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 少年與少女勇往直前
黎明前的費涅爾鎮上,響起了鐘聲。這個鐘聲宣告了附近出現了危險的龍種,同時也是召集獵龍人的暗號。平常這個時間不會響起的鐘,現在響起了誰都不想聽見的聲音。
蘇菲亞和耶爾,還有其他住在同一間旅館的獵龍人們全都同時起身開始準備。鎮上的人們心裡也有數,因此街上也有人免費提供食物和飲料,給這些正要趕往協會的獵龍人。
黎明前響起的鐘聲,通常代表著發生了嚴重的狀況。獵龍人們全都趕忙前往位在鎮上北側的獵龍人協會。
「各位獵龍人,目前北方發生了大規模的緊急狀況。今天所有的案件委派,請全部依照協會的指示來進行。由於狀況緊急,因此能夠安排前去處理其他委託案件的獵龍人人數也比較捉襟見肘,可能會請各位去處理比平常更危險的案件,敬請各位在獵龍的時候,以自己的生命安全為優先考量。」
男性職員大聲地向聚集到協會裡來的獵龍人們再三說明原委。一口氣聚集來到協會的獵龍人們被帶到外面的廣場集結,而不是待在協會的建築物里。
鋼之扉的團長丹比斯和副團長維克拉斯等經驗老道的獵龍人,正在與協會職員共商大計;西羅儂和前搬運工文科意等人也都到齊了。
「向各位報告目前的狀況。有兩群六角龍安蓋爾、每群大約有八頭左右同時出現。昨天傍晚已有一個村落遭到攻擊,據說村里已經呈現毀滅狀態。倖存的民眾已經開始避難,但其中一群龍極有可能已經全都變成了食人龍。雖然我們已經開始呼籲鄰近的村落撤離,但村民很難在天一亮、安蓋爾開始活動前撤離到安全範圍內避難。而沒有變成食人龍的那一群龍,也被目擊到出現在那座遭到毀滅的村落附近。目前北部有相當大範圍的區域都已經成了危險地區,當然也不排除會出現安蓋爾以外的龍種,因此我們需要大量的獵龍人手。敬請各位靜待指示,留在原地。」
廣場上聚集了大批的獵龍人,但沒有任何人鼓譟,就算是交談也都壓低了音量,惟恐漏聽了職員們所提供的資訊和指示。就連平常沒事就愛亂起鬨的那些獵龍人,都不必職員們要求,就自己面色凝重地待命著。
「耶爾你也是第一次碰到這種狀況?」
「嗯,自從我當上獵龍人以來,這是第一次。」
「是喔。畢竟你是出身炎龍村的子弟嘛。我只住過和平的城鎮,所以我連黎明前的鐘聲都是第一次聽到。還真是討人厭的聲音啊!」
「嗯,的確是很討人厭的聲音。」
(插圖)
唯有這一天大家不會節約資源,廣場上燈火通明,被光線照射到的石階上,可以看到拿著紙的職員走了上來。
「接下來念到的戰團和各位獵龍人,麻煩請前往緊急委託案件的地點。有些戰團可能會被分派到不同的獵龍任務,敬請各位留意。首先是戰團鋼之扉的所有成員,接下來是……」
各個戰團與獵龍人陸續被唱名,旗下擁有二十段以上獵龍人的戰團會優先被叫到名字,其次被唱名的是實力、段位兼具的獵龍人。以戰團為單位被點到名的,其實當中也有些實力難以對付食人龍安蓋爾的獵龍人,但因為他們平常就和戰團內的成員互相合作,所以有很多可以派得上用場的地方。
「以上是要前去處理緊急委託案件的戰團及各位獵龍人。詳細情況我們已經向鋼之扉的丹比斯團長說明過了,後續這件獵龍任務,就請聽從丹比斯團長的指示行動。」
白緋女神並沒有出現在點到的名單當中。
「接下來,公布的是緊急程度僅次於北方的獵龍委託案件分配名單。這些是一般的案件委派,但由於目前發生緊急狀況,所以可能會請各位負責處理比平常更危險的案件,請各位絕對不要逞強。那麼首先要請戰團……」
協會在案件分配上已經做過最周延的考量,但還是會碰到像今天這樣的情況。人類的厲害與否,在龍的威脅面前都只不過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即便知道有危險,協會還是會派案,而獵龍人就是要承接。
負責處理一般委託案件的獵龍人們陸續被點到名字,然而在這當中,還是沒有白緋女神戰團的名號出現。
「以上是目前希望請各位在天一亮就出發去處理的案件。剩下的獵龍人,今天請留在協會。因為發生緊急委託案件,我們現在的人力非常吃緊。天還沒有亮,接下來還是會有案件進來。請各位先儘量休養生息,暫時待命。」
要去處理緊急案件的獵龍人們已經跨過了大街道北方,趕往獵龍現場;接到一般委託案件的獵龍人們也在等破曉之後就出發。獵龍人們背的武器互相碰撞所發出的鏗鏘聲,愈來愈稀落。
耶爾和蘇菲亞帶著不甘心的情緒,進到了協會所在的建築物里。
「果然還是有點不甘心吧?」
「嗯,說不定比我自己想像得還要不甘心。」
要是能夠早點發現自己不足的地方,應該早就已經成為在這種場合當中被唱名的人物。在這種人們流離失所、拚命逃難的時候,自己卻只能在這裡待命,這點讓他們感到十分憤慨。這種憤慨不是針對任何人、而是他們對自己的一種情緒。
在協會裡待命的獵龍人們,氣氛悠哉地消磨著時間。大家並不是閒散怠惰、而是放鬆地休養生息。有經驗的獵龍人知道,現在自己可以做的事,就是為接案做好萬全準備。有些人因為今晚在平常該睡覺的時間就起床活動,所以在地上鋪了東西墊著就直接躺下休息。他們很清楚地知道就算現在再怎麼繃緊神經也沒用,所以放鬆才是正確的待命方式。
他們兩個人雖然知道這樣才對,但就是做不到。兩人依舊情緒激昂、無法放鬆下來。
天亮後,清晨的協會裡看不到平日的匆忙,只見偶爾有幾位獵龍人離開協會去處理一些零星的委託案。太陽漸漸升起,開始照耀著夏日該有的艷陽光芒。白緋女神到現在都還沒有被點到名,只能痴痴地繼續等待。
「哎呀,你們被留下來啦?」
文科意主動找上了這兩個一直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語的人。從第一線的搬運工退休之後,文科意還是有參與年輕搬運工的指導和搬運犬的培訓工作。在這次所發生的緊急情況當中,他也負責了搬運工的統整工作。平常負責搬運大型龍的搬運工,臂力和腳力都很好,在急難的時候可以負責指引民眾避難等,能做的事情很多。
「是的,我們被留了下來。」
蘇菲亞帶著像是硬擠出來似的笑容回答他,身上找不到半點平常的那份開朗。文科意察覺到他們兩個人的感受,又看了看周圍其他留在這裡的獵龍人,苦笑了一下。
「哈哈,我隱約可以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不過啊,你們說不定有點誤會了。」
耶爾和蘇菲亞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誤會了什麼事。
「文科意先生,你說的誤會是……」
「你們兩個人都很不甘心自己對現在的狀況幫不上忙,對吧?」
兩人點了點頭。他們覺得對自己的實力很有自信,但卻疏於努力去讓人認同他們的這份實力,所以才會淪落到現在這種待命的地步。
「確實你們兩個人來到這個鎮上的時間還不長,過去也幾乎沒有機會和其他獵龍人搭配並一起工作,但以當獵龍人第一年來看,你們已經晉升了夠多的段位,也有很多人都注意到你們了。這一點可不要小看協會的職員喔!像西羅儂就是很優秀的職員啊!委託案件的分配調度我是不懂,但應該都有確實考慮到人盡其才的啦!」
「既然有考慮人盡其才,我們卻還在這裡,就表示我們還太……」
這時,協會裡響起了宣告緊急狀況的鈴聲,打斷了蘇菲亞的話。兩位年輕的獵龍人表情瞬間凝重了起來,而文科意像是早就料到鈴聲會響起似地,嘆了一大口氣。
「果然還是來了啊?安蓋爾突然大動作地移動、還攻擊人類聚落的時候,大多也會對其他龍種產生影響;或者是反過來,也就是說安蓋爾會移動,其實是因為被其他龍種擠壓活動空間所導致的。一般大多會是這兩種狀況的其中一種。」
「怎麼這樣!現在厲害的人都出去了啊!」
「你在說什麼傻話?處理北方危機的確是目前最緊急的要務,但協會都有仔細考慮過這些,才會做人員調度。他們可是為了應付現在這種狀況而儘可能預做準備的呀!」
有位長得很高的獵龍人,從協會裡平常只有職員出入的三樓走了下來。那位獵龍人跑到西羅儂的身邊,表情凝重地開口說話。
「那個人,他是隸屬於協會的獵龍人嗎?」
「是呀,那個小子雖然年輕,但也是個好手呢!只不過再怎麼厲害,光是一個人單槍匹馬,很難接到這種鈴聲響起時的緊急案件。單就留在這裡的獵龍人來看,我看你們啊,八成會被點到名。」
兩人聽了文科意這番話,
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像今天這種緊急狀態下,不可能保留多餘的戰力,但卻還是會有可能像現在這樣鈴聲大作。安蓋爾有兩群的這個消息,可信度應該是很高的。所以協會也不能不留幾個人在這裡。」
「蘇菲亞、耶爾,你們可以過來一下嗎?」
西羅儂帶著平時很罕見的凝重表情,叫了他們兩個人的名字。
「你們看吧?輪到你們上場啦!快去吧!」
「等一等!西羅儂小姐,再怎麼樣也不能帶兩個才第一年的人去啊!要不然我自己一個人去阻擋它還比較好。」
「凱茲,我絕對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單槍匹馬過去。現在留在這裡的獵龍人當中,最有實力的就是他們兩位。就算不只從留守這裡的人來看,丹比斯先生也大力讚賞過他們很厲害喔。這種時候,希望可以請你相信他們兩位。」
「可是……」
兩人被西羅儂叫到了窗口來,但事情好像還沒有談妥。那個叫凱茲的獵龍人,身材修長、眼神銳利。他瞥了耶爾和蘇菲亞一眼。
「就算他們真的有實力,年紀也太輕了。向來謹慎的西羅儂小姐,怎麼會選上這兩個人去對付雷達克?」
蘇菲亞聽到是雷達克,身上稍微起了一點雞皮疙瘩。在大型龍當中最具代表性的兇猛龍種炎龍雷達克,即便沒變成食人龍,體內就已經有著相當驚人的原力。要是有哪個戰團可以長期很穩定地獵捕雷達克,那個戰團就堪稱為一流戰團。它就是這樣難對付的龍種。
而耶爾在聽到龍種名稱之後,眼神很難得地顯露出負面的情緒。耶爾出身於炎龍村的東端,這種龍的名字,對他而言具有特殊的意義。
「那個、西羅儂小姐,我們是要……?」
「對不起喔,你們兩位,稍等我一下。凱茲,這可不是獵龍委託案件,而是要以疏散礦山周邊的民眾為首要任務,只要可以阻擋下雷達克就行了。阻擋的話他們應該可以幫得上忙喔!但願你能夠相信我的判斷。」
「……我知道了,如果這是西羅儂小姐的判斷,我相信你。」
那個叫做凱茲的獵龍人看似滿臉無奈,但還是答應帶著他們兩個人一起去了。
「你們兩位請仔細聽好,發生了一個很嚴重的狀況。鎮上南部的礦山附近有炎龍雷達克出沒。其他曾經獵過雷達克的人全都已經出去了,現在還留在這裡的人當中,就只剩下隸屬於協會的凱茲。但我們不能推他一個人出去獵龍,所以想請你們兩位來協助他。不是協助他獵龍,而是協助阻擋。」
他們兩個人這才瞭解文科意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自己會被留在這裡,正是因為協會預設可能會出現像現在這樣的情況。儘管協會對自己的信賴程度或許還很微薄,但為了回應這份信賴,兩人都握緊了拳頭蓄勢待發。
然而,就算是協會也沒有辦法為所有的可能性做準備。炎龍雷達克的出現,就是屬於可預期狀況當中最壞的一種。
「凱茲雖然年輕,但卻是非常優秀的獵龍人。你們就聽他指揮,確實完成該執行的任務。所謂該執行的任務,在這種情況下,就是要做到平安歸來。」
西羅儂的雙手,分別緊握著耶爾和蘇菲亞的一隻手。她的臉上看不到平常那個親切、美麗的笑容,雙手還稍微顫抖著。現在能做到的最好方法,就是請凱茲帶著耶爾和蘇菲亞,去阻止雷達克接近人類的聚落。
但這絕不是大家所樂見的方法。為了將災情控制在最低限度所使出的這個手段,會讓三位獵龍人曝露在險境當中。話雖如此,但還是有他們三個人可以做得到的事,因此站在協會職員的立場,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斷。
「包在我們身上!」
面對表情僵硬的西羅儂,蘇菲亞找回了她那開朗的笑容。
「放心吧,西羅儂小姐,我們不會勉強自己的。」
耶爾也用他那沉穩且低沉的嗓音回答。這個聲音聽起來很可靠,但稍微有點不像他會發出的聲音。
「你們叫作耶爾和蘇菲亞是吧?我叫做凱茲。在這種情況下,絕對不能讓雷達克變成食人龍。總之你們就聽我指揮行事。馬上就要出發了,你們準備好了嗎?」
兩人沉默地點了頭,臉上泛著一抹緊張。
「等一下,耶爾會用十字弓對吧?我拿協會的十字弓、以及所有的麻痹箭庫存給你,你就拿去用吧。有應該總比沒有好。」
凱茲發現這兩個人就連十字弓都沒有,讓他不禁擔心了起來。但他也清楚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剩下的獵龍人不是快退休的老人,要不就是連對付厲格頓都很吃力的年輕晚輩。
西羅儂拿出他們兩個人的獵龍經歷給凱茲看,他也確定過這兩個人的成績,的確讓人看不出來他們才當獵龍人第一年。他心想:總之自己就是要阻撓雷達克的去路,爭取時間。
「絕對不要逞強,獵龍人的工作當中最首要的,就是活著回來喔!路上小心。」
耶爾拿了協會的十字弓。在臉上沒有笑容的西羅儂目送下,三位獵龍人出發前往費涅爾南方的礦山。
「討論就一邊移動時再說吧。如果途中發現自己快要跟不上的話,那就給我立刻折返回鎮上去。腳程慢的獵龍人死得最快。很抱歉,現在可不是有空保護你們的時候。」
兩人沒有抱怨凱茲說了這些瞧不起他們的話,就只是聽命行事。凱茲對他們其實也沒有惡意,但狀況緊急,實在是沒有餘力去跟年輕的獵龍人客氣。
「你們兩個人的武器就是那把長劍和斧槍,沒錯吧?耶爾還有一把從協會借來的武器。不過,你們兩個人原本都不用十字弓嗎?」
「是的。我稍微有練習過,但是坦白說不是很有把握。不過雷達克的目標夠大,我想應該可以射得中。」
「我完全沒有辦法使用附加原力,所以就算拿了十字弓也沒有太大意義。」
「沒辦法用附加原力……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凱茲露出了訝異的表情。蘇菲亞本來打算要簡單扼要地說明一下自己的體質,但卻擔心自己沒有把握可以說明清楚,一時接不上話來。耶爾見狀,便先開口說:
「她是特異體質,原力完全不會流出體外,就算她想把原力放出體外,也放不出去。不管是要附加或釋放都不行。但相對的,她可以在體內很有效率地使用原力,所以她的續航力和普通人截然不同。她本身的原力量應該算是多的,而她的動作,更是會讓人以為她還有好幾倍的原力量。她再怎麼樣都絕對不會喘。」
凱茲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過他對原力學的瞭解,比一般的獵龍人來得更深入。把耶爾的這番話在腦中反芻幾次之後,他就瞭解了蘇菲亞的體質狀況。
「世上竟然有這樣的奇人啊……雖然不是很確定,但我應該大致可以理解她的狀況。與其以半吊子的水準使用十字弓,還不如可以不喘氣這一點來得更有用。」
蘇菲亞看著耶爾的臉,低聲地說了句「謝謝」。她有點意外耶爾竟然會跳出來代替自己說明。「記得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連打聲招呼都吞吞吐吐的呢!」蘇菲亞看到耶爾確實有在改變,心裡感到些許的喜悅。
「凱茲大哥用的武器是?」
「啊啊,我的武器是這個——單手的刺劍和十字弓。我先講清楚,要靠我的攻擊去減損雷達克的血量到足以讓它衰竭的地步,那是不可能的。就攻擊這一點來說,我不是謙虛,確實只有一般水準而已。不過,我有把握可以限制住龍的活動。」
凱茲邊跑邊把右手的掌心向上翻。接著,他的掌心上飄起了一個發光的圓形物體。它即便在夏日如此耀眼的陽光下,都能夠讓人看得一清二楚。蘇菲亞發出了驚呼,耶爾則是看得瞪大了眼,發出了讚嘆的聲音。
「哇!騙人……什麼東西?那是什麼?」
「真神奇……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它就是光球原力嗎?」
「看來耶爾好像知道。太好了,這樣解釋起來就快多了。我對它的操控,有絕對的自信。現在是因為不想浪費原力,所以才做得這么小,我最大可以做到差不多像人頭一樣的大小。」
「哦~這就是光球原力啊!知道歸知道,我其實也是第一次看到。不過,它不會燙嗎?」
「如果沒有控制好它的話,可是會嚴重燙傷的。但要是操控得宜,它能夠發出傷眼的強光。把釋出的原力量調小,它就會變成像這個樣子。把它彈出去的話,它會發出很強的光線,要是彈到龍的眼前去,可以暫時讓龍完全失明。它和麻痹箭不同,無法使龍停下動作,但它的優勢在於可以重複使用很多次。」
可以讓龍停下動作的,是黃牙龍謝弗葉爾的毒素。但帶有這種毒素的麻痹箭,沒有辦法重複使用。而且毒素注入龍體內幾次之後,龍馬上就會對它產生抗藥性。光是要阻止像雷達克這種大型龍的動
作,就已經需要使用非常大量的麻痹箭了,更何況麻痹箭還會很快失效。
「真神奇啊,就像是魔法一樣吧?」
「它不是像魔法那種世界上沒有的東西,而是一種以原力學為基礎的技術。」
「那我們看它不會有事嗎?」
「好問題。如果它跑進人的眼睛裡,當然也會發出眩目的強烈光線。所以只要我喊『現在』,你們就給我閉上眼睛數一秒鐘。千萬別聽漏了我的聲音!」
「我知道了。真神奇,釋放原力果然很帥啊。」
身為一個即將要面對炎龍雷達克的獵龍人,蘇菲亞竟然還能在這種時候說出這麼悠哉的話,讓凱茲聽得目瞪口呆。不過至少比過度緊張要來得好一點。
「只不過就算是眼睛被閃瞎了,雷達克還是會逞凶撒野,所以絕對不要隨便接近它。你們有看過活的雷達克嗎?」
蘇菲亞搖了搖頭。她生長在一個比較沒有龍出沒的安全城鎮。就她以往所待過的城鎮當中,費涅爾周邊是龍只出沒數量最多的地方。
「我看過好幾次。在我成為獵龍人之前,我甚至還有獵過。」
「你腦子壞啦?炎龍耶!怎麼可能有獵過……」
這回換成蘇菲亞代替耶爾跳出來說明。
「呃,耶爾出身於雷斯連村,直到最近他好像都還一直住在深山裡。我起初聽到的時候也不敢相信,但他不是個會說謊的人,所以我想應該是真有其事。」
凱茲用「你們在說什麼傻話?」的眼神看著他們兩個人。通常雷達克是委派給二十段以上的獵龍人、且要有兩位以上同時執行的獵龍案件。他無法相信耶爾所說的話。
「不過當時我是和師父一起,而且那頭雷達克也已經是相當虛弱的狀態。所以準確地說,應該是我曾經給過既虛弱又動作遲緩的雷達克致命一擊。其實我師父也不是那麼厲害,所以每次只要有雷達克靠近,我們就會趕緊逃走。因此要說真正和雷達克交手的經驗,也只有那一次而已。」
凱茲很懊惱沒有空多瞭解詳情,但他告訴自己「那這樣應該就有可能吧」,強迫自己接受。其實就算是已經很虛弱的狀態下,雷達克還是很恐怖。凱茲想像那位師父應該十分厲害吧。
然而,和凱茲的想像有所出入,被耶爾稱為師父的那名男子,並沒有厲害到能夠狩獵雷達克。當時他們確實是趁雷達克虛弱的時候打倒了它,但幾乎全都是耶爾一個人的功勞。
「我明白了。總之有實際交手過的經驗很重要。雷斯連村啊……炎龍村出身的人,那應該是真的有看過雷達克吧。」
「我們該如何行動才好?」
「首先千萬不要靠近,這一點最重要。雷達克噴的火固然也很嚇人,但更具威脅的是它那龐大的身軀動得很敏捷。總之千萬不要進到它的攻擊範圍里去。」
「可是那樣的話,我們豈不是連誘餌都當不成了?」
「這樣就好。要是那傢伙靠過來的話,你們就全力逃走!光是我一個人的話,根本無法好好拉開和雷達克之間的距離,所以需要有你們在。不必勉強去當誘餌,那傢伙自動就會攻過來了。基本戰術就是到時候我再用光球阻擋它前進。」
兩人點了點頭。耶爾縱然有信心在面對雷達克的時候,依舊能夠來去自如,但他知道說這些也沒有用。嘴巴上再怎麼樣強調自己厲害,只要人家不願意相信,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要爭取信任,那就唯有讓他見識一下自己獵龍的實力才行。
「很好,看來你們兩個人都對自己的腳程很有信心的樣子。我會稍微加快腳步,你們好好跟上!」
凱茲看到他們兩個人邊前進邊說話也都沒有上氣不接下氣,便加快了速度。
支撐費涅爾城的產業——礦山當中,總會有很多人在工作。三個人邊祈禱著希望還沒有人犧牲,一邊趕往南部去。
礦山周圍的樹很少。拜這一點所賜,他們可以看得到很遠的地方。在礦山工作的人們,很早就知道有炎龍雷達克逼近。許多人都已沿山路狂奔,開始疏散。排在隊伍最後方的,是一位年邁的獵龍人。
「凱茲、是凱茲嗎!」
「吉卡多先生!太好了,原來是您在幫忙帶領大家啊!」
老獵龍人找到了隸屬於協會的獵龍人,心中總算稍微放下了大石頭。好不容易才帶著大隊人馬逃了出來,但要是沒人來幫忙的話,前途也只是無望。
看到這位白髮蒼蒼的老獵龍人吉卡多,凱茲心裡也稍微踏實了一些。吉卡多雖然因為年事已高,現在已經沒有站在第一線,但他過去可是以費涅爾最強獵龍人而威名遠播的人物。年紀雖大,但絕對是個足以託付災民護送任務的獵龍人。
「我剛好到礦山來找朋友。不對,現在可不是閒聊的時候,雷達克已經朝著這裡過來了。先告訴你一個壞消息:帶大家撤退的時候,我把身上所有的麻痹箭都射光了,所以現在麻痹箭對它已經沒有效了。好消息是還沒有人喪命。它身上插著我這個糟老頭射的箭,而且應該還沒有變成食人龍。」
「我明白了。請吉卡多先生繼續負責護送災民。」
「嗯,包在我身上!不過就只有凱茲和這兩個年輕人啊?丹比斯他們不過來嗎?」
「費涅爾鎮北部發生緊急委託案件,人手都調到那邊去了……」
這時,大家都感受到了巨大的腳步聲正在逐漸靠近。
「還真近啊……現在的我只能協助指揮避難,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凱茲還有後面的那兩位,可千萬不要逞強啊!」
三個人點頭之後,便朝著和難民相反的方向跑去。為了要運送礦石,山路開得特別寬,但此時卻反而造成了壞處——足以讓如此大型龍通過的路寬,使得吉卡多所帶領的這群難民,一直被雷達克緊追在後。
發射了麻痹箭,就代表雷達克已經逼近到十字弓所能攻擊的範圍里。要是當時沒有經驗老道的獵龍人在場的話,恐怕早已經釀成了難以估計的災情。他們三個人很感激吉卡多在這裡,接下來就是要輪到自己上場去完成使命了。
「這前面應該有一個比較寬廣的地方,我們就在那裡迎擊吧!再這樣下去的話,災民會被它追上,總之我們要先爭取時間!」
「是!」
兩人同時回答,並且分別拿出自己背上的武器,把多餘的東西丟在一旁。儘管這次專程借來了十字弓,但既然麻痹箭無效的話,帶著也沒有意義。耶爾看到凱茲放下了十字弓,他也隨之跟進。
他們三個人來到了一個看似廢石堆積場的寬闊地點,隨即看到了炎龍雷達克。它那高高隆起的背部、可以輕鬆踩扁人類的四隻粗腿,讓它的體型看起來比原有的身長還要更大。雷達克的鱗片本來應該是深綠色,但出現在三人面前的,卻是已經化為全黑的鱗片。黑色鱗片是雷達克高齡的象徵,但令人遺憾的是,這也表示敵人是只強而有力的個體。
凱茲把原力匯聚在右手上,弄出了一個比剛才示範給他們看的還要大出好幾倍的光球。雷達克的視線一盯上他們三個人,凱茲便用右手的手掌直直地對著這頭龐然大物。儘管彼此之間還有很大一段距離,但光球在凱茲出神入化的控制之下,朝著雷達克的眼前飛去。
「現在!」
雖說還有些距離,但在大型龍逼近的時候要完全閉上眼睛,實在是很可怕。但耶爾和蘇菲亞毫不猶豫地閉上了眼,依照指示,在心裡默數了一秒鐘之後再張開眼睛。雷達克由於突然失去了視力,陷入一陣混亂,停下了腳步在原地亂動。
「哇啊,還真是大呀!」
第一次看到雷達克的蘇菲亞,被它那龐大的身軀所帶來的威嚇感給嚇了一跳。然而她並沒有因此膽怯。她為了要確認清楚這頭沒見過的龍會有什麼樣的動作,便緊盯著它凶暴的樣子看。亂了步調的雷達克胡亂揮著它的尾巴,一邊從嘴裡到處噴射扇形的火焰。
「蘇菲亞,這傢伙的火焰光是靠近都會覺得很燙,一定要和它拉開足夠的距離。」
「我知道了。」
「等它稍微靠近一點,我會再發射一個光球,到時候就繞到它的後面去!」
耶爾往左、蘇菲亞往右散開,三人都和雷達克保持相等的距離。這時雷達克的視力似乎漸漸恢復了過來,它像是在一個個地看清這三個人似地轉動著頭。就在它瞭解到誰是新的獵物之後,便直直地沖向了凱茲。
「很好,來找我就對了。」
凱茲已經做出了第二個光球,只要雷達克的視線朝向他,就能夠輕而易舉地摧毀它的視力。
在凱茲的號令之下,四周又被強光給包圍了起來。他們三個人直接閉著眼睛奔跑。雷達克這次沒有停下腳步,直接沖了過來,但眼前卻已經空無一人。他們三個人早就迅雷不及掩耳地繞到剛才它走過來的那個方向去了。
「很好,就這樣一步步地引誘它,一邊往三號礦山移動。那邊現在應該已經沒有人了。」
看到這兩個人如此毫不遲疑地聽命動作,凱茲覺得很佩服他們。如果只需要爭取時間的話,不管是就他們願意閉上眼睛的勇氣、或是就動作的敏捷度來看,凱茲認為絕對有可能辦得到。他們三個人一邊確認雷達克的身影,一邊沿著山路跑。
在盛怒發狂的雷達克追上他們之前,凱茲再次放出光球拖延它的腳步。他們就這樣一再地重複,好把雷達克引誘到遠離人類聚落的地方。
這三個人就這樣一味地逃跑。凱茲除此之外,並沒有想到其他辦法。他想先帶雷達克遠離人類聚落,接下來就只能等待友軍支援了。
兩位年輕獵龍人敏捷的動作,超乎了凱茲的期待,兩人也毫不喘氣地緊跟著他的腳步。然而,要是勉強轉守為攻,最後卻被雷達克擊敗的話,那就全盤皆輸了。凱茲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相當悔恨,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做。
拚了命想要追上來吃掉這三個人的雷達克,突然在岔路口停下了腳步。接著它無視這三個人,調頭轉往別的方向去。凱茲覺得很不可思議,耶爾和蘇菲亞則是變得臉色蒼白。
「有人的聲音!」
蘇菲亞一叫,耶爾便沖了出去,試圖吸引雷達克的注意。
「笨蛋!給我住手!」
他們直到剛才都還完全聽命行事,現在卻突然做出了這個莽撞的舉動,讓凱茲大感吃驚。蘇菲亞大叫說有人的聲音,但凱茲完全沒有聽到半點人聲,也絲毫沒感覺到有人的動靜。
雷達克為了要甩掉衝上前來的耶爾,用它那巨大的尾巴掃過地面。凱茲雖然已經在做光球,但一時半刻之間還沒有辦法完成。看著耶爾筆直地朝著雷達克衝過去的身影,凱茲幾乎都想尖叫了。可是這對耶爾而言,並不是一個莽撞的舉動。
耶爾貼近著雷達克的尾巴閃躲,接著又迅速地砍了它的尾巴末端。這一擊對於雷達克這頭龐然大物而言,只不過像是擦傷而已,但它的確是流了血。耶爾趕緊和它拉開距離,準備面對它的反擊。
然而遺憾的是,事情並沒有照著耶爾的劇本走。即便耶爾為了吸引雷達克的注意而衝上前去,但雷達克卻還是只對別的獵物有興趣。
要是有很容易得手的獵物,龍就會先往那裡去,這是龍的天性。雷達克像是要牽制他們三個人似地吐著火焰,然後往岔路的另一個方向跑了過去。
「凱茲大哥,那裡有人的聲音!」
儘管凱茲完全沒有聽見人的聲音,但雷達克會調轉方向,就表示它找到了其他獵物。凱茲相信了他們兩個人的說詞,瞄準目標放出了光球。雷達克對這些三番兩次發射過來的光球感到很煩躁,但也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防禦得了它。
就算失去了視力,雷達克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它一邊像是盛怒似地發狂,一邊朝散發著新獵物味道的方向繼續向前跑。
「可惡!真的有人的聲音嗎?」
「是的,絕對錯不了。那傢伙就是往聲音的方向去。」
「我知道了。剛才你們發動那次攻擊是很好,但絕對不要再亂來了!」
這下子他們三個人從原本被追的角色,變成了追人的一方。雷達克前往的並非已經封山的三號礦山,而是目前仍在開採的四號礦山的方向。接著,那裡出現了一對年輕的男女。
凱茲很想對他們怒吼「不去避難還在這裡做什麼」,但他沒空這麼做。女孩面對即將衝過來的雷達克,尖叫著嚇軟了腿;男人則是拋下了她逃開。
「都給我閉上眼睛!」
凱茲大喊完之後,彈射出了光球。但雷達克已經逼近到了年輕女孩的身邊,就算能讓它失去視力,它只要胡亂吐個火焰,女孩就會沒命了。要救她就只能由我方發動攻擊,別無他法。
凱茲很猶豫,為了阻止雷達克變成食人龍而發動攻勢,最後自己卻被吃掉的話,那就沒有意義了。
「我去救她,掩護我!」
耶爾加速前去營救那個女孩。接著這回換成蘇菲亞沖向了雷達克,趁著它的視力尚未恢復,蘇菲亞毫不猶豫地朝著發狂的雷達克砍去。
白緋礦所打造的斧槍一閃,雷達克的尾巴末端就被砍了下來。這下子可就不只是擦傷程度的攻擊了。雷達克憤怒至極,朝著漫天黑雲噴出了一道火焰。
蘇菲亞早在噴火之前就已經和它拉開了足夠的距離,但她還是被這個熱度給嚇了一跳。就算沒有被它的火舌包圍,還是會覺得呼吸困難。雷達克噴出的火焰可是灼熱無比。
趁著蘇菲亞攻擊的空檔,耶爾很粗暴地抱起了嚇得全身癱軟的那個女孩,拔腿就跑。而剛才拋下了女孩的那名男子,則是被光球傷到了視力,痛得在地上打滾。凱茲判斷要抱著這一對男女逃命恐怕很有難度,只能選擇出擊,於是硬著頭皮上陣。
一方面也因為他看到了耶爾和蘇菲亞的動作之後,覺得或許有機會獵下龍來。這兩個獵龍人能夠毫不費力地一擊砍下雷達克的硬鱗,絕非等閒之輩。
「那個男的,快給我站起來!」
凱茲怒吼著,但那名男子還是睜不開眼睛也站不起來,女人則是邊哭邊揪著耶爾。真是兩個麻煩的傢伙,但為了避免讓雷達克變成食人龍,又不能丟下他們不管。恢復視力的雷達克,這下子改盯上了那個在打滾的男人。
「凱茲大哥,我來發動攻擊,一邊保護他們一邊逃的話,根本就逃不掉。」
耶爾把女孩放下來之後大喊,凱茲則像是要對他說「我懂」似地點了點頭。凱茲收起了右手上的單手劍,開始製造光球。
「聽好了,我來當誘餌,攻擊就交給你們兩個人。淺攻即可,只准打了就跑,不用想要把它殺掉沒關係,總之千萬不要逞強。」
凱茲覺得自己嘴上說著千萬不要逞強,但其實他的要求就是在讓他們逞強。要是沒有這對找麻煩的男女,應該可以爭取到今天日落之前的時間才對。
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沒有用。雷達克已經開始沖向那名男子,同時間凱茲放出一顆光球,而耶爾和蘇菲亞也蹬地起跑。
獵龍人們開始發動了攻勢。
凱茲在放出光球的同時,把在地上打滾、該排除的麻煩人物抱了起來,和雷達克拉開了距離。這時蘇菲亞和耶爾則是撲向雷達克,兩人同時砍了它的右後肢,讓它跌倒在地。
龍具有很強的鬥爭本能,就算稍微被砍一下也完全不會退縮,反而會立刻反擊,而且愈大型的龍愈是如此。凱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竟然能夠使出讓那麼大的一頭龍連站都站不穩的一擊。
「你這個混帳,快給我站起來!」
「眼睛、我的眼睛……」
「沒有眼睛也能跑啊!」
獵龍人們陷入必須冒險發動攻擊的處境,原因就是為了這名男子。凱茲很粗暴地讓他站起來,用力推著他的背,然後怒罵說:「就這樣給我跑!」
雷達克的傷口已經癒合,並且重新站穩了腳步。然而,它的視力明明應該還沒有恢復,這次卻沒有像是在找尋獵物似地轉動脖頸亂動。這一點很不尋常,讓耶爾和蘇菲亞不敢繼續追擊。
「復原速度真的很快啊。」
「嗯,它的原力量非比尋常。蘇菲亞,你一邊留意它的尾巴,一邊用往左繞的方式移動。這傢伙是個右撇子。」
蘇菲亞一時之間沒有辦法理解「右撇子」這個字和「往左繞」之間的連結在哪裡。但蘇菲亞認為不用想太多,只要相信耶爾,往左繞就對了,於是便點了點頭。
雷達克的視線聚焦在一點。它彷佛已經瞭解到這三個人正在打擾它用餐,所以這次它不追那對逃走的男女。雷達克捨棄了並肩作戰的耶爾和蘇菲亞,動起龐大的身軀開始追起凱茲。
因為那名男子還在附近,凱茲只能按著光球不發射,免得他又傷了眼睛出來惹麻煩。雷達克像是要用左前肢踩爛凱茲似地進攻。
凱茲躲過了身形龐大、活動敏捷的雷達克這一擊,但剛才製作的光球卻因為他的注意力被打亂而消散。不過凱茲覺得這樣很好,只要雷達克找上他,其他兩個人應該會發動攻勢,不會錯失這個良機。
一切正如凱茲的預期。蘇菲亞先在雷達克的硬鱗上大範圍地砍了好幾道淺傷,耶爾再接著不偏不倚地在那些淺傷上深深地一砍。雷達克見狀,不停地揮動著尾巴,但他們兩個人早已不見蹤影。這下讓它的左側噴出了血。
「這傢伙還真硬啊!武器沒辦法砍得很深。」
「嗯,不過我們就照剛才的方式繼續吧。要用我的劍突破它的鱗片,恐怕很難。」
蘇菲亞確認了一下還殘留在自己手上的堅硬手感。就連用白緋礦所打造的斧槍去砍,都還覺得雷達克那個流動著大量原力的身體很硬。
兩人的近身攻擊,簡直讓凱茲緊張得想要蒙上眼睛,但凱茲已經不會再說他們亂來或莽撞。那樣的距離對那兩個人來說就是常態,當事人並不覺得危險。
雷達克的攻擊,光是掃到就足以致人於死。但他們兩個人面對雷達克,竟能輕而易舉地就砍到深達噴血的程度。凱茲已經拋開了「才第一年的獵龍人無法對付雷達克」這個常識。
據說龍多半會找較弱的、容易捕捉的獵物下手。凱茲可以理解雷達克為什麼會找上他了。
「現在!」
視力受損、盛怒發狂的雷達克,像是要把身邊所有東西都燒光似地吐著火焰。三位獵龍人和雷達克拉開了很大的距離,暫時先在一處會合。
光球已經發射過好幾次了,只要它一出現,耶爾和蘇菲亞都學會反射似地閉上眼睛。要是沒有這樣反覆地摧毀雷達克的視力,就算冒再大的危險,恐怕都沒有辦法從正面攻擊到它。面對龍這種不是用耳朵,而是用眼睛和鼻子追捕獵物的對手,這個招術實在是太便利了!
