我現在終於正視它了。

  雖然我完全不會因為屬性不合就打算放棄,但看著雷西大人,我就忍不住去注意他的想法。如果雷西大人能表現出更激烈的情緒,在各方面來說我也會比較有幹勁,但他的反應就只有一點細微的舉動和三言兩語而已。說實話,很沒意思。明明我從早到晚都纏著雷西大人,卻覺得不起作用,我會這麼覺得,應該也很正常。

  雖說如此,但「憤怒」應該是第二和怠惰合不來的,而擁有憤怒渴望的莉婕小姐卻還能勉強不自暴自棄,繼續做下去(說是這麼說,但也很岌岌可危),那我也不能輸給她。要是輸給莉婕小姐,會有失我身為惡魔的體面。

  隔了幾天後,我再次和雷西大人面對面。寢室里只有我和雷西大人。姊姊基本上只有早中晚這三個時間會來雷西大人的寢室。除去這些時段,雷西大人多半是一人獨處。

  我有點想放棄了,但還是對雷西大人如此宣言。

  「雷西大人,我是希蘿。」

  「……這樣啊。」

  回應的話語與平時並無不同。

  我甚至不確定他到底有沒有理解我的話。感覺自己像在教野生龍表演特技,但難易度差太多了。教野生龍特技絕對比較簡單。因為野生龍會好好看著我。

  我坐到邊桌上,一邊搖晃著腳一邊問他。

  「……雷西大人想要什麼東西?」

  「安息。」

  ……這是要叫我怎麼辦?

  雖然雷西大人能立刻回答我是很好,但他想要的東西對我來說太困難了。他既沒有物慾也沒有名欲,感覺也不像有色慾,他活著到底有什麼好開心的呀?

  我用手指抵在唇上想了一會兒,但我不可能理解魔王的想法。

  和平常一樣的姿勢,和平常一樣的眼神,和平常一樣的表情,和平常一樣的聲音。我凝視著一臉理所當然地躺在床上睡著的雷西大人。

  我當然沒辦法輕易想到能賦予他衝擊的辦法,於是我試著扔給他一個我突然想到的疑問。

  「……雷西大人,您活著開心嗎?」

  「很開心。」

  他立刻回答,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不禁睜大了眼睛。

  我再次目不轉睛地觀察雷西大人的表情。蒼白的肌膚,以及有著深深黑眼圈的眼睛。「虛無」這個詞很適合形容這副沒有浮現情緒的容貌。壟罩在他全身的頹廢氣氛就某方面來說,比任何惡魔都更有惡魔的樣子。

  他的表情看起來根本不像開心的樣子,原來他很開心啊……

  「……哪裡開心呀?」

  「全部。」

  他又立刻回答了我。能這樣瞬間回答我是很好,但這答案不成答案。

  我想就算我問他,大概也無法得到滿意的答覆吧。雖然我不想理解他,但還是試著做出換位思考。

  什麼也不必做餐點就會送上來。什麼也不用說姊姊就會照料好他的日常生活,不用戰鬥地位就會不斷攀升,還有一群默默行動的部下們。而且還有我這樣的美少女惡魔向他請示,每天過著這樣的生活。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或許可說是頂級的生活。

  可是這樣我會很傷腦筋。他也得稍微為我想想啊。

  我想了幾分鐘,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能同時滿足雷西大人的願望及我的渴望的點子。

