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話 『不要輸給雨,不要輸給風,也不要輸給冬雪和夏暑,一保持著頑強的抖S氣質。貪得無厭,絕不保護,永保靜謐微笑——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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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希純同學。」

  在蓮音醫院一角的休息區,我和沙耶香互相緊盯著彼此不放。沙耶香剛剛完成治療,腳上纏著繃帶令人不忍卒睹。雖然傷勢並不嚴重,沒有傷到骨頭或神經,但是醫生還是殷切地叮囑表示儘量不要做激烈的運動。

  萬壽夫和隼人同樣也在休息區。由於出現突發狀況,為了討論今後的護衛體制,因此才聚集於此。

  我選在這個時間點說出口的話讓萬壽夫和隼人紛紛一臉尷尬地啞口無言。就只有沙耶香眼底蘊藏著一股怒氣,她眼神銳利地瞪視著我。

  我無視沙耶香激昂的情緒,淡淡地說: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想終止保鏢契約,我要馬上終止。」

  「你知道你自己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狀況嗎?要是失去了我這個能夠擋在你身前的盾牌,你的生命可就沒有保障了喔?更何況,途中終止契約,就代表著你必須支付一百萬圓的違約金——」

  「可以分期嗎?」

  「咦?」

  「我是在問一百萬圓的部分。雖然沒辦法馬上付清這筆巨款,不過,只要多打幾份工,在高中畢業之前應該可以付清。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似乎發現到我是認真的,沙耶香一開始顯現的氣憤情緒漸漸消退,代替的是困惑的情緒。我隨口繼續說道:

  「我很謝謝你至今以來保護我的事情。剛才也差點就死掉了。如果你的動作能像之前那樣靈活的話,那麼我也不會說出這種話。可是……」

  我朝沙耶香的腳看去。那令人不忍卒睹的模樣讓人看了就覺得想哭,但我還是壓抑著內心洶湧的情緒,嘆了一口氣說道:

  「作為保鏢,你的腳這樣,應該也派不上用場吧?」

  聞言,沙耶香用力地咬緊嘴唇。這也難怪,因為她是個對工作抱持著強烈「專業意識」的人。要她說出可以和以前一樣完美執行工作的謊言可能比登天還難吧。正因為我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故意說出這些話。

  「更何況,我已經看到了幻影的真面目了。只要利用蒙太奇的方式拼湊出幻影的容貌,剩下的,就只需要坐等刑警們追捕犯人到案就好。」

  ……沙耶香,抱歉。

  「我之前也說過吧?為了保護生命安全,首先要把逃走的事情放在最優先級。我對我逃跑的腳力還滿有自信的。雖然是練習時的事情,不過我的學生紀錄還曾經逼近0.1秒過呢。」

  我非常感謝你。

  「在幻影被抓到之前,我會拼命逃跑。這才是最好的辦法。可是,你的腳這樣,要一邊保護我一邊逃走,應該很困難吧?」

  雖然一開始我也想過,自己怎麼聘請了一個這麼可怕的人當保鏢。可是在真的遇到危險的時候,無論何時都會保護我的沙耶香正是我所懂憬的阿進的化身。

  所以,已經夠了。

  倘若是像阿進那樣,為了拯救好人而受傷的話也就算了。但是背負祖父辦事不力所導致的過失,這種事情未免也太愚蠢了。我不想讓你因為被我的楣運所牽連而受傷。

  我轉身背對著沙耶香。因為我沒辦法和她面對面地把接下來的這句話說出口。我默默地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後,儘管內心沉浸在自我厭惡的情緒中,我依然丟下了這句話:

  「——我可不想要某人的礙手礙腳而丟了性命。保鏢的契約就到此為止。我走了。」

  說完,我邁開腳步離去。雖然有股衝動想回頭看看沙耶香此刻的表情,然而我卻沒有勇氣這麼做。相反地,我能做的就只有逃也似地離開現場而已。

  這樣就好。這才是最好的做法。

  只要終止我和沙耶香之間的契約,萬壽夫就再也不能藉口擊退幻影,假裝失手實則報仇地拿槍射擊沙耶香。雖然重新訂定謀殺計劃的可能性很高,但是準備期間卻是致命傷。比如說匿名寫信給沙耶香的祖父來棲源之助,告訴對方說室田刑警想要取你孫女的性命之類的?只要將降臨在某個高中生身上的厄運以及我有把握的事情全部告知對方,知道孫女陷入危機後,對方想必也會採取對策。

  就連幻影自己也是,要是她得知我脫離了萬壽夫的復仇計劃,想來她應該也會覺得高興吧。既不需要像之前那樣,為了把我抓去當活餌而綁架我,也沒有沙耶香這個麻煩的盾牌在。這麼一來,也無須祭出將我身邊的人抓去當人質這種慢吞吞的手法,只要直接衝著我來,就不會讓其他人受到我的楣運所牽連。

  身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有人朝我追了過來。來人並不是沙耶香,而是萬壽夫和隼人。我們接下來將一同前往警察署,協助警方製作嫌疑犯的目擊畫像。

  對於沙耶香沒追過來的事情,我應該要感到放心的。

  可是,不知為何,我卻有種胸口仿佛要被撕裂般的寂寥感。

  *

  真沒想到我也會有在警察署吃豬排丼飯的一天。

  這一切都是因為製作目擊畫像比想像中還要更耗費時間的緣故。因為不管怎麼說,按照我的描述所繪製出來的人物樣貌都是一名年幼的少女。對方在過程中不斷地向我確認我是否真的有看清楚對方樣貌,最後畫好的時候已經是接近中午的時候了。為此,警察叫了外送請我吃午飯,我毫不猶豫地點了豬排丼飯。這是一道犯人在審訊室招供時一定會吃到,然而事後被要求付錢,得知要自費時會讓犯人愕然失色的餐點。

  可惜的是,在審訊室用餐的願望沒能實現,而是在一間空出來的小型會議室用餐。坐在我對面的萬壽夫吃的是豆皮烏龍麵,另一位「味覺魔術師」隼人則是將拿來喝的優格倒在親子丼飯上吃了起來。真是太讓我佩服了。

  當我默默地大口吃著豬排丼飯時,萬壽夫突然開口對我說道:

  「真是意外哪。沒想到你會辭掉那個小姑娘。因為我一直以為你們這對組合應該很合得來哪。」

  手上的筷子微微一頓,我眼也沒抬地回答道:

  「有嗎?沙耶香有一半是把我當作玩具在戲弄,反過來應該說是迷之組合才對吧。」

  「是嗎?也是啦,保全公司的保鏢說到底,不是一群經驗不足的新人,就是脫離前線的老人。會覺得不值得將自己的性命託付給對方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萬壽夫哼了一聲地批評沙耶香。

  我「咚」地一聲用力放下手上的豬排丼飯。我瞪著萬壽夫,語氣斷然地說道:

  「請不要說出這種無知的話。沒有其他保鏢能比沙耶香還要優秀。」

  聞言,萬壽夫的眉毛微微一動。仿佛是在猶豫著該站在誰那邊似地,坐在他隔壁的隼人在我和萬壽夫之間來回地看著。

  我吐出一口大大的氣,向萬壽夫詢問道:

  「為什麼你會這麼仇視沙耶香?沙耶香很努力地在完成自己的工作。多虧了她,我才能像現在這樣活了下來。」

  「哼,那只是她運氣好而已。你還不明白嗎?她不過是在自我炒作,抱著幾分遊戲的心態在保護你而已。」

  「和你女兒那時候的情況不同吧?」

  萬壽夫瞪大雙眼,他死死地盯著我不放。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過沒多久,萬壽夫將視線轉向身旁的隼人。被他那充滿怒火的眼神一看,隼人連忙站起身。他明顯就是在裝傻地說道:

  「這個親子丼飯的味道還是好淡哪。嗯,我去買可可亞來增添一下風味好了。就這麼辦。」

  說完,隼人連忙從小型會議室落荒而逃。見狀,萬壽夫嘖了一聲。

  「受不了。沒事這麼大嘴巴做什麼。」

  萬壽夫因為憤怒而激動的情緒讓周圍的空氣都像是帶了電般,讓人覺得渾身發麻。真不愧是經歷了種種殘酷場面的刑警。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一股不容小覷的魄力,讓人備受壓力。

  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硬著頭皮開口替沙耶香辯駁。

  「我完全不認識來棲源之助這個人,但是就我所知,沙耶香和她爺爺不同。雖然說是在有些亂來的情況下成為我的保鏢,可是那也是因為她有著必然能夠保護我的自信和實力。如果她真的是一個以炒作自我為優先的人,那麼我想,不管她是受傷還是發生其他事情,她應該都不會那麼輕易地放棄和我之間的保鏢契約吧。」

  「誰知道呢。搞不好她是感覺到有危險,所以才退縮了也不一定哪。」

  「你怎麼這樣說……」

  「我女兒——阿咲的肚裡,當時懷了孩子。」

  對方僅僅用一句話就讓我當場愕然無語,再也說不出話來。萬壽夫用一種充滿了負面情緒—的語氣淡淡地說道:

  「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來棲源之助當時錯誤的判斷,也絕對不會認同他那個正打算犯下相同過錯的孫女。……我的話說到這

  里。你快吃吧,不然可是會冷掉的。」

  說完,萬壽夫端起碗咕嚕嚕地喝著烏龍麵的湯汁。我也跟著重新動筷子,慢吞吞地吃著味道並不如何的豬排丼飯。

  「……目擊畫像……畫得很好,很像。」

  「啊啊,是嗎。辛苦你了。」

  「畫得這麼像,我想應該很快就能抓到對方了吧,既然如此,應該也能知道委託幻影襲擊我的委託人是誰吧?」

  「委託人?你被盯上的原因不是因為目擊到命案現場的關係嗎?」

  萬壽夫皺起眉毛。不動聲色的模樣完全看不出他正是委託人。

  (這種誘導方式,果然還是無法讓他上當嗎……)

  不過,我已經知道了。

  我佯裝不知情地繼續說道:

  「我指的是在一開始委託幻影殺人的人啦。屍體至今也還沒找到,再這樣下去的話,不就成了一樁懸案了嗎?」

  「……啊啊。你說得對。謝謝你的合作。」

  一番唇槍舌戰後,我和萬壽夫紛紛陷入沉默,專心致志地用餐。

  接著,大概是算好時間了,只見隼人突然探出頭來,然後走進小型會議室。隼人刻意用一種活潑的語氣試圖改善現場的氣氛。

  「向同學要不要也試著加可可亞看看呀?一直吃超商或外賣,吃久了也覺得膩了,加了可可亞之後,就會出現戲劇性的變化唷。」

  「……我想也是。我就不用了。謝謝您。」

  儘管對隼人那堪稱黑魔術的味覺感到無言以對,我對自己做的事情依然感到了些許的滿足感。趁目擊畫像製作的休息時間,我寄了一封標明「來棲源之助」的信給MUSASHI,告知對方沙耶香陷入危機的事情。更何況,目擊畫像真的畫得很像。無論我之後會變得如何,優秀的日本警察應該都會將幻影逮捕歸案吧。這和拿刀抵住委託人的喉嚨是一樣的道理。也就是說,我成功留下了最後的線索來證實我的推測。

  剩下的,就只需要等待和幻影一對一的勝負之爭了。

  在被警察抓到之前,她肯定會找上門來狙殺我吧……

  (很好。我隨時等著你來。)

  雖然心中充滿了豪情壯志,但我發現自己握著筷子的手正在發抖。我咬緊嘴唇,一邊說服自己我是因為興奮所以才會發抖,一邊一口氣地將剩下的豬排丼飯扒進嘴裡。

  *

  在警察署處理完所有事情後,我搭乘偽裝警車回到學校。萬壽夫和隼人大概還會繼續在我身邊監視一段時間吧。雖然這種自導自演的感覺太強烈,讓人不禁感到有些發噱。

  來到教室門前,我深呼吸一口氣。此時剛好是休息時間,裡面的氣氛顯得和樂融融,然而我卻猶豫著是否該走進教室。沙耶香應該比我早回到教室,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在這裡猶豫也沒用,畢竟是我自己選擇這麼做的。)

  好!我鼓起精神,用力打開門。

  有幾名正在開心聊天的班上同學轉頭看向教室門口,發現我回來了。我下意識地看向沙耶香的座位。

  沙耶香應該是發現我的存在了,但是她卻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似乎讓她感到自尊相當受傷。也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對這個擁有著堪比阿進強悍實力的保鏢,我說出了對方很礙手礙腳的話來。對方因此再也不肯跟我說話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沒事,我不在乎。一直到幾天前我們彼此都還是陌生人呢。現在也不過是回到陌生人與陌生人之間的關係而已。既然都已經終止契約了,那麼沙耶香近期應該也會離開學校,然後成為某人的保鏢吧。這也代表著她將脫離萬壽夫的計劃,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明明是這麼想的。

  可是,胸口有種仿佛破了一個大洞似的空虛感,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希純,你已經沒事了嗎?」

  菜菜美立刻朝我跑了過來,一臉擔憂地看著我。我歪著頭反問:

  「什麼東西沒事了?」

  「咦?你和小沙不是一起被剛才的瓦斯爆炸波及了嗎?小沙說你腦震盪,所以為了以防萬一,在醫院做過檢查後就會回家。」

  原來如此。原來對外是用這個說法嗎?