「凱茲大哥,你這樣連續發射光球,原力都沒問題嗎?」
釋放原力的消耗很大,也很難控制,沒有幾個獵龍人能夠讓釋放原力在戰鬥的時候派上用場。蘇菲亞因為原力不外泄的特殊體質而有卓越的續航力,相反的,持續將原力釋出體外的人,就算累倒也不足為奇。
面對耶爾的這個問題,凱茲堅定地點頭回應。
「放心吧!我可是光靠這個就升到二十段的,要我發射一整天都行。」
凱茲其實稍微有些逞強,但總不能將危險的任務丟給兩個年輕人,老練的自己卻叫苦連天。況且現在處於有勝算的情況下,凱茲心想,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機會溜走。
「看來我太小看你們了。我們不逃了,來削弱它的體力,和它比一比耐力吧!」
「好!要比耐力的話,儘管包在我身上。這可是我的絕活呢!」
「很好,我們上吧,蘇菲亞!」
他們三個人就這樣在緊盯著雷達克的狀態下,達成了共識,然後又再上前與雷達克正面交鋒。
凱茲刻意站在雷達克的正面,吸引它的注意;耶爾和蘇菲亞則是負責同時砍它。它不像小型龍一樣可以單憑一擊一刀就斬得斷,但為了要讓它多流一點血,他們拚命地在雷達克身上劈斬出深一點的傷口。
然而,雷達克就算流了血,它的身體也很迅速地就開始修復傷口,動作完全沒有遲緩下來。但他們三個人也只能重複不斷地做這些事。
獵龍人只要被雷達克的攻擊掃過,就可能成為致命傷;而攻擊雷達克的時候,卻必須給它好幾次猛擊才能見效。人類與龍之間在生命力上的根本差異,消磨著三位獵龍人的精神。即便如此,凱茲還是站在雷達克的前方,其他兩個人則是勇闖危險地帶。
高掛在天空中的太陽逐漸向西偏,凱茲和耶爾的呼吸也跟著變得急促了起來,唯有體質特異的蘇菲亞,動作依舊未顯疲態。
然而,雷達克的動作也尚未顯露出疲態。附近的岩石和沙礫都已經被雷達克噴出來的血染黑,即便如此,眼前這頭巨大的龍,仍然不減凶性。
就在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攻擊之後,留在蘇菲亞手上的手感終於變了。就在她心想「這樣行得通」的那一瞬間,她把斧槍往雷達克體內深深地扭轉了一下,硬生生地把它的左後肢劈開了一半。然而,她的這個判斷是錯的。
雷達克體內的原力隨著血液流到了體外,它的身體動作也確實變得遲緩了一些。
但它的鬥爭本能卻完全沒有減弱。蘇菲亞這一下砍得比剛才都深,從它身邊逃開的腳步也因而慢了一些。
雷達克的尾巴揮向蘇菲亞。正當蘇菲亞覺得「不妙!」的瞬間,她的身體飄了起來。但不是龍的尾巴,而是人的手把她給拋了出去。
被雷達克的尾巴直接命中的,是耶爾。
耶爾被擊飛並在地上滾動,就像被人丟出的小石子一樣。
「耶爾!」
重新站穩了腳步的蘇菲亞,發覺這是在掩護她之後,尖叫了一聲。
凱茲隨即開始準備發射光球。原力的操作上一旦發生失誤,他自己的手也會隨之起火燃燒,整隻手會變成一個火球。但這時凱茲也慌了手腳,掌心上飄出了陣陣皮肉被燒傷的味道。即便如此,他並沒有停止製造光球,只不過一切都為時已晚。
雷達克毫不客氣地找上了倒地不起的耶爾。
蘇菲亞為了不讓它得逞,不顧一切地衝上去要砍它。無奈斧槍雖然劈到了雷達克的身上,但卻只有很小一部分的尖端碰到它。炎龍根本無視於這樣的小擦傷,往前沖了過去。
雷達克已經不是打算要吃掉耶爾。它認為耶爾是個砍傷自己的敵人,發動攻擊只是為了想要殺掉他。
雷達克高高地舉起了前肢,朝耶爾給了一記重擊。蘇菲亞的尖叫聲又再響起,這次是根本聽不清楚在說什麼、胡言亂語的一聲叫喊。
然而,在雷達克的前肢下面,卻只有空空如也的地面。耶爾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了必死無疑的一擊。
雷達克像是在說「不會讓虛弱的獵物逃走」似地追擊。無論用多強大的原力護住整個身體,人類都禁不起被大型龍種的尾巴直接命中。
不過耶爾倒是習慣了疼痛,因為他從小就被迫生長在那樣的環境裡。他挨的這一記攻擊,要是換成普通人的話,就算失去意識也都不奇怪。但耶爾卻還是迅速地移動,拚命地閃躲雷達克的攻擊。
龍只要固執地鎖定了一個人當目標,就會出現很大的防禦漏洞。
蘇菲亞踏入龍的身側,發出一記攻擊。她的斧槍將雷達克粗胖的尾巴從中砍斷。截至目前為止沒有露出絲毫疲態的雷達克,腳步一個踉蹌,摔了一個大跤。儘管它又立刻站了起來,但動作顯然已經遲鈍了許多。
雷達克那條被斬斷的尾巴噴出了大量的血液。先前它的傷口都是一下子就開始自動修復,但這回被蘇菲亞砍掉尾巴的切口上,汩汩流出的血液卻一直都沒有停下來。
雷達克全身都是防禦的漏洞。蘇菲亞或許早已可以給它致命的一擊,但她卻放下雷達克,把另一件事的優先順位排在前面。
「耶爾,你沒事吧!?」
蘇菲亞眼裡帶著淚,想衝到耶爾的身邊去,但耶爾卻伸出他的左手制止了蘇菲亞。他好不容易才沒有鬆開抓著長劍的手,但他的右手臂竟像是完全使不上力似地垂著。原來是他的肩膀脫臼了。耶爾一邊用左手用力地把右肩壓回去,一邊卻因為忍不住疼痛而扭曲著臉。在發出了一陣像是骨頭磨擦的聲響之後,耶爾的手馬上又有了力氣。
「我沒事,就這樣繼續吧!它肯定已經開始衰弱了!」
凱茲和蘇菲亞都認為,耶爾挨了那麼強的一記攻擊,怎麼可能會沒事。不過看樣子他的傷勢似乎沒有大礙,兩人這才放下了心。
蘇菲亞看到耶爾還穩穩地站著,她懊悔地咬緊了嘴唇。都是因為自己的攻勢太躁進,害耶爾差點就沒命了。一想到這裡,蘇菲亞的背脊竄過一陣涼意。
然而,他們沒有時間反省。雷達克的確是變虛弱了。凱茲也認為這時候正是勝負關鍵,拔出了單手劍準備加入攻擊。
「就差一點點了!大家小心點上啊!」
(插圖)
凱茲從正面撲了上去。動作變遲鈍的雷達克反應不及,單手劍刺穿了它的左眼;蘇菲亞砍了它的左後肢一下,耶爾也跟著在同一個傷口上追加攻擊。雷達克那隻被砍斷了一半的腿,遲遲都還沒有開始自動修復。
雷達克拖著自己的巨大身軀,還想試著反擊,不過它的敏捷度已大不如前,反擊的攻勢遲鈍得不忍卒睹。然而,即便已經變成這樣的狀態,龍卻還沒有失去鬥爭本能。
據說愈大型的龍種,愈不願意逃跑。這隻龐然大物有著強大的原力和堅持,只要認定了對方是敵人,就算賭上性命,也要把對方除之而後快。
這份強韌、這份生命力,把龍推上了生物的頂點。它認為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輸給像人類這樣渺小的生物。
然而,人類也不能夠輸給威脅到自己生命安全的龍。他們三個人躲過雷達克遲鈍的攻擊,毫不留情地發動一連串的放血攻擊。
「它變虛弱了,但絕不能掉以輕心!」
凱茲像是再次確認似地看了其他兩人一眼。耶爾的臉色蒼白,看起來像是在強忍疼痛似地,大大地聳著肩膀深呼吸。蘇菲亞和凱茲都想叫他別再動了,但既然耶爾自己斬釘截鐵地說沒事,他們兩個人也不能多說什麼。
知道自己不行就會主動退下,這才是真正的獵龍人。而現在就只能夠相信耶爾了。
雷達克像是擠出了最後所有的力氣般,朝著耶爾沖了過來。耶爾就在閃避它這一記攻擊的瞬間,砍了它的右前肢
一刀。
即使如此,雷達克還是張大了嘴巴準備咬住耶爾。凱茲在它那隻傷口還沒完全修復的左眼上,又再刺了一刀。接著蘇菲亞卯足了全力使出一記攻擊,它的左後肢就被完全斬斷了。雷達克無力地癱倒下去。
耶爾一邊發出怒吼,一邊對著雷達克的頸部用力地揮下了他的長劍。劍刃只砍到一半就碰到了堅硬的骨頭,長劍也隨之停了下來。起初不管砍到它的哪個部位,都會很猛烈地噴出大量的血液,而如今卻只有像是滴淌似地流出來而已。
耶爾沒有掉以輕心,迅速地從原地逃開。但這次雷達克已經不再反擊,巨大的龍就像是斷了線的人偶似地癱倒。
太陽也到了要沒入西方山頭的時候。三位獵龍人沉默地凝視著一動也不動的雷達克。雷達克的左眼上還留著被深深挖開的大洞,被斬斷一半的頸部也沒有自動修復,左後肢則是完全被砍掉。龍的生命力再怎麼驚人,眼前這頭龍也應該可以說是絕對不會再動起來了。看到這個狀態,他們認為已經能放鬆下來了。只不過他們三個人彷佛還沉浸在這場漫長的戰役當中,默默佇立著。
蘇菲亞突然回過神來,跑向了耶爾。
「笨蛋~對不起~!」
蘇菲亞語焉不詳地大喊著跑過來,嚇到了耶爾。在此同時,耶爾全身氣力放盡,原本在激動狀態下不太有感的痛覺,開始侵襲他的全身。
蘇菲亞飛撲過來想抱住耶爾,但又突然想到不能對受傷的人這麼做,才總算在快碰到耶爾時停了下來。
「哪裡沒事啊!怎麼可能沒事!你被打得那麼慘,怎麼可能會沒事嘛!你休息、你快休息,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
她手上的動作很溫柔,但卻像是要把耶爾壓倒似地叫他當場休息。連珠炮似地說完話之後,蘇菲亞道了歉。
耶爾發現蘇菲亞眼裡泛著淚光,覺得很想笑,但他的臉卻痛得扭曲。
「你這個笨蛋,右邊的肩膀是你自己把它接回去的吧?」
凱茲也來到了耶爾身邊,盯著他的臉看。耶爾痛得冷汗直流,凱茲確認過他的臉之後,便把自己手上的髒東西拍掉。
「我知道你有很多話想跟他說,但要先幫他治癒。你先讓開。」
心裡想著得快幫耶爾治療的蘇菲亞,本來是打算要背著他回到鎮上的。
「治癒?誰幫他治啊?」
「當然是我啊!剛才是因為對付龍用不到這一招,我才沒有說,其實我還會用治癒原力。」
「哇啊啊!有你在還真方便。」
「你聽懂了就趕快讓開,我要先觀察一下他的狀況。」
凱茲說完之後,便開始到處摸起了耶爾的身體。當他把手放在耶爾受傷的右肩上時,耶爾發出了慘叫,但凱茲的觸診依舊毫不留情地繼續進行下去。
「骨頭都沒斷,你還真是鐵打的。很多部位都受到了重擊,但果然還是要優先治癒右肩。」
正當凱茲把兩手放在他的右肩上,準備開始灌注治癒原力的時候,耶爾馬上就冒起了抗拒的汗水。
「等、等一下,凱茲大哥。稍微……等一下。」
「怎麼啦?還有其他地方痛嗎?要是你頭痛的話就直說,頭痛的話可要優先醫頭才行。」
凱茲看到大口喘著氣的耶爾,很擔心似地問了他一聲。耶爾身上到處都是擦傷瘀青,但並沒有比他的右肩更明顯的、看起來更痛的外傷。
要是有像頭痛這種眼睛看不出來的問題,那就必須儘快治療以及靜養。凱茲不只會用治癒原力,還有一些醫療知識。
「不,我當時有護著頭,所以頭沒事。只不過……接受治癒原力需要一點心理準備……」
「啊?怎麼回事?」
「沒事的,凱茲大哥。耶爾的師父是一個會用治癒原力的人,但他的手法似乎不太高明,所以耶爾覺得治癒原力會讓人不舒服,他很不喜歡。」
「治癒原力會讓人不舒服……這應該不是運用得好不好的問題吧。算了,沒有其他地方痛的話,那就先治右肩。」
凱茲交代蘇菲亞壓住耶爾,以防他亂動。接著他就開始進行治癒。耶爾緊閉雙眼,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卻沒有什麼不舒服的感覺。
「啊、咦?凱茲大哥的也……完全不會不舒服。」
「當然啦!通常灌注治癒原力的時候,並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如果有感覺到不舒服的話,可能是被治癒的那個人本來身體就不好,要不然就是負責治癒的那個人欠缺基本知識,只是有樣學樣。」
「是嗎?」
「我不知道你的師父是何方神聖,但我很確定他沒有把治癒原力的使用方法給學好。」
耶爾上次在對付食人龍厲格頓受傷的時候,當時的治癒原力也沒有讓他覺得不舒服。他覺得右肩上的疼痛很舒服地退去,也因而重新認識到治癒原力原來並不是可怕的東西。
「喚,真厲害,完全不痛了。」
耶爾想起身,卻被蘇菲亞說句『還不行』,又把他壓了下去。不過凱茲說還需要檢查有沒有想吐、頭痛的情形,於是便同意讓耶爾站起來。」
「凱茲大哥,他已經沒事了嗎?明明被打得那麼慘耶?」
「嗯,沒事了,其他都是些很快就會好的小傷。不過話說回來,你的原力還真不是普通地多啊!換成是我的話,就算用盡全身的原力來護住身體,光是那波攻擊的衝擊力道,就已經夠讓我的骨頭斷個兩、三根了吧。還有你的運氣也很好……不,那應該不是運氣。我雖然沒有看到你被打中的那一瞬間,但你應該是用劍脊去接招的吧?這完全都是你的實力啊!」
蘇菲亞問「是嗎?」耶爾點了點頭。他刻意沒有踩住腳步,而是讓自己被打飛到後面去,因此還算是能夠分散掉一部分的衝擊力道。要是直接被打中的話,就沒有辦法立刻爬起來,或許早就已經變成雷達克利爪下的餌食了。
打倒雷達克之後總算放了心的蘇菲亞,表情也跟著開朗了起來。但她只要一回想起耶爾被擊中的那一瞬間,她就會臉色蒼白地咬緊下唇,接著淚水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我……太貪心了……」
耶爾被淚水就要奪眶而出的蘇菲亞嚇得發抖,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凱茲這時跳出來幫他解圍:
「或許還有一些值得反省的地方,但可以晚一點再說嘛!你們可是獵下了雷達克啊!這可是值得挺起胸膛、歡天喜地的時候啊!」
「對、對呀,蘇菲亞!這可是很厲害的事啊!」
「可是……耶爾受傷了。」
在她眼裡打轉的淚滴,愈來愈大顆。
「沒、沒事啦,你看!我一點事也沒有啊!我已經不痛不癢了!」
「可是,耶爾差一點……就因為我……」
她因為太害怕,而沒有辦法把「就因為我」之後的字句說出口。耶爾拚命地強調自己身強體健,但蘇菲亞的聲音卻顯得愈來愈小。
「你、你看!你想一想啊,蘇菲亞!我們獵到霍爾杜波之後,一口氣升了兩段喔!這次換成了雷達克,應該可以一次狂升好幾段吧?對了!還有酬勞,這次一定可以拿到很高的金額!我們還有好多事要考慮呢!例如說錢該怎麼花之類的。呃,還有我覺得我們距離可以一起到南方去的日子,好像又更接近了一大步呢。所以、呃……你其實沒有必要哭喪著臉啊!」
「嗯……是這樣嗎?好像是喔。謝謝!可是……對不起哦。」
耶爾笨拙的鼓勵,讓蘇菲亞終於破涕為笑。拙於言辭的耶爾,竟然拚了命地想要安慰自己。
他罕見地多話起來,而快要哭起來的自己則是讓他很慌張。這讓蘇菲亞很開心。
「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要不要由你們來吹犬笛啊?雷達克的犬笛暗號很特殊喔。」
用來召喚搬運工前來的犬笛,基本上是只會靠著吹笛的次數和笛聲長短來傳達龍約略的大小。唯獨炎龍雷達克,有一個自己專用的暗號。當初為什麼會有這個特別的暗號,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了,但過去流傳下來的習慣,已經扎了根固定下來。
吹響雷達克獵龍成功的暗號,是年輕獵龍人很嚮往的一件事。
「謝謝。耶爾,你就不要客氣,儘管吹吧。」
看到蘇菲亞找回了笑容,耶爾總算放心,拿出了他的犬笛。就在他把犬笛銜在嘴裡的時候,才發現——
「咦?那個、凱茲大哥……話說回來,我不知道雷達克的暗號。」
「啊?為什麼你不記得啊?通常六段的獵龍人確實是不會對付到雷達克,但這點小事都要先記起來啊!」
「咦?話說回來,我也不知道。」
「你們……兩個人都不記得啊?」
這兩個人的獵龍實力,高明到
教人難以相信他們只是第一年的獵龍人。但他們卻在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低能,讓凱茲覺得無言以對。耶爾在請教過暗號之後,又重新銜起犬笛。
「蘇菲亞為什麼要塞住耳朵?」
「因為這支犬笛一響,我就會很不舒服。我反而還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大家都不會怎麼樣。」
凱茲露出了不明就裡的表情。而一旁的耶爾漲紅著臉,用力地吹著犬笛。凱茲笑著說「你們還真是兩個怪人」。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四周全都被一片黑暗包圍了起來。他們三個人生起了火等著搬運工到來,但搬運工卻遲遲都還沒有現身。
「動作還真是慢啊!北部還是占用太多人手了嗎?」
對以利西亞大陸的人來說,夜晚並不可怕,因為龍種幾乎都不會在這段時間裡活動,只要留意在黑暗中視線不清的問題,夜晚其實是比白天更為安全的時段。
「啊,好像來了。」
話雖如此,但凱茲卻什麼也沒聽見。
「咦?好像聽到帕斯的叫聲了。」
「嗯,我也覺得。但不可能會是帕斯吧?它都已經退休了。搬運工~我們在這裡唷!」
蘇菲亞站了起來,在黑暗當中呼喚著。凱茲朝著她呼喚的那個方向仔細一聽,好不容易才聽見了像是運龍車的聲音。
「你們兩個的耳朵也太好了吧!我可是從來都不覺得我的聽力不好耶。」
伴隨著喀啦喀啦的聲音,拉著車走過來的,的確是由帕斯負責帶路的文科意。年邁的搬運工和他的搭檔,在事態緊急、人手不足的情況下,又被迫回到第一線來重操舊業。
「是文科意先生!為什麼為什麼?」
開心的蘇菲亞和耶爾跑了起來。
當帕斯表示這是雷達克的獵龍任務時,文科意還以為他的搭檔耳朵不靈光,所以聽錯了。
只不過有人吹響犬笛,就表示一定有人在呼喚搬運工。看到橫躺在地上的巨大身影,文科意心想:幸好他為了預防萬一,拖來了大型龍用的運龍車。另外,年邁的搬運工,也因為他懷疑自己多年來長相左右的夥伴這件事,在心裡道了歉。
「還真的辦到了啊……你們這些笨蛋還真是亂來啊!」
嘴裡在教訓人的搬運工,表情卻是笑著的。蘇菲雅和耶爾挺起胸膛,向文科意報告成功獵下了雷達克的原委。看到自己曾經教訓過好幾次的年輕獵龍人能如此大展身手,文科意也不禁滿意地微笑了起來。
「文科意先生,北部地區的情況很糟糕嗎?」
看到連退休的獵龍人都被找了出來,凱茲推測了一下現況。
「放心吧,凱茲,情況已經控制住了。不過因為獵到的龍實在太多,所以搬運工弟兄們都很忙,我會過來只是因為人手不夠。你們這邊的援軍應該也差不多要出發了,看來得早一點向協會報告才行,不通知他們的話,到時候過來馳援的人手可就要白跑一趟了。」
協會當初是把這三位獵龍人送來阻擋雷達克前進,並且保護災民。他們研判這三個人是沒有辦法獵龍的,所以當然會祭出下一步對策。依照從北部地區處理完緊急情況返回協會的順序,有實力的獵龍人們強忍疲憊,已經出發要來獵捕雷達克。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要是在回程途中碰到其他獵龍人的話,我應該會挨罵吧。竟然帶著兩個六段的獵龍人就跑來獵雷達克,胡鬧也該有分寸一點。」
看著他們兩個人天真無邪地和帕斯玩鬧,凱茲露出了苦笑。
「你們兩個都別玩了,給我過來幫忙,要準備回去了!」
耶爾和蘇菲亞被凱茲一罵,趕緊回過頭來收拾。就連在協助將龍抬上運龍車的過程當中,他們兩個人一邊打包收拾,還一邊被罵無知。不過,這對於已經發覺到自己無知的這兩個人來說,有人願意罵是很值得感激的事。
凱茲的眼神兇惡,口氣毫不留情。他們兩個人起初還以為凱茲是個很難相處的人。
後來才發現,他竟然出奇地多話,還很喜歡照顧人。他嘴上雖然會罵人,但教的時候卻也很仔細、很詳盡。他們兩個人都認為,凱茲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凱茲大哥現在是二十段對吧?你應該升段升得很快吧?」
「升得快是快,但我是個萬年二十段啊!」
「啊?萬年指的應該不是歲數吧?」
「哈哈哈,蘇菲亞,這傢伙不久前,都還是以最年輕歲數取得二十段的紀錄保持人呢!不過他因為是隸屬於協會底下,所以好像的確是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升段了。」
「文科意先生……不要再提了,我會不好意思的。我確實曾經有一段時間很春風得意,不過這些事情已經連我自己都想忘記了。」
蘇菲亞和耶爾的眼睛為之一亮。想到南方去的話,必須要有一定程度的段位。這兩個想要早日成行的人,當然想聽聽凱茲的事。
「太厲害了,最年輕的紀錄……那個、要怎麼樣才能夠升段升得快一點?我們兩個想儘快升到十五段。」
聽了耶爾的問題,凱茲苦笑了一下。
「升段是急不來的。再說你們已經獵到了雷達克,不要說是十五段了,就連二十段應該都指日可待啊。」
「耶爾,那個啦,光球原力啦!你就請他教你那一招。要是學會了那麼方便的招術,我覺得我們可以一口氣升好多段呢。」
「不,蘇菲亞……釋出原力是很困難的喔!況且我自己也不是那麼擅長,這太亂來了啦!」
「嗯~我自己是絕對不可能學會的喔。那治癒原力怎麼樣?」
「不,那更不可能……學治癒原力應該需要下很大的工夫吧?況且還要把釋出、附加這兩種原力都用得很細膩才行,難度更高……」
聽了他們的話,凱茲這才知道原來他們的目標是要到南方去。凱茲心想:如果是這兩個人要去的話,在不遠的將來必定可以達成這個目標。
同時,凱茲覺得某個曾經撩撥過他心弦的東西,似乎又再重新燃起。
他們一行四個人和一條狗,緩緩地沿著幽暗的夜路走了回去。途中,趕來馳援的獵龍人們對蘇菲亞和耶爾是既驚訝又稱讚,說了他們很多好話。
這一天的早上,他們還在對自己的無能為力長吁短嘆。而這樣的情緒,現在總算也都消失殆盡了。還好趕在有人犧牲之前,就獵下了雷達克。這件事毫無疑問地,將帶給他們兩個人很大的信心。
隔天,決定要休息一整天的耶爾和蘇菲亞,悠閒地睡了個覺。或許也因為疲勞的關係,兩人一直到十點的鐘聲響了才終於起床。兩人為了要等待中午過後、協會較閒散的時間再過去,
還趁著這段空檔,比以往更具體地討論了一下前往南方的這個目標。
「呃,花半年爬升了六段,算起來到十五段還需要九個月吧。」
「不是這樣,蘇菲亞……你有很多地方算錯了。一開始我們不是零段而是一段,現在是六段,所以算起來是半年升了五段;還有西羅儂小姐不是也說過了嗎?段位愈高愈難升段。所以不能這樣單純地來計算啦。」
「你還真是吹毛求疵,大致上對就好了啦!再說我們都獵到了雷達克,應該會稍微升個幾段吧。」
「我到現在還不是很瞭解升段的機制,不過至少應該是不會維持在六段吧?」
「凱茲大哥叫我們不要急,但我還是想要早一點達成十五段的目標呢!」
「既然都說凱茲大哥有過升段的最年輕紀錄了,還真想多問問他的事啊!隸屬於協會的獵龍人,平常是一直待在協會的嗎?」
「是啊,有很多事想問他呢!不過有他在還真是方便啊!而且他教我們的時候又很仔細。」
「我覺得『方便』這個說辭稍微有點沒禮貌……聽說治癒原力得要腦筋夠好的人才有辦法使用,他又很博學多聞,是個很可靠的人呢。」
「嗯,他好像是個滿聰明的人,給的指令也都很仔細。耶爾,你是不是有點站不穩啊!?沒事吧?莫非是昨天的傷勢……」
「不,不是的……我肚子餓過頭,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
耶爾的空腹狀態已經到達了極限。前一晚因為回來的時間已經晚了,兩人都沒有好好吃東西。於是在前往協會之前,為了快要昏過去的耶爾,兩人出門去吃飯。
他們兩個人評估雷達克的酬勞收入必定會相當可觀,便從中午開始就毫不手軟地花錢吃飯。這一餐吃下來,讓他們手頭又變得相當吃緊,但這兩個人的金錢觀念仍舊一如往常,對此絲毫不以為意。
午後,協會裡很安靜。可是這一天職員和獵龍人都搶著和他們兩個人說話,因此人雖不多,說話聲卻是此起彼落。接著,他們一來到窗口,西羅儂便推開原本坐在這裡的職員,自己湊了過來
。
蘇菲亞直到最近才知道,其實西羅儂在職員當中是屬於地位較高的等級。
她心中暗自想著,以前總認為漂亮的西羅儂應該是二十歲前半,但說不定其實更老一點。
「你們兩個都做得很好!做得很好!啊!真沒想到這一天這麼快就到來……」
看到自己撮合的這兩個人如此活躍,西羅儂萬分感動。
從協會上下是如何地擔心著他們這三個被派出去的獵龍人,到傳回成功獵下雷達克的消息後,又是如何地歡聲雷動,西羅儂手舞足蹈地把這些感動的過程全都告訴了他們。
「全都是多虧了西羅儂小姐。要是沒有認識西羅儂小姐,我和耶爾應該一步也前進不了吧。」
「沒這回事,這全是靠你們兩個人的實力。」
西羅儂嘴巴上說得謙虛,但內心裡對於當初自己能夠挑上他們兩個人來搭檔的慧眼,可是相當自豪。她覺得這兩個人能夠相識,果然是命中注定。
「好了,那我也得要好好工作才行。不過今天也只有先把聯絡事項交代給你們喔!因為接連發生緊急委託案件,來不及把酬勞準備好。對不起喔,我們會加緊腳步準備,請你們再稍等一下喔。」
「啊?這樣啊?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個嘛,你們放心,不會超過五天的。」
他們兩個人露出「糟了!」的表情,而這並沒有逃過西羅儂的法眼。西羅儂開始注意到,這兩個人賺得很多,但手頭卻總是沒有餘錢。她自知這不是協會職員份內的工作,但還是雞婆了一下。
「我說你們啊,雖然錢賺得很多,但可不要太揮霍喔!到了冬天就會幾乎沒有這些委託案件,每位獵龍人的收入都會因而減少。你們最好有個心理準備,先把錢存下來會比較放心喔!」
正因為他們兩個人有著相當傑出的實力,所以能拿到的錢也比同年齡的獵龍人來得多。西羅儂擔心他們兩個人會不會因為雷達克所帶來的收入,而讓自己的金錢觀念錯亂。
「酬勞會有多少?我們完全無從想像。」
「這個嘛,收購價格還沒有確定,所以沒有辦法告訴你們一個確切的金額,不過我猜至少也會有十八萬埃尼。這次又是緊急委託案件,所以會加成計算,給一個比平常還要好的酬勞。」
「十八……」
耶爾吃驚到說不出話來。耶爾因為在山裡生活久了,金錢觀念還像小孩子一樣,難以想像這樣的鉅額。蘇菲亞也發出了驚呼,但因為她家裡很富裕,所以她對金額大小本身倒是沒有太大的驚訝,她驚訝的只是他們以往的獵龍任務報酬,遠遠無法和這個金額相比。