  「……對了,雷西大人。我讓您枕著我的大腿睡吧?」

  安息。一定沒有其他事能比枕在我這樣的美少女腿上更能獲得安靜的休息了。

  這可是普通惡魔一輩子都感受不到的至高幸福。而能被雷西大人所需要,也能稍微滿足我的渴望。

  可是雷西大人就算聽了我這個絕佳點子,臉上的表情仍然沒有變化。他以和平時相同的表情小聲說道。

  「……麻煩死了。」

  「別這麼說嘛!雷西大人只要躺著睡就可以了……」

  能讓傲慢的惡魔妥協到這種地步的人,大概也只有雷西大人了。

  我沒有等他回應就脫掉鞋子爬上床。壓在床上的膝蓋因為重量而深深陷入床鋪。雷西大人的房間極為樸素,但唯二的例外就是他的床,還有放在一旁的安樂椅,都是高級品。

  King Size的床鋪就算躺兩三個人也還有十分充裕的空間。以我這種嬌小的身材,要讓他枕在大腿上十分容易。

  我硬是將他的頭枕著的大枕頭拖出來,放在一旁以免礙事。

  雷西大人毫無抵抗。

  這要是換作其他魔王大人,我應該已經被肅清了吧。平時他那只能說是「沒有威嚴」的性質,事到如今卻是十分方便。

  我恭敬地抬起雷西大人的頭,放到自己跪坐著的大腿上。就算雷西大人作為一個魔王實力很強,但體重卻沒有多重。

  讓人感覺有點舒適的重量壓在大腿上,使我稍微心跳加速。

  在姊姊定期修剪的黑髮下方,漆黑的虹彩冷漠地仰視著我。

  「……感覺怎麼樣呢?」

  「……普通。」

  真是失禮的回答。

  這可不是睡在人家女孩子大腿上該說的話。

  「……雷西大人真是不體貼。」

  「……」

  雷西大人看起來也沒有生氣,動了動頭朝向一側。

  在大腿上蠢動的難以言喻觸感使我不禁差點發出類似尖叫的聲音,但還是勉強忍住了。

  我就這樣摸了摸他的頭髮,但雷西大人也沒有說什麼。

  我像是要說給雷西大人聽一般,繼續說道:

  「雷西大人,我是希蘿。我是希蘿喔。」

  「……」

  「枕大腿也好,什麼都好,我都願意為您做,所以請您記住我喔。我是希蘿,我是希蘿喔!」

  下一瞬間,傳來一句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話。

  「……那這位希蘿,現在在做什麼呀?」

  ……咦!

  我的思緒因為這突然從背後傳來的不合時宜聲音而僵住了。

  那壓抑的語氣使我流下冷汗。

  不應該聽到這個聲音。不對,是聽錯了……一定是我聽錯了。

  「……希──蘿──?你在對雷西大人做什麼呀?」

  「……」

  我拚命說服自己,而這道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就維持這種讓雷西大人枕在我大腿上的姿勢戰戰兢兢地回頭望去。

  那裡有如修羅地獄。

  和我一樣的金髮碧眼,以及撐起同款女僕裝胸口,大我一倍以上的胸部。微微下垂的眼角及朱唇雖然構成笑臉,但從剛出生起就一直和她在一起的我很了解,姊姊生氣的時候也會笑。而我與她長年在一起,所以就算她露出微笑,我也很清楚她在生氣。

  蘿娜姊姊露出菩薩般的笑容,而我僵笑著回應。

  「……啊哈。」

  「……雷西大人,十分抱歉,我妹妹給您添麻煩了。」

  姊姊無視我的笑容深深鞠躬,對此,雷西大人則是和平常一樣以一句話作為回應。

  我心中原本有點期待,想說他可能會為我說話,結果他輕易地辜負了我。

  「吾為。」

  「……雷西大人,我覺得你這句『吾為』是不是用得太隨便了?」

  照姊姊的說明,聽說是「吾不插手,好自為之」或「吾甚為滿意」的省略句,但他太常用在這兩種意思皆不適用的場合了。

  我逃避現

  實地抱怨,而姊姊的手伸向我的肩膀,輕輕放了上來。

  五指指尖陷入肩膀中。

  適合以白嫩纖細形容的纖纖指尖傳來令人難以置信的,像是會讓肩骨軋軋作響的驚人力量。如同「傲慢」對上比自己低階的對手時會發揮極高的能力一般,「色慾」會在與所愛之人有關的場合發揮出最高的能力。

  宛如要捏碎肩膀般的掌心使我感覺到她確實十分憤怒。

  漸漸增強的疼痛使我尖叫出聲。這個女人,是認真的。她真的想捏碎自己妹妹的肩膀。

  我馬上舉白旗投降。我從來沒有贏過這種狀態下的姊姊。

  「好痛……餵……姊姊!是……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啦!」

  我就是覺得一定會變成這樣,所以才挑姊姊不在的時間來的,可是怎麼會──

  看來這次實在沒有酌情減刑的餘地,都到了這個時候了,姊姊的眼睛還是沒有在看我。她只朝雷西大人那邊看。

  「我會儘快重新教育她,還請您原諒。」

  「吾為。」

  「不……不是……我……我是一番好意──呀!」

  我正要以不帶有情緒的語氣解釋,接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衝擊竄過我的背脊。

  姊姊用沒有抓住我肩膀的另一隻手,抓住了我從臀部延伸出來的尾巴。從尾骨竄上背脊的衝擊使我身體顫抖。

  上次被她抓住尾巴的時候我就在想了,就算說性別相同,但竟然抓住別人的尾巴,真令人難以置信!這是一種不成文的規定。就算是在戰爭當中,也沒有人會殘忍到去瞄準惡魔的尾巴下手。