  這一切肯定都是為了避免引起多餘的恐慌,所以沙耶香的爺爺在背後動了手腳吧。我點點頭配合地說道:

  「如果你指的是這件事,我沒事啦。沒有任何異狀。」

  「可是,你今天不先早退回家休息嗎?反正也只剩下第六節課而已。」

  「就說我沒事了!」

  我忍不住口氣很沖地回答。只見菜菜美露出驚愕的表情,用一種仿佛是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我。

  「啊……」

  一股悔恨的情感折磨著我,我用力握緊拳頭。被幻影盯上的不安以及對沙耶香的罪惡感在不知不覺間刺激著我的內心。原本打算立刻向她道歉,不過我還是在說出口的前一刻打消了這個念頭。我和菜菜美之間最好暫時也不要走得太近。否則,我所選擇的這條「不讓任何人受到牽連」的路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我低下頭,沉默地從菜菜美身旁走了過去。一邊感受著菜菜美在我身後欲言又止地看向我,一邊來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唷~~你還是老樣子,運氣很差哪。」

  我一坐下,身後就馬上傳來了一道聲音。仿佛是在回放今天早上的戲碼般,京也露出他那毫無意義的自信笑容,走到我身旁。不同於今天早上的是,他並沒有擅自在我隔壁的座位上坐下,也沒有坐在水谷的座位,而是就這樣站在那裡。

  這傢伙還挺玻璃心的嘛。

  正當我打算像剛才應付菜菜美那樣隨口搪塞他時,京也突然露出完全不同於平時的認真表情對我說道:

  「吶,我說你啊,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天大的秘密?」

  當她說出這句話的那一瞬間,我下意識地微微起身,接著感到懊惱不已。面對京也時我太大意了。我這麼做不就等於是在告訴對方說「你猜對了」嗎?

  我的反應似乎讓他感到相當滿意,只見京也點點頭說道:

  「果然是這樣嗎?你也太見外了吧。我們明明這麼熟,可是你都沒來找我商量。」

  「那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別裝傻了啦。要不這樣好了,讓我來猜猜看你隱瞞的天大秘密是什麼吧。」

  我不禁開始冒冷汗。雖然不像菜菜美那麼久,但我和京也認識的時間也很長。搞不好他還真的能猜出我目前處於何種窘境也說不定。

  說著,京也湊了過來。

  「我鼻子很靈的。老實說啊,我今天早上就發現到了。」

  ……別說了。拜託,不要說。

  你同樣也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想再讓更多無辜的人受到牽連了。就當作什麼事情都不知道好嗎?不要靠近我。

  然而事與願違,只見京也鼻翼一張一合地動了動,接著清楚地說出我的秘密。

  「希純和沙耶香身上散發出一模一樣的肥皂香味。」

  「——好吧,你現在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我太高估這傢伙了。他不過就是一個變態。一個鼻子很靈的變態。

  京也就像是站在選舉車上的年輕候選人般態度熱情地大聲說道:

  「幹嘛這樣啊!身上散發出一模一樣的肥皂香味不就代表著你們洗過同一缸洗澡水嗎!?你還不從實招來!連同浴室里的情景一起詳細說清楚!」

  「話別說得太早了,你這變態。這肯定只是沙耶香家用的肥皂剛好是同一個牌子而已吧。」

  聞言,京也一臉愕然,接著又露出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說道:

  「希純,希純啊~~你怎麼可以對一個正值青春期的男高中生說出這麼沒有夢想的話來呢?」

  「別碰我,你這變態。你就是這個樣子,所以才會連水谷都討厭你。」

  說著,我朝京也背後,和今天早上一樣站在窗邊,神色寂寥地眺望窗外景色的水谷看去。

  聽了我的話後,京也的身體微微一抖,接著偷偷地朝水谷的方向看了幾眼,隨即又回頭面對正前方說道:

  「別、別說傻話了。我只不過是因為擅自坐了他的位置,所以他才嘖我一聲,但我和他也是很要好的朋友喔!?」

  「騙人的吧……京、京也。我想你應該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過我還是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跟你說吧。水谷他……那個水谷……當你說出你和他是很要好的朋友這句話的瞬間,在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耶。」

  「雖然我聽到聲音了,但我才不相信呢!」

  京也死也不肯轉頭看水谷,他硬是將話題拉回我和沙耶香身上。

  「所以

  你和沙耶香小姐沒有男女混浴是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我就放心了。這麼一來,我就能毫無怨念地舉辦沙耶香的歡迎會了。」

  「我不是說我不去卡拉OK了嗎?」

  「別這麼說嘛,因為要是你不來,沙耶香也不會來了呀~~」

  「我和沙耶香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所以你現在只要去約她,就算只有她一個人她也會去。」

  「咦!?什麼什麼,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那可真是糟糕哪。你做了什麼事情讓沙耶香生氣了?」

  他這句話刺痛了我的胸口。我感到怒火中燒。雖然大部分的怒氣是針對我自己,然而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已經怒吼出聲了。

  「吵死了!這跟你沒關係,滾一邊去啦!!」

  聽到我的怒吼聲,班上的同學們紛紛轉頭看向我們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感覺得到,這些視線之中也有沙耶香的,然而我卻因為害怕而不敢回頭去看。

  我深陷在自我厭惡的漩渦之中,並且感到窒息。就在此時,只見剛才似乎被我嚇到了的京也忿忿地發出怒吼。

  「你那是什麼態度啊!我是因為擔心你才問你的耶!?」

  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但是,暫時讓我靜一靜好嗎?不要靠近我。

  我僅僅只是在心中祈求著,表面上卻是默默地垂下眼。見狀,京也像是滿腔的憤怒無處宣洩似地撂下狠話。

  「是嗎!那就隨便你吧!我說大家啊,我們放學後一起去卡拉OK吧!想去的人舉手!讓你們聽聽我的天籟之音吧!」

  「……」

  「好的,沒有人!難道我要獨唱《多娜多娜》!?是唱《碧草如茵的家園》,唱完第七段,然後變得哀傷咧!?」

  ……唰。

  「咦,騙人的吧。水谷你竟然舉手了……嘿嘿,這樣啊。你果然還是把我當成要好的朋友……」

  抓抓。抓抓抓。

  「原來如此,原來你舉手只是為了幫腋下抓癢而已嗎!您的抓癢方式還真是獨特哪!?」

  過沒多久,第六堂課的鐘聲響起,開始上古典文學課了。

  沒有看向黑板,我愣愣地盯著窗外看。仿佛是在倒映我此時的心境般,鉛灰色的冬雲靜靜地遊蕩在空中。

  *

  「發生了意料之外的情況。所以我做出了計劃之外的行動。就只是如此而已。」

  手上拿著手機,幻影站在一處老舊的大樓屋頂上。此時的她取下了面具,宛如人偶般精緻的少女臉孔正暴露在外。帶著濕氣的風預告著風雨即將到來,吹起了斗篷的下襬。

  聽完通話對象的回應後,少女微微眯起眼睛。

  「我無法認同你的指責。既然決定要利用對方,又何必提什麼牽連不牽連的。你應該搞清楚原先就預估好的風險。」

  少女朝屋頂角落走去,手指勾住金屬圍欄。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一片殘留有燒焦痕跡的空地就在眼前。

  「……是嗎。你那邊也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是嗎?不過,沒問題。我這邊也改變計劃了。接下來,我會開始安排最後的陷阱。若是用這個方法,我想目標對象也不得不出面了。」

  迅速地打斷對方的回應,少女自顧自地說道:

  「該怎麼做應該已經完全託付給我來決定了才對。我之後不會再跟你聯絡。」

  單方面地將電話掛斷,少女慢慢地轉移視線。

  寧靜的校園——蓮音高中映入了少女的瞳孔之中。

  *

  一下課,便落荒而逃似地回到家後,等待著我的是猶如幼兒園學童般緊緊握住湯匙和叉子,一副做好準備坐在餐桌前等著用餐的母親。

  「喔,歡迎回來啊!希純!主廚呢!?」

  「什麼主廚啊。如果你指的是沙耶香,她已經不會再來了。」

  緋香里露出絕望的表情後,整個人趴在餐桌上。她就像是一個撒嬌吵鬧的小學生般,語氣間充滿了怨氣。

  「咦咦~~不是說好了三餐嗎~~飯啊~~好吃的飯啊~~」

  「不是三餐,是一晚才對吧。早餐甚至連同老媽你的份都幫我們準備好了,已經很足夠了吧?」

  「你不懂嗎——吃了剛做好的飯後就去學校的傢伙肯定不懂吧。就是因為吃了雖然冷掉,但是還是很好吃的飯,所以才會更加期待晚餐啊~~」

  「那種事情誰知道啊。反正今天輪到我做飯了,雖然時間還早,但我現在就做點吃的吧。這樣總可以了吧?」

  「嗯?你心情好像不是很好耶?」

  「才沒有。」

  將書包丟到一旁,朝廚房走去,接著確認冰箱裡的情況。

  正當我心裡想著大概只能做炒飯時,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旁的緋香里突然用力扯我的耳朵。猝不及防的疼痛感讓我不禁眼眶泛淚。

  「好痛!你幹嘛啦!快放手!」

  態度坦然地無視我的抗議,緋香里半睜著眼緊盯著我。過了一會兒之後,緋香里一臉失望地說道:

  「你看起來還真沒精神哪。我已經很久沒看你露出這種表情了。」

  「好了好了,你快放開我的耳朵——好痛!」

  緋香里就這樣拉著我的耳朵,用力踩著腳步朝玄關的方向走去。打開門後,她一副像是抓起蟑螂往外丟似地把我扔出家門。

  緋香里態度敷衍地丟下話:

  「表情這麼難看的傢伙煮出來的飯肯定很難吃。好了,在你那張臉恢復正常前不准回來。不然你就反過來去沙耶香家過夜,夜襲對方之後再給我回來。」

  「你說什麼鬼話啊!誰會做這種事!」

  「什麼嘛,那如果對象換成菜菜美就OK是嗎?」

  「跟對象是誰沒關係吧!?」

  「哈!嘴上這麼說,但我記得你床底下的收藏好像有這類型的東西不是嗎!?我還記得標題呢!要不要我現在就大聲說出來啊!?」

  「饒了我吧,母親大人。」

  瞥了一眼變得像只貓一樣乖順的我,緋香里用手搔了搔臉頰,用一種非常不適合她的語氣訓斥道:

  「啊——那個啊。雖然你運氣差到極點,不過你並沒有長歪,而是正常地長大了。而且就連收藏的色情DVD裡面也沒有什麼嗜好異常的內容。」

  「母親大人,這件事就別再說了吧……」

  「所以說啊,那什麼……也許你以為你是向前走,但是有時候,也有可能其實你是在倒退呀。這種事情當然要避開才行哪。人生很長,儘管也會有止步不前的時候,但是要是倒退走,不就沒意義了嗎?」

  總覺得話題好像突然變得正經起來了。我垂下眼,低聲地說道:

  「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些什麼。」

  「不用在意。我自己也是隨口亂說而已啦。總之,我想說的是,別讓身邊的人擔心你。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不過,你還是去冷靜一下腦袋吧,笨兒子。」

  僅只留下這句話,大門就在我眼前關上了。

  *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平常遇到這種情況,我都會選擇去聚集了電子遊樂中心或是二手書店這類可以打發時間又人多的場所。然而此時的狀況並不允許我這麼做。也為了不讓路人被幻影的襲擊所牽連,所以我只能選一些毫無生趣、寂寞蕭條的街道走。

  因為現在有很多時間可以思考,所以我試著反覆咀嚼緋香里說過的話。但果然還是有種層層濃霧覆蓋了眼前的迷惘之感,無法準確地掌握她話里真正的含意。

  我只覺得非常焦躁。

  並不是因為被訓了一頓的關係,而是其他部分,有種焦躁感不斷累積的感覺。

  靜靜地,猶如雪般不斷飄落在心尖。

  帶著灼熱的高溫——

  「啊啊,混帳,感覺真火大。」

  那就將這份怒氣發泄在幻影身上吧。這麼一來,肯定就會跟在廢棄工廠時一樣讓那名少女大吃一驚。不會錯的。

  「要來的話就快點來啊!」

  我試著這麼說,但是又很快地後悔了。因為我發現自己發出來的聲音就像是別人的聲音般沙啞。

  不管怎麼說,我大概也只是拼命阻止自己不去正視那股恐懼而已吧。證據就是我會改變路線儘可能地不靠近暗處,每次遇到轉角也一定會回頭確認偽裝警車是否有跟在附近。就算萬壽夫是共犯,但是只要隼人也在同一台車上,那麼對方應該就不會隨便出手吧。我是這樣想的。

  儘管拒絕了沙耶香、儘管已經做好覺悟了……我卻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

  這種膽怯的念頭讓我變得更加焦躁。

  我用力咬緊牙。

  「可惡、可惡……」

  我加快腳步。

  「可惡、可惡、可惡……」

  難堪的感覺讓我有種落淚的衝動。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我握緊拳頭。我想揍飛的人是誰?幻影嗎?還是……這個沒出息的自己呢?