「這個金額和以往你們兩個人所拿到的金額相比,是一筆很高的金額,你們可要先好好地規劃再使用喔。接下來談升段的部分。」
「好的。其實我很在意這次的升段結果,會不會一口氣攀升到十段之類……我應該期待得太高了吧?」
「呵呵,這可是秘密喔。不過應該說連我都還不知道結果,因為以往沒有預期到六段的獵龍人會獵到雷達克,所以協會的大人物們要開會決定。這個部分我想也是五天之內會確定,你們可以拭目以待喔。」
西羅儂沒有明講會升多少段,但她強調了可以拭目以待,他們兩個人的期待也隨之升高。
「啊,凱茲大哥都是待在協會嗎?我們有很多事情想問他。」
「他現在不在,不過他大概每三天、就會有一天是整天待在協會裡。本來今天跟他說可以休息,但那個孩子很認真,所以就又跑去做定期調查了。」
西羅儂連凱茲都可以說是「那個孩子」,蘇菲亞就更不知道她的年齡了。
兩人帶著對升段的滿滿期待,以及依舊扁扁的荷包,走出了協會。
「耶爾,你等一下要做什麼?」
「我要去找哥迪翁先生,得請他幫我看看劍。」
「啊,對喔,你說稍微裂掉一塊了是嗎?」
「嗯,果然要用鐵劍對付雷達克,好像還是太勉強了一點。不過要是以前那一把劍的話,恐怕連砍都砍不了。這確實是一把好劍。」
「你說這把劍是鐵製的時候,凱茲大哥也嚇了一大跳呢!那我就去逛逛衣服好了。戰團的公款呢?聽到酬勞還要再等一等,還真是難熬啊。」
兩人預估會有雷達克的酬勞進帳才吃了昂貴的大餐。以他們荷包空空的程度,要是明天不接個委託任務賺錢,恐怕就很不妙了。
「呃,還得付今天的住宿費,加這一筆來計算的話剩下……大概兩百埃尼吧。」
「為什麼我們會這麼缺錢啊……明明幾乎每天都在工作啊!」
因為賺了多少就花了多少,只有這個再簡單不過的理由。
「兩百埃尼根本就做不了什麼。這個,蘇菲亞你就拿去用吧!你不是要去買東西嗎?」
「啊?可以嗎?」
「我自己存的錢多少還有一點。」
「謝謝!雷達克的酬勞進帳之前,還要再稍微忍耐一下。」
兩人分開之後,便各自前往不同的地方。不過,這一天剛好有大型商團來到費涅爾,色彩繽紛的服飾、散發著美味香氣的食物,全都毫不客氣地在引誘著他們兩個人。
「哦,耶爾來啦!很有一套嘛,小子!大家都在傳你們的事囉!」
哥迪翁帶著笑臉迎接耶爾。克萊恩的確是曾經約略提過白緋女神是個什麼樣的雙人組合,但還真沒想到第一年的小小獵龍人,竟然有辦法撂倒雷達克。只要獵龍人能夠揮著自己所打造的武器大展身手,對鍛造師而言,就是一件非常光榮的事。因此哥迪翁對於眼前這位年輕獵龍人的活躍,也感到很欣慰。
「是的,多虧有哥迪翁先生所打造的這把劍。對了,不好意思,這麼快就操壞了這把劍。」
「哪裡?讓我看看。啊~這裡缺了一角嘛!這也難怪,我反倒還訝異這傢伙竟然還能夠砍得了雷達克呢!」
哥迪翁接下了劍,輕輕地磨過之後,便說這把劍得留下來修理。
「那個,留下來修的話,要多久才能修好呢?我就只有那一把武器……從明天開始我就想出去獵龍了。」
「怎麼啦?都獵到雷達克了,休息個五天十天也無妨吧?好吧,你就先拿這個去用。」
哥迪翁給了他一把跟原先的劍很相似的武器。耶爾一想到自己的荷包,就不禁慌張了起來。
「那個,真的很抱歉,我沒有餘力多買一把劍。」
「哇哈哈,我又不是要賣給你,只是因為劍留下來修,所以暫時借你一把而已,不會多收你錢的,放心吧!不過代價是,要讓我宣傳說你是用我家的劍痛斬雷達克的。」
大家都說哥迪翁這個人手藝很好,但算錢算得很精,這回他很難得地說出這麼大方的話。原來耶爾和蘇菲亞所做的事,已經厲害到可以讓人拿來當作宣傳的地步了。
哥迪翁還說費用可以修完再付,讓耶爾的荷包稍微有了一點餘裕。不過再怎麼說,他光是要付住宿費就已經捉襟見肘了,才不會傻到再去買多餘的東西。
耶爾心裡這麼想著——直到他看到了商團的攤位擺滿了整條主要道路為止。
甜點的芬芳香味、肉炙烤過的撲鼻香氣,每一個都充滿了迷人的魅力。剛才明明才吃了滿肚子的豐盛午餐,耶爾竟然又搖搖晃晃地被攤位給吸引了過去。想著「只吃一個就好」的耶爾,毫無抵抗地敗給了自己的食慾。
然而,有一家耶爾平常完全不會留意到的店,不經意地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家擺著女孩子會喜歡的裝飾品的店。耶爾對裝飾品的好壞一竅不通,但他卻對一個閃耀著白色光芒的首飾很有興趣。
「哦,小哥,歡迎。是要送給女朋友的嗎?」
「啊、沒有,完全不是。」
過來攀談的老闆隨意問著,耶爾急忙否認。老闆看出耶爾是個獵龍人,盤算著他實際上應該比外表看起來有錢。
「不過你既然在我家的攤位停了下來,想必是要送禮給女孩子吧?你對這個有興趣啊?」
老闆很敏銳地逮到了他的目光。他當然看得出來耶爾想要什麼東西。
「啊,是的。呃那個,該不會是白緋礦吧?」
「是呀!小哥,您還真有眼光啊!這是貨真價實的白緋礦首飾,是很貴重的礦石,平常可是很難看得到的商品喔!我和打鐵鋪有點交情,從他們採購的白緋礦當中拿一點多出來的,去請加工師傅幫我做的。雖然說是多出來的料,但可是如假包換的白緋礦,用現在流行的設計去精心打造出來的,保證誰收到都會開心!」
耶爾終於拿出了錢包確認了一下。這個動作,已經把他購買的意願透露給了老闆。
「不過呢,畢竟是白緋礦,我們的量也很有限
,它就只有這一個,明天再來應該就已經沒有剩了。」
這是常見的商人勸進台詞,但卻已經足以當作說動耶爾的臨門一腳。
「那個……要多少錢?」
「這個嘛,算你兩千埃尼怎麼樣?」
老闆趁著耶爾確認錢包的時候,偷瞧了一眼。眼尖的商人早已確切地掌握了他荷包里的虛實,報了一個他勉強買得起的金額,讓耶爾當場就做出了決定。
「那、那個……這個,我買了!」
「多謝!小哥,你真是買對啦!」
耶爾固然很在意荷包的重量,但他更是訝異自己的舉動。買下了這個東西,就代表要把它交給蘇菲亞。自己真的有勇氣這麼做嗎?這一點連耶爾自己也都不知道。
算進住宿費之後,已經沒有多餘的錢能用了。攤位上擺滿各種充滿吸引力的商品,但耶爾連一個也買不起。儘管如此,他的臉上仍帶著買完首飾的滿足表情。
蘇菲亞走在大路上,很難得地帶著憂鬱的神情。
多虧有凱茲幫忙,耶爾才能像是毫髮無傷似地充滿活力。但只要一想起雷達克一擊將耶爾打飛的光景,蘇菲亞就全身竄起一陣寒意。因自己的判斷失誤,而將耶爾的性命瞬間就逼上了絕境。這件事還深深地刻在她的心上。
蘇菲亞知道就算道歉,耶爾也會說他不在意;如果她露出在意的表情,反倒會讓耶爾顧慮她,所以她才會刻意從一早就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
雷達克的酬勞沒有進帳,所以蘇菲亞依舊一如往常地阮囊羞澀。買完貼身衣物、肥皂、香水,還有其他女性必須的消耗品之後,錢包就差不多會見底了吧?她心想先把東西買完,便走向了她常去的一家女裝店。
然而,有家蘇菲亞平常完全不會去的店,不經意地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直接走過了平常會去的那家店,往那家她有興趣的、賣很多男性用品的店家去。
這不是要用來賠罪的。要是打算用來賠罪的話,又會讓耶爾想太多了。先前有說過耶爾的儀容要由自己來打點,所以這只是在實踐諾言而已。耶爾不擅長這些事,所以我來幫他留意,就只是這樣而已。
她在心裡不斷地對自己重複著這些藉口,一邊準備著要送給耶爾的禮物。平常蘇菲亞買東西是立刻決定、馬上下手的人,這在女生當中非常少見。
可是,偏偏這一天,蘇菲亞猶豫再猶豫,以往幫家人挑選禮物的時候,她都從來沒有猶豫過,但為什麼在幫耶爾挑禮物的時候會這麼猶豫呢?蘇菲亞稍微想了一下,到了快要找到答案的時候,她就突然害羞了起來,拚命地搖著頭,想把自己想到的事情忘掉。
結果她一直猶豫到太陽都快下山了,才買了一件藍色的衣服。原本應該是很喜歡買東西的蘇菲亞,竟然光買這一件衣服就已經累壞了。
(插圖)
買東西的時間拖了太久,結果這兩個人都在天黑了之後才回到旅館。
「啊、咦?耶爾你也現在才回來啊?還、還真晚啊!」
「對、對啊……蘇菲亞,你也好晚喔。」
兩人都以為對方已經先回來了,沒想到竟然在旅館門口正巧碰到,他們都慌了手腳。這兩個人老是在一起,本來平常應該是沒有什麼好慌張的才對。只不過,今天兩個人都各有事情瞞著對方,所以才會這麼在意對方在不在。
「呃……對了,你的劍怎麼樣了?」
「啊、嗯,好像要花一點時間才能修好,所以就把劍留在那裡了。不過他有借給我代用的劍,所以明天就可以出去獵龍了。」
「是喔?那太好了。畢竟我們真的是太缺錢了。」
要是再稍微早一點回來的話,說不定就有勇氣可以交給對方了。但兩人都沒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反而想努力像平常似地對話。
「呃、呃,那蘇菲亞你買了什麼?」
「啊?沒有,就……跟平常一樣啊、跟平常一樣。耶爾呢?這麼晚回來,是不是去買東西?」
「呃、沒有,我也……和平常一樣啊,嗯。」
看似平常的對話,兩人卻顯得很尷尬。如果因為是夥伴、因為感謝,只是因為這些情感的話,兩個人應該都可以很輕鬆地把東西交給對方才對。但是當他們看到彼此臉龐的瞬間,他們就很清楚地知道,不只是因為這些情感而已。
「呃、那……個,還是算了。晚安!」
「呃、啊,晚安。」
禮物里有太多特殊的情感,沒有辦法輕易地交給對方。
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兩人都很懊悔自己剛才為什麼沒有馬上把禮物交給對方。
為了替這個「為什麼」想出一個理由,蘇菲亞一個人羞紅了臉;為了替這個「為什麼」想出一個理由,耶爾雙手抱膝縮成了一團。
精挑細選的禮物,就這樣被藏在各自的包包深處。
日前在費涅爾北部同時有好幾群六角龍安蓋爾逞凶撒野,還有炎龍雷達克在南部的礦山出現。這一連串緊急情況所造成的影響,竟然在幾天後,以沒有人能預料到的方式,出現在費涅爾鎮上——有三個因為發生緊急情況而耽誤了行程的大型商團,同時抵達了費涅爾。
一邊採買一邊銷售商品的商團,一年到頭都在各個城鎮和村莊之間移動。大型商團一次會有幾十個人拖著板車,帶來從生活必需品到娛樂用品等各式各樣的商品,為整個鎮上注入活力。
只不過,要是大型商團同時聚集到一個鎮上來的話,就會互相爭奪要採買的東西和購物人潮。因此大型商團都會向彼此公開自己的行程,以防抵達城鎮的日期重疊。因為發生了緊急情況,耽誤行程也是無可奈何。商品當中也有些不能久放的東西,而除了費涅爾鎮之外,還有很多地方的人們也都在等著商團到來。但這回商團只能抱著賠本出清的心態,被迫集結到費涅爾鎮上來。
從商人的角度來看,這樣的買賣是百害而無一利;但從顧客的角度看來,這是一個能買得比平常更省錢的好機會。費涅爾鎮拜這個影響之賜,呈現出平常難得一見的熱鬧榮景。
道路上擠滿了攤位,叫賣攬客聲此起彼落。在外面走動的行人,個個都買了過多的東西,雙手提得滿滿的。也有人拿著樂器演奏,為這個熱鬧滾滾的城鎮錦上添花一番。許多孩子圍在演奏者的四周,興致勃勃地聽著被歌頌的獵龍人們的英雄事跡。
街上吵鬧得連身邊的人聲都聽不清楚,人潮也擠得教人無法筆直地向前走。或許也有部分是因為剛從擔心害怕當中解放出來吧?每個人都帶著笑容,享受著這份喧囂。
就在這樣歡欣雀躍的氣氛當中,只有蘇菲亞和耶爾微微低頭走著。他們兩個人手上都抱著大件行李,但這並不是因為和這些人們一樣,享受了購物的樂趣。
「耶爾,我們該怎麼辦啊?」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咧?」
「怎麼會有這麼多商團來啊……為什麼偏偏要選在我們缺錢的時候啊,真是的!」
才剛以為蘇菲亞心情沮喪的時候,沒想到她就突然發起脾氣來了。不過,她並不是因為阮囊羞澀、買不了東西而長吁短嘆。
大商團這次預期之外的造訪,活絡起來的不只有購物人潮,還有商團住宿所需要的旅館。
他們兩個人正是受到了此事的波及——原來是兩個看起來沒什麼錢的年輕人,被財迷心竅的旅館主人給趕了出來。
「突然說要我們先付一個月的住宿費……會不會有點太過分了啊?」
他們兩個人都有確實每五天預繳一次住宿費,並沒有拖欠。可是商團一來,旅館老闆突然說要預付一個月的費用,而不是五天。
他們兩個人才剛獵下了雷達克,只要領到那份酬勞,不管是一個月還是兩個月份的費用,他們應該都可以付得起才對,但那筆錢卻還沒有進到他們的手裡。雖然兩人已經向旅館老闆強調「只要再等一下,我們絕對會付」,但最後還是沒能取得旅館老闆的信任。
「豈止有點啊!那種生意人,簡直就是令人不齒嘛!八成是商團的人叫他把房間空出來,他就想趁機開高價租給他們吧?真教人不敢相信。」
蘇菲亞的腦筋難得這麼靈光,她的推測並沒有錯。
以長遠的角度來看,比起短租的商團,其實長住的獵龍人會花在旅館的錢更多。不過很可惜的是,他們兩個人下榻的那家旅館,老闆看來並沒有這種生意頭腦。
他們兩個人沒了住處,無法享受這份難得的熱鬧,只覺得前途茫茫。
「就算是其他旅館……應該也都搶不到房間吧。明明有這麼多商團都來到這裡……」
他們兩個人先前住的那家旅館,生意差到平常永遠都有空房。連這種地方都客滿,其他旅館根本不可能有空房。
他們兩個人一想到有什麼旅館就跑去問
,想設法找到個房間,不過當然到處都已經客滿了。
「追根究柢,獵龍人在這個鎮上能住的旅館實在是太少了啦!」
的確,就如蘇菲亞所言,費涅爾有很多獵龍人都是當地人,因此缺乏適合長住的旅館。然而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於事無補。
「該不會……要紮營吧?又不是出去獵龍,為什麼我得在市區里露宿街頭啊?」
獵龍人都很習慣紮營。如果今天是因為出外獵龍而紮營,蘇菲亞不會抱怨。可是要在市區露宿街頭,簡直就是丟臉丟到家了。再說,如果失去了可以放鬆休息的生活據點,對於這些把身體當作資本的獵龍人來說,當然不是好事。
「去協會商量看看吧?有沒有可能讓我們在協會的建築物里過夜?」
「哇……我覺得好丟臉喔。不過,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就去試試看吧!」
他們兩個人都不是這個鎮上出身的,認識的人也不多,想不到其他任何辦法。於是蘇菲亞和耶爾就這樣沮喪地前往協會。
途中,他們兩個人發現了一張熟悉的臉。那是一位在人潮洶湧當中也可以很容易找得到的、比人們硬是高出一個頭的男人。
「啊,那是凱茲!」
「真的是耶。餵~凱……」
為了讓凱茲在一片喧囂當中也能夠聽得見,蘇菲亞原本已經打算要扯開喉嚨叫他,但她覺得凱茲的模樣實在是很不對勁,便猶豫了起來。
凱茲有著女孩們會喜歡的外型:金色的頭髮、稍微往上吊的犀利眼神,給人些許冷漠的印象,但換個角度來看,其實也可以說是一種很清爽、很知性的印象。
身材修長的凱茲,看起來很纖細,但其實他有著獵龍人該有的、充滿肌肉的體魄。他對服裝儀容似乎也很留意。這一天,他穿著不像獵龍人的一身流行服飾。
可是現在,這位充滿男性魅力的男人,背上背著裝得下一個大人的大籮筐,裡面裝滿了薯類和蔬菜,右手提著已經分切成肉塊的一整頭豬,左手上有一個看似裝著糧食的大木箱,脖子上還掛著幾隻雞。
這些東西如果不是原力和體力都非常出色的獵龍人,恐怕很難拿得動。而凱茲正拚命地搬著這些東西。就算是家庭主婦,都沒有像他這麼不計形象地搶搬糧食。平時看來很知性的獵龍人變成了這副德性,讓蘇菲亞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倒是凱茲對自己的這副模樣不以為意,主動來找他們兩個人說話。
「唷,兩位都在啊,今天休假?」
「不是,今天比較早處理完委託的案件,已經回來了……呃,凱茲大哥,你這副模樣是?」
凱茲就算被看到了這副樣子,還是帶著開心的笑容。
「沒有啦,來了這麼多商團,彼此削價競爭之下,讓我買到了很划算的東西啊!豬肉和蔬菜都比平常的價錢打了七折呢!」
他一臉心滿意足的表情,完全就是個家庭主婦。
「這些量到底是要……」
「啊,我家有很多人,而且還有很多正在發育的小鬼,所以吃東西的量也增加不少。像這樣的量,根本撐不了幾天。」
「凱茲大哥有小孩!而且還有好幾個?」
他看起來的確是有小孩也不奇怪的年紀,但完全看不出來像是已經有小孩正值發育期的樣子。
「說什麼傻話!我還單身呢。不過話說回來,你們也是大包小包的,是在搬家嗎?」
「呃,要說是搬家也沒錯……其實我們是被旅館給攆出來了。」
耶爾和蘇菲亞向凱茲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凱茲心想,為了眼前的蠅頭小利而把老客人趕出去,這的確是旅館的錯。可是,他同時也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會付不出一個月的房租。
「等一下等一下,雷達克的酬勞呢?的確旅館的要求是不合理,但才一個月份,你們應該可以付得起吧?」
「不,我們還沒有領到那份酬勞。因為同時發生了多起緊急獵龍案件,所以協會好像沒有辦法立刻備妥這些款項。」
「啊,這倒是。最近的緊急案件量確實是很罕見地多啊!一下子要把這些案子的酬勞全都發出去的話,說不定協會的金庫還真的會被搬空呢。」
凱茲差一點就要接受了這個說詞,他撇了一下頭,說:「但就算這樣也還是……」
自從凱茲和他們兩個人一起打倒雷達克之後,他就對蘇菲亞和耶爾的事情很有興趣。他為了想知道他們兩個人是什麼樣的獵龍人,還跑去調閱了他們的獵龍履歷。履歷上洋洋灑灑地列著許多看起來根本不像是低段位獵龍人的成績。
單看這些,凱茲就知道,他們在來到費涅爾之後,光是獵龍酬勞應該就已經累積了一筆不小的數目。就算雷達克的酬勞還沒有發下來,除非花錢相當揮霍,否則他們會為錢發愁是件很奇怪的事。
但無論如何,老家不在費涅爾的這兩位年輕人就是有困難。要是放著不管的話,他們也滿可憐的,於是凱茲便決定要伸出援手。
「順帶問一下,那家旅館叫什麼名字?」
「叫做耶達魯旅店。」
「啊~南區的那一家啊,那是費涅爾的兩大爛旅館之一。」
「是、是喔。」
凱茲在費涅爾長大,對鎮上的大小事情當然都很熟悉。兩大爛旅館,那另外一家呢?他們問過之後,凱茲嘴裡說出了之前把蘇菲亞攆出來的那一家旅館的名字。
蘇菲亞和耶爾這才發現,自己選的下榻地點真是錯得讓人絕望。
「原來如此,我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了。總之有這麼多商團在,你們應該也找不到其他旅館可以住吧?要到我家來嗎?」
「啊?可以嗎?不過你明明就單身,為什麼會有很多小孩……凱茲大哥你是那種,私生活很不檢點的人嗎?」
難道他其實是個超級花花公子,是沒結婚卻已經生了好幾個小孩的那種人?蘇菲亞帶著懷疑的眼神望向凱茲。
「說什麼傻話!完全不對!那些小鬼們確實就跟我的家人沒兩樣……算了,等一下再說明。所以呢?到底要不要來?」
「蘇菲亞!你說那什麼沒禮貌的話……那個,那就麻煩你了。我們真的很苦惱。」
「很好!那就跟我來吧!我家離協會很遠,小鬼們也很吵,實在很難算是個住宿的好地方,就唯獨房間是要多少有多少。不過,我可是要收錢的喔!」
凱茲強調要收錢之後,露出了一抹微笑。
「呃,我們現在手頭真的沒有什麼錢,之後要多少我們都願意繳,只是現在能不能請你通融一下?」
「我又不是開旅館的,想什麼時候付錢都行。」
可以不用做在市區里紮營這麼丟臉的事情,蘇菲亞和耶爾都很高興。凱茲要耶爾拿豬肉、把木箱交給蘇菲亞,於是這三個人便一樣拿著大包小包,出發前往凱茲家。
三人來到了鎮上的西郊。凱茲的家是一棟古老的大宅。
「就是那裡了。」
「咦?那裡……是龍災孤兒院嗎?」
他們兩個人發現了畫在建築物上的徽章。
「是啊。這裡雖然不是旅館,但也可以收費提供客人住宿。我們收到的錢會作為捐款使用,所以你們也不用擔心什麼。」
那是一個由盾和箭所組成的徽章。只要有這個徽章,就代表這棟建築物是由國家所出資興建的。分布在以利西亞各地的龍災孤兒院,一定都會有這個徽章。
不管協會和獵龍人再怎麼努力,龍出沒所造成的犧牲者終究不會完全消失。於是龍災孤兒院就在政府資金和有志之士的捐款支持下營運,收容這些父母親在龍爪下喪命的孩子們。
「凱茲哥哥,你回來啦!」
在屋外玩耍的小朋友們出來迎接凱茲,並且帶著一張「這是誰啊?」的表情看著耶爾和蘇菲亞。
「嘿,我回來了。這兩位是今天晚上要住宿的客人,你們全都去給我打掃客房。你們大家應該會打掃了吧?」
被指派了工作的孩子們看起來似乎很開心,一聽到凱茲說的話,便滿臉笑容地朝建築物跑了過去。
「呃,凱茲大哥,你是這家孤兒院的負責人啊?」
「沒有,光靠當獵龍人之外的時間,沒有辦法把這件事做好。我只是來幫忙,負責人另有其人,這些小鬼也都還有其他人照顧。我自己是在這裡長大的,所以就只是這樣一直在這裡住下來而已。」
孩子們在十六歲之前就必須要離開孤兒院。而在這裡長大的凱茲,現在則是花錢住在這個地方。凱茲說,他其實就像是今天來當客人的兩位一樣。
孩子們進到屋裡去之後,接著走出來的是一位女性。
「哥哥你回來啦!聽說有客人啊?是這兩位?」
她看起來年紀和蘇菲亞相仿,身形嬌小,整體給人的感覺很柔和,但與其說是少女,說她是位女性還來得更貼切。
雖然她稱凱茲為哥哥,但她的臉和整個人的感覺卻都和凱茲完全不像。耶爾和蘇菲亞向她打過招呼之後,她便介紹說自己叫做薇絲塔。她說她雖然稱凱茲為哥哥,但其實並沒有血緣關係,只是在同一所孤兒院長大而已。聽了這段話,他們兩個人才恍然大悟。
「蘇菲亞去幫忙薇絲塔煮飯;耶爾來幫忙分切豬肉,還要劈柴。有男人來幫忙還真好啊!」
凱茲毫不客氣地指派了工作給耶爾和蘇菲亞。除非是政府視察或貴賓來訪,否則就算是客人,這裡的作風就是如此。這兩個差一點就要淪落街頭的人,覺得幫忙這點小事無妨,便很樂意地接受了幫忙的任務。
「耶爾,你切得很熟練嘛!」
「我以前都在切山豬或山鳥這些可以吃的野獸和禽鳥。」
「哦,這麼說來,蘇菲亞的確曾經說過,你以前住在山裡啊。」
「是的,沒錯,在取得獵龍人認證之前,我住在東部的深山裡。」
耶爾看起來涉世未深,一聽說他是在山裡長大的,凱茲也覺得認同。可是一想起耶爾的出身地,凱茲歪了一下頭。
「咦,不過你之前……曾經說過你是雷斯連村出身的對吧?所以才會獵過雷達克。你說的是雷斯連附近的平原吧?說起雷斯連附近的山區,應該就只有東邊的大山脈了吧?」
在和雷達克戰鬥之前,凱茲才聽說耶爾是雷斯連出身的,當時蘇菲亞說,耶爾以前住在東邊的山區。
說到山區,以利西亞其實有很多種不同的山。北邊的山嶽地帶龍比較少,因此不乏有人興建聚落住在那裡。不過,雷斯連東邊就全都是龍的地盤,是沒有辦法住人的地方。這一點凱茲當然也知道。凱茲直到現在,才發現到很多奇怪的地方。
「是的,我小時候是在雷斯連村長大的,後來就住到了雷斯連村東邊、翻過山頭的地方去。」
他曾經住在應該杳無人跡的地方。而這句話耶爾竟然可以說得理所當然,讓凱茲覺得難以理解。凱茲要他多介紹一下自己的生長背景。
凱茲聽完之後,嚇得目瞪口呆地說了句「怎麼會有這種事!」要是沒有和耶爾一起獵過雷達克的話,應該無法相信他的這番說辭吧。凱茲覺得這簡直就是一段太過詭異的遭遇,但也就是因為他有這麼脫離常軌的生長背景,才能練就出如此高強的實力吧。凱茲聽完,反倒是終於恍然大悟。
兩位男士切好的肉,被送到了女生這邊。
蘇菲亞興高采烈地在幫忙準備晚餐。來到費涅爾之後,蘇菲亞認識到的女性就只有西羅儂而已。她很習慣和耶爾在一起,每天也都過得很愜意,沒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但偶爾還是會想和同性的女孩說話。
交到薇絲塔這個朋友,讓蘇菲亞開心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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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了一跳呢,蘇菲亞你竟然是獵龍人!看你拿著武器,我心裡的確想說該不會就是你吧?沒想到還真的有這麼漂亮的獵龍人啊!」
「啊?不過薇絲塔,你一定有很多男生喜歡。你看看我,最近連腹肌都跑出來了。像薇絲塔你這樣長得嬌小可愛的女生,絕對很受男生的歡迎。」
「啊?是這樣嗎?明明要像蘇菲亞這樣的修長身材才帥啊!對了,剛才的那位耶爾,是蘇菲亞的男朋友嗎?」
「不不不,才不是呢,我才沒有什麼男朋友。那個傢伙是我的獵龍人搭檔……是我很重要的夥伴沒錯,但我們才沒有那種關係呢!」
蘇菲亞和薇絲塔轉眼間就已經熟絡了起來。她們一邊討論著不想被男生聽到、男生也不會想聽的話題,一邊忙著做菜。
傍晚時分,蘇菲亞和耶爾坐在一個大夥圍爐的餐桌上,這是和平常很不一樣的場景。最近他們已經習慣了做什麼都只有兩個人形影不離,這麼熱鬧的餐桌,對蘇菲亞而言是很懷念的光景,讓她想起了家人;而不習慣團體生活的耶爾,雖然有一點困惑,但也覺得很溫馨。
費涅爾鎮的獵龍人協會是三層樓的建築,一樓和二樓的部分可以隨意進出,三樓則是只准職員出入。凱茲走上了這個員工專用的樓層,找到了西羅儂,主動和她攀談。
「西羅儂小姐,今天是要開會嗎?