  「餵……姊姊──尾巴!」

  「希蘿,向雷西大人道歉。」

  尾巴被微微拉扯,強制性地打斷我的抗議。

  令人感到寒冷刺骨的語調以及尾巴斷斷續續地傳達過來的衝擊燒焦了我的腦袋。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我拚命扭動身體,而姊姊則是靜靜重覆之前的話。

  「向雷西大人道歉。」

  「是……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快放開尾巴──」

  「道歉。」

  尾巴被姊姊用指尖用力按著轉動,使我衝動地聽從了她的話。

  雖然我想相信她不會做出那麼殘酷的事,但要是不聽從她的話,她該不會把我的尾巴拽掉吧──

  惡魔的再生能力很強。只要魂核沒有被弄碎,應該是死不了的,但尾巴被拔掉還會不會長出來,這種事情代價太高了,我根本不想試。

  根本不可能反抗她。我轉朝雷西大人的方向,為了使姊姊滿意,儘可能提高了音量。

  「對……對不起!雷西大人,對不起!是我不好!」

  我感受著身後那股完全沒有緩和跡象的氣息,咬緊了雙唇。

  ……我明明沒有對雷西大人做什麼壞事。

  過分。太過分了。姊姊將來一定不得好死。

  我拚命謝罪──雷西大人就算看到姊姊和我這樣,表情仍然紋絲不動。看這個樣子,雷西大人一定並不介意啦!

  最後姊姊像是在拉飛龍的韁繩一般用力扯我的尾巴,接著畢恭畢敬抬起還枕在我大腿上的雷西大人的頭,靜靜放到擱在一旁的大枕頭上。

  雷西大人的頭陷入枕中,姊姊對上他茫然仰望著天花板的目光,再次好好低頭致歉。

  「我的妹妹給您添麻煩了。」

  「吾為。」

  一定錯了!他絕對弄錯「吾為」的用法了!

  我很想這麼叫出來,但尾巴又被姊姊大力握住,封住了我的話語。太過分了。要是留下痕跡她要怎麼負責!

  姊姊沒有說話,但我知道該做什麼。我就這樣被她握著尾巴,像是被掌握住人質一般,慢慢穿上鞋子,從床上下來。緊張與恐怖使我的心臟砰砰地急速跳動,宛如警鐘一般。感覺腿要軟了。

  只要是為了雷西大人,姊姊應該會毫不猶豫拔掉可愛妹妹的尾巴吧。我不能讓她有動機。

  平時愈是溫和的人,一旦認真起來,就會毫不留情,也不知道要斟酌。限制裝置整個壞掉。明明這種事情連只活了幾十年的惡魔小孩或野生龍都懂,但她就是無法區別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這個神經病!

  「……希蘿?你似乎沒有在反省。」

  「呀!不……不是……我有在……反省。」

  我在心裡痛罵姊姊,沒有發出聲音,而姊姊的眼睛俯視著我。她眼中沒有任何憐憫。

  明明是和我相同顏色的眼睛,但為什麼能露出這麼殘忍的顏色呢?在這個世間,有些存在是絕對不能違抗的。不是力量多寡之類的問題,而是有些存在就是屬性相剋。

  我應該絕對贏不了姊姊吧。這一定對我留下了心理創傷。感覺會出現在噩夢當中。

  我緊緊抱住顫抖的肩膀,用柔弱的眼神抬頭看向姊姊,以求儘可能博得她的同情。

  姊姊沉默了幾秒後微微移開了視線。還好,這次好像過關了。

  或許是因為姊姊勉強領會到我的恐懼了吧,我的尾巴被解放了。我立刻藏起尾巴。被抓住的時候不能隱藏尾巴,不過現在終於可以放心了。對女惡魔來說尾巴是自尊的證明。平常根本不可能在日常生活當中隱藏尾巴,但顧不了那麼多了。