  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已經邁開腳步跑了起來。我用我引以為傲的腳速在狹窄的巷弄問飛也似地奔跑著。買完東西正要回家的大嬸按下腳踏車的喇叭發出尖銳的聲響,對著我不知道喊了什麼。牆垣上的黑貓興味索然地抬起頭,一臉漫不經心地看向我。從後方傳來慌忙的汽車喇叭聲。把我跟丟的隼人為了尋找我的身影,不斷地按下喇叭。

  將一切拋諸於腦後,我拼命奔跑著。過沒多久,來到高架橋下後,我在電車經過時所發出的轟然聲響中發泄似地大叫:

  「我在這裡啊!有种放馬過來,混蛋——!」

  *

  已經不記得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了。當我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來到了醫院附近的霧川神社鳥居前。

  霧川神社位於山腳下,沿著老舊的石階往上看就能看到前殿,是一間小型神社。雖然是一家只有住在附近的年長者偶爾才會來參拜的冷清場所,不過,從我的親身經驗來說,這裡意外地相當靈驗。

  我已經很久沒來這裡了。是下意識來到這裡嗎?還是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指引我來到這裡呢?當我穿過鳥居,沿著長了青苔的石階往上走的時候,天上開始下起了冰冷的雨滴。從下午開始就一直是烏雲密布,直到此刻,天空終究猶如破了一個大洞似地開始下起雨了。

  「喂喂喂,這裡離我家很遠耶。我的運氣還是跟以前一樣差到不行哪。」

  當爬完整座石階,來到雖然樸素卻別有一番雅趣的前殿前方時,雨勢變得非常大。我很快地來到屋檐下,在鋪了木板的階梯上坐下。由於現在已經是黃昏時刻了,所以周邊顯得相當昏暗。耳邊傳來街道的喧囂聲聽起來十分遙遠。這個仿佛和我居住的世界切割開來的空間和以前沒什麼兩樣。茂密的樹冠遮蓋了前殿,綠意盎然。

  我閉上眼傾聽雨聲。雖然我並不是什麼在歷史上留名的宗教大師,也沒有因此變得不再迷惘,但是我覺得很平靜。陷入無我狀態後過沒多久,耳邊傳來一陣有別於雨滴滴落地面的

  「叩、叩、叩」聲響。當我察覺到那是某人舍階而上的腳步聲時,我感到渾身僵硬。

  (終於來了……)

  儘管是一開始就能預見的事情,然而實際過上了這種情況,我卻變得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像個傻子動也不動地等待著腳步聲的主人現身。

  沿著石階走上來的人影從一處比暗夜更深沉的黑暗之處浮現。對方沿著僅僅不到幾公尺的石板道路朝我慢慢地靠近,最後在前殿的前方停下腳步。

  代替連呼吸都辦不到的我,來人大大地呼出一口氣。接著,對方鬆了口氣似地低聲說道:

  「太好了。希純,原來你跑到這裡來了。」

  來人的聲音我很熟悉。與其說我是整個放心,不如說我只是放下了半顆心而已。

  「菜菜美?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出現在我面前的正是從頭到腳整個被淋濕的菜菜美。即使處於這種狼狽的狀態,菜菜美依然露出靦腆的笑容,語氣明快地對我說道:

  「哪有為什麼呀。因為你在學校的時候樣子不太對勁,所以社團結束後,我就順路繞去你家了。結果緋香里阿姨說什麼『那是假的希純,所以我把他趕出去了』之類的話,害我嚇了一跳。打電話也不接,所以我就只能邊猜邊找呀。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你問我做什麼……」

  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不對,比起這件事,更重要的是萬一幻影選在這個時候襲擊我的話,連菜菜美都會有危險。畢竟這裡人煙罕至,可以說是絕佳的狩獵場。

  我放棄回答對方的疑問,決定直接離開這裡。雙腳一個用力,我抬起腰打算從前殿的階梯上站起身。就在這一剎那,菜菜美冷不防地動了。她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我的頭。胸部自然而然地因此形成一種受到擠壓的形狀,只靠目測無法得知的彈力和超乎目測所預估的豐滿質感溫柔地包覆住我的臉。甜美的香氣中夾雜了些許的雨滴氣味,並且刺激著我的腦髓——

  即使有約莫一秒半的時間任由自己陷入了桃源鄉之中,但是我隨即連忙揚聲喊道:

  「你做什麼……唔噗!」

  環抱著我的腦袋的雙手一個用力。菜菜美用一種細如蚊蚋的聲音低聲說道:

  「……不可以。因為要是我放手了,希純就會消失不見呀。」

  透過擠壓著我的胸部,我可以感覺得到菜菜美此時正在顫抖著。也許這之中也有被雨淋濕身體的原因在裡頭,然而,她殷切的語氣讓我明白,她顫抖的原因並不只是如此。

  我放棄了硬是把身體拉開的念頭,轉而開口問道: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因為這次和以前一樣呀。和我以前在河邊溺水時的情況一樣。」

  雨水所帶來的冰冷觸感成了誘因,河邊的情景鮮明地重現在我的腦中。

  年幼的我穿著一條海灘褲呆立在河灘。

  在我眼前的是臉色蒼白,躺在擔架上的菜菜美。

  救護車的警示燈倒映在水面上,顯得異常刺眼。圍觀者語帶擔憂的聲音。有人用毯子將我蓋住。

  不是的。我想要的並不是溫暖的毯子。

  拜託你們罵我好嗎?對我說,都是因為你才會變成這樣。對我說,你這個瘟神。

  「那次意外發生後,希純有一陣子完全不和任何人說話,也不肯和任何人玩,對吧?明明害怕寂寞,但是你還是想藉由讓自己變成一個人,以防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對吧?我呀,出院後看到希純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樣子時,老實說當時我很害怕。我甚至還想說,真正的希純被UFO帶走了,現在的希純肯定是外星人假扮的呢。」

  即使抽著鼻子,菜菜美依然表現得十分堅毅。明明一臉泫然欲泣的模樣,她卻「阿哈」的一聲笑了出來。

  「希純你呀,真的很沒用呢。游泳游到一半,結果只有自己不小心陷進水深的地方……這種事情不是很常發生嗎?明明自己都不太會游泳,卻還跳進水裡想救你是我的錯。可是你卻擅自背起責任……現在的希純跟那時候簡直一模一樣呢。所以呀,我很擔心你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什麼危險,也很害怕萬一你變不回以前的希純的話,那我該怎麼辦。」

  這傢伙的直覺還是一樣准哪。我在河邊溺水的時候也是,那時候只有菜菜美馬上就發現了我的異狀。.

  完全無法否定的我只能選擇用這種有些卑鄙的迂迴說法解釋。

  「不用擔心啦。你只是因為聯想到可怕的回憶,所以才會有這種消極的想法嘛。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嘛。畢竟當時差點就死掉了。你不用勉強自己回想起當時的事情啊。我不會再讓你遇到那種事情了。所以你先把手鬆開吧。」

  那是瀕臨死亡的可怕回憶。一旦重新去正視這個事實,我肯定會忍不住別開眼不敢去看。就如同我虛假的謊言般,一切不過就是因為這可怕的回憶,所以才會反應過度——我期待她這麼認為。

  然而,菜菜美卻說出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話來。

  「希純果然誤會了。那次的事情對我而言是很棒的回憶喔?」

  「咦……?」

  到了此時,菜菜美終於鬆開抱緊我的雙手。她筆直地凝視著我,像是在努力忍耐想哭的衝動,微微揚起顫抖的嘴唇,對我露出一抹笨拙的笑容。

  「我是這麼認為的。所謂的回憶呀,指的並不是當時的心情,而是當我試著去回憶時,會有什麼樣的感覺才是重點。能不能在想起『還以為我會死掉呢』的時候笑出來。如果那時候希純沒有恢復原狀,那麼那次的意外就會變成除了差點死掉之外,還會無法和重要的人相見的糟糕回憶。可是,希純回到原本的樣子了呀,而且我從爸爸和媽媽那邊得知,在我住院期間,你一直在這間神社替我祈禱。所以呀,那次的意外雖然讓我很害怕,但是回想起來的時候,我都會忍不住微笑呢。」

  說著,菜菜美臉上的笑容變得扭曲起來。她仿佛再也無法忍耐地發出抽噎聲,然而儘管語不成聲,卻像是一定要將這件事告訴我似地拼命擠出聲音對我說:

  「雖然我不知道希純在煩惱些什麼,雖然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可是,一定會有好辦法的。一定會有那麼一個之後回想起來的時候,還能笑著說『那時候真是辛苦呢』。所以、所以呀——」

  斗大的淚珠從菜菜美的眼眶滑落。同時流露的,還有她發自內心的哀求。

  「不要做出這種像是要推開大家的事情好嗎?我想要平常的希純回來呀

  ……」

  菜菜美半靠在我的胸口,仿佛回到小時候般抽抽噎噎地哭著。她發出絲毫不輸給雨聲的聲音大聲地嚎啕著。

  我動也不動地等了一陣子,過沒多久,我輕輕地抬起手。仿佛是在哄小孩,我不停地溫柔撫摸著菜菜美被雨淋濕的腦袋。

  「……是我不對。是我錯了。菜菜美說得對,我不會再讓你擔心了。好了,別哭了好嗎?吶?」

  雖然身上背了一個龐大的課題,然而雨卻在不知不覺間停了。

  *

  「吶,真的不繞過去看看嗎?爸爸和媽媽對那次的意外真的完全不在意唷。自從希純不來了之後,他們反而覺得很可惜呢。我跟他們說你有來家裡看《流浪大鏢客》之後,他們還很生氣地問我為什麼不請你留下來吃晚餐呢。明明我有問你的說……」

  在歌川家的玄關前,菜菜美纏著我想把我留下來。一邊苦笑著心想對方應該還有些懷疑吧,我一邊對她笑了笑想讓她放心。

  「我不是因為這個才不肯留下來啦。菜菜美你現在也全身濕答答的,比起顧慮我的心情,你應該先去洗澡暖和一下才對。我並沒有要疏離你的意思,所以你不用擔心。」

  「可是……你看嘛,希純你不也全身都淋濕了嗎?因為全身濕答答的我抱住你——」

  話才說到一半,她似乎是清楚地回想起在霧川神社發生的事情。只見菜菜美雙頰發紅,慌慌張張地揮舞著雙手重新說道:

  「我、我只是不小心把你的頭挾在腋下而已!」

  「這種掩飾害羞的方式不好喔,身為一個女高中生怎麼可以這樣子呢~~」

  我一針見血地說完這句話後,菜菜美不禁發出了「啊啊」的哀嚎聲。她一臉努力地思考著有沒有其他敷衍方法的模樣,但是過沒多久似乎還是放棄了,只見她沮喪地垂下肩膀。

  「唔唔。那我還是老實說好了……我全身濕淋淋地用胸部貼著你和你相擁——」

  「抱歉,先等一下。這句話被你爸爸聽到的話,我可是會被殺死的。把我的頭挾在腋下是吧。就當作你是把我的頭抉在腋下好了。」

  菜菜美一臉搞不清楚狀況地歪著腦袋。我戰戰兢兢地朝菜菜美的父親應該已經回到家的歌川家看去,發現沒有任何異狀後,我拍了拍胸口。

  「我的部分沒關係啦。剛才走一走就幹得差不多了。好了,你快去洗澡吧。等到明天在學校見面的時候,我就會恢復平常的樣子了。」

  「真的嗎?」

  「真的。我答應你。謝謝你啊,菜菜美。」

  菜菜美露出一抹燦爛如花的笑容後,便精神奕奕地走進屋裡。我微微一笑,接著轉身離開。走沒幾步,嘴裡自然而然地脫口說出了雖然好像很積極,但是其實很不著邊際的話。

  「……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呢。」

  「這種事用不著煩惱吧。」

  耳邊突然傳來回答,讓我嚇了一跳,我猛地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沙耶香就靠在我剛才經過的四角牆垣上。

  「沙耶香,為什麼你知道我在這裡……」

  「你忘了嗎?透過智能型手機的GPS就能追蹤到希純同學的位置。」

  「啊……」

  因為太多事情弄得我焦頭爛額,所以我完全忘了。我刻意板起臉孔,然而沙耶香對此卻毫不在意,她自顧自地走向我。右腳雖然受傷,不過似乎不影響步行。沙耶香站在我面前繼續說道:

  「昨晚在廢棄工廠的事情也好,想到你那不按常理出牌的舉動,原來是因為曾經發生過這種事情讓你留下陰影了。你異常恐懼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不幸會波及到其他人。雖然我原本還想說如果只是因為一時興起才做出這種舉動,我就要凌虐你讓你留下新的陰影,不過,這件事就算了。」

  「你跟蹤我?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從床底下的收藏品還有夜襲那邊……」

  「啊,好的,不用說了。我知道了。」

  雖然在打掃時被母親發現色情收藏的藏匿地點對男孩子來說是常有的事情,但是被同年級的女孩子得知這種事情,已經超越了不幸的範疇了。

  ——殺了我吧!