「嗯,今天主要應該是討論特例升段的議題,所以我也充滿了鬥志。再加上還有凱茲你特地幫我寫的報告,想必一定會有好結果的。」
西羅儂很開心地回答。這一天的會議,預計主要將會討論那兩個段位與實力不符的獵龍人。
「老實說那兩個人還真是讓我嚇了一大跳。我覺得升段這件事確實是不必操之過急,但再怎麼說,六段也未免太低了一點。」
「真的是太低了啊!不過那兩個孩子實在是太過不知世事了,讓人不禁要為他們擔心。要是他們能和像凱茲你這樣的獵龍人一起合作的話,我就可以放心了。」
西羅儂直盯著凱茲的臉看。凱茲剛當上獵龍人的時候,西羅儂還是個坐在委託窗口服務的職員。正因為西羅儂對凱茲的事情瞭若指掌,凱茲才會覺得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好像被看穿了,讓他稍微有點急了起來。
「這些話跟我這個隸屬於協會的獵龍人說也沒用……總之我會儘可能地把必要的事情教會他們,因為看樣子他們好像打算要在孤兒院裡住下來了。」
「嗯,我今天早上聽說了喔,他們說被旅館給攆了出來。要是跟對方說他們獵下了雷達克,對方應該絕對不會說那種話才是啊……那兩個人啊,真的是有很多地方少根筋呢!」
他們有足以獵下雷達克的實力。這件事要是告訴旅館老闆的話,他應該就知道這兩個人的住宿費是絕對不會有問題的才對。
只不過,耶爾和蘇菲亞的腦筋都沒有動得那麼快,只說了「錢一定可以準備得了,讓我們住」之類的話而已。這兩個人沒用的程度讓西羅儂和凱茲都無言以對,只能一笑置之。
職員會議向來都不怎麼有趣。但就只有這一天,讓西羅儂滿心期待地走向了三樓的會議室。然而,會議結束之後,走出會議室的西羅儂臉上,那一如往常的笑容卻消失了。其實不只西羅儂,其他職員的臉色也都很凝重。
兩位突然出現在費涅爾的年輕獵龍人,實力備受期待。儘管才當上獵龍人第一年,但他們的實力,竟然已經能夠在面對雷達克的時候處理得如此得宜。不只西羅儂,其他職員當然也都對他們的升段抱持著很大的期待。不管哪個協會,都會很歡迎未來會很有為的獵龍人出現。
然而就在今天,這兩個人腦袋不靈光的程度,終於公諸於世了。費涅爾的全體職員,全都只能大大地嘆息。
一直在協會待命的凱茲,發現會議已經結束,便跑去找了西羅儂。
「西羅儂小姐,怎麼樣了?」
凱茲滿懷期待地問了這個問題,而西羅儂卻帶著悲痛的表情回答:
「九……九段。」
「那個……我剛才聽到的是九段?他們獵到的是雷達克吧?最少應該也有十五段……」
「那兩個人沒有上過……獵龍人認證講習啦!啊~都是我的錯!」
西羅儂抱著頭自責。
「認證講習……怎麼、怎麼會有這種蠢事?不,這不可能的吧?不上那個課程的話,就無法升到十段以上,這一點一開始應該大家都有聽過說明才對啊!……所以才會……九段嗎?他們有那麼笨嗎?」
這一次,西羅儂和凱茲都無言以對,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到了傍晚,耶爾和蘇菲亞處理完委託案件,抱著期待回來了。因為這一天早上,西羅儂跟他們說要發雷達克的酬勞,升段的結果也會出爐。到了窗口之後,協會的人要他們到三樓的會議室去等著。
「喂喂,這還真有種特別的感覺耶,果然雷達克的酬勞啦、升段之類的,還滿了不起的喔?」
他們被帶到了平常獵龍人不會出入的會議室去,兩人很興奮地認為,這次果然是很特別的情況。
「嗯,不知道會升多少段啊?要是有個十段的話,我會很高興,不過應該不太可能吧?」
耶爾和蘇菲亞都很期待地等了一會之後,西羅儂和凱茲,還有他們兩個人都不認識的一個身形嬌小的白髮男子,一起走了進來。
「跟兩位應該都是第一次見面吧?我叫薩伊茂特,是這個費涅爾協會的分會長。前幾天的雷達克獵龍任務,你們做得非常好。關於這件事情有很多要向你們報告的地方,所以讓我也來出席這場會議。」
耶爾和蘇菲亞打過招呼以後才發現,走進來的這三個人臉上都沒有笑容——西羅儂是快要哭起來的表情,薩伊茂特是面帶沉痛,凱茲則是從臉上就可以感受得到他的怒氣。
分別觀察了這三個人的表情之後,他們兩個人才察覺到似乎是有什麼事情不妙。西羅儂用有別於以往的表情,一如往常地仔細說明酬勞明細。
「那麼,首先進行的是日前的緊急委託案件酬勞說明。雷達克的獵龍是十二萬埃尼,收購雷達克的價格是六萬八千埃尼,還有緊急委託的接案酬勞是一萬埃尼,以及工作天數是兩人兩天有一千兩百埃尼,加起來總共是十九萬九千兩百埃尼。工作天數是因為從半夜就開始召集,所以是這個數字。」
兩人情不自禁地歡呼了起來。但看到西羅儂開心不起來的表情,兩人的歡呼聲也收斂了許多。蘇菲亞受不了這種沉重的氣氛,開口說:
「那、那個……各位為什麼表情那麼凝重呢?是不是有什麼事情不妙?」
雖然凱茲隸屬於協會,但連不是協會職員的他也在場,這一點也讓他們很在意。
「噢,有啊,我們終於發現你們真是前所未有的大笨蛋!托你們的福,現在所有協會裡的職員,都有滿腔的怒火無處宣洩。」
「凱茲……這是我、我的問題比較大,要是我再幫他們多留意一點的話,唉……」
「不,西羅儂小姐你太親切了,再怎麼說都應該是他們自己的責任。」
凱茲對自責嘆息的西羅儂發了脾氣,這讓耶爾和蘇菲亞覺得很不安。
「算了算了,這也不是什麼無可挽回的事情,西羅儂和凱茲都先冷靜一下。」
薩伊茂特苦笑著提醒了他們一下。
「那個,我們……果然是做了什麼不妙的事情吧?」
「嗯,與其說是做了什麼不妙的事情,應該說是沒有做才是問題。那好吧,就由我來說明吧。你們兩個人應該知道,取得獵龍人認證之後,有總計十次的講習課程。」
「啊,我記得我好像有聽過。那個啊,這麼說起來我還沒有上過。」
「咦?這麼說起來,我也還沒有上。」
兩人說話的口氣都很輕鬆。這讓凱茲的怒火燃燒得更猛烈了。再怎麼隨便也該要有點分寸。
「那個課程啊,沒上過的話,就會影響到升段。講習是為了要讓獵龍人知道相關的基本知識和協會規則。只有第一次的課程是需要和大家一起在領到認證的城鎮上課,這個你們應該都已經上過了才對。」
「是的,我有上過。我記得有人跟我說,從第二次開始可以選自己方便的日期去上課。」
「嗯,那個課程當中,雖然也有一些常識性的內容,但還有很多諸如犬笛的暗號、不知道會吃虧的協會規則等等,都是希望你們記得、同時也是獵龍人必須要知道的事情。或許有些事情是要實際做了才會記得,所以我們也不會要求到那麼多。這個課程大家通常都會儘快把它上完,因為沒上過就不能升十段。」
耶爾和蘇菲亞都想起來了,還說「記得這件事好像剛開始的時候有聽過」。
「呃,該不會我們……把事情搞砸了吧?」
「我們也嚇了一大跳啊。那個課程沒有考試,就只是個需要去上課的講習而已,協會也沒有想到,竟然會有獵龍人疏忽掉這件事,而且還是兩個人同時沒上。」
薩伊茂德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順便請教一下,為什麼你們沒有去上講習課程?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呃……我不喜歡乖乖坐著讀書,也覺得這件事情很麻煩,拖著拖著就忘記了……」
「我一直有想說要去上課才行……但不知道該要去找誰申請才好,結果後來就忘記了。」
三人同聲發出了大大的嘆息。他們說的完全都不是理由。
「我先前就覺得奇怪,你們的知識怎麼會那麼貧乏……要是我早點發現就好了。」
竟然還真的出現升到十段之前都還沒上過講習課程的獵龍人,這可是前所未聞的大事。直到這天要開會之前,看了他們兩個人的資料,職員們才發現到這個事實。
像耶爾和蘇菲亞升段升得這麼快,是非常罕見的,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前例可循,例如凱茲就和他們晉升得一樣快。只不過一般像這樣的獵龍人,都會在升到十段之前儘早上完講習課程。再說,都當上獵龍人半年了,還沒有上過課程的人真的是少之又少。一般獵龍人都是在拿到認證之後,馬上就會在一兩個月之內完成這個講習課程。
有些職員認為,這件事雖然違反了協會規則,但還是可以讓他們升段吧?大家都很期待特例升段的獵龍人出現。明明知道他們有實力,但卻因為規則而不讓他們升段,讓部分職員感到很不解。
但是,獵龍人協會標榜對所有人都要光明正大。這樣的一個組織,當然不能公然打破規則。
「所以呢,你們兩個人這次就是九段啦、九段。我還沒看過有獵過雷達克的九段呢,開心吧!」
凱茲語帶諷刺地說了這段話,只可惜這兩個人並沒有聽懂。
「是。雖然沒有升到十段,但總算是一口氣升了三段。」
「不對、不對啦蘇菲亞,就算沒有雷達克,本來就已經預計要幫你們升到八段的。所以只加了一段……明明都獵到了雷達克。」
「啊?是喔?那會不會有點浪費了啊?」
耶爾也悠哉地說「那早知道就好好去上課了呢」。
「西羅儂小姐,這兩個傢伙完了啦!他們根本就不懂。我會好好滴水不漏地指導他們,在教好之前請先不要安排委託案件給他們。在他們好好地把講習內容完整地記清楚之前,我絕對不會放他們出去獵龍的。」
「啊?不排委託……」
「是啊,我太寵他們了。真沒想到他們竟然會這麼笨……知識貧乏。我也會跟其他的職員們說,不好意思,凱茲,就麻煩你了。」
薩伊茂特也贊成這個做法,便決定凱茲接下來要暫時負責這兩個人的指導工作。這對協會而言,算是對特定的獵龍人給予特殊待遇,但把原本應該升到十五段以上的這兩個人留在九段,這也是一個特殊待遇。
這天晚上,凱茲仔仔細細地對耶爾和蘇菲亞說教了一頓,讓他們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糟糕。這天他一直教訓到了深夜,而且光是一天還不夠,隔天、再隔天也都還持續進行著。
「就像剛才所說的,原力可以分為三大類,其中最基本的還是把原力從自己的身體灌注到緊貼身體的東西,稱為內燃原力;接下來則是把原力灌注到東西上去之後,讓東西維持那個狀態離開自己的身體,稱為附加原力,附加原力最容易瞭解的例子應該就是十字弓的箭吧。在獵龍人當中,會使用放出原力的人也很有限,所以……」
「凱茲老師,這點小事我覺得應該連小孩都知道了。」
蘇菲亞像是在玩鬧似地舉手發言,被凱茲用力地瞪了一眼。
「那你覺得是誰因為這種小孩都知道的事情也不懂,結果沒辦法升段?」
蘇菲亞無話可說,只能老實地閉上嘴。另一方面,耶爾則是帶著很認真的表情,聚精會神地聽著。
這幾天,他們借了協會三樓的一個房間,耶爾和蘇菲亞就從早到晚都在這裡上凱茲的課。原本應該是要由協會職員或隸屬於協會的獵龍人當中有空的人,來負責指導講習課程才對。
但現在這兩個被當作問題兒童的人,卻是由看來比較能夠嚴格指導他們的凱茲,來幫他們進行所有的講習課程。
「很好,所有的說明就到此結束。稍微休息一下之後,要跟平常一樣進行紙筆測驗。」
原本在講習課程當中是沒有紙筆測驗的。但如果不考試的話,蘇菲亞恐怕就不會認真聽講,所以這是凱茲為他們特別準備的,這對他們簡直就是無微不至的特殊禮遇。
「呵呵,今天沒問題的!原力這點小事我還懂。」
「是啊,直到昨天為止都只有蘇菲亞一個人補考,今天應該是一次就可以考過了吧。」
「吵、吵死了!我就是討厭讀書嘛!為什麼耶爾你看起來讀得很高興啊?」
有別於接連幾天都滿臉不悅的蘇菲亞,耶爾很開心似地上著課。
「我是第一次像這樣子讀書,感覺滿愉快的。我小的時候總是看著村裡的私塾,覺得很羨慕呢!」
「你還真是怪啊……在私塾上課怎麼可能會開心嘛!」
凱茲聽了這兩個人的對話,嘆了一口氣。
「就是因為你會說這種話,所以你現在才會變成這個樣子。說穿了,要是只有耶爾一個人上課的話,考試可是根本就不用辦的喔。」
經過這幾天下來,凱茲明白了一件事。這兩個人所擁有的知識都很偏頗,而造成他們會有這種情況的原因,兩個人則是完全不同。
耶爾主要是因為他的生長背景。他發現耶爾其實一教就會,算是滿聰明的。然而,蘇菲亞的原因卻只是單純因為她覺
得讀書很麻煩。理由別無其他,就只是她討厭坐下來讀書而已,根本還談不上腦筋好不好的問題。
另一方面,經過這幾天下來,耶爾和蘇菲亞也發現了一件事:凱茲動不動就愛教訓人。比起曾經照顧過他們兩個人,像是戰團鋼之扉的丹比斯和維克拉斯、前搬運工文科意等等,這些比他們年長一大截的人,都還要更愛教訓和照顧人。
究竟是因為他在龍災孤兒院照顧小朋友們的關係,還是因為他本來的個性就如此?外表看似冷靜、給人文靜印象的凱茲,竟是個一說起話來就義憤填膺的人。他們兩個人這才感受到,竟然會有人外表和內在的反差這麼大。
這一天,連蘇菲亞都輕而易舉地通過了凱茲親手準備的紙筆測驗。
「還好原力這個項目你們都沒問題了。很好,那麼以上你們就已經修完所有的講習課程了。平常不知道也無關痛癢的協會規則比較容易忘記,但偶爾要記得回想一下,避免需要的時候派不上用場。」
「謝謝。」
看到他們齊聲道謝的樣子,凱茲的心情就像是在教孩子們讀書一樣。正因為他們兩個人獵龍的實力都很堅強,所以凱茲才更擔心他們不懂得如何好好運用自己的實力。
不過,單就獵龍的實力來看,凱茲覺得這兩個人應該遠遠超過自己,而且差距大到讓他可以對他們絲毫不帶任何嫉妒。
大型商團已經離開了費涅爾,他們三個獵龍人走在行人變得稀落許多的路上,要回到龍災孤兒院去。孤兒院住起來很舒適,所以他們兩個人最後也沒有再找其他住宿地點。
獵龍人住的,大都是只提供住宿的地方,價格也相對便宜,住在孤兒院反倒要付比較多錢。但只要再考慮到大胃王耶爾的食量,還不如付點材料費請薇絲塔煮,算起來比較便宜。
對孤兒院來說,這樣可以有收入進帳;對耶爾和蘇菲亞來說,又可以節省開銷。於是這種各得其利的做法就成交了。
「哎呀,終於結束啦!像這樣一連枯坐好幾天,身體都要坐出毛病來了。」
「這樣一來就可以無牽無掛地出去獵龍了吧。對了,蘇菲亞,要不要買十字弓?雷達克的酬勞也滿多的,我想應該可以買把很好的吧?可以再跟克萊恩商量一下。」
「哦,對耶!之前都沒空可以花,差點就忘了那筆錢。我們這下子一口氣就變成有錢人了呢!」
「等一下,你們給我先想一想,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需要十字弓?要用十字弓的話,也是耶爾用,對吧?」
「當然啊,因為我沒辦法用。」
「如果是一般獵龍人的話,當然有麻痹箭會比較好,但是你們兩個光是有長劍和斧槍就足以對付雷達克了,與其把錢拿去買十字弓,不如優先幫耶爾換一把武器。」
「啊?不過我的劍才剛買。要是蘇菲亞不需要買裝備的話,我是可以樂意接受,但老是只買我的武器,好像有點……畢竟這是我們兩個人一起賺的錢。」
「這個戰團的錢要怎麼花,你們自己決定就好。只不過呢,比起耶爾用十字弓來射龍,用劍斬比較有效的情況可能還多一些。」
「的確。先前耶爾用的那把十字弓,還真不能說有派上用場啊!既然用鐵劍對付雷達克好像真的是有點吃力,那應該還是以這種武器為優先吧!」
總覺得耶爾和蘇菲亞花錢都一樣浪費,光聽他們說話,就讓凱茲心裡七上八下、提心弔膽。
他們三個人買了食材回到孤兒院,耶爾正準備要拿出自掏腰包買的零食發給孩子們的時候,凱茲說了句「不能太常這樣」,把他擋了下來。
耶爾因為自己小時候常常吃不飽,所以好像什麼都會想到要買給孩子們。看著耶爾一副想要毫無節制地溺愛孩子的模樣,蘇菲亞就只能笑笑而已。
以利西亞有很多人對不是自己家人的小孩也很照顧。多虧了這一點,讓沒了父母的孩子也都至少能夠不必挨餓。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們,生活當然算不上是富裕,但是也不至於差到必須要忍受飢餓。
其他大陸的人盛讚這是一種很好的文化。然而這種文化,並不是單純建立在善惡標準上的東西,而是就歷史的脈絡上來看有其必要,所以才應運而生的一種文化。
大概在六百多年前。
突然大量增生的龍種,開始從南以利西亞大陸北上,在人們安居樂業的大地上肆虐。分布著三個國家和許多部族的北以利西亞大陸,因為龍群突如其來的侵略,陷入了極端的混亂。
民眾不分國籍、不分部族地接連犧牲,兇猛的食人龍有增無減,使得很多人渡海逃到沒有龍出沒的西方大陸去。據傳當時住在以利西亞的人數,驟減到只剩原有的十分之一。
就在龍開始群起侵襲下過了一百年之後,以利西亞已經被逼到快要無法住人的絕境了。原本的三個國家當中,有兩個國家已經完全失去了國家機能。然而,人類雖然戰勝不了龍,但卻也沒有輸。
當時已經確立了要用少數精兵和龍對抗的作戰方式,以不增加無謂犧牲為最優先要務,就這樣找出了一條生路。國家也以獨立機構的形態,成立了獵龍人協會,人們因此漸漸開始能夠和龍種相抗衡。
以利西亞民眾因為曾經被龍逼到幾近滅亡的絕境,所以被迫學會生命的寶貴,也瞭解到人類的數量減少代表著什麼樣的涵義——人類因為被龍吃掉而人數減少的恐怖之處,不只在於會創造出食人龍這種眼前的危機而已。
人數減少,就代表著又失去了一些對抗龍的手段,人類的土地也變得更容易被奪走。
如果沒有下一代出生長大,人類總有一天會被驅逐出去,以利西亞將變成只有龍群橫行的大地。正因為以利西亞人懂得這一點,所以人人都對未來的主人翁伸出援手。這在以利西亞是極為普通、極為自然的事。
蘇菲亞和耶爾已經完全融入了孤兒院生活。特別是蘇菲亞,已經自在得就像住在這裡很久似的。
起初蘇菲亞住的是客用的空房,但現在她已經住到薇絲塔的房間裡去了。
蘇菲亞當初對耶爾這個男生也是很快就不再客氣,更何況現在面對女生,她更是一點都不客氣。薇絲塔也很開心地接受了這位同年紀的新朋友。
「薇絲塔,耶爾的餐費真的只要那樣就夠了嗎?他那個傢伙唯獨就只有對吃是毫不客氣,或者該說是沒辦法客氣。」
「沒問題的,蘇菲亞。我們一次都煮很多量,所以費的工夫和花的餐費都差不了多少啦!反倒是你們兩個人多付的餐費,讓我有多出來的錢可以多買好多東西呢!」
當初薇絲塔的確是對耶爾的食量很吃驚,但算算他們付的錢之後,就知道完全不成問題。他們付的住宿費則是直接捐給了孤兒院,這讓可以用在孩子們身上的錢也跟著增加了。
「這樣就好。因為明天開始我們又要出去獵龍,我想到時候他的食量一定又會再往上增加,還有回來的時間也會變得比較不一定。」
「哥哥吃飯的時間也都不固定,這一點你們不用擔心。哥哥他現在已經好很多了,以前他還沒有隸屬於協會的時候,我根本連他什麼時候會回來都不知道,真的是很誇張呢!」
「是喔!原來凱茲大哥也不是一直都隸屬於協會的喔。當初他應該也和我們一樣是從新人做起的。話說回來,凱茲大哥幾歲啊?我原本以為他應該二十出頭,但有時候又覺得他說的話還真是老氣。」
「呵呵,他那個人很愛教訓別人,所以有時候確實是會讓人覺得他有點老成。哥哥他今年二十四歲喔!」
「那就跟外表看起來一樣啊!薇絲塔一直都跟凱茲大哥住在一起嗎?」
「是啊!我還是小嬰兒的時候就到這裡來了,凱茲大哥是大概七歲的時候來的。我們年紀雖然不同,但卻剛好是同一個時期來到孤兒院的,所以他對我來說,就像是一直都在一起的家人一樣。」
聽到薇絲塔說「家人」這個字眼的時候,蘇菲亞不懷好意地笑了。
「哦~家人啊!」
「你笑什麼啊?蘇菲亞,不要隨便亂猜啦!」
「哎呀哎呀,我可是什麼都還沒有說喔。」
蘇菲亞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展現出了她異樣的敏銳。她很快地察覺到薇絲塔的心思,又更炒熱了女孩們的對話。蘇菲亞一直逼問著薇絲塔是不是真的只把他當作家人看待,薇絲塔則是設法想要朦混過去、改變話題。
「不過我覺得哥哥他說不定其實並不想要隸屬在協會底下做事。他以前也曾經離開過費涅爾一小段時間。」
「啊?是喔?」
「嗯,他並沒有一直都在費涅爾當獵龍人,以前他還曾經去過南邊的海威斯拉爾喔。」
「海威斯拉爾?那不是最前線嗎?」
「是啊。我在想他會不會其實並不想隸屬在協會底下,而是想
要出外去獵龍?他明明應該也有他的夢想才對,該不會已經放棄了吧?」
龍種是從南方大地步步進逼北上,而人類可以居住的最南端,就是海威斯拉爾。
很多有實力的獵龍人,都在海威斯拉爾阻擋著企圖侵略北以利西亞的龍群。想到南方大地去的話,得先能夠在海威斯拉爾穩定地獵龍才行。
要在海威斯拉爾獵龍,至少要有十五段。這不只是參考數字,而是協會制定的規則。耶爾和蘇菲亞也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先把目標設定在十五段。
「夢想啊……不好意思,這種事情要那個……直接問本人比較好吧。」
「嗯,我要是多嘴的話,說不定也會被哥哥罵。那我們差不多該睡囉!」
這兩個天還沒亮就起床的女孩,一到了晚上,只要閉上眼睛就會馬上睡著。獵龍人和他們的家人,不論什麼時候,早上可都是很早起的。
蘇菲亞和耶爾,還有其他住在同一間旅館的獵龍人們全都同時起身開始準備。鎮上的人們心裡也有數,因此街上也有人免費提供食物和飲料,給這些正要趕往協會的獵龍人。
黎明前響起的鐘聲,通常代表著發生了嚴重的狀況。獵龍人們全都趕忙前往位在鎮上北側的獵龍人協會。
「各位獵龍人,目前北方發生了大規模的緊急狀況。今天所有的案件委派,請全部依照協會的指示來進行。由於狀況緊急,因此能夠安排前去處理其他委託案件的獵龍人人數也比較捉襟見肘,可能會請各位去處理比平常更危險的案件,敬請各位在獵龍的時候,以自己的生命安全為優先考量。」
男性職員大聲地向聚集到協會裡來的獵龍人們再三說明原委。一口氣聚集來到協會的獵龍人們被帶到外面的廣場集結,而不是待在協會的建築物里。
鋼之扉的團長丹比斯和副團長維克拉斯等經驗老道的獵龍人,正在與協會職員共商大計;西羅儂和前搬運工文科意等人也都到齊了。
「向各位報告目前的狀況。有兩群六角龍安蓋爾、每群大約有八頭左右同時出現。昨天傍晚已有一個村落遭到攻擊,據說村里已經呈現毀滅狀態。倖存的民眾已經開始避難,但其中一群龍極有可能已經全都變成了食人龍。雖然我們已經開始呼籲鄰近的村落撤離,但村民很難在天一亮、安蓋爾開始活動前撤離到安全範圍內避難。而沒有變成食人龍的那一群龍,也被目擊到出現在那座遭到毀滅的村落附近。目前北部有相當大範圍的區域都已經成了危險地區,當然也不排除會出現安蓋爾以外的龍種,因此我們需要大量的獵龍人手。敬請各位靜待指示,留在原地。」
廣場上聚集了大批的獵龍人,但沒有任何人鼓譟,就算是交談也都壓低了音量,惟恐漏聽了職員們所提供的資訊和指示。就連平常沒事就愛亂起鬨的那些獵龍人,都不必職員們要求,就自己面色凝重地待命著。
「耶爾你也是第一次碰到這種狀況?」
「嗯,自從我當上獵龍人以來,這是第一次。」
「是喔。畢竟你是出身炎龍村的子弟嘛。我只住過和平的城鎮,所以我連黎明前的鐘聲都是第一次聽到。還真是討人厭的聲音啊!」
「嗯,的確是很討人厭的聲音。」
(插圖)
唯有這一天大家不會節約資源,廣場上燈火通明,被光線照射到的石階上,可以看到拿著紙的職員走了上來。
「接下來念到的戰團和各位獵龍人,麻煩請前往緊急委託案件的地點。有些戰團可能會被分派到不同的獵龍任務,敬請各位留意。首先是戰團鋼之扉的所有成員,接下來是……」
各個戰團與獵龍人陸續被唱名,旗下擁有二十段以上獵龍人的戰團會優先被叫到名字,其次被唱名的是實力、段位兼具的獵龍人。以戰團為單位被點到名的,其實當中也有些實力難以對付食人龍安蓋爾的獵龍人,但因為他們平常就和戰團內的成員互相合作,所以有很多可以派得上用場的地方。
「以上是要前去處理緊急委託案件的戰團及各位獵龍人。詳細情況我們已經向鋼之扉的丹比斯團長說明過了,後續這件獵龍任務,就請聽從丹比斯團長的指示行動。」
白緋女神並沒有出現在點到的名單當中。
「接下來,公布的是緊急程度僅次於北方的獵龍委託案件分配名單。這些是一般的案件委派,但由於目前發生緊急狀況,所以可能會請各位負責處理比平常更危險的案件,請各位絕對不要逞強。那麼首先要請戰團……」
協會在案件分配上已經做過最周延的考量,但還是會碰到像今天這樣的情況。人類的厲害與否,在龍的威脅面前都只不過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即便知道有危險,協會還是會派案,而獵龍人就是要承接。
負責處理一般委託案件的獵龍人們陸續被點到名字,然而在這當中,還是沒有白緋女神戰團的名號出現。
「以上是目前希望請各位在天一亮就出發去處理的案件。剩下的獵龍人,今天請留在協會。因為發生緊急委託案件,我們現在的人力非常吃緊。天還沒有亮,接下來還是會有案件進來。請各位先儘量休養生息,暫時待命。」
要去處理緊急案件的獵龍人們已經跨過了大街道北方,趕往獵龍現場;接到一般委託案件的獵龍人們也在等破曉之後就出發。獵龍人們背的武器互相碰撞所發出的鏗鏘聲,愈來愈稀落。
耶爾和蘇菲亞帶著不甘心的情緒,進到了協會所在的建築物里。
「果然還是有點不甘心吧?」
「嗯,說不定比我自己想像得還要不甘心。」
要是能夠早點發現自己不足的地方,應該早就已經成為在這種場合當中被唱名的人物。在這種人們流離失所、拚命逃難的時候,自己卻只能在這裡待命,這點讓他們感到十分憤慨。這種憤慨不是針對任何人、而是他們對自己的一種情緒。
在協會裡待命的獵龍人們,氣氛悠哉地消磨著時間。大家並不是閒散怠惰、而是放鬆地休養生息。有經驗的獵龍人知道,現在自己可以做的事,就是為接案做好萬全準備。有些人因為今晚在平常該睡覺的時間就起床活動,所以在地上鋪了東西墊著就直接躺下休息。他們很清楚地知道就算現在再怎麼繃緊神經也沒用,所以放鬆才是正確的待命方式。
他們兩個人雖然知道這樣才對,但就是做不到。兩人依舊情緒激昂、無法放鬆下來。
天亮後,清晨的協會裡看不到平日的匆忙,只見偶爾有幾位獵龍人離開協會去處理一些零星的委託案。太陽漸漸升起,開始照耀著夏日該有的艷陽光芒。白緋女神到現在都還沒有被點到名,只能痴痴地繼續等待。
「哎呀,你們被留下來啦?」
文科意主動找上了這兩個一直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語的人。從第一線的搬運工退休之後,文科意還是有參與年輕搬運工的指導和搬運犬的培訓工作。在這次所發生的緊急情況當中,他也負責了搬運工的統整工作。平常負責搬運大型龍的搬運工,臂力和腳力都很好,在急難的時候可以負責指引民眾避難等,能做的事情很多。
「是的,我們被留了下來。」
蘇菲亞帶著像是硬擠出來似的笑容回答他,身上找不到半點平常的那份開朗。文科意察覺到他們兩個人的感受,又看了看周圍其他留在這裡的獵龍人,苦笑了一下。
「哈哈,我隱約可以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不過啊,你們說不定有點誤會了。」
耶爾和蘇菲亞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誤會了什麼事。
「文科意先生,你說的誤會是……」
「你們兩個人都很不甘心自己對現在的狀況幫不上忙,對吧?」