  姊姊像是急不可耐,故意做給我看似的舔了舔嘴唇。像是看透我鬆了一口氣的想法。

  這是明確的恫嚇行為。明明我沒有被她掌握住弱點,卻不知為何,身體顫抖不止。

  「……要是你下次再做出這種事──」

  「要……要是做了會……?」

  我咕嚕一聲咽了咽口水。

  姊姊對我露出志得意滿的刻薄笑容,就此閉口不言。

  我聽不到後續了。我眼前有一名惡魔。比雷西大人恐怖多了的惡魔。

  可是我真的不懂。為什麼總是遵照固定行程造訪寢室的姊姊,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我有關好門,聲音應該不會流泄出去才對。

  不對,說起來,為什麼不過是枕個大腿我就要被她凶成這樣──

  雷西大人並沒有在意這邊劍拔弩張的氣氛,就這樣閉上了眼睛,真是讓人愛得愈深,恨得愈烈。要是雷西大人也被拔掉尾巴就好了……啊啊,不對,雷西大人沒有尾巴。

  我為了逃離這份恐懼而拚命想一些無聊的事情,而姊姊那伶俐的眼神貫穿了我好幾次。

  「……」

  感受到這股沉默的眼神,我隨即不再思考那些多餘的事。

  不行。以現在姊姊這樣的狀態,我光是在腦中想想,感覺都會被她看穿。雖然應該沒有這樣的技能,但她的態度舉止有種讓人覺得不論她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的可怕氣勢。

  「好了,希蘿,我們走吧。」

  「……是。」

  感覺自己像罪犯,要被人押回去似的。

  我跟在姊姊身後離開了雷西大人的寢室。

  我覺得有效。明明只要能多講幾句給雷西大人聽,他可能就會記住我的名字了。

  姊姊在最糟糕的時間點進了房間,真是可恨。

  她淡然地默默不斷前行。她的目的地究竟是哪裡呢?我只知道,不論那是什麼地方,等待我的都會是一場地獄。我不求什麼。我什麼也不求,所以姊姊大人,唯獨尾巴,請您饒過我吧。

  我不發一語跟在她後面走了一段時間,但還是忍受不了這股沉默,便開口說話。她那苗條的背影太恐怖了。

  「……那個……」

  「……什麼事?」

  這僅有的一句話當中包含的情緒顯示了姊姊的憤怒完全沒有平息下來。

  我想儘可能緩和這沉重的氣氛,但我之前什麼都沒想,所以一時之間也說不出適合的話。

  取而代之脫口而出的,是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感覺到的疑問。

  「為……為什麼姊姊會在那個時間去雷西大人的房間──」

  很奇怪,這不應該。

  我事先做的調查應該很完美,姊姊的行動也像時鐘一樣十分規律。

  只有發生重大意外的時候,她的固定行程才會改變。舉例來說,像是被莉婕小姐燒成焦炭之類的意外。

  不用人家說我也知道,要是被她發現我多管閒事,一定會被罵。我是蘿娜姊姊的妹妹。從出生以來就一直待在一起,應該沒有人比我更熟知她的性格了吧。而且說起來,我又不是負責照料雷西大人的人,卻積極地糾纏他,這樣是違反規定的。

  姊姊聽了我的話後停下了腳步。我也跟著停下來。

  她就維持這樣背對著我的姿勢,說出來的話是顫抖的。不對,顫抖的不只是她的話,她全身都像是在努力忍耐某種東西似的微微顫抖。

  聲音像是硬擠出來的。

  「……雷……雷西大人他……」

  「雷……雷西大人他?」

  難道……我踩到龍尾巴了?

  我戰戰兢兢等候著接下來的話,而姊姊對我說出了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他……他說『你妹妹希蘿最近很吵,所以把她帶走』……」

  「咦!」

  很吵所以把她帶走……這太過分了──不,不對,不對!

  重點不是這個!這也很過分,但問題不在這裡!

  「……『你妹妹希蘿最近很吵』……?」

  「……對……對啊。」

  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害怕那道像是竭力抑制憤怒的低沉聲音。

  我只是不斷在腦海中再三回味確認姊姊說的話。

  ……咦?