  雖然很想這樣大喊,但我還是假裝自己很冷靜地繼續說道:

  「你剛才說這種事用不著煩惱,對吧?這是什麼意思?」

  就因為找不到其他方法,所以我才下定決心獨自奮戰的啊。難道說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走出這條死路嗎?

  面對我的疑問,沙耶香隱隱一笑。接著,她露出一副「你是笨蛋嗎」的表情,乾脆地說道:

  「很簡單呀。只要像之前一樣,讓我跟在你身旁繼續當你的保鏢就好了。」

  「可是……」

  「我可不會敗給你的厄運。只要是我保護對象的敵人,就算是掌管不幸的女神不吉祥天女,我也會打敗對方。我會一邊哼歌一邊掃除從天而降的厄運,讓你安穩地繼續過著平凡無奇的日子。你還記得菜菜美同學說過的話吧?回過頭再去回憶過往時,是否笑得出來才是回憶對吧?既然已經知道我該保護的對象是什麼,那麼對我來說一切都不是難事。」

  沙耶香朝我伸出手。接著,她露出一抹絕艷的笑容,態度毅然地放聲說道:

  「——就讓我來守護你的笑容吧。」

  心臟顫動了起來。

  我想,我是受到感動了。

  沙耶香說出口的那句話仿佛重現了阿進的經典台詞。給予人絕對的安全感,是一名保鏢的真摯表白。

  我接下來的選擇也已經確定了。我伸出手,緊緊地握住沙耶香的手——

  *

  我知道我自己在最開始的時候該做的事情是什麼。隔天早上一到學校,我第一件事就是朝京也的座位走去。我站在他的課桌前,深呼吸了一口氣後開口說道:

  「那個……昨天突然對你大聲怒吼,是我不對。」

  說完,我清了清喉嚨,等待他的回應。

  ……完了。他坐在他的位子上連頭也不肯抬。不知道是因為太閒還是怎樣,他只顧著拿筆尖不斷地挖課桌上的洞。

  我一臉尷尬,眼神四處游移著。雖然大家依然清楚地記得昨天發生的事情,不過似乎有感受到我正在反省,教室里的班上同學仿佛是在為我加油,紛紛用一種溫暖的眼神在一旁觀看著。而這其中也包括了一臉擔憂地看著我們的菜菜美在內。

  (畢竟我已經答應菜菜美我會恢復原本的樣子了,當然不能在這種時候退縮哪。)

  我鼓起勇氣,再一次地向他訴說我的歉意。

  「也許讓你感到不快了,所以你會生氣也是正常的。可是,我還是把你當朋友。所以希望你能原諒我。就這樣。」

  我當場低下頭。動也不動地過了一段時間後,眼角瞥見對方拿筆挖桌子的動作停了下來。過沒多久,只見那隻握著筆的手豎起了大拇指,像是在說「我已經不介意了」。

  見狀,我不禁鬆了口氣。在一旁觀看的同學們也紛紛放下心,緊張的氣氛頓時變得輕鬆。

  「……太好了。謝謝你願意原諒我。那就先這樣啦……水谷。」

  對著坐在京也座位上的水谷說完這句話後,我一臉輕鬆地轉頭打算回自己座位。結果——

  「給我——等一下——!」

  教室門口附近傳來一陣猶如怪鳥的叫聲。來人正是不知何時來到學校的京也本人。只見京也氣勢洶洶地朝我沖了過來,口沫橫飛地對我說道:

  「剛才的事情我都看到了,不覺得哪裡不對勁嗎!?你確定你沒搞錯道歉對象嗎!?」

  「咦?因為昨天我突然大吼,想說可能讓水谷覺得不舒服了……」

  「也許是那樣沒錯啦,可是被吼的人是我耶!我知道你有在反省了,但你應該先跟我道歉吧!?」

  「我?跟京也?道歉……?」

  「你那是什麼反應啊!?我才要覺得意外吧!話說啊,為什麼水谷你會坐在我的座位上啊?啊啊,不是啦,我也坐了你的座位,所以你要坐我位子也沒差啦,可是你怎麼在我座位弄東弄西——哇!我拼命用橡皮擦屑塞滿的洞被鑽出一個洞了耶。考試的時候,只要自動鉛筆的筆尖剛好碰到洞的上面,就會不小心把考卷戳出一個洞,所以我才特地用橡皮擦屑埋起來的說。我好不容易才埋得那麼整齊的說。」

  「哈哈哈,水谷真是調皮呢。」

  「調皮!?日文里還有其他像是惡作劇或是騷擾這類更貼切的單字吧!?」

  就在我們和平常一樣鬥嘴的時候。

  ——嘰哩哩哩哩哩哩哩!

  一陣震耳欲聾的尖銳聲響貫穿耳膜。由於昨天才聽過相同的聲音,所以我馬上就反應過來了。那是警報器響起的聲音。

  京也皺起臉,滿臉厭煩地說道:

  「什麼啊,又是誰在惡作劇嗎?要是被抓到的話可是會被停學處分的耶,還真敢做哪。」

  我知道大家都以為昨天警報器之所以會響是有人在惡作劇。但是其實那是幻影為了將我和沙耶香引誘到ZⅡ旁邊,所以才故意按響警報器。既然如此,這次也一樣……

  「希純同學。」

  沙耶香悄然無聲地來到我身旁。在警報器鈴聲響起的時候,我們藉機在暗地裡對話。

  「沙耶香,這個該不會是……」

  「嗯。肯定是幻影做的。」

  「那就按照昨天討論的那樣,就算幻影出手襲擊,只要不會將周圍的人卷進來,就不逃跑——就按照這個方案行事就好,對吧?」

  沙耶香昨天晚上也留宿在我家。當時我們針對今後該怎麼對付幻影討論了許久,最後得到了一個結論。那就是抓到幻影,把她綁住。

  這麼做的風險很高,當然也清楚明白這和保鏢正常該做的事情相距甚遠。但是為了不讓周圍的人遭受波及,我勉強說服了沙耶香,告訴她只能把賭注放在這個方法了。

  沙耶香聳聳肩回答道:

  「那就這麼做吧。反正就算我說不行,希純同學肯定還是會奮不顧身地衝上去。真受不了,和保護對象一起勇闖虎穴的保鏢真是前所未聞哪。」

  「是這樣嗎?我倒覺得你讓我遇到滿多次危險情況的。」

  「那是因為我知道那些都是沒有殺傷力的陷阱呀。現在這個狀況可不同。不過,也罷,如果真的像希純同學猜測的那樣,這一切都是室田刑警在暗地裡牽線所導致的,那麼就只能抓到幻影,想辦法讓她如實招來了。我答應你的計劃。剩下的就只是等待對方接下來會如何出手而已。」

  響了一段時間的警報器停了下來,緊接著,擴音器發出一聲「噗嚕」的雜音後,一道聲音從擴音器流瀉而出。

  『致所有親愛的蓮音高中學生們,以及眾相關人士。』

  以這句話作為開頭的校內廣播聽在耳里,讓我感到一陣悚然。那道利用變聲器改變過的刺耳嗓音,毫無疑問地正是幻影的聲音。

  幻影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已經在校內設置了炸彈。不想死的話就按照我的要求去做。』

  聽完這怪異的校內廣播,班上同學紛紛面面相覦。那反應就像是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發出驚慌的叫聲一樣。

  這種時候,最強的還是單純的笨蛋。京也很快地下結論,直爽地笑了

  「啊哈哈,這是什麼奇怪的廣播啊!?我們學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在避難訓練的時候開玩笑啊!?什麼炸彈……」

  那一剎那,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轟然響起。所有人同時下意識地蹲下身。慘叫聲、震動的窗戶玻璃——只有沙耶香為了保護我,將身體覆蓋在我身上。

  和剛才截然不同的寂靜降臨。當所有人都陷入輕微恐慌時,就看到菜菜美用手指著窗外,聲音沙啞地說道:

  「舊、舊校舍……」

  我和沙耶香跳起身,朝窗邊沖了過去。只見位於和其他建築物有段距離的舊校舍正冒出陣陣黑煙。雖然建築物本身看起來沒什麼嚴重的損毀,但是位於三樓一角的窗戶玻璃幾乎都裂開來了。除了從那裡冒出來的黑煙,還能隱約看到猶如赤紅的火焰。舊校舍里遲來的火災警報器響起,令人感到十分不安。

  班上的同學們也聚集在窗邊目瞪口呆地看著舊校舍。眾人紛紛不敢置信地低聲喃喃自語了起來。

  「餵……真的假的啊……」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吶,那是什麼情況呀?」

  「要、要趕快報警才行。」

  在眾人內心都受到動搖時,沙耶香簡短地向我問道:

  「那邊的教室應該沒有用來上課吧?」

  「是、是啊,那邊只有用來放東西而已。」

  「想必幻影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做出這次的示威舉動吧。想來,這次應該是沒有出現受害人。冷靜下來,希純同學。」

  我困難地點點頭。接著,原本陷入沉默的廣播器再度傳來幻影的聲音。

  『藉由這件事,應該已經證明了我的話並非只是單純的惡作劇。我的要求只有一個。那就是讓反抗我的兩人參加遊戲,時間三十分鐘。如果你們在時間結束前可以找到我,就算你們贏了。到時候我會老實地將引爆開關交給你們。相反地,如果你們無法在時間之內找到我,那麼一切將化為塵土。當然,就算校內人士在遊戲期間試圖逃到外面也是一樣。我不會阻止其他人在這期間進入校內,但是,要是有人膽敢試圖逃出去,我會讓他受到懲罰。』

  ——祝兩位幸運。

  說完這句話後,廣播便結束了。就連沙耶香聽了之後,也愕然無語地冒冷汗。

  「真受不了。竟然拿全校學生當作人質對我們下挑戰書……看來,希純同學摸了她的胸部這件事讓她很惱火呢。」

  「咦?是、是這樣嗎?」

  「你真笨耶,我是開玩笑的啦。你不是想和她正面做一個了結嗎?希純同學之前提到室田刑警是幻影的委託人的說法也突然變得可靠了呢。幻影加上了『不會阻止其他人進入校內』的條件,這麼一來,就連室田刑警也能大搖大擺地進到校內。有可能就會趁機襲擊我了。」

  一切就像沙耶香所說的那樣。幻影特地敞開校門肯定是為了讓身在校外的同夥進來。這麼一來,所有「玩家」將齊聚於這場瘋狂的遊戲。

  「事情已經到了最高潮了是嗎……不管怎麼說,得先找出幻影才行。首先先去廣播室……」

  「你是認真在說這句話嗎?邀請函不是早就送來了嗎?應該有什麼地方是暫時驅離其他人,讓外人無法靠近的吧?」

  「啊!」

  我朝窗外看過去。黑煙不斷地從舊校舍升起。如果是這個曾經發生過一次爆炸的場所,在炸彈處理班到達現場處理前,即使是消防隊員也會提高警戒,不會輕易靠近才對。作為遊戲的舞台是再適合不過的了。

  雖然照理說我現在應該要馬上趕過去才對,但是留在這裡的菜菜美和班上同學也讓我很不放心。萬一引起恐慌,發生眾人湧向校門之類的事情,那麼我們就等於是不戰而敗了。沙耶香似乎也是在擔心這件事,所以沒有馬上採取下一步行動。

  就在此時,有人下達了準確的指令。

  「各位,總之現在先按照避難訓練的內容到學校中庭避難吧!鬧得這麼大,肯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在那之前我們要冷靜行動才行!」

  聽了京也的話,眾人紛紛回過神來,陷入一種「雖然這傢伙說的話很有道理,可是真不想照他說的話去做」的微妙氣氛。

  然而京也卻沒有察覺到眾人的異樣,繼續對眾人下達指令。

  「記得也要通知其他班級這件事!打開窗戶下達避難指令!有沒有誰可以跑到廣播室——啊,那裡不行。有可能會撞見犯人。各位,反正你們應該都違反校規把手機帶來學校了吧!?用手機聯絡位在其他校舍的熟人,讓他們馬上採取避難行動!聽好了,千萬不要引起恐慌!要冷靜地處理!……幹嘛啦,現在人手不足,還不快點行動!你們想死嗎!!」

  聽到京也拼命地催促後,有一部分的人開始行動了。仔細一看,那些人正是跑馬拉松的時候把京也奉為隊長的人。其中有幾個人跑到京也身旁對他說:

  「對不起啊,隊長。看到隊長跑馬拉松跑到吐了的時候,我忍不住在心裡想說這傢伙才不配當隊長……」

  「我、我要跟隨隊長!雖然只有偶爾啦。」

  「隊長,我們該做些什麼?請下命令!」

  面對猶如鮭魚回遊般歸來的隊員們,京也滿臉感動地濕潤了眼眶。他哽咽地環視一圈聚集在自己周圍的隊員。

  「你們!這才是……這才是京也隊的成員!我愛你們!」

  京也猛地敞開雙臂,擺出一副「來吧,投奔到我懷裡來吧!」的姿勢。見狀,京也隊的成員們紛紛大喊。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啦!」