兩人點了點頭。他們覺得對自己的實力很有自信,但卻疏於努力去讓人認同他們的這份實力,所以才會淪落到現在這種待命的地步。
「確實你們兩個人來到這個鎮上的時間還不長,過去也幾乎沒有機會和其他獵龍人搭配並一起工作,但以當獵龍人第一年來看,你們已經晉升了夠多的段位,也有很多人都注意到你們了。這一點可不要小看協會的職員喔!像西羅儂就是很優秀的職員啊!委託案件的分配調度我是不懂,但應該都有確實考慮到人盡其才的啦!」
「既然有考慮人盡其才,我們卻還在這裡,就表示我們還太……」
這時,協會裡響起了宣告緊急狀況的鈴聲,打斷了蘇菲亞的話。兩位年輕的獵龍人表情瞬間凝重了起來,而文科意像是早就料到鈴聲會響起似地,嘆了一大口氣。
「果然還是來了啊?安蓋爾突然大動作地移動、還攻擊人類聚落的時候,大多也會對其他龍種產生影響;或者是反過來,也就是說安蓋爾會移動,其實是因為被其他龍種擠壓活動空間所導致的。一般大多會是這兩種狀況的其中一種。」
「怎麼這樣!現在厲害的人都出去了啊!」
「你在說什麼傻話?處理北方危機的確是目前最緊急的要務,但協會都有仔細考慮過這些,才會做人員調度。他們可是為了應付現在這種狀況而儘可能預做準備的呀!」
有位長得很高的獵龍人,從協會裡平常只有職員出入的三樓走了下來。那位獵龍人跑到西羅儂的身邊,表情凝重地開口說話。
「那個人,他是隸屬於協會的獵龍人嗎?」
「是呀,那個小子雖然年輕,但也是個好手呢!只不過再怎麼厲害,光是一個人單槍匹馬,很難接到這種鈴聲響起時的緊急案件。單就留在這裡的獵龍人來看,我看你們啊,八成會被點到名。」
兩人聽了文科意這番話,
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像今天這種緊急狀態下,不可能保留多餘的戰力,但卻還是會有可能像現在這樣鈴聲大作。安蓋爾有兩群的這個消息,可信度應該是很高的。所以協會也不能不留幾個人在這裡。」
「蘇菲亞、耶爾,你們可以過來一下嗎?」
西羅儂帶著平時很罕見的凝重表情,叫了他們兩個人的名字。
「你們看吧?輪到你們上場啦!快去吧!」
「等一等!西羅儂小姐,再怎麼樣也不能帶兩個才第一年的人去啊!要不然我自己一個人去阻擋它還比較好。」
「凱茲,我絕對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單槍匹馬過去。現在留在這裡的獵龍人當中,最有實力的就是他們兩位。就算不只從留守這裡的人來看,丹比斯先生也大力讚賞過他們很厲害喔。這種時候,希望可以請你相信他們兩位。」
「可是……」
兩人被西羅儂叫到了窗口來,但事情好像還沒有談妥。那個叫凱茲的獵龍人,身材修長、眼神銳利。他瞥了耶爾和蘇菲亞一眼。
「就算他們真的有實力,年紀也太輕了。向來謹慎的西羅儂小姐,怎麼會選上這兩個人去對付雷達克?」
蘇菲亞聽到是雷達克,身上稍微起了一點雞皮疙瘩。在大型龍當中最具代表性的兇猛龍種炎龍雷達克,即便沒變成食人龍,體內就已經有著相當驚人的原力。要是有哪個戰團可以長期很穩定地獵捕雷達克,那個戰團就堪稱為一流戰團。它就是這樣難對付的龍種。
而耶爾在聽到龍種名稱之後,眼神很難得地顯露出負面的情緒。耶爾出身於炎龍村的東端,這種龍的名字,對他而言具有特殊的意義。
「那個、西羅儂小姐,我們是要……?」
「對不起喔,你們兩位,稍等我一下。凱茲,這可不是獵龍委託案件,而是要以疏散礦山周邊的民眾為首要任務,只要可以阻擋下雷達克就行了。阻擋的話他們應該可以幫得上忙喔!但願你能夠相信我的判斷。」
「……我知道了,如果這是西羅儂小姐的判斷,我相信你。」
那個叫做凱茲的獵龍人看似滿臉無奈,但還是答應帶著他們兩個人一起去了。
「你們兩位請仔細聽好,發生了一個很嚴重的狀況。鎮上南部的礦山附近有炎龍雷達克出沒。其他曾經獵過雷達克的人全都已經出去了,現在還留在這裡的人當中,就只剩下隸屬於協會的凱茲。但我們不能推他一個人出去獵龍,所以想請你們兩位來協助他。不是協助他獵龍,而是協助阻擋。」
他們兩個人這才瞭解文科意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自己會被留在這裡,正是因為協會預設可能會出現像現在這樣的情況。儘管協會對自己的信賴程度或許還很微薄,但為了回應這份信賴,兩人都握緊了拳頭蓄勢待發。
然而,就算是協會也沒有辦法為所有的可能性做準備。炎龍雷達克的出現,就是屬於可預期狀況當中最壞的一種。
「凱茲雖然年輕,但卻是非常優秀的獵龍人。你們就聽他指揮,確實完成該執行的任務。所謂該執行的任務,在這種情況下,就是要做到平安歸來。」
西羅儂的雙手,分別緊握著耶爾和蘇菲亞的一隻手。她的臉上看不到平常那個親切、美麗的笑容,雙手還稍微顫抖著。現在能做到的最好方法,就是請凱茲帶著耶爾和蘇菲亞,去阻止雷達克接近人類的聚落。
但這絕不是大家所樂見的方法。為了將災情控制在最低限度所使出的這個手段,會讓三位獵龍人曝露在險境當中。話雖如此,但還是有他們三個人可以做得到的事,因此站在協會職員的立場,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斷。
「包在我們身上!」
面對表情僵硬的西羅儂,蘇菲亞找回了她那開朗的笑容。
「放心吧,西羅儂小姐,我們不會勉強自己的。」
耶爾也用他那沉穩且低沉的嗓音回答。這個聲音聽起來很可靠,但稍微有點不像他會發出的聲音。
「你們叫作耶爾和蘇菲亞是吧?我叫做凱茲。在這種情況下,絕對不能讓雷達克變成食人龍。總之你們就聽我指揮行事。馬上就要出發了,你們準備好了嗎?」
兩人沉默地點了頭,臉上泛著一抹緊張。
「等一下,耶爾會用十字弓對吧?我拿協會的十字弓、以及所有的麻痹箭庫存給你,你就拿去用吧。有應該總比沒有好。」
凱茲發現這兩個人就連十字弓都沒有,讓他不禁擔心了起來。但他也清楚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剩下的獵龍人不是快退休的老人,要不就是連對付厲格頓都很吃力的年輕晚輩。
西羅儂拿出他們兩個人的獵龍經歷給凱茲看,他也確定過這兩個人的成績,的確讓人看不出來他們才當獵龍人第一年。他心想:總之自己就是要阻撓雷達克的去路,爭取時間。
「絕對不要逞強,獵龍人的工作當中最首要的,就是活著回來喔!路上小心。」
耶爾拿了協會的十字弓。在臉上沒有笑容的西羅儂目送下,三位獵龍人出發前往費涅爾南方的礦山。
「討論就一邊移動時再說吧。如果途中發現自己快要跟不上的話,那就給我立刻折返回鎮上去。腳程慢的獵龍人死得最快。很抱歉,現在可不是有空保護你們的時候。」
兩人沒有抱怨凱茲說了這些瞧不起他們的話,就只是聽命行事。凱茲對他們其實也沒有惡意,但狀況緊急,實在是沒有餘力去跟年輕的獵龍人客氣。
「你們兩個人的武器就是那把長劍和斧槍,沒錯吧?耶爾還有一把從協會借來的武器。不過,你們兩個人原本都不用十字弓嗎?」
「是的。我稍微有練習過,但是坦白說不是很有把握。不過雷達克的目標夠大,我想應該可以射得中。」
「我完全沒有辦法使用附加原力,所以就算拿了十字弓也沒有太大意義。」
「沒辦法用附加原力……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凱茲露出了訝異的表情。蘇菲亞本來打算要簡單扼要地說明一下自己的體質,但卻擔心自己沒有把握可以說明清楚,一時接不上話來。耶爾見狀,便先開口說:
「她是特異體質,原力完全不會流出體外,就算她想把原力放出體外,也放不出去。不管是要附加或釋放都不行。但相對的,她可以在體內很有效率地使用原力,所以她的續航力和普通人截然不同。她本身的原力量應該算是多的,而她的動作,更是會讓人以為她還有好幾倍的原力量。她再怎麼樣都絕對不會喘。」
凱茲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過他對原力學的瞭解,比一般的獵龍人來得更深入。把耶爾的這番話在腦中反芻幾次之後,他就瞭解了蘇菲亞的體質狀況。
「世上竟然有這樣的奇人啊……雖然不是很確定,但我應該大致可以理解她的狀況。與其以半吊子的水準使用十字弓,還不如可以不喘氣這一點來得更有用。」
蘇菲亞看著耶爾的臉,低聲地說了句「謝謝」。她有點意外耶爾竟然會跳出來代替自己說明。「記得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連打聲招呼都吞吞吐吐的呢!」蘇菲亞看到耶爾確實有在改變,心裡感到些許的喜悅。
「凱茲大哥用的武器是?」
「啊啊,我的武器是這個——單手的刺劍和十字弓。我先講清楚,要靠我的攻擊去減損雷達克的血量到足以讓它衰竭的地步,那是不可能的。就攻擊這一點來說,我不是謙虛,確實只有一般水準而已。不過,我有把握可以限制住龍的活動。」
凱茲邊跑邊把右手的掌心向上翻。接著,他的掌心上飄起了一個發光的圓形物體。它即便在夏日如此耀眼的陽光下,都能夠讓人看得一清二楚。蘇菲亞發出了驚呼,耶爾則是看得瞪大了眼,發出了讚嘆的聲音。
「哇!騙人……什麼東西?那是什麼?」
「真神奇……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它就是光球原力嗎?」
「看來耶爾好像知道。太好了,這樣解釋起來就快多了。我對它的操控,有絕對的自信。現在是因為不想浪費原力,所以才做得這么小,我最大可以做到差不多像人頭一樣的大小。」
「哦~這就是光球原力啊!知道歸知道,我其實也是第一次看到。不過,它不會燙嗎?」
「如果沒有控制好它的話,可是會嚴重燙傷的。但要是操控得宜,它能夠發出傷眼的強光。把釋出的原力量調小,它就會變成像這個樣子。把它彈出去的話,它會發出很強的光線,要是彈到龍的眼前去,可以暫時讓龍完全失明。它和麻痹箭不同,無法使龍停下動作,但它的優勢在於可以重複使用很多次。」
可以讓龍停下動作的,是黃牙龍謝弗葉爾的毒素。但帶有這種毒素的麻痹箭,沒有辦法重複使用。而且毒素注入龍體內幾次之後,龍馬上就會對它產生抗藥性。光是要阻止像雷達克這種大型龍的動
作,就已經需要使用非常大量的麻痹箭了,更何況麻痹箭還會很快失效。
「真神奇啊,就像是魔法一樣吧?」
「它不是像魔法那種世界上沒有的東西,而是一種以原力學為基礎的技術。」
「那我們看它不會有事嗎?」
「好問題。如果它跑進人的眼睛裡,當然也會發出眩目的強烈光線。所以只要我喊『現在』,你們就給我閉上眼睛數一秒鐘。千萬別聽漏了我的聲音!」
「我知道了。真神奇,釋放原力果然很帥啊。」
身為一個即將要面對炎龍雷達克的獵龍人,蘇菲亞竟然還能在這種時候說出這麼悠哉的話,讓凱茲聽得目瞪口呆。不過至少比過度緊張要來得好一點。
「只不過就算是眼睛被閃瞎了,雷達克還是會逞凶撒野,所以絕對不要隨便接近它。你們有看過活的雷達克嗎?」
蘇菲亞搖了搖頭。她生長在一個比較沒有龍出沒的安全城鎮。就她以往所待過的城鎮當中,費涅爾周邊是龍只出沒數量最多的地方。
「我看過好幾次。在我成為獵龍人之前,我甚至還有獵過。」
「你腦子壞啦?炎龍耶!怎麼可能有獵過……」
這回換成蘇菲亞代替耶爾跳出來說明。
「呃,耶爾出身於雷斯連村,直到最近他好像都還一直住在深山裡。我起初聽到的時候也不敢相信,但他不是個會說謊的人,所以我想應該是真有其事。」
凱茲用「你們在說什麼傻話?」的眼神看著他們兩個人。通常雷達克是委派給二十段以上的獵龍人、且要有兩位以上同時執行的獵龍案件。他無法相信耶爾所說的話。
「不過當時我是和師父一起,而且那頭雷達克也已經是相當虛弱的狀態。所以準確地說,應該是我曾經給過既虛弱又動作遲緩的雷達克致命一擊。其實我師父也不是那麼厲害,所以每次只要有雷達克靠近,我們就會趕緊逃走。因此要說真正和雷達克交手的經驗,也只有那一次而已。」
凱茲很懊惱沒有空多瞭解詳情,但他告訴自己「那這樣應該就有可能吧」,強迫自己接受。其實就算是已經很虛弱的狀態下,雷達克還是很恐怖。凱茲想像那位師父應該十分厲害吧。
然而,和凱茲的想像有所出入,被耶爾稱為師父的那名男子,並沒有厲害到能夠狩獵雷達克。當時他們確實是趁雷達克虛弱的時候打倒了它,但幾乎全都是耶爾一個人的功勞。
「我明白了。總之有實際交手過的經驗很重要。雷斯連村啊……炎龍村出身的人,那應該是真的有看過雷達克吧。」
「我們該如何行動才好?」
「首先千萬不要靠近,這一點最重要。雷達克噴的火固然也很嚇人,但更具威脅的是它那龐大的身軀動得很敏捷。總之千萬不要進到它的攻擊範圍里去。」
「可是那樣的話,我們豈不是連誘餌都當不成了?」
「這樣就好。要是那傢伙靠過來的話,你們就全力逃走!光是我一個人的話,根本無法好好拉開和雷達克之間的距離,所以需要有你們在。不必勉強去當誘餌,那傢伙自動就會攻過來了。基本戰術就是到時候我再用光球阻擋它前進。」
兩人點了點頭。耶爾縱然有信心在面對雷達克的時候,依舊能夠來去自如,但他知道說這些也沒有用。嘴巴上再怎麼樣強調自己厲害,只要人家不願意相信,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要爭取信任,那就唯有讓他見識一下自己獵龍的實力才行。
「很好,看來你們兩個人都對自己的腳程很有信心的樣子。我會稍微加快腳步,你們好好跟上!」
凱茲看到他們兩個人邊前進邊說話也都沒有上氣不接下氣,便加快了速度。
支撐費涅爾城的產業——礦山當中,總會有很多人在工作。三個人邊祈禱著希望還沒有人犧牲,一邊趕往南部去。
礦山周圍的樹很少。拜這一點所賜,他們可以看得到很遠的地方。在礦山工作的人們,很早就知道有炎龍雷達克逼近。許多人都已沿山路狂奔,開始疏散。排在隊伍最後方的,是一位年邁的獵龍人。
「凱茲、是凱茲嗎!」
「吉卡多先生!太好了,原來是您在幫忙帶領大家啊!」
老獵龍人找到了隸屬於協會的獵龍人,心中總算稍微放下了大石頭。好不容易才帶著大隊人馬逃了出來,但要是沒人來幫忙的話,前途也只是無望。
看到這位白髮蒼蒼的老獵龍人吉卡多,凱茲心裡也稍微踏實了一些。吉卡多雖然因為年事已高,現在已經沒有站在第一線,但他過去可是以費涅爾最強獵龍人而威名遠播的人物。年紀雖大,但絕對是個足以託付災民護送任務的獵龍人。
「我剛好到礦山來找朋友。不對,現在可不是閒聊的時候,雷達克已經朝著這裡過來了。先告訴你一個壞消息:帶大家撤退的時候,我把身上所有的麻痹箭都射光了,所以現在麻痹箭對它已經沒有效了。好消息是還沒有人喪命。它身上插著我這個糟老頭射的箭,而且應該還沒有變成食人龍。」
「我明白了。請吉卡多先生繼續負責護送災民。」
「嗯,包在我身上!不過就只有凱茲和這兩個年輕人啊?丹比斯他們不過來嗎?」
「費涅爾鎮北部發生緊急委託案件,人手都調到那邊去了……」
這時,大家都感受到了巨大的腳步聲正在逐漸靠近。
「還真近啊……現在的我只能協助指揮避難,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凱茲還有後面的那兩位,可千萬不要逞強啊!」
三個人點頭之後,便朝著和難民相反的方向跑去。為了要運送礦石,山路開得特別寬,但此時卻反而造成了壞處——足以讓如此大型龍通過的路寬,使得吉卡多所帶領的這群難民,一直被雷達克緊追在後。
發射了麻痹箭,就代表雷達克已經逼近到十字弓所能攻擊的範圍里。要是當時沒有經驗老道的獵龍人在場的話,恐怕早已經釀成了難以估計的災情。他們三個人很感激吉卡多在這裡,接下來就是要輪到自己上場去完成使命了。
「這前面應該有一個比較寬廣的地方,我們就在那裡迎擊吧!再這樣下去的話,災民會被它追上,總之我們要先爭取時間!」
「是!」
兩人同時回答,並且分別拿出自己背上的武器,把多餘的東西丟在一旁。儘管這次專程借來了十字弓,但既然麻痹箭無效的話,帶著也沒有意義。耶爾看到凱茲放下了十字弓,他也隨之跟進。
他們三個人來到了一個看似廢石堆積場的寬闊地點,隨即看到了炎龍雷達克。它那高高隆起的背部、可以輕鬆踩扁人類的四隻粗腿,讓它的體型看起來比原有的身長還要更大。雷達克的鱗片本來應該是深綠色,但出現在三人面前的,卻是已經化為全黑的鱗片。黑色鱗片是雷達克高齡的象徵,但令人遺憾的是,這也表示敵人是只強而有力的個體。
凱茲把原力匯聚在右手上,弄出了一個比剛才示範給他們看的還要大出好幾倍的光球。雷達克的視線一盯上他們三個人,凱茲便用右手的手掌直直地對著這頭龐然大物。儘管彼此之間還有很大一段距離,但光球在凱茲出神入化的控制之下,朝著雷達克的眼前飛去。
「現在!」
雖說還有些距離,但在大型龍逼近的時候要完全閉上眼睛,實在是很可怕。但耶爾和蘇菲亞毫不猶豫地閉上了眼,依照指示,在心裡默數了一秒鐘之後再張開眼睛。雷達克由於突然失去了視力,陷入一陣混亂,停下了腳步在原地亂動。
「哇啊,還真是大呀!」
第一次看到雷達克的蘇菲亞,被它那龐大的身軀所帶來的威嚇感給嚇了一跳。然而她並沒有因此膽怯。她為了要確認清楚這頭沒見過的龍會有什麼樣的動作,便緊盯著它凶暴的樣子看。亂了步調的雷達克胡亂揮著它的尾巴,一邊從嘴裡到處噴射扇形的火焰。
「蘇菲亞,這傢伙的火焰光是靠近都會覺得很燙,一定要和它拉開足夠的距離。」
「我知道了。」
「等它稍微靠近一點,我會再發射一個光球,到時候就繞到它的後面去!」
耶爾往左、蘇菲亞往右散開,三人都和雷達克保持相等的距離。這時雷達克的視力似乎漸漸恢復了過來,它像是在一個個地看清這三個人似地轉動著頭。就在它瞭解到誰是新的獵物之後,便直直地沖向了凱茲。
「很好,來找我就對了。」
凱茲已經做出了第二個光球,只要雷達克的視線朝向他,就能夠輕而易舉地摧毀它的視力。
在凱茲的號令之下,四周又被強光給包圍了起來。他們三個人直接閉著眼睛奔跑。雷達克這次沒有停下腳步,直接沖了過來,但眼前卻已經空無一人。他們三個人早就迅雷不及掩耳地繞到剛才它走過來的那個方向去了。
「很好,就這樣一步步地引誘它,一邊往三號礦山移動。那邊現在應該已經沒有人了。」
看到這兩個人如此毫不遲疑地聽命動作,凱茲覺得很佩服他們。如果只需要爭取時間的話,不管是就他們願意閉上眼睛的勇氣、或是就動作的敏捷度來看,凱茲認為絕對有可能辦得到。他們三個人一邊確認雷達克的身影,一邊沿著山路跑。
在盛怒發狂的雷達克追上他們之前,凱茲再次放出光球拖延它的腳步。他們就這樣一再地重複,好把雷達克引誘到遠離人類聚落的地方。
這三個人就這樣一味地逃跑。凱茲除此之外,並沒有想到其他辦法。他想先帶雷達克遠離人類聚落,接下來就只能等待友軍支援了。
兩位年輕獵龍人敏捷的動作,超乎了凱茲的期待,兩人也毫不喘氣地緊跟著他的腳步。然而,要是勉強轉守為攻,最後卻被雷達克擊敗的話,那就全盤皆輸了。凱茲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相當悔恨,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做。
拚了命想要追上來吃掉這三個人的雷達克,突然在岔路口停下了腳步。接著它無視這三個人,調頭轉往別的方向去。凱茲覺得很不可思議,耶爾和蘇菲亞則是變得臉色蒼白。
「有人的聲音!」
蘇菲亞一叫,耶爾便沖了出去,試圖吸引雷達克的注意。
「笨蛋!給我住手!」
他們直到剛才都還完全聽命行事,現在卻突然做出了這個莽撞的舉動,讓凱茲大感吃驚。蘇菲亞大叫說有人的聲音,但凱茲完全沒有聽到半點人聲,也絲毫沒感覺到有人的動靜。
雷達克為了要甩掉衝上前來的耶爾,用它那巨大的尾巴掃過地面。凱茲雖然已經在做光球,但一時半刻之間還沒有辦法完成。看著耶爾筆直地朝著雷達克衝過去的身影,凱茲幾乎都想尖叫了。可是這對耶爾而言,並不是一個莽撞的舉動。
耶爾貼近著雷達克的尾巴閃躲,接著又迅速地砍了它的尾巴末端。這一擊對於雷達克這頭龐然大物而言,只不過像是擦傷而已,但它的確是流了血。耶爾趕緊和它拉開距離,準備面對它的反擊。
然而遺憾的是,事情並沒有照著耶爾的劇本走。即便耶爾為了吸引雷達克的注意而衝上前去,但雷達克卻還是只對別的獵物有興趣。
要是有很容易得手的獵物,龍就會先往那裡去,這是龍的天性。雷達克像是要牽制他們三個人似地吐著火焰,然後往岔路的另一個方向跑了過去。
「凱茲大哥,那裡有人的聲音!」
儘管凱茲完全沒有聽見人的聲音,但雷達克會調轉方向,就表示它找到了其他獵物。凱茲相信了他們兩個人的說詞,瞄準目標放出了光球。雷達克對這些三番兩次發射過來的光球感到很煩躁,但也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防禦得了它。
就算失去了視力,雷達克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它一邊像是盛怒似地發狂,一邊朝散發著新獵物味道的方向繼續向前跑。
「可惡!真的有人的聲音嗎?」
「是的,絕對錯不了。那傢伙就是往聲音的方向去。」
「我知道了。剛才你們發動那次攻擊是很好,但絕對不要再亂來了!」
這下子他們三個人從原本被追的角色,變成了追人的一方。雷達克前往的並非已經封山的三號礦山,而是目前仍在開採的四號礦山的方向。接著,那裡出現了一對年輕的男女。
凱茲很想對他們怒吼「不去避難還在這裡做什麼」,但他沒空這麼做。女孩面對即將衝過來的雷達克,尖叫著嚇軟了腿;男人則是拋下了她逃開。
「都給我閉上眼睛!」
凱茲大喊完之後,彈射出了光球。但雷達克已經逼近到了年輕女孩的身邊,就算能讓它失去視力,它只要胡亂吐個火焰,女孩就會沒命了。要救她就只能由我方發動攻擊,別無他法。
凱茲很猶豫,為了阻止雷達克變成食人龍而發動攻勢,最後自己卻被吃掉的話,那就沒有意義了。
「我去救她,掩護我!」
耶爾加速前去營救那個女孩。接著這回換成蘇菲亞沖向了雷達克,趁著它的視力尚未恢復,蘇菲亞毫不猶豫地朝著發狂的雷達克砍去。
白緋礦所打造的斧槍一閃,雷達克的尾巴末端就被砍了下來。這下子可就不只是擦傷程度的攻擊了。雷達克憤怒至極,朝著漫天黑雲噴出了一道火焰。
蘇菲亞早在噴火之前就已經和它拉開了足夠的距離,但她還是被這個熱度給嚇了一跳。就算沒有被它的火舌包圍,還是會覺得呼吸困難。雷達克噴出的火焰可是灼熱無比。
趁著蘇菲亞攻擊的空檔,耶爾很粗暴地抱起了嚇得全身癱軟的那個女孩,拔腿就跑。而剛才拋下了女孩的那名男子,則是被光球傷到了視力,痛得在地上打滾。凱茲判斷要抱著這一對男女逃命恐怕很有難度,只能選擇出擊,於是硬著頭皮上陣。
一方面也因為他看到了耶爾和蘇菲亞的動作之後,覺得或許有機會獵下龍來。這兩個獵龍人能夠毫不費力地一擊砍下雷達克的硬鱗,絕非等閒之輩。
「那個男的,快給我站起來!」
凱茲怒吼著,但那名男子還是睜不開眼睛也站不起來,女人則是邊哭邊揪著耶爾。真是兩個麻煩的傢伙,但為了避免讓雷達克變成食人龍,又不能丟下他們不管。恢復視力的雷達克,這下子改盯上了那個在打滾的男人。
「凱茲大哥,我來發動攻擊,一邊保護他們一邊逃的話,根本就逃不掉。」
耶爾把女孩放下來之後大喊,凱茲則像是要對他說「我懂」似地點了點頭。凱茲收起了右手上的單手劍,開始製造光球。
「聽好了,我來當誘餌,攻擊就交給你們兩個人。淺攻即可,只准打了就跑,不用想要把它殺掉沒關係,總之千萬不要逞強。」
凱茲覺得自己嘴上說著千萬不要逞強,但其實他的要求就是在讓他們逞強。要是沒有這對找麻煩的男女,應該可以爭取到今天日落之前的時間才對。
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沒有用。雷達克已經開始沖向那名男子,同時間凱茲放出一顆光球,而耶爾和蘇菲亞也蹬地起跑。
獵龍人們開始發動了攻勢。
凱茲在放出光球的同時,把在地上打滾、該排除的麻煩人物抱了起來,和雷達克拉開了距離。這時蘇菲亞和耶爾則是撲向雷達克,兩人同時砍了它的右後肢,讓它跌倒在地。
龍具有很強的鬥爭本能,就算稍微被砍一下也完全不會退縮,反而會立刻反擊,而且愈大型的龍愈是如此。凱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竟然能夠使出讓那麼大的一頭龍連站都站不穩的一擊。
「你這個混帳,快給我站起來!」
「眼睛、我的眼睛……」
「沒有眼睛也能跑啊!」
獵龍人們陷入必須冒險發動攻擊的處境,原因就是為了這名男子。凱茲很粗暴地讓他站起來,用力推著他的背,然後怒罵說:「就這樣給我跑!」
雷達克的傷口已經癒合,並且重新站穩了腳步。然而,它的視力明明應該還沒有恢復,這次卻沒有像是在找尋獵物似地轉動脖頸亂動。這一點很不尋常,讓耶爾和蘇菲亞不敢繼續追擊。
「復原速度真的很快啊。」
「嗯,它的原力量非比尋常。蘇菲亞,你一邊留意它的尾巴,一邊用往左繞的方式移動。這傢伙是個右撇子。」
蘇菲亞一時之間沒有辦法理解「右撇子」這個字和「往左繞」之間的連結在哪裡。但蘇菲亞認為不用想太多,只要相信耶爾,往左繞就對了,於是便點了點頭。
雷達克的視線聚焦在一點。它彷佛已經瞭解到這三個人正在打擾它用餐,所以這次它不追那對逃走的男女。雷達克捨棄了並肩作戰的耶爾和蘇菲亞,動起龐大的身軀開始追起凱茲。
因為那名男子還在附近,凱茲只能按著光球不發射,免得他又傷了眼睛出來惹麻煩。雷達克像是要用左前肢踩爛凱茲似地進攻。
凱茲躲過了身形龐大、活動敏捷的雷達克這一擊,但剛才製作的光球卻因為他的注意力被打亂而消散。不過凱茲覺得這樣很好,只要雷達克找上他,其他兩個人應該會發動攻勢,不會錯失這個良機。
一切正如凱茲的預期。蘇菲亞先在雷達克的硬鱗上大範圍地砍了好幾道淺傷,耶爾再接著不偏不倚地在那些淺傷上深深地一砍。雷達克見狀,不停地揮動著尾巴,但他們兩個人早已不見蹤影。這下讓它的左側噴出了血。
「這傢伙還真硬啊!武器沒辦法砍得很深。」
「嗯,不過我們就照剛才的方式繼續吧。要用我的劍突破它的鱗片,恐怕很難。」
蘇菲亞確認了一下還殘留在自己手上的堅硬手感。就連用白緋礦所打造的斧槍去砍,都還覺得雷達克那個流動著大量原力的身體很硬。
兩人的近身攻擊,簡直讓凱茲緊張得想要蒙上眼睛,但凱茲已經不會再說他們亂來或莽撞。那樣的距離對那兩個人來說就是常態,當事人並不覺得危險。
雷達克的攻擊,光是掃到就足以致人於死。但他們兩個人面對雷達克,竟能輕而易舉地就砍到深達噴血的程度。凱茲已經拋開了「才第一年的獵龍人無法對付雷達克」這個常識。
據說龍多半會找較弱的、容易捕捉的獵物下手。凱茲可以理解雷達克為什麼會找上他了。
「現在!」
視力受損、盛怒發狂的雷達克,像是要把身邊所有東西都燒光似地吐著火焰。三位獵龍人和雷達克拉開了很大的距離,暫時先在一處會合。
光球已經發射過好幾次了,只要它一出現,耶爾和蘇菲亞都學會反射似地閉上眼睛。要是沒有這樣反覆地摧毀雷達克的視力,就算冒再大的危險,恐怕都沒有辦法從正面攻擊到它。面對龍這種不是用耳朵,而是用眼睛和鼻子追捕獵物的對手,這個招術實在是太便利了!