  我是為了讓他記住我的名字,所以才一直纏著他,可是……咦?

  難道,他有記住我了?

  姊姊緩緩轉過身來。她的面孔盈滿著前所未見的怒氣。

  眉毛因憤怒而倒豎。其口中泄出怒聲。神奇的是,我並不怕。

  「真是難以置信!你知道雷西大人說了什麼嗎!他說『希蘿從早到晚都在說我是希蘿我是希蘿,吵得半死,我受不了』!他對我這麼說耶!他還說『那傢伙以為我是誰啊?』耶!我真的以為心臟要停止了──」

  不論是她口中溢出的抱怨,或是其視線中包含無限趨近於殺念的某種東西,一切我都完全不在意。

  我小幅握拳做出勝利手勢。

  「……太好了。」

  我花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就達到了姊姊累積了數千年才終於達到的境界。這應該可以說是超越了姊姊也不為過吧?

  哼哼~只要交給希蘿我,就是這麼簡單。

  要是現在照鏡子,我一定奸笑得很誇張吧。我的夙願終於達成了。我的自尊心並不容許自己被人看見我在奸笑的表情,不過沒辦法。這實在是沒辦法。

  所以我沒有發現。沒發現自己因為太開心了而無視了什麼東西。

  我正開心著,然後突然被緊緊抓住頭。此時我才察覺。

  原本洋溢著喜悅的思緒像是被冰柱扎入一般,一口氣降到冰點下。

  「希~蘿~?」

  「咿!」

  像是從地獄深淵爬出來的亡者般的聲音。這種暗藏殺機的聲音,光是聽見就覺得心臟像是要凍結一般。就算野生龍被人殺掉自己可愛的孩子,想必也發不出這樣的聲音。

  一名惡魔在那裡。不對,眼前這已經是魔王的品格了。

  平時像風平浪靜的水面一般透徹的碧色眼睛,現在散發出宛如魔界太陽般的赤紅光輝,俯視著我。

  像是在看垃圾般的冷靜透徹眼珠,以及參雜著與其相反的憤怒情緒的那種眼神,我找不到詞來形容。

  我盡全力動了動宛如麻痹了一般,無法順利活動的喉嚨。發出了令人不敢相信是自己所發出來的沙啞聲音。

  「咿……姊……姊……姊姊!」

  「……」

  這情況……不妙。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你……你氣成這樣,會覺醒『憤怒』的,所……所以最好不要──」

  「……」

  她不發一語逐漸加強力道。

  雖然有點太遲了,但這時我才終於打從心底理解了,我今天會死在這裡。

  啊啊,既然都是要死,好想在最後親耳聽見雷西大人說出我的名字啊。

  鄰近死亡時,心中浮現的都是這種渺小的願望。

  沒辦法。啊啊,這實在是沒辦法。

  *****

  「雷~西~大~人~?」

  「……怎樣?」

  「您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您一定知道的對吧?」

  我勉強靠毅力撐過了姊姊對我的責打,得意洋洋地來確認自己的價值,結果雷西大人用一副很困擾的眼神抬頭看我,歪了歪頭。接著說出一件令我無法相信的事。

  「……你誰啊?」

  「……咦?」

  雷西大人不是那種會開玩笑的惡魔。他不是會做那種麻煩事的惡魔。

  難道……他已經忘了!明明只過了一天……

  從絕望到喜悅,然後又回到絕望。

  這個落差實在太大了,使我恍神了,接著雷西大人還十分親切地補上最後一刀。

  明明他平時都不好好行動,卻只有這種時候這麼準確……

  「……誰啊?」

  ……誰……啊!

  世界崩塌了。最近我為了引起雷西大人注意而做的種種舉動以及姊姊對我施加的有如拷問般的打罵宛如走馬燈一般從腦海中奔馳而過。

  就連面對憤怒的姊姊時,我也沒有感受到這種超越了絕望的絕望。這股絕望的盡頭就是……虛無。

  在那一瞬間,我終於首次確切感受到,執掌墮落與放棄,逃避和劣化,停止跟衰退以及惰性的墮落之王真正的可怕之處。

  再怎麼說,這也太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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