  「情況很緊急,你搞清楚狀況好不好!」

  「你把責任都丟給其他人了,還不快點做些事情!像拉馬車的馬一樣!」

  充滿怒氣的吼聲襲向京也。維持著像是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姿勢,京也猛然睜開眼睛說道:

  「你們肯定是害羞了對吧——!!」

  ……那個……這到底是在幹嘛啊……

  雖然搞不清楚現在狀況是怎樣,不過,這裡似乎可以放心交給京也他們去安排。我對沙耶香使眼色,兩人朝教室門口走去。這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希純,你要去哪裡!?」

  轉頭一看,只見菜

  菜美一臉哀痛地看著我們。加上昨晚的事情,也許她是發現了我被迫處於窘境中的事實。

  「廣播裡提到的兩人,指的難道是希純和小沙?你們現在要去找剛才廣播的人是嗎?」

  菜菜美、京也、水谷,班上所有人的視線聚集在我和沙耶香身上,朝我們投來了充滿期待的眼神。

  一個月前搭飛機時發生的事情從我腦中一閃而過。當時的我並不是拯救緊急病患的英雄,只是一名敗給尿意的高中生。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我被允許從座位上站起身。現在的我是背負著眾人性命,猶如阿進般的存在。

  我毅然決然地說道:

  「不是我,抱歉讓大家期待了!我只是要陪沙耶香去廁所而已!」

  聞言,沙耶香想也沒想地猛然朝我看了過來。

  「咦!?你、你亂說什麼啊!?」

  沙耶香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焦急的情緒。雙頰也微微發紅,在眾人面前一直戴在臉上的偽裝面具微微裂開,露出殺氣。

  菜菜美一副自己是當事人似地慌張了起來。

  「等、等等。說這種事情的時候要委婉一點才對呀……」

  「現在可沒有時間在那邊思考哪種說法比較委婉。沙耶香腳受傷了,所以為了在緊急時刻能夠背著她逃難,我也會跟她一起去。菜菜美你先去避難。京也,引導大家避難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喔喔!夥伴們,出發啦!排~好~隊~形~X!」

  京也伸出手臂擺出X的手勢。那一瞬間,京也隊的成員們從教室散開到走廊。每個人都動作流暢地揮舞著手臂,在想法一致的情況下下達指示。

  「好的,請排成一排。不要推擠!」

  「因為有可能會有瓦礫碎片飛過來,所以請大家拿起書包保護頭部!」

  「不用急沒關係,請不要用跑的。這邊是隊伍的最後方。」

  在樸實而牢靠的引導之下,人潮漸漸變多。菜菜美雖然也對我們這邊的動向感到很在意,但是過沒多久,她還是加入了人潮中開始避難。

  我點點頭,對沙耶香說道:

  「很好,那我們走吧。」

  「一點都不好。你剛才是怎麼回事?是在報復平常被我捉弄嗎?」

  她眯起眼逼問道。我猜她搞不好是那種滿會記恨的類型。

  「我、我也沒辦法啊。不這麼說的話,感覺沒辦法說服他們。」

  「應該還有其他方法吧。用點腦袋好嗎?話說回來,在這種重要場合,會突然尿急的角色不是應該由你來扮演才對嗎?」

  儘管很想反駁這種過分的評論,但是因為有發生過在飛機上的前例而沒能反駁她。

  沙耶香露出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嘆了口氣後繼續說道:

  「算了。比起這個,你真的無所謂嗎?這樣你就沒機會成為像阿進那樣的英雄了唷?」

  「那不是我的風格,不是嗎?我光是當瘟神就把自己搞得一個頭兩個大了。」

  「呵呵。你說得也對。嗯,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

  「啊啊,趕快走吧。」

  我朝和避難人群反方向的舊校舍邁開腳步。沙耶香也跟在一旁,用一種看不出有受傷的輕快腳步大步前進。

  「接下來就靠你囉,保鏢小姐。」

  「放心吧,瘟神先生。」

  充滿侰賴的言語在兩人之間流轉。

  *

  是因為知道那裡如今成了幻影居住的城堡的關係嗎?古色古香的舊校舍用一種猶如魔窟般的威嚴樣貌聳立在我們面前。

  我繃緊臉頰,低聲喃喃道:

  「喔喔喔,我們學校的舊校舍原來是這麼一棟給人龐大壓力的建築物嗎?」

  「光是站在這裡也沒意義,讓我們勇闖虎穴吧。跟緊我不要落單。因為不知道對方會使用什麼樣的陷阱,所以記得不要亂碰任何東西。」

  我跟在沙耶香身後走進舊校舍里。也許是因為這裡除了打掃時間以外,很少有人會走進這裡的關係吧?校舍里充斥著一股霉臭味,空氣中也充滿了灰塵,感覺十分滯悶。

  我謹慎地環視四周的情況。我們是從東邊的玄關走進校舍的,只見一路朝西側延伸而去的走廊在途中就陷入一片漆黑看不到盡頭。校舍的西側剛好緊鄰著後山,後山倒映的影子緩緩吞噬了舊校舍,導致校舍里的採光非常差。整齊並排的所有教室大門緊閉,保持沉默不語。假設幻影躲藏在這其中一間教室里,那麼要把她找出來將會是一件困難至極的事情。

  (可惡。只剩下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了,要完成任務應該很難吧。)

  似乎是察覺到我焦慮的心情,沙耶香諄諄教誨道:

  「冷靜一點。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幻影應該也沒打算繼續玩躲貓貓吧?最終BOSS在城堡最上層不是常識嗎?所以幻影肯定會在屋頂上等我們。剩下的,就是我們能不能在時間之內穿過所有陷阱到達屋頂而已了。」

  說著,沙耶香朝位於校舍玄關旁的東側樓梯走去,小心翼翼地走上樓梯。我也連忙跟著走過去,結果沙耶香卻馬上伸出手臂制止我。

  「腳邊有鋼索。如果只是單純要殺人的話,明明只需要遠距離操作設下炸彈之類的陷阱就能輕易殺死人了說……這算是幻影特有的美學嗎?我來解除陷阱,你在這邊等著。」

  「啊啊,我知道了。」

  真是可靠的保鏢。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來,此時肯定已經誤觸陷阱了。

  只要不搶在沙耶香前面走,感覺應該很安全。我靠近樓梯扶手,靜靜地抬頭仰望樓上。儘管我原本就不抱期待,但是一路朝三樓延伸向上的樓梯扶手看起來卻很蜿蜒曲折,根本看不到幻影的身影——

  「希純同學!」

  沙耶香猛地拉住我的手臂。才想說發生什麼事了,下一秒,就看到一塊被割得斜斜的玻璃急速墜落在我剛才探出頭的地方。那片玻璃猛地撞上地面,發出「磅」的一聲碎了一地。

  「什麼!?」

  我愕然地瞪大雙眼。特意切割成刀刃形狀的玻璃正是瞄準我探出去的頭往下拋擲的。要是我剛才就那樣像個傻子似地繼續抬頭看的話——

  不不不,我不行了。要是繼續在腦中想像那種可怕的畫面,我會失去繼續往前走的勇氣——

  「嘿……玻璃做成的斷頭台還真是讓人不敢恭維哪。因為是透明的刀刃,所以也有可能會發生察覺時,頭已經被切斷的情況呢。扶手的外側該不會有設置感測器之類的東西吧?希純同學,真是太好了呢。要是我晚個一秒鐘才救你,你的腦袋此時大概已經像是足球般滾落在地……唔,因為你腦袋不是很好,所以應該會像籃球一樣彈起來呢。真是滑稽呀!」

  「好過分!我剛才差點就死掉了耶!」

  「這都是因為希純同學那不應該有的好奇心,所以才會發生這種事呀。原來鋼索只是一個誘餌。對方把我在解除陷阱時,閒得發慌的波奇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都計算進去了呢。」

  沙耶香不經意地稱呼我「波奇」,然後再度沿著樓梯往上走。穿過樓梯平台來到了二樓,接著就在我們要繼續往上走的時候,沙耶香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是沒轍呢。要走最快的快捷方式到達對方那裡似乎有困難呢。」

  一開始我沒聽懂她在說什麼,但是當我走到沙耶香身旁後,頓時明白她的意思了。沙耶香抬頭看去的前方——通往三樓的樓梯被堆積如山的桌子和椅子所形成的路障給堵住了。

  「如果要一個個搬開的話,八成會趕不上時間吧。雖然很不想從沒有遮蔽物,而且光線昏暗又看不清楚路的走廊走過去,不過現在這樣也沒辦法了。從走廊繞到西側的樓梯吧。」

  「既然這樣,要不要直接下樓,從外面繞去西側的樓梯?」

  「真不愧是籃球。對方都特地將這裡堵住了,那麼西側的一樓樓梯肯定也被堵住了。要是走回去從外面繞過去,就等於要花費兩倍的力氣去做一件事。快走吧,雜種狗。」

  「好過分!」

  徹底無視我的不滿,沙耶香沿著二樓的走廊往前走。看了一眼手錶,發現只剩十七分鐘了。

  「糟了。時間只剩一半了。」

  「我知道啦。可以的話,我也想快點啊……」

  沙耶香停下腳步,順著她皺起眉頭緊盯不放的方向看去,就看天花板上滿是塵埃的老舊日光燈。

  「日光燈有一部分上面沒有灰塵。看來應該是有人在最近曾經碰觸過所留下的痕跡呢。不要隨便從正下方走過去會比較好。」

  「你竟然連那種地方都能發現。」

  「那是希純同學的觀察力太差的關係而已。我需要墊腳台,這樣才方便我調查。」

  「就算你說你需要墊腳台

  ,我也……」

  我環視周圍。頂多只有灰塵掉落在走廊上,完全找不到可以拿來當墊腳台的東西。緊閉的教室里雖然應該有桌子之類的東西,但是在毫不設防的情況下打開門實在是太危險了。

  沙耶香催促道: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我需要墊腳台。」

  「我知道啦。啊,回到剛才的樓梯那邊有被拿來當作路障的桌子。」

  「你在說什麼傻話呀。有兩隻手跟兩隻腳的動物只要四肢著地趴在地上,不就能成為一個很棒的墊腳台了嗎?」

  「咦?我才要問你在說什麼鬼話吧。」

  墊腳台指的難道是我?

  應該是指我吧。

  「已經沒時間了!快給我跪下來,你這個蠢貨!!」

  「好、好的!」

  被沙耶香喝斥一聲,我下意識地趴下來四肢著地。一個不小心就跪下來了……總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一樣,黏膩的汗水滴答滴答地滑落在地。

  「很好。」

  頭上傳來沙耶香聽起來十分滿意的聲音。接著,她的重量壓在我的背上。她的體重並沒有重到讓我無法忍耐的地步。相反地,比我想像的還要輕。雖然我應該要感謝她的體重不重才對……

  「你不脫掉靴子嗎?」

  「不穿靴子的話,你就不會感到痛了不是嗎?」

  「啊啊,嗯。……嗯?」

  靴子的腳踝處踩在肩胛骨和腰椎骨附近,甚至還扭轉腳踝狠狠地蹂躪我。

  好痛啊——有必要做這個動作嗎!