「凱茲大哥,你這樣連續發射光球,原力都沒問題嗎?」
釋放原力的消耗很大,也很難控制,沒有幾個獵龍人能夠讓釋放原力在戰鬥的時候派上用場。蘇菲亞因為原力不外泄的特殊體質而有卓越的續航力,相反的,持續將原力釋出體外的人,就算累倒也不足為奇。
面對耶爾的這個問題,凱茲堅定地點頭回應。
「放心吧!我可是光靠這個就升到二十段的,要我發射一整天都行。」
凱茲其實稍微有些逞強,但總不能將危險的任務丟給兩個年輕人,老練的自己卻叫苦連天。況且現在處於有勝算的情況下,凱茲心想,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機會溜走。
「看來我太小看你們了。我們不逃了,來削弱它的體力,和它比一比耐力吧!」
「好!要比耐力的話,儘管包在我身上。這可是我的絕活呢!」
「很好,我們上吧,蘇菲亞!」
他們三個人就這樣在緊盯著雷達克的狀態下,達成了共識,然後又再上前與雷達克正面交鋒。
凱茲刻意站在雷達克的正面,吸引它的注意;耶爾和蘇菲亞則是負責同時砍它。它不像小型龍一樣可以單憑一擊一刀就斬得斷,但為了要讓它多流一點血,他們拚命地在雷達克身上劈斬出深一點的傷口。
然而,雷達克就算流了血,它的身體也很迅速地就開始修復傷口,動作完全沒有遲緩下來。但他們三個人也只能重複不斷地做這些事。
獵龍人只要被雷達克的攻擊掃過,就可能成為致命傷;而攻擊雷達克的時候,卻必須給它好幾次猛擊才能見效。人類與龍之間在生命力上的根本差異,消磨著三位獵龍人的精神。即便如此,凱茲還是站在雷達克的前方,其他兩個人則是勇闖危險地帶。
高掛在天空中的太陽逐漸向西偏,凱茲和耶爾的呼吸也跟著變得急促了起來,唯有體質特異的蘇菲亞,動作依舊未顯疲態。
然而,雷達克的動作也尚未顯露出疲態。附近的岩石和沙礫都已經被雷達克噴出來的血染黑,即便如此,眼前這頭巨大的龍,仍然不減凶性。
就在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攻擊之後,留在蘇菲亞手上的手感終於變了。就在她心想「這樣行得通」的那一瞬間,她把斧槍往雷達克體內深深地扭轉了一下,硬生生地把它的左後肢劈開了一半。然而,她的這個判斷是錯的。
雷達克體內的原力隨著血液流到了體外,它的身體動作也確實變得遲緩了一些。
但它的鬥爭本能卻完全沒有減弱。蘇菲亞這一下砍得比剛才都深,從它身邊逃開的腳步也因而慢了一些。
雷達克的尾巴揮向蘇菲亞。正當蘇菲亞覺得「不妙!」的瞬間,她的身體飄了起來。但不是龍的尾巴,而是人的手把她給拋了出去。
被雷達克的尾巴直接命中的,是耶爾。
耶爾被擊飛並在地上滾動,就像被人丟出的小石子一樣。
「耶爾!」
重新站穩了腳步的蘇菲亞,發覺這是在掩護她之後,尖叫了一聲。
凱茲隨即開始準備發射光球。原力的操作上一旦發生失誤,他自己的手也會隨之起火燃燒,整隻手會變成一個火球。但這時凱茲也慌了手腳,掌心上飄出了陣陣皮肉被燒傷的味道。即便如此,他並沒有停止製造光球,只不過一切都為時已晚。
雷達克毫不客氣地找上了倒地不起的耶爾。
蘇菲亞為了不讓它得逞,不顧一切地衝上去要砍它。無奈斧槍雖然劈到了雷達克的身上,但卻只有很小一部分的尖端碰到它。炎龍根本無視於這樣的小擦傷,往前沖了過去。
雷達克已經不是打算要吃掉耶爾。它認為耶爾是個砍傷自己的敵人,發動攻擊只是為了想要殺掉他。
雷達克高高地舉起了前肢,朝耶爾給了一記重擊。蘇菲亞的尖叫聲又再響起,這次是根本聽不清楚在說什麼、胡言亂語的一聲叫喊。
然而,在雷達克的前肢下面,卻只有空空如也的地面。耶爾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了必死無疑的一擊。
雷達克像是在說「不會讓虛弱的獵物逃走」似地追擊。無論用多強大的原力護住整個身體,人類都禁不起被大型龍種的尾巴直接命中。
不過耶爾倒是習慣了疼痛,因為他從小就被迫生長在那樣的環境裡。他挨的這一記攻擊,要是換成普通人的話,就算失去意識也都不奇怪。但耶爾卻還是迅速地移動,拚命地閃躲雷達克的攻擊。
龍只要固執地鎖定了一個人當目標,就會出現很大的防禦漏洞。
蘇菲亞踏入龍的身側,發出一記攻擊。她的斧槍將雷達克粗胖的尾巴從中砍斷。截至目前為止沒有露出絲毫疲態的雷達克,腳步一個踉蹌,摔了一個大跤。儘管它又立刻站了起來,但動作顯然已經遲鈍了許多。
雷達克那條被斬斷的尾巴噴出了大量的血液。先前它的傷口都是一下子就開始自動修復,但這回被蘇菲亞砍掉尾巴的切口上,汩汩流出的血液卻一直都沒有停下來。
雷達克全身都是防禦的漏洞。蘇菲亞或許早已可以給它致命的一擊,但她卻放下雷達克,把另一件事的優先順位排在前面。
「耶爾,你沒事吧!?」
蘇菲亞眼裡帶著淚,想衝到耶爾的身邊去,但耶爾卻伸出他的左手制止了蘇菲亞。他好不容易才沒有鬆開抓著長劍的手,但他的右手臂竟像是完全使不上力似地垂著。原來是他的肩膀脫臼了。耶爾一邊用左手用力地把右肩壓回去,一邊卻因為忍不住疼痛而扭曲著臉。在發出了一陣像是骨頭磨擦的聲響之後,耶爾的手馬上又有了力氣。
「我沒事,就這樣繼續吧!它肯定已經開始衰弱了!」
凱茲和蘇菲亞都認為,耶爾挨了那麼強的一記攻擊,怎麼可能會沒事。不過看樣子他的傷勢似乎沒有大礙,兩人這才放下了心。
蘇菲亞看到耶爾還穩穩地站著,她懊悔地咬緊了嘴唇。都是因為自己的攻勢太躁進,害耶爾差點就沒命了。一想到這裡,蘇菲亞的背脊竄過一陣涼意。
然而,他們沒有時間反省。雷達克的確是變虛弱了。凱茲也認為這時候正是勝負關鍵,拔出了單手劍準備加入攻擊。
「就差一點點了!大家小心點上啊!」
(插圖)
凱茲從正面撲了上去。動作變遲鈍的雷達克反應不及,單手劍刺穿了它的左眼;蘇菲亞砍了它的左後肢一下,耶爾也跟著在同一個傷口上追加攻擊。雷達克那隻被砍斷了一半的腿,遲遲都還沒有開始自動修復。
雷達克拖著自己的巨大身軀,還想試著反擊,不過它的敏捷度已大不如前,反擊的攻勢遲鈍得不忍卒睹。然而,即便已經變成這樣的狀態,龍卻還沒有失去鬥爭本能。
據說愈大型的龍種,愈不願意逃跑。這隻龐然大物有著強大的原力和堅持,只要認定了對方是敵人,就算賭上性命,也要把對方除之而後快。
這份強韌、這份生命力,把龍推上了生物的頂點。它認為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輸給像人類這樣渺小的生物。
然而,人類也不能夠輸給威脅到自己生命安全的龍。他們三個人躲過雷達克遲鈍的攻擊,毫不留情地發動一連串的放血攻擊。
「它變虛弱了,但絕不能掉以輕心!」
凱茲像是再次確認似地看了其他兩人一眼。耶爾的臉色蒼白,看起來像是在強忍疼痛似地,大大地聳著肩膀深呼吸。蘇菲亞和凱茲都想叫他別再動了,但既然耶爾自己斬釘截鐵地說沒事,他們兩個人也不能多說什麼。
知道自己不行就會主動退下,這才是真正的獵龍人。而現在就只能夠相信耶爾了。
雷達克像是擠出了最後所有的力氣般,朝著耶爾沖了過來。耶爾就在閃避它這一記攻擊的瞬間,砍了它的右前肢
一刀。
即使如此,雷達克還是張大了嘴巴準備咬住耶爾。凱茲在它那隻傷口還沒完全修復的左眼上,又再刺了一刀。接著蘇菲亞卯足了全力使出一記攻擊,它的左後肢就被完全斬斷了。雷達克無力地癱倒下去。
耶爾一邊發出怒吼,一邊對著雷達克的頸部用力地揮下了他的長劍。劍刃只砍到一半就碰到了堅硬的骨頭,長劍也隨之停了下來。起初不管砍到它的哪個部位,都會很猛烈地噴出大量的血液,而如今卻只有像是滴淌似地流出來而已。
耶爾沒有掉以輕心,迅速地從原地逃開。但這次雷達克已經不再反擊,巨大的龍就像是斷了線的人偶似地癱倒。
太陽也到了要沒入西方山頭的時候。三位獵龍人沉默地凝視著一動也不動的雷達克。雷達克的左眼上還留著被深深挖開的大洞,被斬斷一半的頸部也沒有自動修復,左後肢則是完全被砍掉。龍的生命力再怎麼驚人,眼前這頭龍也應該可以說是絕對不會再動起來了。看到這個狀態,他們認為已經能放鬆下來了。只不過他們三個人彷佛還沉浸在這場漫長的戰役當中,默默佇立著。
蘇菲亞突然回過神來,跑向了耶爾。
「笨蛋~對不起~!」
蘇菲亞語焉不詳地大喊著跑過來,嚇到了耶爾。在此同時,耶爾全身氣力放盡,原本在激動狀態下不太有感的痛覺,開始侵襲他的全身。
蘇菲亞飛撲過來想抱住耶爾,但又突然想到不能對受傷的人這麼做,才總算在快碰到耶爾時停了下來。
「哪裡沒事啊!怎麼可能沒事!你被打得那麼慘,怎麼可能會沒事嘛!你休息、你快休息,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
她手上的動作很溫柔,但卻像是要把耶爾壓倒似地叫他當場休息。連珠炮似地說完話之後,蘇菲亞道了歉。
耶爾發現蘇菲亞眼裡泛著淚光,覺得很想笑,但他的臉卻痛得扭曲。
「你這個笨蛋,右邊的肩膀是你自己把它接回去的吧?」
凱茲也來到了耶爾身邊,盯著他的臉看。耶爾痛得冷汗直流,凱茲確認過他的臉之後,便把自己手上的髒東西拍掉。
「我知道你有很多話想跟他說,但要先幫他治癒。你先讓開。」
心裡想著得快幫耶爾治療的蘇菲亞,本來是打算要背著他回到鎮上的。
「治癒?誰幫他治啊?」
「當然是我啊!剛才是因為對付龍用不到這一招,我才沒有說,其實我還會用治癒原力。」
「哇啊啊!有你在還真方便。」
「你聽懂了就趕快讓開,我要先觀察一下他的狀況。」
凱茲說完之後,便開始到處摸起了耶爾的身體。當他把手放在耶爾受傷的右肩上時,耶爾發出了慘叫,但凱茲的觸診依舊毫不留情地繼續進行下去。
「骨頭都沒斷,你還真是鐵打的。很多部位都受到了重擊,但果然還是要優先治癒右肩。」
正當凱茲把兩手放在他的右肩上,準備開始灌注治癒原力的時候,耶爾馬上就冒起了抗拒的汗水。
「等、等一下,凱茲大哥。稍微……等一下。」
「怎麼啦?還有其他地方痛嗎?要是你頭痛的話就直說,頭痛的話可要優先醫頭才行。」
凱茲看到大口喘著氣的耶爾,很擔心似地問了他一聲。耶爾身上到處都是擦傷瘀青,但並沒有比他的右肩更明顯的、看起來更痛的外傷。
要是有像頭痛這種眼睛看不出來的問題,那就必須儘快治療以及靜養。凱茲不只會用治癒原力,還有一些醫療知識。
「不,我當時有護著頭,所以頭沒事。只不過……接受治癒原力需要一點心理準備……」
「啊?怎麼回事?」
「沒事的,凱茲大哥。耶爾的師父是一個會用治癒原力的人,但他的手法似乎不太高明,所以耶爾覺得治癒原力會讓人不舒服,他很不喜歡。」
「治癒原力會讓人不舒服……這應該不是運用得好不好的問題吧。算了,沒有其他地方痛的話,那就先治右肩。」
凱茲交代蘇菲亞壓住耶爾,以防他亂動。接著他就開始進行治癒。耶爾緊閉雙眼,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卻沒有什麼不舒服的感覺。
「啊、咦?凱茲大哥的也……完全不會不舒服。」
「當然啦!通常灌注治癒原力的時候,並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如果有感覺到不舒服的話,可能是被治癒的那個人本來身體就不好,要不然就是負責治癒的那個人欠缺基本知識,只是有樣學樣。」
「是嗎?」
「我不知道你的師父是何方神聖,但我很確定他沒有把治癒原力的使用方法給學好。」
耶爾上次在對付食人龍厲格頓受傷的時候,當時的治癒原力也沒有讓他覺得不舒服。他覺得右肩上的疼痛很舒服地退去,也因而重新認識到治癒原力原來並不是可怕的東西。
「喚,真厲害,完全不痛了。」
耶爾想起身,卻被蘇菲亞說句『還不行』,又把他壓了下去。不過凱茲說還需要檢查有沒有想吐、頭痛的情形,於是便同意讓耶爾站起來。」
「凱茲大哥,他已經沒事了嗎?明明被打得那麼慘耶?」
「嗯,沒事了,其他都是些很快就會好的小傷。不過話說回來,你的原力還真不是普通地多啊!換成是我的話,就算用盡全身的原力來護住身體,光是那波攻擊的衝擊力道,就已經夠讓我的骨頭斷個兩、三根了吧。還有你的運氣也很好……不,那應該不是運氣。我雖然沒有看到你被打中的那一瞬間,但你應該是用劍脊去接招的吧?這完全都是你的實力啊!」
蘇菲亞問「是嗎?」耶爾點了點頭。他刻意沒有踩住腳步,而是讓自己被打飛到後面去,因此還算是能夠分散掉一部分的衝擊力道。要是直接被打中的話,就沒有辦法立刻爬起來,或許早就已經變成雷達克利爪下的餌食了。
打倒雷達克之後總算放了心的蘇菲亞,表情也跟著開朗了起來。但她只要一回想起耶爾被擊中的那一瞬間,她就會臉色蒼白地咬緊下唇,接著淚水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我……太貪心了……」
耶爾被淚水就要奪眶而出的蘇菲亞嚇得發抖,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凱茲這時跳出來幫他解圍:
「或許還有一些值得反省的地方,但可以晚一點再說嘛!你們可是獵下了雷達克啊!這可是值得挺起胸膛、歡天喜地的時候啊!」
「對、對呀,蘇菲亞!這可是很厲害的事啊!」
「可是……耶爾受傷了。」
在她眼裡打轉的淚滴,愈來愈大顆。
「沒、沒事啦,你看!我一點事也沒有啊!我已經不痛不癢了!」
「可是,耶爾差一點……就因為我……」
她因為太害怕,而沒有辦法把「就因為我」之後的字句說出口。耶爾拚命地強調自己身強體健,但蘇菲亞的聲音卻顯得愈來愈小。
「你、你看!你想一想啊,蘇菲亞!我們獵到霍爾杜波之後,一口氣升了兩段喔!這次換成了雷達克,應該可以一次狂升好幾段吧?對了!還有酬勞,這次一定可以拿到很高的金額!我們還有好多事要考慮呢!例如說錢該怎麼花之類的。呃,還有我覺得我們距離可以一起到南方去的日子,好像又更接近了一大步呢。所以、呃……你其實沒有必要哭喪著臉啊!」
「嗯……是這樣嗎?好像是喔。謝謝!可是……對不起哦。」
耶爾笨拙的鼓勵,讓蘇菲亞終於破涕為笑。拙於言辭的耶爾,竟然拚了命地想要安慰自己。
他罕見地多話起來,而快要哭起來的自己則是讓他很慌張。這讓蘇菲亞很開心。
「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要不要由你們來吹犬笛啊?雷達克的犬笛暗號很特殊喔。」
用來召喚搬運工前來的犬笛,基本上是只會靠著吹笛的次數和笛聲長短來傳達龍約略的大小。唯獨炎龍雷達克,有一個自己專用的暗號。當初為什麼會有這個特別的暗號,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了,但過去流傳下來的習慣,已經扎了根固定下來。
吹響雷達克獵龍成功的暗號,是年輕獵龍人很嚮往的一件事。
「謝謝。耶爾,你就不要客氣,儘管吹吧。」
看到蘇菲亞找回了笑容,耶爾總算放心,拿出了他的犬笛。就在他把犬笛銜在嘴裡的時候,才發現——
「咦?那個、凱茲大哥……話說回來,我不知道雷達克的暗號。」
「啊?為什麼你不記得啊?通常六段的獵龍人確實是不會對付到雷達克,但這點小事都要先記起來啊!」
「咦?話說回來,我也不知道。」
「你們……兩個人都不記得啊?」
這兩個人的獵龍實力,高明到
教人難以相信他們只是第一年的獵龍人。但他們卻在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低能,讓凱茲覺得無言以對。耶爾在請教過暗號之後,又重新銜起犬笛。
「蘇菲亞為什麼要塞住耳朵?」
「因為這支犬笛一響,我就會很不舒服。我反而還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大家都不會怎麼樣。」
凱茲露出了不明就裡的表情。而一旁的耶爾漲紅著臉,用力地吹著犬笛。凱茲笑著說「你們還真是兩個怪人」。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四周全都被一片黑暗包圍了起來。他們三個人生起了火等著搬運工到來,但搬運工卻遲遲都還沒有現身。
「動作還真是慢啊!北部還是占用太多人手了嗎?」
對以利西亞大陸的人來說,夜晚並不可怕,因為龍種幾乎都不會在這段時間裡活動,只要留意在黑暗中視線不清的問題,夜晚其實是比白天更為安全的時段。
「啊,好像來了。」
話雖如此,但凱茲卻什麼也沒聽見。
「咦?好像聽到帕斯的叫聲了。」
「嗯,我也覺得。但不可能會是帕斯吧?它都已經退休了。搬運工~我們在這裡唷!」
蘇菲亞站了起來,在黑暗當中呼喚著。凱茲朝著她呼喚的那個方向仔細一聽,好不容易才聽見了像是運龍車的聲音。
「你們兩個的耳朵也太好了吧!我可是從來都不覺得我的聽力不好耶。」
伴隨著喀啦喀啦的聲音,拉著車走過來的,的確是由帕斯負責帶路的文科意。年邁的搬運工和他的搭檔,在事態緊急、人手不足的情況下,又被迫回到第一線來重操舊業。
「是文科意先生!為什麼為什麼?」
開心的蘇菲亞和耶爾跑了起來。
當帕斯表示這是雷達克的獵龍任務時,文科意還以為他的搭檔耳朵不靈光,所以聽錯了。
只不過有人吹響犬笛,就表示一定有人在呼喚搬運工。看到橫躺在地上的巨大身影,文科意心想:幸好他為了預防萬一,拖來了大型龍用的運龍車。另外,年邁的搬運工,也因為他懷疑自己多年來長相左右的夥伴這件事,在心裡道了歉。
「還真的辦到了啊……你們這些笨蛋還真是亂來啊!」
嘴裡在教訓人的搬運工,表情卻是笑著的。蘇菲雅和耶爾挺起胸膛,向文科意報告成功獵下了雷達克的原委。看到自己曾經教訓過好幾次的年輕獵龍人能如此大展身手,文科意也不禁滿意地微笑了起來。
「文科意先生,北部地區的情況很糟糕嗎?」
看到連退休的獵龍人都被找了出來,凱茲推測了一下現況。
「放心吧,凱茲,情況已經控制住了。不過因為獵到的龍實在太多,所以搬運工弟兄們都很忙,我會過來只是因為人手不夠。你們這邊的援軍應該也差不多要出發了,看來得早一點向協會報告才行,不通知他們的話,到時候過來馳援的人手可就要白跑一趟了。」
協會當初是把這三位獵龍人送來阻擋雷達克前進,並且保護災民。他們研判這三個人是沒有辦法獵龍的,所以當然會祭出下一步對策。依照從北部地區處理完緊急情況返回協會的順序,有實力的獵龍人們強忍疲憊,已經出發要來獵捕雷達克。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要是在回程途中碰到其他獵龍人的話,我應該會挨罵吧。竟然帶著兩個六段的獵龍人就跑來獵雷達克,胡鬧也該有分寸一點。」
看著他們兩個人天真無邪地和帕斯玩鬧,凱茲露出了苦笑。
「你們兩個都別玩了,給我過來幫忙,要準備回去了!」
耶爾和蘇菲亞被凱茲一罵,趕緊回過頭來收拾。就連在協助將龍抬上運龍車的過程當中,他們兩個人一邊打包收拾,還一邊被罵無知。不過,這對於已經發覺到自己無知的這兩個人來說,有人願意罵是很值得感激的事。
凱茲的眼神兇惡,口氣毫不留情。他們兩個人起初還以為凱茲是個很難相處的人。
後來才發現,他竟然出奇地多話,還很喜歡照顧人。他嘴上雖然會罵人,但教的時候卻也很仔細、很詳盡。他們兩個人都認為,凱茲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凱茲大哥現在是二十段對吧?你應該升段升得很快吧?」
「升得快是快,但我是個萬年二十段啊!」
「啊?萬年指的應該不是歲數吧?」
「哈哈哈,蘇菲亞,這傢伙不久前,都還是以最年輕歲數取得二十段的紀錄保持人呢!不過他因為是隸屬於協會底下,所以好像的確是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升段了。」
「文科意先生……不要再提了,我會不好意思的。我確實曾經有一段時間很春風得意,不過這些事情已經連我自己都想忘記了。」
蘇菲亞和耶爾的眼睛為之一亮。想到南方去的話,必須要有一定程度的段位。這兩個想要早日成行的人,當然想聽聽凱茲的事。
「太厲害了,最年輕的紀錄……那個、要怎麼樣才能夠升段升得快一點?我們兩個想儘快升到十五段。」
聽了耶爾的問題,凱茲苦笑了一下。
「升段是急不來的。再說你們已經獵到了雷達克,不要說是十五段了,就連二十段應該都指日可待啊。」
「耶爾,那個啦,光球原力啦!你就請他教你那一招。要是學會了那麼方便的招術,我覺得我們可以一口氣升好多段呢。」
「不,蘇菲亞……釋出原力是很困難的喔!況且我自己也不是那麼擅長,這太亂來了啦!」
「嗯~我自己是絕對不可能學會的喔。那治癒原力怎麼樣?」
「不,那更不可能……學治癒原力應該需要下很大的工夫吧?況且還要把釋出、附加這兩種原力都用得很細膩才行,難度更高……」
聽了他們的話,凱茲這才知道原來他們的目標是要到南方去。凱茲心想:如果是這兩個人要去的話,在不遠的將來必定可以達成這個目標。
同時,凱茲覺得某個曾經撩撥過他心弦的東西,似乎又再重新燃起。
他們一行四個人和一條狗,緩緩地沿著幽暗的夜路走了回去。途中,趕來馳援的獵龍人們對蘇菲亞和耶爾是既驚訝又稱讚,說了他們很多好話。
這一天的早上,他們還在對自己的無能為力長吁短嘆。而這樣的情緒,現在總算也都消失殆盡了。還好趕在有人犧牲之前,就獵下了雷達克。這件事毫無疑問地,將帶給他們兩個人很大的信心。
隔天,決定要休息一整天的耶爾和蘇菲亞,悠閒地睡了個覺。或許也因為疲勞的關係,兩人一直到十點的鐘聲響了才終於起床。兩人為了要等待中午過後、協會較閒散的時間再過去,
還趁著這段空檔,比以往更具體地討論了一下前往南方的這個目標。
「呃,花半年爬升了六段,算起來到十五段還需要九個月吧。」
「不是這樣,蘇菲亞……你有很多地方算錯了。一開始我們不是零段而是一段,現在是六段,所以算起來是半年升了五段;還有西羅儂小姐不是也說過了嗎?段位愈高愈難升段。所以不能這樣單純地來計算啦。」
「你還真是吹毛求疵,大致上對就好了啦!再說我們都獵到了雷達克,應該會稍微升個幾段吧。」
「我到現在還不是很瞭解升段的機制,不過至少應該是不會維持在六段吧?」
「凱茲大哥叫我們不要急,但我還是想要早一點達成十五段的目標呢!」
「既然都說凱茲大哥有過升段的最年輕紀錄了,還真想多問問他的事啊!隸屬於協會的獵龍人,平常是一直待在協會的嗎?」
「是啊,有很多事想問他呢!不過有他在還真是方便啊!而且他教我們的時候又很仔細。」
「我覺得『方便』這個說辭稍微有點沒禮貌……聽說治癒原力得要腦筋夠好的人才有辦法使用,他又很博學多聞,是個很可靠的人呢。」
「嗯,他好像是個滿聰明的人,給的指令也都很仔細。耶爾,你是不是有點站不穩啊!?沒事吧?莫非是昨天的傷勢……」
「不,不是的……我肚子餓過頭,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
耶爾的空腹狀態已經到達了極限。前一晚因為回來的時間已經晚了,兩人都沒有好好吃東西。於是在前往協會之前,為了快要昏過去的耶爾,兩人出門去吃飯。
他們兩個人評估雷達克的酬勞收入必定會相當可觀,便從中午開始就毫不手軟地花錢吃飯。這一餐吃下來,讓他們手頭又變得相當吃緊,但這兩個人的金錢觀念仍舊一如往常,對此絲毫不以為意。
午後,協會裡很安靜。可是這一天職員和獵龍人都搶著和他們兩個人說話,因此人雖不多,說話聲卻是此起彼落。接著,他們一來到窗口,西羅儂便推開原本坐在這裡的職員,自己湊了過來
。
蘇菲亞直到最近才知道,其實西羅儂在職員當中是屬於地位較高的等級。
她心中暗自想著,以前總認為漂亮的西羅儂應該是二十歲前半,但說不定其實更老一點。
「你們兩個都做得很好!做得很好!啊!真沒想到這一天這麼快就到來……」
看到自己撮合的這兩個人如此活躍,西羅儂萬分感動。
從協會上下是如何地擔心著他們這三個被派出去的獵龍人,到傳回成功獵下雷達克的消息後,又是如何地歡聲雷動,西羅儂手舞足蹈地把這些感動的過程全都告訴了他們。
「全都是多虧了西羅儂小姐。要是沒有認識西羅儂小姐,我和耶爾應該一步也前進不了吧。」
「沒這回事,這全是靠你們兩個人的實力。」
西羅儂嘴巴上說得謙虛,但內心裡對於當初自己能夠挑上他們兩個人來搭檔的慧眼,可是相當自豪。她覺得這兩個人能夠相識,果然是命中注定。
「好了,那我也得要好好工作才行。不過今天也只有先把聯絡事項交代給你們喔!因為接連發生緊急委託案件,來不及把酬勞準備好。對不起喔,我們會加緊腳步準備,請你們再稍等一下喔。」
「啊?這樣啊?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個嘛,你們放心,不會超過五天的。」
他們兩個人露出「糟了!」的表情,而這並沒有逃過西羅儂的法眼。西羅儂開始注意到,這兩個人賺得很多,但手頭卻總是沒有餘錢。她自知這不是協會職員份內的工作,但還是雞婆了一下。
「我說你們啊,雖然錢賺得很多,但可不要太揮霍喔!到了冬天就會幾乎沒有這些委託案件,每位獵龍人的收入都會因而減少。你們最好有個心理準備,先把錢存下來會比較放心喔!」
正因為他們兩個人有著相當傑出的實力,所以能拿到的錢也比同年齡的獵龍人來得多。西羅儂擔心他們兩個人會不會因為雷達克所帶來的收入,而讓自己的金錢觀念錯亂。
「酬勞會有多少?我們完全無從想像。」
「這個嘛,收購價格還沒有確定,所以沒有辦法告訴你們一個確切的金額,不過我猜至少也會有十八萬埃尼。這次又是緊急委託案件,所以會加成計算,給一個比平常還要好的酬勞。」