  正當我胡思亂想之際,這次變成在我身上輕輕地跳了起來。我忍不住發出「嗚哇」的聲音,忍無可忍地回過頭往上看。

  「喂,你剛才那個動作毫無疑問地根本是多餘的——」

  我看到了。

  從這個角度完全遮掩不住的裙底風光。美麗的臀部曲線以及鑲有精緻蕾絲邊的鮮紅色內褲就這樣刺痛了我的雙眼。沙耶香一邊用腳折磨我,一邊充滿熱忱地做她該做的事,所以似乎沒有發現內褲被我看光的事情。為了用力踩我,每當她扭動她那雙纖長的腿時,她的臀部就會色情地晃動起來。

  「唔哇!?」

  我飛速地移開視線,但是由於內心受到動搖,導致我不小心維持趴在地上的動作往前邁出一步。而站在我身上的沙耶香也理所當然地失去了平衡。儘管靠她絕佳的平衡感勉強沒有摔下來,但是我聽到遠在頭頂上的日光燈所在的位置周邊發出了「喀擦」的聲音。

  「啊……」

  心裡想著糟了,但是已經太遲了。沙耶香那低於冰點的嗓音猶如尖銳的冰柱般從天而降。

  「……希純同學,你這是在做什麼?」

  「對、對不起……」

  一片昏黑的走廊遠處傳來「叩叩叩叩」的低沉聲響。趴在地上的兩手傳來微微的震動。心中湧現一股不好的預感,我凝神看向走廊。大概是被放在這棟變成倉庫的舊校舍里保管吧?體育祭的滾大球競賽所使用的紅色大球朝我們的方向滾了過來。

  沙耶香從我背上走下來,一邊扶起我一邊說道:

  「雖然只是紙紮的道具,不過也不知道裡面是不是有設下什麼機關。先退到樓梯那邊吧。」

  「喔、喔喔。」

  然而下一瞬間,位於我們後方的教室大門卻猛然飛向走廊處。從教室裡面往外撞破大門的東西正是一面用圓木組成的牆壁,阻斷了我們的退路。到目前為止出現的這些陷阱似乎是一套的。

  紅球加快速度朝我們逼近,球的尺寸就像是事先量過一樣,寬度剛好可以整個卡住走廊,完全找不到可以逃跑的空隙。

  感覺只有探險家才會遇到的龐大陷阱讓我亂了陣腳。焦躁和緊張的情緒讓我感到一陣口渴,我語無倫次地詢問沙耶香。—

  「該該、該怎麼辦啊!?」

  沙耶香突然牽住我的手。接著,她緊盯著朝我們步步逼近的紅球自顧自地說道:

  「球的上面有空隙。就利用三角跳的訣竅衝到牆上,然後躲過去。我往右邊,希純同學你則是往左邊的牆上沖。」

  「這太亂來了!我可不是忍者耶!?」

  「按照你的體能,你辦得到的。就讓我們牽著手跑吧,要是希純同學失敗了,那麼我也會和你遭遇相同的命運。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不不不不不,不行不行不行!話說回來,沙耶香你的腳不是也受傷了嗎!?」

  「我會加油的。」

  敷衍地說完唯心論之後,沙耶香隨即朝紅球跑了過去。手被對方緊緊握住的我也不得不跟著向前和沙耶香肩並肩地奔跑著。腳下的速度越來越快,身體和風融為一體。

  「啊啊,可惡!我要上了!我現在就上!!」

  和紅球之間的距離一口氣縮短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退縮了。緊張的情緒達到頂峰,在我們撞上紅球的前一刻——

  「就是現在!」

  氣勢洶洶地朝地板用力一踩,然後跳了起來。我往左邊跳,沙耶香向右跳。緊握著彼此的手,我們衝上牆壁。 )

  那畫面就像是在跳舞般。步驟完全一致的速度、刻印在左右牆上的步伐。鮮艷的紅球就這樣從緊密地連繫在一起的拱橋下方穿了過去。

  仿佛從重力的桎梏被解放般,一邊在牆上奔跑,一邊「抬頭凝視彼此」這種奇幻的舞會即將落幕。那一剎那,我和沙耶香互相交換了一抹燦爛的笑容。

  當我一著地,我們回頭看向連擦都沒擦過我們身上的紅球,做出勝利的手勢。

  「幹得好!」

  紅球撞上凸出的圓木後,霎那間就被大火吞噬了。看來,裡面應該是設置了什麼可燃物質。紙紮的紅球很快地燃燒殆盡,此時冒出的黑煙觸發了舊校舍里原本好不容易才安靜下來的火災警報器,再度發出尖銳的聲響。

  「……這是代表決賽倒數的鑼聲嗎?」

  我朝一旁自言自語的沙耶香看去,接著驚愕地瞪大雙眼。沙耶香按住原本就受傷的右腳,蹲在原地。

  「你怎麼了,沒事吧!?」

  我連忙蹲下來確認她的狀況。似乎是因為剛才的動作讓傷口裂開了,一直到剛才為止都還是白色的繃帶滲出血來。沙耶香的額頭微微冒汗,訴說著疼痛的程度。

  儘管如此,沙耶香卻依然一臉剛強地揚起嘴角。

  「不用擔心我。只是傷口有點裂開而已,沒事。」

  「我說啊……你不要一個人逞強嘛。保鏢和雇用人是缺一不可的命運共同體呀。」

  「唉呀,你這句話聽起來真像是愛的告白呢。」

  「不要取笑我,我可是很認真的。」

  似乎是感覺到我的怒意,沙耶香難得垂下雙眸露出困惑的情緒。趁對方這時候暴露的破綻,讓沙耶香的手臂環抱住我的肩膀後,我站起身。

  「等等,希純同學!?」

  「雖然我知道身為保鏢,你有你的尊嚴在,不過,讓你靠著我的肩膀這種事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可是……」

  「啊啊煩死了,好了好了,沙耶香你就認真找陷阱吧。這段期間就讓我暫時當你的右腳吧。」

  聽到了沒?

  我將她轉向我的方向,打算好好念她,結果一轉過來,我頓時僵硬在原地。沙耶香和我之間的距離比我想像中還要近。彼此的臉近得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雖然說因為讓她靠著我的肩膀,所以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卻能直接感受到緊緊貼合在一起的身體傳遞過來的體溫。

  全身頓時像火燒般地發燙。雖然我已經做好一半的覺悟肯定會被沙耶香發現,然後被她捉弄,然而她卻連忙撇開臉。她小小聲地說道:

  「……謝謝你。」

  「咦?你、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溫馴啊?」

  「我只不過是很感謝你,所以向你道謝而已。比起這個,希純同學,麻煩你往右邊走半步。」

  「喔、喔喔。」

  一邊覺得有點羞恥,我一邊邁出腳步。正當我費心思考著有沒有什麼話題可以打破這股令人感到胸口窒悶的沉默時,前方閃過一陣光。

  猶如閃光般飛過來的物體從我的左臉擦掠而過。仿佛哀嚎聲般咻咻的風聲刮痛耳膜。

  原本還在撲通狂跳的心臟開始響起和剛才不同的碰咚聲。感覺到冷汗濡濕了背脊,我氣喘吁吁地說道:

  「剛、剛才那是箭嗎?」

  「你的動態視力還真好呢。剛才躲過紅球的時候,我看到設置在走廊盡頭處的箭頭了。」

  「既然這樣,你就早說嘛!跟我說有危險啊!難道說你把臉撇開不是因為害羞,而是為了躲過剛才的箭嗎!?」

  才想說對方應該會回我「當然」之類的回答,結果沙耶香卻沉默了一秒鐘左右的時間。但是她很快地又對著我露出惡作劇似的笑容,自顧自地說道:

  「這是秘密。」

  心臟止不住地狂跳。是因為脫離險境後的餘悸猶存嗎?抑或是其他因素呢?我冷不防地想到這種情況也許可以稱之為「吊橋效應」(注1:指當一個人提心弔膽地過吊橋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此時碰巧遇見一個異性,那麼他會誤以為這個異性就是自己生命中的另一半,從而對其產生感情。),但是接著又想到,要是扯到吊橋效應,那我這樣不就等於是在自掘墳墓,把這種情緒當成是戀慕之情了。

  「啊啊,真受不了!快點往前走吧!不過接下來,要是有危險,拜託你一定要說出來啊!」

  「不用擔心。我不會做出讓你的性命有危險的事情。」

  在那之後,像是尖釘球之類的陷阱也陸續朝我們襲來,多虧了沙耶香準確的指令,我們好不容易才平安走完這條路。最後,我們終於抵達了通往屋頂的緊急逃生口前。維持著讓沙耶香靠著肩膀的姿勢,我和她近距離地交換一個眼神,互相點點頭。沙耶香調查大門,確認沒有被設置任何機關後,便緩緩地打開門。

  一陣冷風灌進舊校舍里,眯起眼睛向前方看去,幻影的身影頓時映入眼帘。

  我和沙耶香朝屋頂踏出一步。除了我們所在的緊急逃生口之外,似乎就沒有其他能夠通往屋頂的門了。生鏽的水塔矗立在緊急逃生口旁,除此之外這裡就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儘管沒看到疑似陷阱的東西,不過還是不能大意。

  佇立在屋頂中間的幻影摘下面具後,露出來的雙眼緊盯著我們。

  「比我想像得來要早呢。真是優秀的二人組哪。」

  「廢話少說。快點把引爆裝置交出來。」

  「你說的引爆裝置就在這裡。盡可來拿。」

  掀起斗篷,幻影的手上拿著一個長得和原子筆十分相似的東西,頂端則是紅色的按鈕。

  就在我跟著沙耶香打算踏出一步時,沙耶香搖搖頭說道:

  「你到這邊就好。旁邊看起來應該很安全,希純同學你在這裡等我就好。」

  「你在說些什麼啊?都到了這個地步了。」

  「你忘了嗎?我可是希純同學的保鏢呀。由我來做個了結。」

  「可是你的腳不是受傷了嗎?」

  「沒事的。休息了這一段路已經不太痛了。還是你覺得,背負著希純同學性命的保鏢會因為這點小傷就被打敗?」

  我不禁回想起《流浪大鏢客》。不論阿進是否寡不敵眾,抑或是負傷在身,他也絕對不會說出喪氣話。為了守護求助自己的人們的笑容,他總是拼盡全力地去面對自己的使命。

  沙耶香想必也是如此吧?她肯定努力地想讓自己成為這樣的人吧?

  既然這樣,那麼我這個將性命託付給沙耶香的人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我靜靜地鬆開沙耶香環繞在我肩膀上的手,輕輕推著她的背對她說道:

  「那就交給你啦,沙耶香。你是世界第一的保鏢。」

  聞言,沙耶香的臉上浮現一抹像是很高興的無邪笑容。儘管腳步還有些不穩,但是她還是踩著充滿自信的步伐朝幻影的方向走去。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拉近,就在她來到距離對方只有幾步之遙的位置時——身後傳來一陣沿著樓梯跑上來的腳步聲,隼人朝屋頂沖了過去。只見隼人站在我身旁,舉起拔出手槍的手。

  「不准動!雙手舉起來!」

  喔喔,好厲害——感覺就像是在演刑警電視劇一樣哪。

  我心想著,結果隼人看了我一眼後說道:

  「抱歉,我來晚了。剛才一直找不到向同學你們在哪裡,後來還是聽到火災警報器響起來的聲音才終於循線找到這裡。你沒受傷吧?」

  「是的,我沒受傷。那個……室田刑警人呢?」

  「室田刑警在途中被圓木的路障撞到肚子,所以困在那裡沒有過來。」

  「……這樣啊。」

  聽起來好笨。不過,想要奪取沙耶香性命的萬壽夫如今沒有出現在這裡倒是一件好事。只要隼人逮捕幻影,讓她說出委託人的名字,那麼一切就能落幕了。

  沙耶香和幻影看向隼人。兩人幾乎都站在直線位置,因此兩人都處於槍口之下。

  隼人的射擊技術不知道好不好。要是他過於莽撞行事,搞不好會不慎誤射沙耶香。

  「宇山刑警,對方已經無處可逃了,這時候選請您冷靜地……」

  正當我開口想安撫他時,隼人雙手牢牢握緊手槍的無名指上戴著的婚戒冷不防地映入眼帘。話說回來,在菜菜美家的後院聊天的時候也是,我當時也有注意到他手上的婚戒。

  『……就算是我,也有重要的人。你應該也是如此吧?』

  正因為如此,所以才更能理解萬壽夫憎恨著來棲源之助和沙耶香的心情——隼人如此說道。

  我一邊近距離地凝視著他手上的婚戒,低聲說道:

  「宇山刑警。在警察署一起吃飯的時候,您說您已經吃膩了超商的食物和外賣,然後在親子丼飯里加了可可亞對吧?」

  「抱歉,要閒聊等之後再說好嗎?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

  「您明明就有妻子,為什麼不選擇吃愛妻便當,或者在家吃妻子做的料理呢?」

  聞言,隼人的手微微一動。

  一個可怕的想法飛快地在我腦中成形。

  「室田刑警曾經告訴過我。他說,他女兒當時懷孕了。按照正常的思維模式來思考的話,他女兒應該已婚了吧?」

  為什麼我至今都沒發現這件事呢?電視或連續劇不是都這樣演嗎?刑警基本上都是兩人一組,並且會和搭檔一起辦案子。關於當時死神的搜查也是,怎麼想都不可能由萬壽夫一個人單獨行動。

  這麼一來,死神發出警告的對象,應該還有另外一個人存在才對。

  假設對萬壽夫和另一名刑警而言,最重要的存在被盯上了,那麼……

  我吞了口口水。

  「雖然一開始看到的時候我並沒有注意到,不過,那枚婚戒上面應該有刻字吧?」

  一言不發的隼人用瞄準鏡對準目標。

  槍口瞄準的真的是幻影嗎?