「十八……」
耶爾吃驚到說不出話來。耶爾因為在山裡生活久了,金錢觀念還像小孩子一樣,難以想像這樣的鉅額。蘇菲亞也發出了驚呼,但因為她家裡很富裕,所以她對金額大小本身倒是沒有太大的驚訝,她驚訝的只是他們以往的獵龍任務報酬,遠遠無法和這個金額相比。
「這個金額和以往你們兩個人所拿到的金額相比,是一筆很高的金額,你們可要先好好地規劃再使用喔。接下來談升段的部分。」
「好的。其實我很在意這次的升段結果,會不會一口氣攀升到十段之類……我應該期待得太高了吧?」
「呵呵,這可是秘密喔。不過應該說連我都還不知道結果,因為以往沒有預期到六段的獵龍人會獵到雷達克,所以協會的大人物們要開會決定。這個部分我想也是五天之內會確定,你們可以拭目以待喔。」
西羅儂沒有明講會升多少段,但她強調了可以拭目以待,他們兩個人的期待也隨之升高。
「啊,凱茲大哥都是待在協會嗎?我們有很多事情想問他。」
「他現在不在,不過他大概每三天、就會有一天是整天待在協會裡。本來今天跟他說可以休息,但那個孩子很認真,所以就又跑去做定期調查了。」
西羅儂連凱茲都可以說是「那個孩子」,蘇菲亞就更不知道她的年齡了。
兩人帶著對升段的滿滿期待,以及依舊扁扁的荷包,走出了協會。
「耶爾,你等一下要做什麼?」
「我要去找哥迪翁先生,得請他幫我看看劍。」
「啊,對喔,你說稍微裂掉一塊了是嗎?」
「嗯,果然要用鐵劍對付雷達克,好像還是太勉強了一點。不過要是以前那一把劍的話,恐怕連砍都砍不了。這確實是一把好劍。」
「你說這把劍是鐵製的時候,凱茲大哥也嚇了一大跳呢!那我就去逛逛衣服好了。戰團的公款呢?聽到酬勞還要再等一等,還真是難熬啊。」
兩人預估會有雷達克的酬勞進帳才吃了昂貴的大餐。以他們荷包空空的程度,要是明天不接個委託任務賺錢,恐怕就很不妙了。
「呃,還得付今天的住宿費,加這一筆來計算的話剩下……大概兩百埃尼吧。」
「為什麼我們會這麼缺錢啊……明明幾乎每天都在工作啊!」
因為賺了多少就花了多少,只有這個再簡單不過的理由。
「兩百埃尼根本就做不了什麼。這個,蘇菲亞你就拿去用吧!你不是要去買東西嗎?」
「啊?可以嗎?」
「我自己存的錢多少還有一點。」
「謝謝!雷達克的酬勞進帳之前,還要再稍微忍耐一下。」
兩人分開之後,便各自前往不同的地方。不過,這一天剛好有大型商團來到費涅爾,色彩繽紛的服飾、散發著美味香氣的食物,全都毫不客氣地在引誘著他們兩個人。
「哦,耶爾來啦!很有一套嘛,小子!大家都在傳你們的事囉!」
哥迪翁帶著笑臉迎接耶爾。克萊恩的確是曾經約略提過白緋女神是個什麼樣的雙人組合,但還真沒想到第一年的小小獵龍人,竟然有辦法撂倒雷達克。只要獵龍人能夠揮著自己所打造的武器大展身手,對鍛造師而言,就是一件非常光榮的事。因此哥迪翁對於眼前這位年輕獵龍人的活躍,也感到很欣慰。
「是的,多虧有哥迪翁先生所打造的這把劍。對了,不好意思,這麼快就操壞了這把劍。」
「哪裡?讓我看看。啊~這裡缺了一角嘛!這也難怪,我反倒還訝異這傢伙竟然還能夠砍得了雷達克呢!」
哥迪翁接下了劍,輕輕地磨過之後,便說這把劍得留下來修理。
「那個,留下來修的話,要多久才能修好呢?我就只有那一把武器……從明天開始我就想出去獵龍了。」
「怎麼啦?都獵到雷達克了,休息個五天十天也無妨吧?好吧,你就先拿這個去用。」
哥迪翁給了他一把跟原先的劍很相似的武器。耶爾一想到自己的荷包,就不禁慌張了起來。
「那個,真的很抱歉,我沒有餘力多買一把劍。」
「哇哈哈,我又不是要賣給你,只是因為劍留下來修,所以暫時借你一把而已,不會多收你錢的,放心吧!不過代價是,要讓我宣傳說你是用我家的劍痛斬雷達克的。」
大家都說哥迪翁這個人手藝很好,但算錢算得很精,這回他很難得地說出這麼大方的話。原來耶爾和蘇菲亞所做的事,已經厲害到可以讓人拿來當作宣傳的地步了。
哥迪翁還說費用可以修完再付,讓耶爾的荷包稍微有了一點餘裕。不過再怎麼說,他光是要付住宿費就已經捉襟見肘了,才不會傻到再去買多餘的東西。
耶爾心裡這麼想著——直到他看到了商團的攤位擺滿了整條主要道路為止。
甜點的芬芳香味、肉炙烤過的撲鼻香氣,每一個都充滿了迷人的魅力。剛才明明才吃了滿肚子的豐盛午餐,耶爾竟然又搖搖晃晃地被攤位給吸引了過去。想著「只吃一個就好」的耶爾,毫無抵抗地敗給了自己的食慾。
然而,有一家耶爾平常完全不會留意到的店,不經意地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家擺著女孩子會喜歡的裝飾品的店。耶爾對裝飾品的好壞一竅不通,但他卻對一個閃耀著白色光芒的首飾很有興趣。
「哦,小哥,歡迎。是要送給女朋友的嗎?」
「啊、沒有,完全不是。」
過來攀談的老闆隨意問著,耶爾急忙否認。老闆看出耶爾是個獵龍人,盤算著他實際上應該比外表看起來有錢。
「不過你既然在我家的攤位停了下來,想必是要送禮給女孩子吧?你對這個有興趣啊?」
老闆很敏銳地逮到了他的目光。他當然看得出來耶爾想要什麼東西。
「啊,是的。呃那個,該不會是白緋礦吧?」
「是呀!小哥,您還真有眼光啊!這是貨真價實的白緋礦首飾,是很貴重的礦石,平常可是很難看得到的商品喔!我和打鐵鋪有點交情,從他們採購的白緋礦當中拿一點多出來的,去請加工師傅幫我做的。雖然說是多出來的料,但可是如假包換的白緋礦,用現在流行的設計去精心打造出來的,保證誰收到都會開心!」
耶爾終於拿出了錢包確認了一下。這個動作,已經把他購買的意願透露給了老闆。
「不過呢,畢竟是白緋礦,我們的量也很有限
,它就只有這一個,明天再來應該就已經沒有剩了。」
這是常見的商人勸進台詞,但卻已經足以當作說動耶爾的臨門一腳。
「那個……要多少錢?」
「這個嘛,算你兩千埃尼怎麼樣?」
老闆趁著耶爾確認錢包的時候,偷瞧了一眼。眼尖的商人早已確切地掌握了他荷包里的虛實,報了一個他勉強買得起的金額,讓耶爾當場就做出了決定。
「那、那個……這個,我買了!」
「多謝!小哥,你真是買對啦!」
耶爾固然很在意荷包的重量,但他更是訝異自己的舉動。買下了這個東西,就代表要把它交給蘇菲亞。自己真的有勇氣這麼做嗎?這一點連耶爾自己也都不知道。
算進住宿費之後,已經沒有多餘的錢能用了。攤位上擺滿各種充滿吸引力的商品,但耶爾連一個也買不起。儘管如此,他的臉上仍帶著買完首飾的滿足表情。
蘇菲亞走在大路上,很難得地帶著憂鬱的神情。
多虧有凱茲幫忙,耶爾才能像是毫髮無傷似地充滿活力。但只要一想起雷達克一擊將耶爾打飛的光景,蘇菲亞就全身竄起一陣寒意。因自己的判斷失誤,而將耶爾的性命瞬間就逼上了絕境。這件事還深深地刻在她的心上。
蘇菲亞知道就算道歉,耶爾也會說他不在意;如果她露出在意的表情,反倒會讓耶爾顧慮她,所以她才會刻意從一早就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
雷達克的酬勞沒有進帳,所以蘇菲亞依舊一如往常地阮囊羞澀。買完貼身衣物、肥皂、香水,還有其他女性必須的消耗品之後,錢包就差不多會見底了吧?她心想先把東西買完,便走向了她常去的一家女裝店。
然而,有家蘇菲亞平常完全不會去的店,不經意地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直接走過了平常會去的那家店,往那家她有興趣的、賣很多男性用品的店家去。
這不是要用來賠罪的。要是打算用來賠罪的話,又會讓耶爾想太多了。先前有說過耶爾的儀容要由自己來打點,所以這只是在實踐諾言而已。耶爾不擅長這些事,所以我來幫他留意,就只是這樣而已。
她在心裡不斷地對自己重複著這些藉口,一邊準備著要送給耶爾的禮物。平常蘇菲亞買東西是立刻決定、馬上下手的人,這在女生當中非常少見。
可是,偏偏這一天,蘇菲亞猶豫再猶豫,以往幫家人挑選禮物的時候,她都從來沒有猶豫過,但為什麼在幫耶爾挑禮物的時候會這麼猶豫呢?蘇菲亞稍微想了一下,到了快要找到答案的時候,她就突然害羞了起來,拚命地搖著頭,想把自己想到的事情忘掉。
結果她一直猶豫到太陽都快下山了,才買了一件藍色的衣服。原本應該是很喜歡買東西的蘇菲亞,竟然光買這一件衣服就已經累壞了。
(插圖)
買東西的時間拖了太久,結果這兩個人都在天黑了之後才回到旅館。
「啊、咦?耶爾你也現在才回來啊?還、還真晚啊!」
「對、對啊……蘇菲亞,你也好晚喔。」
兩人都以為對方已經先回來了,沒想到竟然在旅館門口正巧碰到,他們都慌了手腳。這兩個人老是在一起,本來平常應該是沒有什麼好慌張的才對。只不過,今天兩個人都各有事情瞞著對方,所以才會這麼在意對方在不在。
「呃……對了,你的劍怎麼樣了?」
「啊、嗯,好像要花一點時間才能修好,所以就把劍留在那裡了。不過他有借給我代用的劍,所以明天就可以出去獵龍了。」
「是喔?那太好了。畢竟我們真的是太缺錢了。」
要是再稍微早一點回來的話,說不定就有勇氣可以交給對方了。但兩人都沒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反而想努力像平常似地對話。
「呃、呃,那蘇菲亞你買了什麼?」
「啊?沒有,就……跟平常一樣啊、跟平常一樣。耶爾呢?這麼晚回來,是不是去買東西?」
「呃、沒有,我也……和平常一樣啊,嗯。」
看似平常的對話,兩人卻顯得很尷尬。如果因為是夥伴、因為感謝,只是因為這些情感的話,兩個人應該都可以很輕鬆地把東西交給對方才對。但是當他們看到彼此臉龐的瞬間,他們就很清楚地知道,不只是因為這些情感而已。
「呃、那……個,還是算了。晚安!」
「呃、啊,晚安。」
禮物里有太多特殊的情感,沒有辦法輕易地交給對方。
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兩人都很懊悔自己剛才為什麼沒有馬上把禮物交給對方。
為了替這個「為什麼」想出一個理由,蘇菲亞一個人羞紅了臉;為了替這個「為什麼」想出一個理由,耶爾雙手抱膝縮成了一團。
精挑細選的禮物,就這樣被藏在各自的包包深處。
日前在費涅爾北部同時有好幾群六角龍安蓋爾逞凶撒野,還有炎龍雷達克在南部的礦山出現。這一連串緊急情況所造成的影響,竟然在幾天後,以沒有人能預料到的方式,出現在費涅爾鎮上——有三個因為發生緊急情況而耽誤了行程的大型商團,同時抵達了費涅爾。
一邊採買一邊銷售商品的商團,一年到頭都在各個城鎮和村莊之間移動。大型商團一次會有幾十個人拖著板車,帶來從生活必需品到娛樂用品等各式各樣的商品,為整個鎮上注入活力。
只不過,要是大型商團同時聚集到一個鎮上來的話,就會互相爭奪要採買的東西和購物人潮。因此大型商團都會向彼此公開自己的行程,以防抵達城鎮的日期重疊。因為發生了緊急情況,耽誤行程也是無可奈何。商品當中也有些不能久放的東西,而除了費涅爾鎮之外,還有很多地方的人們也都在等著商團到來。但這回商團只能抱著賠本出清的心態,被迫集結到費涅爾鎮上來。
從商人的角度來看,這樣的買賣是百害而無一利;但從顧客的角度看來,這是一個能買得比平常更省錢的好機會。費涅爾鎮拜這個影響之賜,呈現出平常難得一見的熱鬧榮景。
道路上擠滿了攤位,叫賣攬客聲此起彼落。在外面走動的行人,個個都買了過多的東西,雙手提得滿滿的。也有人拿著樂器演奏,為這個熱鬧滾滾的城鎮錦上添花一番。許多孩子圍在演奏者的四周,興致勃勃地聽著被歌頌的獵龍人們的英雄事跡。
街上吵鬧得連身邊的人聲都聽不清楚,人潮也擠得教人無法筆直地向前走。或許也有部分是因為剛從擔心害怕當中解放出來吧?每個人都帶著笑容,享受著這份喧囂。
就在這樣歡欣雀躍的氣氛當中,只有蘇菲亞和耶爾微微低頭走著。他們兩個人手上都抱著大件行李,但這並不是因為和這些人們一樣,享受了購物的樂趣。
「耶爾,我們該怎麼辦啊?」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咧?」
「怎麼會有這麼多商團來啊……為什麼偏偏要選在我們缺錢的時候啊,真是的!」
才剛以為蘇菲亞心情沮喪的時候,沒想到她就突然發起脾氣來了。不過,她並不是因為阮囊羞澀、買不了東西而長吁短嘆。
大商團這次預期之外的造訪,活絡起來的不只有購物人潮,還有商團住宿所需要的旅館。
他們兩個人正是受到了此事的波及——原來是兩個看起來沒什麼錢的年輕人,被財迷心竅的旅館主人給趕了出來。
「突然說要我們先付一個月的住宿費……會不會有點太過分了啊?」
他們兩個人都有確實每五天預繳一次住宿費,並沒有拖欠。可是商團一來,旅館老闆突然說要預付一個月的費用,而不是五天。
他們兩個人才剛獵下了雷達克,只要領到那份酬勞,不管是一個月還是兩個月份的費用,他們應該都可以付得起才對,但那筆錢卻還沒有進到他們的手裡。雖然兩人已經向旅館老闆強調「只要再等一下,我們絕對會付」,但最後還是沒能取得旅館老闆的信任。
「豈止有點啊!那種生意人,簡直就是令人不齒嘛!八成是商團的人叫他把房間空出來,他就想趁機開高價租給他們吧?真教人不敢相信。」
蘇菲亞的腦筋難得這麼靈光,她的推測並沒有錯。
以長遠的角度來看,比起短租的商團,其實長住的獵龍人會花在旅館的錢更多。不過很可惜的是,他們兩個人下榻的那家旅館,老闆看來並沒有這種生意頭腦。
他們兩個人沒了住處,無法享受這份難得的熱鬧,只覺得前途茫茫。
「就算是其他旅館……應該也都搶不到房間吧。明明有這麼多商團都來到這裡……」
他們兩個人先前住的那家旅館,生意差到平常永遠都有空房。連這種地方都客滿,其他旅館根本不可能有空房。
他們兩個人一想到有什麼旅館就跑去問
,想設法找到個房間,不過當然到處都已經客滿了。
「追根究柢,獵龍人在這個鎮上能住的旅館實在是太少了啦!」
的確,就如蘇菲亞所言,費涅爾有很多獵龍人都是當地人,因此缺乏適合長住的旅館。然而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於事無補。
「該不會……要紮營吧?又不是出去獵龍,為什麼我得在市區里露宿街頭啊?」
獵龍人都很習慣紮營。如果今天是因為出外獵龍而紮營,蘇菲亞不會抱怨。可是要在市區露宿街頭,簡直就是丟臉丟到家了。再說,如果失去了可以放鬆休息的生活據點,對於這些把身體當作資本的獵龍人來說,當然不是好事。
「去協會商量看看吧?有沒有可能讓我們在協會的建築物里過夜?」
「哇……我覺得好丟臉喔。不過,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就去試試看吧!」
他們兩個人都不是這個鎮上出身的,認識的人也不多,想不到其他任何辦法。於是蘇菲亞和耶爾就這樣沮喪地前往協會。
途中,他們兩個人發現了一張熟悉的臉。那是一位在人潮洶湧當中也可以很容易找得到的、比人們硬是高出一個頭的男人。
「啊,那是凱茲!」
「真的是耶。餵~凱……」
為了讓凱茲在一片喧囂當中也能夠聽得見,蘇菲亞原本已經打算要扯開喉嚨叫他,但她覺得凱茲的模樣實在是很不對勁,便猶豫了起來。
凱茲有著女孩們會喜歡的外型:金色的頭髮、稍微往上吊的犀利眼神,給人些許冷漠的印象,但換個角度來看,其實也可以說是一種很清爽、很知性的印象。
身材修長的凱茲,看起來很纖細,但其實他有著獵龍人該有的、充滿肌肉的體魄。他對服裝儀容似乎也很留意。這一天,他穿著不像獵龍人的一身流行服飾。
可是現在,這位充滿男性魅力的男人,背上背著裝得下一個大人的大籮筐,裡面裝滿了薯類和蔬菜,右手提著已經分切成肉塊的一整頭豬,左手上有一個看似裝著糧食的大木箱,脖子上還掛著幾隻雞。
這些東西如果不是原力和體力都非常出色的獵龍人,恐怕很難拿得動。而凱茲正拚命地搬著這些東西。就算是家庭主婦,都沒有像他這麼不計形象地搶搬糧食。平時看來很知性的獵龍人變成了這副德性,讓蘇菲亞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倒是凱茲對自己的這副模樣不以為意,主動來找他們兩個人說話。
「唷,兩位都在啊,今天休假?」
「不是,今天比較早處理完委託的案件,已經回來了……呃,凱茲大哥,你這副模樣是?」
凱茲就算被看到了這副樣子,還是帶著開心的笑容。
「沒有啦,來了這麼多商團,彼此削價競爭之下,讓我買到了很划算的東西啊!豬肉和蔬菜都比平常的價錢打了七折呢!」
他一臉心滿意足的表情,完全就是個家庭主婦。
「這些量到底是要……」
「啊,我家有很多人,而且還有很多正在發育的小鬼,所以吃東西的量也增加不少。像這樣的量,根本撐不了幾天。」
「凱茲大哥有小孩!而且還有好幾個?」
他看起來的確是有小孩也不奇怪的年紀,但完全看不出來像是已經有小孩正值發育期的樣子。
「說什麼傻話!我還單身呢。不過話說回來,你們也是大包小包的,是在搬家嗎?」
「呃,要說是搬家也沒錯……其實我們是被旅館給攆出來了。」
耶爾和蘇菲亞向凱茲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凱茲心想,為了眼前的蠅頭小利而把老客人趕出去,這的確是旅館的錯。可是,他同時也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會付不出一個月的房租。
「等一下等一下,雷達克的酬勞呢?的確旅館的要求是不合理,但才一個月份,你們應該可以付得起吧?」
「不,我們還沒有領到那份酬勞。因為同時發生了多起緊急獵龍案件,所以協會好像沒有辦法立刻備妥這些款項。」
「啊,這倒是。最近的緊急案件量確實是很罕見地多啊!一下子要把這些案子的酬勞全都發出去的話,說不定協會的金庫還真的會被搬空呢。」
凱茲差一點就要接受了這個說詞,他撇了一下頭,說:「但就算這樣也還是……」
自從凱茲和他們兩個人一起打倒雷達克之後,他就對蘇菲亞和耶爾的事情很有興趣。他為了想知道他們兩個人是什麼樣的獵龍人,還跑去調閱了他們的獵龍履歷。履歷上洋洋灑灑地列著許多看起來根本不像是低段位獵龍人的成績。
單看這些,凱茲就知道,他們在來到費涅爾之後,光是獵龍酬勞應該就已經累積了一筆不小的數目。就算雷達克的酬勞還沒有發下來,除非花錢相當揮霍,否則他們會為錢發愁是件很奇怪的事。
但無論如何,老家不在費涅爾的這兩位年輕人就是有困難。要是放著不管的話,他們也滿可憐的,於是凱茲便決定要伸出援手。
「順帶問一下,那家旅館叫什麼名字?」
「叫做耶達魯旅店。」
「啊~南區的那一家啊,那是費涅爾的兩大爛旅館之一。」
「是、是喔。」
凱茲在費涅爾長大,對鎮上的大小事情當然都很熟悉。兩大爛旅館,那另外一家呢?他們問過之後,凱茲嘴裡說出了之前把蘇菲亞攆出來的那一家旅館的名字。
蘇菲亞和耶爾這才發現,自己選的下榻地點真是錯得讓人絕望。
「原來如此,我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了。總之有這麼多商團在,你們應該也找不到其他旅館可以住吧?要到我家來嗎?」
「啊?可以嗎?不過你明明就單身,為什麼會有很多小孩……凱茲大哥你是那種,私生活很不檢點的人嗎?」
難道他其實是個超級花花公子,是沒結婚卻已經生了好幾個小孩的那種人?蘇菲亞帶著懷疑的眼神望向凱茲。
「說什麼傻話!完全不對!那些小鬼們確實就跟我的家人沒兩樣……算了,等一下再說明。所以呢?到底要不要來?」
「蘇菲亞!你說那什麼沒禮貌的話……那個,那就麻煩你了。我們真的很苦惱。」
「很好!那就跟我來吧!我家離協會很遠,小鬼們也很吵,實在很難算是個住宿的好地方,就唯獨房間是要多少有多少。不過,我可是要收錢的喔!」
凱茲強調要收錢之後,露出了一抹微笑。
「呃,我們現在手頭真的沒有什麼錢,之後要多少我們都願意繳,只是現在能不能請你通融一下?」
「我又不是開旅館的,想什麼時候付錢都行。」
可以不用做在市區里紮營這麼丟臉的事情,蘇菲亞和耶爾都很高興。凱茲要耶爾拿豬肉、把木箱交給蘇菲亞,於是這三個人便一樣拿著大包小包,出發前往凱茲家。
三人來到了鎮上的西郊。凱茲的家是一棟古老的大宅。
「就是那裡了。」
「咦?那裡……是龍災孤兒院嗎?」
他們兩個人發現了畫在建築物上的徽章。
「是啊。這裡雖然不是旅館,但也可以收費提供客人住宿。我們收到的錢會作為捐款使用,所以你們也不用擔心什麼。」
那是一個由盾和箭所組成的徽章。只要有這個徽章,就代表這棟建築物是由國家所出資興建的。分布在以利西亞各地的龍災孤兒院,一定都會有這個徽章。
不管協會和獵龍人再怎麼努力,龍出沒所造成的犧牲者終究不會完全消失。於是龍災孤兒院就在政府資金和有志之士的捐款支持下營運,收容這些父母親在龍爪下喪命的孩子們。
「凱茲哥哥,你回來啦!」
在屋外玩耍的小朋友們出來迎接凱茲,並且帶著一張「這是誰啊?」的表情看著耶爾和蘇菲亞。
「嘿,我回來了。這兩位是今天晚上要住宿的客人,你們全都去給我打掃客房。你們大家應該會打掃了吧?」
被指派了工作的孩子們看起來似乎很開心,一聽到凱茲說的話,便滿臉笑容地朝建築物跑了過去。
「呃,凱茲大哥,你是這家孤兒院的負責人啊?」
「沒有,光靠當獵龍人之外的時間,沒有辦法把這件事做好。我只是來幫忙,負責人另有其人,這些小鬼也都還有其他人照顧。我自己是在這裡長大的,所以就只是這樣一直在這裡住下來而已。」
孩子們在十六歲之前就必須要離開孤兒院。而在這裡長大的凱茲,現在則是花錢住在這個地方。凱茲說,他其實就像是今天來當客人的兩位一樣。
孩子們進到屋裡去之後,接著走出來的是一位女性。
「哥哥你回來啦!聽說有客人啊?是這兩位?」
她看起來年紀和蘇菲亞相仿,身形嬌小,整體給人的感覺很柔和,但與其說是少女,說她是位女性還來得更貼切。
雖然她稱凱茲為哥哥,但她的臉和整個人的感覺卻都和凱茲完全不像。耶爾和蘇菲亞向她打過招呼之後,她便介紹說自己叫做薇絲塔。她說她雖然稱凱茲為哥哥,但其實並沒有血緣關係,只是在同一所孤兒院長大而已。聽了這段話,他們兩個人才恍然大悟。
「蘇菲亞去幫忙薇絲塔煮飯;耶爾來幫忙分切豬肉,還要劈柴。有男人來幫忙還真好啊!」
凱茲毫不客氣地指派了工作給耶爾和蘇菲亞。除非是政府視察或貴賓來訪,否則就算是客人,這裡的作風就是如此。這兩個差一點就要淪落街頭的人,覺得幫忙這點小事無妨,便很樂意地接受了幫忙的任務。
「耶爾,你切得很熟練嘛!」
「我以前都在切山豬或山鳥這些可以吃的野獸和禽鳥。」
「哦,這麼說來,蘇菲亞的確曾經說過,你以前住在山裡啊。」
「是的,沒錯,在取得獵龍人認證之前,我住在東部的深山裡。」
耶爾看起來涉世未深,一聽說他是在山裡長大的,凱茲也覺得認同。可是一想起耶爾的出身地,凱茲歪了一下頭。
「咦,不過你之前……曾經說過你是雷斯連村出身的對吧?所以才會獵過雷達克。你說的是雷斯連附近的平原吧?說起雷斯連附近的山區,應該就只有東邊的大山脈了吧?」
在和雷達克戰鬥之前,凱茲才聽說耶爾是雷斯連出身的,當時蘇菲亞說,耶爾以前住在東邊的山區。
說到山區,以利西亞其實有很多種不同的山。北邊的山嶽地帶龍比較少,因此不乏有人興建聚落住在那裡。不過,雷斯連東邊就全都是龍的地盤,是沒有辦法住人的地方。這一點凱茲當然也知道。凱茲直到現在,才發現到很多奇怪的地方。
「是的,我小時候是在雷斯連村長大的,後來就住到了雷斯連村東邊、翻過山頭的地方去。」
他曾經住在應該杳無人跡的地方。而這句話耶爾竟然可以說得理所當然,讓凱茲覺得難以理解。凱茲要他多介紹一下自己的生長背景。
凱茲聽完之後,嚇得目瞪口呆地說了句「怎麼會有這種事!」要是沒有和耶爾一起獵過雷達克的話,應該無法相信他的這番說辭吧。凱茲覺得這簡直就是一段太過詭異的遭遇,但也就是因為他有這麼脫離常軌的生長背景,才能練就出如此高強的實力吧。凱茲聽完,反倒是終於恍然大悟。
兩位男士切好的肉,被送到了女生這邊。
蘇菲亞興高采烈地在幫忙準備晚餐。來到費涅爾之後,蘇菲亞認識到的女性就只有西羅儂而已。她很習慣和耶爾在一起,每天也都過得很愜意,沒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但偶爾還是會想和同性的女孩說話。
交到薇絲塔這個朋友,讓蘇菲亞開心到了極點。
(插圖)
「我嚇了一跳呢,蘇菲亞你竟然是獵龍人!看你拿著武器,我心裡的確想說該不會就是你吧?沒想到還真的有這麼漂亮的獵龍人啊!」
「啊?不過薇絲塔,你一定有很多男生喜歡。你看看我,最近連腹肌都跑出來了。像薇絲塔你這樣長得嬌小可愛的女生,絕對很受男生的歡迎。」
「啊?是這樣嗎?明明要像蘇菲亞這樣的修長身材才帥啊!對了,剛才的那位耶爾,是蘇菲亞的男朋友嗎?」
「不不不,才不是呢,我才沒有什麼男朋友。那個傢伙是我的獵龍人搭檔……是我很重要的夥伴沒錯,但我們才沒有那種關係呢!」
蘇菲亞和薇絲塔轉眼間就已經熟絡了起來。她們一邊討論著不想被男生聽到、男生也不會想聽的話題,一邊忙著做菜。
傍晚時分,蘇菲亞和耶爾坐在一個大夥圍爐的餐桌上,這是和平常很不一樣的場景。最近他們已經習慣了做什麼都只有兩個人形影不離,這麼熱鬧的餐桌,對蘇菲亞而言是很懷念的光景,讓她想起了家人;而不習慣團體生活的耶爾,雖然有一點困惑,但也覺得很溫馨。
費涅爾鎮的獵龍人協會是三層樓的建築,一樓和二樓的部分可以隨意進出,三樓則是只准職員出入。凱茲走上了這個員工專用的樓層,找到了西羅儂,主動和她攀談。
「西羅儂小姐,今天是要開會嗎?
「嗯,今天主要應該是討論特例升段的議題,所以我也充滿了鬥志。再加上還有凱茲你特地幫我寫的報告,想必一定會有好結果的。」
西羅儂很開心地回答。這一天的會議,預計主要將會討論那兩個段位與實力不符的獵龍人。
「老實說那兩個人還真是讓我嚇了一大跳。我覺得升段這件事確實是不必操之過急,但再怎麼說,六段也未免太低了一點。」
「真的是太低了啊!不過那兩個孩子實在是太過不知世事了,讓人不禁要為他們擔心。要是他們能和像凱茲你這樣的獵龍人一起合作的話,我就可以放心了。」
西羅儂直盯著凱茲的臉看。凱茲剛當上獵龍人的時候,西羅儂還是個坐在委託窗口服務的職員。正因為西羅儂對凱茲的事情瞭若指掌,凱茲才會覺得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好像被看穿了,讓他稍微有點急了起來。
「這些話跟我這個隸屬於協會的獵龍人說也沒用……總之我會儘可能地把必要的事情教會他們,因為看樣子他們好像打算要在孤兒院裡住下來了。」
「嗯,我今天早上聽說了喔,他們說被旅館給攆了出來。要是跟對方說他們獵下了雷達克,對方應該絕對不會說那種話才是啊……那兩個人啊,真的是有很多地方少根筋呢!」
他們有足以獵下雷達克的實力。這件事要是告訴旅館老闆的話,他應該就知道這兩個人的住宿費是絕對不會有問題的才對。
只不過,耶爾和蘇菲亞的腦筋都沒有動得那麼快,只說了「錢一定可以準備得了,讓我們住」之類的話而已。這兩個人沒用的程度讓西羅儂和凱茲都無言以對,只能一笑置之。
職員會議向來都不怎麼有趣。但就只有這一天,讓西羅儂滿心期待地走向了三樓的會議室。然而,會議結束之後,走出會議室的西羅儂臉上,那一如往常的笑容卻消失了。其實不只西羅儂,其他職員的臉色也都很凝重。
兩位突然出現在費涅爾的年輕獵龍人,實力備受期待。儘管才當上獵龍人第一年,但他們的實力,竟然已經能夠在面對雷達克的時候處理得如此得宜。不只西羅儂,其他職員當然也都對他們的升段抱持著很大的期待。不管哪個協會,都會很歡迎未來會很有為的獵龍人出現。
然而就在今天,這兩個人腦袋不靈光的程度,終於公諸於世了。費涅爾的全體職員,全都只能大大地嘆息。
一直在協會待命的凱茲,發現會議已經結束,便跑去找了西羅儂。
「西羅儂小姐,怎麼樣了?」
凱茲滿懷期待地問了這個問題,而西羅儂卻帶著悲痛的表情回答:
「九……九段。」
「那個……我剛才聽到的是九段?他們獵到的是雷達克吧?最少應該也有十五段……」
「那兩個人沒有上過……獵龍人認證講習啦!啊~都是我的錯!」
西羅儂抱著頭自責。
「認證講習……怎麼、怎麼會有這種蠢事?不,這不可能的吧?不上那個課程的話,就無法升到十段以上,這一點一開始應該大家都有聽過說明才對啊!……所以才會……九段嗎?他們有那麼笨嗎?」
這一次,西羅儂和凱茲都無言以對,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到了傍晚,耶爾和蘇菲亞處理完委託案件,抱著期待回來了。因為這一天早上,西羅儂跟他們說要發雷達克的酬勞,升段的結果也會出爐。到了窗口之後,協會的人要他們到三樓的會議室去等著。
「喂喂,這還真有種特別的感覺耶,果然雷達克的酬勞啦、升段之類的,還滿了不起的喔?」
他們被帶到了平常獵龍人不會出入的會議室去,兩人很興奮地認為,這次果然是很特別的情況。
「嗯,不知道會升多少段啊?要是有個十段的話,我會很高興,不過應該不太可能吧?」
耶爾和蘇菲亞都很期待地等了一會之後,西羅儂和凱茲,還有他們兩個人都不認識的一個身形嬌小的白髮男子,一起走了進來。
「跟兩位應該都是第一次見面吧?我叫薩伊茂特,是這個費涅爾協會的分會長。前幾天的雷達克獵龍任務,你們做得非常好。關於這件事情有很多要向你們報告的地方,所以讓我也來出席這場會議。」
耶爾和蘇菲亞打過招呼以後才發現,走進來的這三個人臉上都沒有笑容——西羅儂是快要哭起來的表情,薩伊茂特是面帶沉痛,凱茲則是從臉上就可以感受得到他的怒氣。
分別觀察了這三個人的表情之後,他們兩個人才察覺到似乎是有什麼事情不妙。西羅儂用有別於以往的表情,一如往常地仔細說明酬勞明細。
「那麼,首先進行的是日前的緊急委託案件酬勞說明。雷達克的獵龍是十二萬埃尼,收購雷達克的價格是六萬八千埃尼,還有緊急委託的接案酬勞是一萬埃尼,以及工作天數是兩人兩天有一千兩百埃尼,加起來總共是十九萬九千兩百埃尼。工作天數是因為從半夜就開始召集,所以是這個數字。」
兩人情不自禁地歡呼了起來。但看到西羅儂開心不起來的表情,兩人的歡呼聲也收斂了許多。蘇菲亞受不了這種沉重的氣氛,開口說:
「那、那個……各位為什麼表情那麼凝重呢?是不是有什麼事情不妙?」
雖然凱茲隸屬於協會,但連不是協會職員的他也在場,這一點也讓他們很在意。
「噢,有啊,我們終於發現你們真是前所未有的大笨蛋!托你們的福,現在所有協會裡的職員,都有滿腔的怒火無處宣洩。」
「凱茲……這是我、我的問題比較大,要是我再幫他們多留意一點的話,唉……」
「不,西羅儂小姐你太親切了,再怎麼說都應該是他們自己的責任。」
凱茲對自責嘆息的西羅儂發了脾氣,這讓耶爾和蘇菲亞覺得很不安。
「算了算了,這也不是什麼無可挽回的事情,西羅儂和凱茲都先冷靜一下。」
薩伊茂特苦笑著提醒了他們一下。
「那個,我們……果然是做了什麼不妙的事情吧?」
「嗯,與其說是做了什麼不妙的事情,應該說是沒有做才是問題。那好吧,就由我來說明吧。你們兩個人應該知道,取得獵龍人認證之後,有總計十次的講習課程。」
「啊,我記得我好像有聽過。那個啊,這麼說起來我還沒有上過。」
「咦?這麼說起來,我也還沒有上。」
兩人說話的口氣都很輕鬆。這讓凱茲的怒火燃燒得更猛烈了。再怎麼隨便也該要有點分寸。
「那個課程啊,沒上過的話,就會影響到升段。講習是為了要讓獵龍人知道相關的基本知識和協會規則。只有第一次的課程是需要和大家一起在領到認證的城鎮上課,這個你們應該都已經上過了才對。」
「是的,我有上過。我記得有人跟我說,從第二次開始可以選自己方便的日期去上課。」
「嗯,那個課程當中,雖然也有一些常識性的內容,但還有很多諸如犬笛的暗號、不知道會吃虧的協會規則等等,都是希望你們記得、同時也是獵龍人必須要知道的事情。或許有些事情是要實際做了才會記得,所以我們也不會要求到那麼多。這個課程大家通常都會儘快把它上完,因為沒上過就不能升十段。」
耶爾和蘇菲亞都想起來了,還說「記得這件事好像剛開始的時候有聽過」。
「呃,該不會我們……把事情搞砸了吧?」
「我們也嚇了一大跳啊。那個課程沒有考試,就只是個需要去上課的講習而已,協會也沒有想到,竟然會有獵龍人疏忽掉這件事,而且還是兩個人同時沒上。」
薩伊茂德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順便請教一下,為什麼你們沒有去上講習課程?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呃……我不喜歡乖乖坐著讀書,也覺得這件事情很麻煩,拖著拖著就忘記了……」
「我一直有想說要去上課才行……但不知道該要去找誰申請才好,結果後來就忘記了。」
三人同聲發出了大大的嘆息。他們說的完全都不是理由。
「我先前就覺得奇怪,你們的知識怎麼會那麼貧乏……要是我早點發現就好了。」
竟然還真的出現升到十段之前都還沒上過講習課程的獵龍人,這可是前所未聞的大事。直到這天要開會之前,看了他們兩個人的資料,職員們才發現到這個事實。
像耶爾和蘇菲亞升段升得這麼快,是非常罕見的,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前例可循,例如凱茲就和他們晉升得一樣快。只不過一般像這樣的獵龍人,都會在升到十段之前儘早上完講習課程。再說,都當上獵龍人半年了,還沒有上過課程的人真的是少之又少。一般獵龍人都是在拿到認證之後,馬上就會在一兩個月之內完成這個講習課程。
有些職員認為,這件事雖然違反了協會規則,但還是可以讓他們升段吧?大家都很期待特例升段的獵龍人出現。明明知道他們有實力,但卻因為規則而不讓他們升段,讓部分職員感到很不解。
但是,獵龍人協會標榜對所有人都要光明正大。這樣的一個組織,當然不能公然打破規則。
「所以呢,你們兩個人這次就是九段啦、九段。我還沒看過有獵過雷達克的九段呢,開心吧!」
凱茲語帶諷刺地說了這段話,只可惜這兩個人並沒有聽懂。
「是。雖然沒有升到十段,但總算是一口氣升了三段。」
「不對、不對啦蘇菲亞,就算沒有雷達克,本來就已經預計要幫你們升到八段的。所以只加了一段……明明都獵到了雷達克。」
「啊?是喔?那會不會有點浪費了啊?」
耶爾也悠哉地說「那早知道就好好去上課了呢」。
「西羅儂小姐,這兩個傢伙完了啦!他們根本就不懂。我會好好滴水不漏地指導他們,在教好之前請先不要安排委託案件給他們。在他們好好地把講習內容完整地記清楚之前,我絕對不會放他們出去獵龍的。」
「啊?不排委託……」
「是啊,我太寵他們了。真沒想到他們竟然會這麼笨……知識貧乏。我也會跟其他的職員們說,不好意思,凱茲,就麻煩你了。」
薩伊茂特也贊成這個做法,便決定凱茲接下來要暫時負責這兩個人的指導工作。這對協會而言,算是對特定的獵龍人給予特殊待遇,但把原本應該升到十五段以上的這兩個人留在九段,這也是一個特殊待遇。
這天晚上,凱茲仔仔細細地對耶爾和蘇菲亞說教了一頓,讓他們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糟糕。這天他一直教訓到了深夜,而且光是一天還不夠,隔天、再隔天也都還持續進行著。
「就像剛才所說的,原力可以分為三大類,其中最基本的還是把原力從自己的身體灌注到緊貼身體的東西,稱為內燃原力;接下來則是把原力灌注到東西上去之後,讓東西維持那個狀態離開自己的身體,稱為附加原力,附加原力最容易瞭解的例子應該就是十字弓的箭吧。在獵龍人當中,會使用放出原力的人也很有限,所以……」
「凱茲老師,這點小事我覺得應該連小孩都知道了。」
蘇菲亞像是在玩鬧似地舉手發言,被凱茲用力地瞪了一眼。
「那你覺得是誰因為這種小孩都知道的事情也不懂,結果沒辦法升段?」
蘇菲亞無話可說,只能老實地閉上嘴。另一方面,耶爾則是帶著很認真的表情,聚精會神地聽著。
這幾天,他們借了協會三樓的一個房間,耶爾和蘇菲亞就從早到晚都在這裡上凱茲的課。原本應該是要由協會職員或隸屬於協會的獵龍人當中有空的人,來負責指導講習課程才對。
但現在這兩個被當作問題兒童的人,卻是由看來比較能夠嚴格指導他們的凱茲,來幫他們進行所有的講習課程。
「很好,所有的說明就到此結束。稍微休息一下之後,要跟平常一樣進行紙筆測驗。」
原本在講習課程當中是沒有紙筆測驗的。但如果不考試的話,蘇菲亞恐怕就不會認真聽講,所以這是凱茲為他們特別準備的,這對他們簡直就是無微不至的特殊禮遇。
「呵呵,今天沒問題的!原力這點小事我還懂。」
「是啊,直到昨天為止都只有蘇菲亞一個人補考,今天應該是一次就可以考過了吧。」
「吵、吵死了!我就是討厭讀書嘛!為什麼耶爾你看起來讀得很高興啊?」
有別於接連幾天都滿臉不悅的蘇菲亞,耶爾很開心似地上著課。
「我是第一次像這樣子讀書,感覺滿愉快的。我小的時候總是看著村裡的私塾,覺得很羨慕呢!」
「你還真是怪啊……在私塾上課怎麼可能會開心嘛!」
凱茲聽了這兩個人的對話,嘆了一口氣。
「就是因為你會說這種話,所以你現在才會變成這個樣子。說穿了,要是只有耶爾一個人上課的話,考試可是根本就不用辦的喔。」
經過這幾天下來,凱茲明白了一件事。這兩個人所擁有的知識都很偏頗,而造成他們會有這種情況的原因,兩個人則是完全不同。
耶爾主要是因為他的生長背景。他發現耶爾其實一教就會,算是滿聰明的。然而,蘇菲亞的原因卻只是單純因為她覺
得讀書很麻煩。理由別無其他,就只是她討厭坐下來讀書而已,根本還談不上腦筋好不好的問題。
另一方面,經過這幾天下來,耶爾和蘇菲亞也發現了一件事:凱茲動不動就愛教訓人。比起曾經照顧過他們兩個人,像是戰團鋼之扉的丹比斯和維克拉斯、前搬運工文科意等等,這些比他們年長一大截的人,都還要更愛教訓和照顧人。
究竟是因為他在龍災孤兒院照顧小朋友們的關係,還是因為他本來的個性就如此?外表看似冷靜、給人文靜印象的凱茲,竟是個一說起話來就義憤填膺的人。他們兩個人這才感受到,竟然會有人外表和內在的反差這麼大。
這一天,連蘇菲亞都輕而易舉地通過了凱茲親手準備的紙筆測驗。
「還好原力這個項目你們都沒問題了。很好,那麼以上你們就已經修完所有的講習課程了。平常不知道也無關痛癢的協會規則比較容易忘記,但偶爾要記得回想一下,避免需要的時候派不上用場。」
「謝謝。」
看到他們齊聲道謝的樣子,凱茲的心情就像是在教孩子們讀書一樣。正因為他們兩個人獵龍的實力都很堅強,所以凱茲才更擔心他們不懂得如何好好運用自己的實力。
不過,單就獵龍的實力來看,凱茲覺得這兩個人應該遠遠超過自己,而且差距大到讓他可以對他們絲毫不帶任何嫉妒。
大型商團已經離開了費涅爾,他們三個獵龍人走在行人變得稀落許多的路上,要回到龍災孤兒院去。孤兒院住起來很舒適,所以他們兩個人最後也沒有再找其他住宿地點。
獵龍人住的,大都是只提供住宿的地方,價格也相對便宜,住在孤兒院反倒要付比較多錢。但只要再考慮到大胃王耶爾的食量,還不如付點材料費請薇絲塔煮,算起來比較便宜。
對孤兒院來說,這樣可以有收入進帳;對耶爾和蘇菲亞來說,又可以節省開銷。於是這種各得其利的做法就成交了。
「哎呀,終於結束啦!像這樣一連枯坐好幾天,身體都要坐出毛病來了。」
「這樣一來就可以無牽無掛地出去獵龍了吧。對了,蘇菲亞,要不要買十字弓?雷達克的酬勞也滿多的,我想應該可以買把很好的吧?可以再跟克萊恩商量一下。」
「哦,對耶!之前都沒空可以花,差點就忘了那筆錢。我們這下子一口氣就變成有錢人了呢!」
「等一下,你們給我先想一想,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需要十字弓?要用十字弓的話,也是耶爾用,對吧?」
「當然啊,因為我沒辦法用。」
「如果是一般獵龍人的話,當然有麻痹箭會比較好,但是你們兩個光是有長劍和斧槍就足以對付雷達克了,與其把錢拿去買十字弓,不如優先幫耶爾換一把武器。」
「啊?不過我的劍才剛買。要是蘇菲亞不需要買裝備的話,我是可以樂意接受,但老是只買我的武器,好像有點……畢竟這是我們兩個人一起賺的錢。」
「這個戰團的錢要怎麼花,你們自己決定就好。只不過呢,比起耶爾用十字弓來射龍,用劍斬比較有效的情況可能還多一些。」
「的確。先前耶爾用的那把十字弓,還真不能說有派上用場啊!既然用鐵劍對付雷達克好像真的是有點吃力,那應該還是以這種武器為優先吧!」
總覺得耶爾和蘇菲亞花錢都一樣浪費,光聽他們說話,就讓凱茲心裡七上八下、提心弔膽。
他們三個人買了食材回到孤兒院,耶爾正準備要拿出自掏腰包買的零食發給孩子們的時候,凱茲說了句「不能太常這樣」,把他擋了下來。
耶爾因為自己小時候常常吃不飽,所以好像什麼都會想到要買給孩子們。看著耶爾一副想要毫無節制地溺愛孩子的模樣,蘇菲亞就只能笑笑而已。
以利西亞有很多人對不是自己家人的小孩也很照顧。多虧了這一點,讓沒了父母的孩子也都至少能夠不必挨餓。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們,生活當然算不上是富裕,但是也不至於差到必須要忍受飢餓。
其他大陸的人盛讚這是一種很好的文化。然而這種文化,並不是單純建立在善惡標準上的東西,而是就歷史的脈絡上來看有其必要,所以才應運而生的一種文化。
大概在六百多年前。
突然大量增生的龍種,開始從南以利西亞大陸北上,在人們安居樂業的大地上肆虐。分布著三個國家和許多部族的北以利西亞大陸,因為龍群突如其來的侵略,陷入了極端的混亂。
民眾不分國籍、不分部族地接連犧牲,兇猛的食人龍有增無減,使得很多人渡海逃到沒有龍出沒的西方大陸去。據傳當時住在以利西亞的人數,驟減到只剩原有的十分之一。
就在龍開始群起侵襲下過了一百年之後,以利西亞已經被逼到快要無法住人的絕境了。原本的三個國家當中,有兩個國家已經完全失去了國家機能。然而,人類雖然戰勝不了龍,但卻也沒有輸。
當時已經確立了要用少數精兵和龍對抗的作戰方式,以不增加無謂犧牲為最優先要務,就這樣找出了一條生路。國家也以獨立機構的形態,成立了獵龍人協會,人們因此漸漸開始能夠和龍種相抗衡。
以利西亞民眾因為曾經被龍逼到幾近滅亡的絕境,所以被迫學會生命的寶貴,也瞭解到人類的數量減少代表著什麼樣的涵義——人類因為被龍吃掉而人數減少的恐怖之處,不只在於會創造出食人龍這種眼前的危機而已。
人數減少,就代表著又失去了一些對抗龍的手段,人類的土地也變得更容易被奪走。
如果沒有下一代出生長大,人類總有一天會被驅逐出去,以利西亞將變成只有龍群橫行的大地。正因為以利西亞人懂得這一點,所以人人都對未來的主人翁伸出援手。這在以利西亞是極為普通、極為自然的事。
蘇菲亞和耶爾已經完全融入了孤兒院生活。特別是蘇菲亞,已經自在得就像住在這裡很久似的。
起初蘇菲亞住的是客用的空房,但現在她已經住到薇絲塔的房間裡去了。
蘇菲亞當初對耶爾這個男生也是很快就不再客氣,更何況現在面對女生,她更是一點都不客氣。薇絲塔也很開心地接受了這位同年紀的新朋友。
「薇絲塔,耶爾的餐費真的只要那樣就夠了嗎?他那個傢伙唯獨就只有對吃是毫不客氣,或者該說是沒辦法客氣。」
「沒問題的,蘇菲亞。我們一次都煮很多量,所以費的工夫和花的餐費都差不了多少啦!反倒是你們兩個人多付的餐費,讓我有多出來的錢可以多買好多東西呢!」
當初薇絲塔的確是對耶爾的食量很吃驚,但算算他們付的錢之後,就知道完全不成問題。他們付的住宿費則是直接捐給了孤兒院,這讓可以用在孩子們身上的錢也跟著增加了。
「這樣就好。因為明天開始我們又要出去獵龍,我想到時候他的食量一定又會再往上增加,還有回來的時間也會變得比較不一定。」
「哥哥吃飯的時間也都不固定,這一點你們不用擔心。哥哥他現在已經好很多了,以前他還沒有隸屬於協會的時候,我根本連他什麼時候會回來都不知道,真的是很誇張呢!」
「是喔!原來凱茲大哥也不是一直都隸屬於協會的喔。當初他應該也和我們一樣是從新人做起的。話說回來,凱茲大哥幾歲啊?我原本以為他應該二十出頭,但有時候又覺得他說的話還真是老氣。」
「呵呵,他那個人很愛教訓別人,所以有時候確實是會讓人覺得他有點老成。哥哥他今年二十四歲喔!」
「那就跟外表看起來一樣啊!薇絲塔一直都跟凱茲大哥住在一起嗎?」
「是啊!我還是小嬰兒的時候就到這裡來了,凱茲大哥是大概七歲的時候來的。我們年紀雖然不同,但卻剛好是同一個時期來到孤兒院的,所以他對我來說,就像是一直都在一起的家人一樣。」
聽到薇絲塔說「家人」這個字眼的時候,蘇菲亞不懷好意地笑了。
「哦~家人啊!」
「你笑什麼啊?蘇菲亞,不要隨便亂猜啦!」
「哎呀哎呀,我可是什麼都還沒有說喔。」
蘇菲亞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展現出了她異樣的敏銳。她很快地察覺到薇絲塔的心思,又更炒熱了女孩們的對話。蘇菲亞一直逼問著薇絲塔是不是真的只把他當作家人看待,薇絲塔則是設法想要朦混過去、改變話題。
「不過我覺得哥哥他說不定其實並不想要隸屬在協會底下做事。他以前也曾經離開過費涅爾一小段時間。」
「啊?是喔?」
「嗯,他並沒有一直都在費涅爾當獵龍人,以前他還曾經去過南邊的海威斯拉爾喔。」
「海威斯拉爾?那不是最前線嗎?」
「是啊。我在想他會不會其實並不想隸屬在協會底下,而是想
要出外去獵龍?他明明應該也有他的夢想才對,該不會已經放棄了吧?」
龍種是從南方大地步步進逼北上,而人類可以居住的最南端,就是海威斯拉爾。
很多有實力的獵龍人,都在海威斯拉爾阻擋著企圖侵略北以利西亞的龍群。想到南方大地去的話,得先能夠在海威斯拉爾穩定地獵龍才行。
要在海威斯拉爾獵龍,至少要有十五段。這不只是參考數字,而是協會制定的規則。耶爾和蘇菲亞也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先把目標設定在十五段。
「夢想啊……不好意思,這種事情要那個……直接問本人比較好吧。」
「嗯,我要是多嘴的話,說不定也會被哥哥罵。那我們差不多該睡囉!」
這兩個天還沒亮就起床的女孩,一到了晚上,只要閉上眼睛就會馬上睡著。獵龍人和他們的家人,不論什麼時候,早上可都是很早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