  「除了代表隼人這個名字開頭的『H』之外,上面還刻了『S』——」

  就這樣,我說出了那句決定性的話。

  「您的妻子,應該就是室田刑警的女兒阿咲小姐吧?」

  察覺對方扣下扳機,我猛地朝隼人的手撲了過去。當槍口轉向天空的那一瞬間,一陣轟鳴聲刺痛了耳膜。仿佛要震破耳膜的劇烈聲響讓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

  隼人是一名刑警,那麼這代表著他也是某種武術的有段者。想當然他不可能會放過這個機會,他狠狠地踹向我的腹部。來不及痛哼出聲,後腦勺便傳來一陣尖銳的衝擊。大概是被對方用手槍的握柄狠狠敲中後腦勺了吧。劇烈的疼痛讓我的眼前頓時一黑,我當場屈膝跪地。

  「希純同學!」

  「不准動!」

  槍口再度對準沙耶香。隼人摘下了一直以來都戴在臉上的好好青年面具,冷漠地俯視著我。

  「直覺太準的小鬼可是會惹人厭的喔。為了讓你證明我是誤射,原本還想說留你一命的呢,既然讓你知道我是故意的,那麼就不能這麼做了呢。」

  「可惡……你和室田刑警是一夥的嗎?」

  面對我一臉不痛快的詢問,隼人一臉鄙視地回答道:

  「蛤?怎麼,原來你懷疑室田先生啊?哈哈哈,不可能不可能。那個人從頭到尾就是刑警哪。不管他嘴上說得多兇狠,他也絕對不會做出違法的事情。……不過,也罷,也許這也是一件好事哪。」

  看著隼人露出邪惡的笑容,我皺起眉頭。像是在教導腦袋不好的學生一樣,隼人洋洋得意地說道:

  「所以說啊,我決定把劇本改成因為室田先生發狂之下擊殺了你們,所以我無奈之下只好射殺他啊。嗯,不錯。我真是天才啊!哈哈哈哈哈!」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在說什麼鬼話啊!」

  槍口唰地一轉,停在瞄準我額頭的位置。我不禁吞了口口水。眼角瞥見沙耶香的身體微微向前傾,不過,大概是因為隔了一段距離,所以沒辦法撲過來吧。她滿臉懊惱地咬著嘴唇。

  現場唯一一臉平靜佇立在原地的就只有幻影而已。她的手指扣在引爆裝置上,一副泰然自若地冷眼旁觀我們的互動。

  隼人眼神空洞地低聲喃喃自語:

  「是啊……就是這樣沒錯。仔細想想,室田先生一樣有罪呢。我當時都說了,我告訴他停止這種危

  險的搜查吧。那種連國際警察都登記在案的殺手,根本不是我們這種地方刑警能夠應付得來的。可是他卻硬是繼續深入調查,最後害得阿咲因此喪命。同罪、這是同罪哪。既然同罪,那麼就必須殺死。對,必須殺死他。」

  我感到一股寒意流竄過全身。

  ——他瘋了。

  我曾經親身體驗過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懼感。如果現實中,當時的菜菜美就這樣永遠地閉上雙眼再也沒有醒來,也許我會變得像隼人一樣。

  「……才不是那樣子。別開玩笑了。就為了這種單純的遷怒,你就要殺人嗎?」

  「才不是!這是報復!」

  一臉倨傲地大喊出聲,隼人滿臉痛苦地扭曲了臉。他不斷地顫抖著身體,語氣充滿哀傷地低聲呢喃:

  「阿咲她啊,不論是什麼樣的料理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呢。可是,我卻沒能保護她。阿咲就連吃一口美味的飯都辦不到了。所以我啊,選擇和阿咲一樣,讓自己不再享受吃飯的樂趣。忍耐著想吐的感覺,就這樣吃著淋上難喝的果汁和可可亞的飯直到現在。」

  隼人的雙眼漸漸地布滿血絲,口水沿著他的嘴巴滴落在地。隼人猛地揮舞手臂,開始暴走。

  「可是……其他人又是如何!?悠悠哉哉地活著,甚至津津有味地吃飯!大家都應該得到報應啊!他們都應該要體會阿咲受的苦才對啊!!」

  我先前一直以為隼人是味覺白痴,如今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然而儘管知道了背後的原因,我卻完全無法同情他。不舒服的念頭變得更加強烈了。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你現在做的事情連復仇都不算吧。你剛才也說過了吧?你說『那種連國際警察都登記在案的殺手,我們是應付不來的』。所以你連找出原本應該償命的對象這種事都沒想過對吧?你這樣根本只是對自己的無能置之不理,把一切的過錯都推到其他人身上而已不是嗎!」

  我的運氣糟糕透頂。

  但是,我一次也不曾把我的倒霉怪到其他人身上。在經歷過溺水事件的童年時期,就算遇上什麼不幸的事情,我也只會想著只要成為能夠打敗這一切的超人就好,並且努力鍛鍊身體,重新建立自信後讓自己東山再起。這麼一來,我一定就能保護住自己,也能保護受到我的楣運所牽連的人們。

  雖然遺憾的是,我沒能成為超人。

  儘管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慢慢發現了這項事實。

  但是就算這樣,我至今依然懷抱著自己能夠成為像阿進那樣瀟灑幫助周圍人們的超級英雄的憧憬,因為菜菜美的一番話,笑著努力,選擇和沙耶香一起和幻影對決的道路,直到如今站在這裡。我和這種只會把錯怪在他人身上,不干不脆的人不同。

  所以我才不會同情你的不幸。

  對這種順著不幸而停下腳步的人,我不會有任何的同理心。

  我冷冷地回瞪隼人。見狀,隼人揚起眉毛,額頭冒出憤怒的青筋。

  「你那是什麼眼神?我的槍可是對準了你的額頭哪。你信不信我現在就開槍打爆你的頭!」

  「有種你試試看啊!膽小鬼!連該怎麼保住自己的手段都想到了,你這樣哪叫報復啊!就算是錯誤的主張,正大光明地行事才是正理吧!如果你真想靠自己那雙手報仇,那就應該在一開始正面決鬥!而不是躲在安全的地方瞄準目標,甚至為了創造出射擊犯人時誤射目標的藉口,不惜聘僱殺手!」

  聽了我的話後,隼人臉上的表情一變。不知為何,他竟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就在我感到疑惑的那一瞬間,耳邊傳來「沙沙」的聲音。隼人的槍很快地轉移方向。他將槍口瞄準雙腳打開與肩膀齊寬的幻影。

  「不准亂動!你想先死嗎!」

  即使被人用槍對著自己,幻影依然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就連從她口中說出來的話語也像是風平浪靜的湖面般平淡。

  「我不會動。也沒有必要動。只不過,我覺得我有必要修正一下。那個男人並不是我的委託人。」

  就這樣,幻影簡短地說道。

  「我的委託人是——來棲沙耶香。」

  幻影冷不防地按下拿在手上的引爆裝置開關。霎那間,一陣爆炸聲轟然響起。爆炸現場不是學校,也不是校舍的建築群,更不是眾人避難的學校中庭——而是位於舊校舍屋頂一角的水塔內部。

  水塔的一部份炸開來,大量的水化為洪流噴發出來,朝十分靠近水塔的我和隼人迎面襲來。

  「喔噗!?」

  被激流一衝,我摔倒在地。隼人雖然沒有跌倒,然而從洪流中脫身後,眼前卻是不知何時拉進距離的沙耶香。

  沙耶香露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絕艷笑容。

  「讓我們來一決勝負。我和你,誰的速度更快呢?」

  愕然地睜大雙眼,隼人的眼底湧起一股沸騰的陰森氣息。過沒多久,他發出一陣仿佛從地底炸裂開來的咆嘯聲。

  「……喔喔喔喔喔!」

  從水流中逃開時,隼人的槍口是對著下方。就像是從下方往上砍似地,隼人舉起槍,瞄準了沙耶香的額頭。

  在那短短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勝負就已經決定了。

  沙耶香的左腳勾勒出一個弧形。她使出一記猶如光速般快得只留下殘影的高踢,沙耶香的小腿陘骨擊中隼人側邊頭部的重點位置,使得他的腦袋一陣晃動。

  隼人一聲不發地彎下膝蓋倒臥在地。他翻著白眼,身體動也不動。看起來完全昏迷了。我像是在看電影似地呆呆地凝視著眼前的一切,過沒多久,我猛然回過神來。

  「咦?等等,咦?幻影的委託人是沙耶香?」

  朝幻影看過去後,只見她微微頷首,接著低頭看著腳邊。比起現在的狀況,她似乎更在意自己身上的斗篷衣襬濕掉了的事情。

  沙耶香代替幻影補充說明道:

  「與其說是委託人,應該說是搭檔吧。我們之前在很多案子裡都是一起奮鬥的呢。順便說,她的本名是秋葉妃奈。很棒的名字吧?」

  「啊,嗯……名字的事情先放一邊……那個?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陷入極端的混亂之中。我完全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看著我的模樣,沙耶香洋洋得意地說道:

  「希純同學的推理挺準的哦。殺人現場的部分就像你推理的那樣,只是鮮紅色的假道具而已。不過呀,布置的人不是室田刑警也不是宇山刑警,而是我。」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你還記得嗎?以前我曾經說過,有一件事是保鏢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也要避開的事情。」

  我搖搖頭,沙耶香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好歹也記得這件事吧。我當時是這麼說的,不管是好心反被怨恨還是其他原因,本來就不允許保鏢本身受到敵視的事情發生。要是發生攻擊護衛的鋒刃將受保護對象也卷了進去,那可不是說笑的。無論做出何種犧牲,都必須儘可能地避開這種事情發生。……我從我自己的管道得知宇山刑警打算取我性命的事情。事實上,他甚至從蓮音署的證物保管庫偷走了炸彈呢。」

  雖然不太記得了,不過我有印象沙耶香曾經說過,有MUSASHI的人潛伏在警察內部之中,並且會從內部傳遞消息出來。

  至於炸彈的部分,因為感覺特別危險,所以我有印象。沒記錯的話,好像是沙耶香和萬壽夫發生爭執時曾經提到。面對針對「反正肯定是利用前任長官的人脈讓上面的人閉嘴」這件事緊咬不放的萬壽夫,沙耶香則是將在蓮音署中相當盛行的好處費一事以及從證物保管庫消失的炸彈一事掛在嘴邊,以此向對方施加壓力。

  「如果只是單純反過來受到怨恨的話,放著不管就好了,但是既然對方都真心想殺我了,那就不能坐視不管了。特別是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好不容易才剛成功達到SMG的試營運階段呢。要是因為針對我而來的炸彈,讓我的保護對象陷入險境之中,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對吧?所以我才決定要積極地排除障礙。」

  面對半放下心的我,沙耶香繼續說明。

  沙耶香最先做的事情就是選出目擊殺人現場的人選。雖然沙耶香在詳細經過的部分含糊帶過了,不過總之,最後似乎是我雀屏中選了。在那之前的好幾個禮拜前,她就開始分析我的行為模式,最後得知我每周二一定都會急急忙忙地回家觀賞《流浪大鏢客》。

  沙耶香正是利用了我的這個習慣。藉由在我的回家路線途中擺放「施工中」的牌子,引導我前往作為偽造殺人現場的廢棄工廠。而這裡當然隸屬於蓮音署的管轄地區,加上她事先向署方動了一點手段,因此宇山刑警接獲殺人事件發生的案件後,便率先抵達現場。

  接下來的事情就像我知道的那樣,沙

  耶香透過祖父的管道,事先安排蓮音署的人員協助SMG尋找需要受保護的候選人。而隼人就這樣上當了。只要讓沙耶香負責保護被殺手盯上的我,就能為偽造出一切都是殺手做的假象,或是塑造出誤射之類的意外來達到殺死沙耶香的目的。

  「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安排妃奈襲擊希純同學也是計劃之中的一環哦。當然了,過程中部沒有使用具有殺傷力的陷阱或武器。而我也按照事先說好的計劃擊退妃奈,並且通知宇山刑警對她展開搜查。藉由逮捕妃奈的名目安排宇山刑警監視我們,讓他因此湧起採取行動的念頭。剩下的,就只需要等待宇山刑警實際付諸行動而已。」

  「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在沙耶香的計劃之中嗎?ZⅡ爆炸的時候你不是受了不小的傷嗎!?」

  在一旁沉默地聽我們對話的幻影——不,應該說是秋葉妃奈一臉意外地插嘴道:

  「那次設下陷阱的人不是我。我才不會設下那種不入流的陷阱。讓ZⅡ爆炸的是倒臥在那裡的那個男人。我猜他應該是用了從保管庫偷出來的炸彈。」

  我驚訝地眨了眨眼。關於那次的爆炸事件,我當時確實還疑惑地想說幻影的作風怎麼變了。雖然說我當時還以為是因為我看到了妃奈的真面目的關係——

  「不對,可是,他不是一直和室田刑警一起執行監視的任務嗎?他是在什麼時候……」

  話說到一半,我猛地察覺到了。話說回來,在爆炸發生後,隼人不正是獨自一人出現在現場的嗎?由於當時他手上拿著「榴楗果汁」,所以我之前一直以為他又被叫去跑腿了,想來他當時應該是說他要去買果汁,然後藉此脫身和萬壽夫分開行動,才順利在ZⅡ里設置了炸彈吧?在那之後,他就只需要按響警報器,然後等著我和沙耶香靠近用來撤退的ZⅡ。

  「可是我在這間舊校舍有好幾次都差點死掉耶!?既然你和沙耶香是同夥,那麼為什麼要設下那種危險的陷阱啊!?」

  「那些陷阱是為了讓兩名刑警分開的誘餌。將室田刑警的腰身也算計在內,設置出一定能撞到他,阻擋他去路的路障陷阱。只不過,因為陷阱本身的種類直接交給我來處理,所以我就順便設置出能夠滿足沙耶香願望的陷阱。沙耶香的話,多少能看穿部分的陷阱,而且我可不會犯下不小心殺死保護對象的失誤。所以為了讓沙耶香能夠近距離欣賞你真的感到害怕的樣子,我才會選擇設下比之前的陷阱都還具有實踐性的東西。反正也是最後一次了,我可是很努力的。」

  「……蛤?」

  為什麼我覺得她好像有點自豪啊?

  話說回來,既然如此,那陷阱的發動是事先就已經預測到的?好幾次都以為自己差點死掉的我的人權在哪裡?

  我看向沙耶香,只見她伸手捧住微微發紅的臉頰露出陶醉的表情。她一臉滿足地嘆了口氣。

  「真不愧是妃奈。你真懂我呢。多虧了你,我才能近距離地欣賞希純同學那悽厲的哀嚎聲和悲慘的表情呢。啊啊,不過你可別誤會唷,希純同學。那點程度的陷阱偶爾也會用在撤退訓練上,所以考慮到你的體能,會導致你受傷的可能性真的很低。你想看看嘛,希純同學你在SMG所在的大樓里不是也曾經經歷過撤退訓練嗎?當時負責扮演犯人的人也是妃奈唷?」

  隨著事實逐漸變得清楚,一股安心感以及在那之上的激烈情感頓時湧上心頭。我聲音顫抖地質問沙耶香。

  「你的意思是,你騙了我?」

  大概是發現我的聲音變了,沙耶香臉上的戲譫表情消失了,她眼神真摯地和我面對面,接著,令人難以置信地深深低下頭。

  「非常抱歉。數據顯示宇山刑警完美地利用了他身為刑警的身分,詳盡地調查了我的個人資料。所以不論如何,我都必須選出一個和我沒有交集的人來作為我的保護對象。要騙過敵人首先必須先騙過夥伴。之所以沒有事先告訴你實情,也是為了避免計劃被宇山拆穿才會不得不這麼做。在這次的事件當中,關於你受到的肉體上以及精神上的創傷,我一定會賠償——」

  「我不是在跟你說這個!!」

  維持低著頭的姿勢,沙耶香的肩膀微微一顫。

  就連我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是為了什麼而憤怒,我聲音沙啞地質問道:

  「沙耶香,你之前說過的對吧?在保護與被保護雙方之間,最重要的是彼此之間的信賴。可是你卻騙了我?你利用了我,對嗎?」

  聞言,沙耶香猛地抬起頭。在此時的她臉上完全看不到之前那堪稱傲慢的態度。她表情哀切地顫抖著放在胸前的手,一副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似地說道:

  「不是的,希純同學!我、我——」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人影唰地在沙耶香的身後站起身。妃奈第一次露出其他情緒,她用一種焦灼而緊迫的聲音大喊。

  「沙耶香!」

  「!?」

  沙耶香瞬間擺出防備的動作,然而人影的手臂卻比她早一步地朝她的側腹揍了過去。我所在的位置甚至能聽見骨頭髮出吱嘎聲,接著就看到沙耶香的身體飛了出去。

  那抹人影正是剛才看起來像是完全陷入昏迷的隼人。受到襲擊的後勁似乎還沒完全消退,只見隼人晃了兩、三次腦袋,接著將槍口對準趴伏在地的沙耶香。

  沙耶香一臉痛苦地喘著氣說道:

  「怎麼……可能。我明明確實地使出了全力,至少要一個小時的時間你才會醒來才對啊……」

  「別開玩笑了。像你那種完全不夠看的飛踢,對我才沒用咧!」

  隼人得意洋洋地大喊著,不過,我想他錯了。如果是像沙耶香那種充滿技巧的飛踢,肯定具有足夠的威力才對。然而之所以會錯估對方受到的傷害,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只有沙耶香那隻作為支撐身體重心的腳受傷,多少受到了影響的關係。

  「喔喔。不准再做出其他低劣的小動作囉?把那個開關丟掉,手舉起來。」

  儘管妃奈有些猶豫不決,但是當她看到隼人對準沙耶香拉開槍栓後,便乖乖地按照指示舉起雙手。

  隼人滿意地揚起嘴角,對沙耶香說道:

  「接下來呢……在剛才半夢半醒的時候,事情的來龍去脈我都已經聽到了,看來我似乎徹底掉進了你的陷阱里哪。不過,小鬼再怎麼深思熟慮,頂多也就到這裡而已了。身為大人,我有必要向你們展示失敗時會受到什麼樣的教訓哪。」

  話落,隼人漫不經心地將槍口對準我。接著,他冷淡地下達執行死刑的通知。

  「明明不過就是個小鬼,還擺出一副自以為了不起的模樣,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會陷入無關緊要的人因此死掉的窘境啦。真是抱歉啊,向同學。這也是一種教育哪。」

  ——槍聲。

  隼人握緊的槍對準了我的心臟。毫無疑問地,在槍聲響起的那一瞬間,我應該就會落入死亡的命運之中了。

  然而——

  有個笨蛋猛地撲到我的面前。明明都已經遍體鱗傷,連走路都有困難了。就為了讓我躲過死亡危機,有個傢伙用一種宛如野獸般敏捷的動作跳起身,擋在我的身前。

  我發出大喊。

  「沙耶香!!」

  我抱起沙耶香的身體。一股黏膩的紅色液體黏在我的手掌上。翻開她身上的西裝制服外套後,襯衫腹部位置被血染紅成一片的景象剌痛了我的眼。

  面對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我,沙耶香拼命地忍耐著痛楚,對我露出笑容。

  「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呀。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我一定會保護你……」

  說完這句話,沙耶香安撫似地握緊我的手。是因為身處於暴露在外任由風吹雨打的屋頂上嗎?還是因為失血的關係呢?沙耶香的手非常地冰冷。

  剛才似乎被嚇到的隼人露出一抹冷笑。

  「哈哈,真是笨蛋哪。救了被你利用的人又能如何?更何況,你現在這副德性,就連保護那傢伙都……」

  「隼人!把槍丟掉!舉起雙手匍匐在地!」

  回過神來,發現萬壽夫此時就站在屋頂的緊急逃生口。萬壽夫像是做了噩夢似地一臉蒼白,舉起槍對準了隼人。

  「……啊啊,爸爸。你來得正好。我現在就要幫阿咲復仇喔。只要這個女人死掉,源之助肯定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懊悔吧?這也是爸爸你一直以來都期望的吧?」

  「別想那些蠢事了。我們可是刑警啊。」

  「你又說這種話了。老是把刑警魂之類的蠢話掛在嘴上,我已經聽膩了。」

  「你說什麼,你這混帳……」

  仿佛是在對他下最後通牒,萬壽夫拉開槍栓。

  沙耶香握緊我的手用力地將我拉向她。

  「雖然你老是說刑警就該如何又如何,不過爸爸,你射擊的技術倒是

  退步了許多呢。這種距離,你還能打中我嗎?」

  隼人冷淡地凝視自己手上的槍。

  緊繃的氣氛隨時都會爆發。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在感受著這一切。令人窒息的緊張感。只剩下沙耶香身上流著的鮮紅血色是這個世界唯一依然清晰無比的色彩。

  血滴悄然無聲地滑落——接著,彈向屋頂的地板。

  在那一剎那,隼人舉起手槍往旁邊一揮,射擊。萬壽夫的右肩被擊穿了。

  「希純同學!」

  在號令發出之前,我就已經沖了出去。我以一種勘比子彈的速度撲向隼人。

  如果只是單純撲過去的話,此時的我大概已經重蹈剛才的覆轍了吧。然而我的手上正握著沙耶香之前曾經使用過的特殊警棍。沙耶香即使處於飽受疼痛折磨的情況之中,依然將我的手拉向她,引導我把手伸進她西裝制服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她透過這個舉動,向我展現了她無論如何都要護住我的性命的意志。

  我發出怒吼。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槍身重新轉向我之間,我使勁全力舉起特殊警棍朝隼人握緊手槍的手背揮去。一陣滯悶的聲音響起,骨頭碎裂的感覺直接傳遞給我。

  「還沒完!」

  我用力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甚至溢出血來。我用力地、牢牢地握緊拳頭。

  接著我舉起拳頭。

  「噫……!」

  對準隼人因為疼痛和恐懼而扭曲的臉。

  「嚇啊啊啊啊啊啊!!」

  使出渾身力氣,用力揮出拳頭。

  隼人的身體轉了半圈,猶如斷線的牽線木偶般摔倒在地。

  妃奈迅速地跑過來,為了不讓剛才的情形再度發生,她撿起手槍。接著,她將這回確實徹底陷入昏迷的隼人手臂向後扣住,取出藏在斗篷里的繩索,動作熟練地將他綁起來。

  我猛地回過神來,立刻回到沙耶香身旁。不曉得是因為疼痛的關係還是因為失血過多的緣故,此時的沙耶香已經陷入了昏迷之中。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只能在原地驚慌失措地搞得自己狼狽不堪。

  「快用手帕之類的東西壓住槍傷止血。在急救人員趕來之前,要一直對她說話。」

  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肩頭滿是鮮血的萬壽夫就站在那裡。萬壽夫似乎是在聯絡救護車,他一邊操作手機,一邊對我發出斥喝。

  「你在發什麼呆!還不快點動作!」

  「好、好的!」

  我唯唯諾諾地按照對方的指示著手進行緊急處置,然後拼命地對沙耶香說話。

  「沒事的。這點小傷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拜託你快睜開眼睛好嗎?沙耶香!沙耶香!」

  *

  當我在霧川神社裡雙手合十,一心一意地祈禱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的主人沉默地來到我的身旁,也不參拜,就這樣默默地佇立在我身旁。我斜視對方,靜靜地問道:

  「肩膀的傷口已經沒事了嗎?」

  右手用三角巾固定住的萬壽夫對著我聳聳肩。

  「和小姑娘比起來,這點傷可不算什麼。更何況我以前也曾經中槍過。」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

  「哼。」

  萬壽夫看起來十分辛苦地用單手拿出錢包。不曉得是不是找不到要投賽錢的零錢,我聽到他「嘖」了一聲。

  「已經過了三天嗎……就午睡的時間來說,睡得真久哪。差不多也該清醒了……這間神社靈驗嗎?」

  「這裡很靈驗喔。我親身體驗過。……話說回來,那時候在屋頂時的事情,我還沒跟您道謝呢。謝謝您。現在想想,老實說我還滿意外的。沒想到刑警先生會幫忙緊急處理沙耶香的傷口。」

  「我可是刑警。理所當然地,率先考慮市民的人身安全是我的義務。更何況……」

  似乎是想起了沙耶香在屋頂上的表現,萬壽夫表情有些尷尬地說道:

  「豁出性命自己擋在前面這種事,就連我們刑警也沒幾個人能做得到。正因為我以前認定她像來棲前長官一樣,把保鏢的工作當作是取得金錢和地位的手段,所以也針對她說了很多過分的話……她當時的表現,讓我相當敬佩哪。如果當初也有那麼一個像她這樣的保鏢跟在阿咲身邊,也許一切都會不同。算了,現在說這些也都已經無濟於事了。」

  萬壽夫低頭看向自己手上的錢包,從裡面取出一萬圓鈔票。

  「我是無神論者。至於理由,你應該也知道吧?所以……就麻煩你連同我的部分一起祈禱吧。若是靠這麼一張薄薄的紙片就能發生奇蹟,這點錢便宜得很。」

  將一萬圓鈔票投進賽錢箱後,萬壽夫單手舉起,轉身離開了神社。只剩下神聖的靜寂再度覆蓋了整個境內。

  我重新轉向前殿,再度雙手合十祈禱。祈求著追加了萬圓鈔票後能夠加倍的靈驗。在我不斷地祈禱期間,太陽不知何時已經西下,四周逐漸變得昏暗。突然覺得有些冷,身體微微發抖了起來,就在此時,身後冷不防地傳來一道聲音。

  「需要我借你斗篷嗎?」

  由於對方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所以聽到她說話時我差點跳了起來。我連忙轉過頭,實際上看到臉上戴著面具之人宛如幽靈般站在身後時,我也真的跳了起來。

  「喔、喔喔喔。這樣真的對心臟很不好耶。你叫妃奈對吧?總之拜託你把面具拿掉好嗎?」

  妃奈疑惑地歪了歪腦袋,接著乖乖地摘下面具。一成不變的撲克臉出現在我眼前,只見她感覺像是有些不自在地垂下頭看向面具。也許和需要戴眼鏡的人一樣,面具對她而言,已經算是身體的一部份也說不定。

  「你什麼時候出現的?我完全沒發現耶。」

  「在那名刑警離開後過了六分鐘之後。在沙耶香住院的這段期間,希純的保鏢就由我來暫代。」

  「咦?是這樣嗎?雖然說有簽契約書,不過你還真是耿直哪。」

  我感嘆道,但是妃奈卻露出比起這件事,其他事情更讓她感興趣的表情緊盯著我不放,她追問道:

  「我有問題要問你。為什麼你剛才一直雙手合十?」

  「你問我為什麼……我是在祈福,祈求神明讓沙耶香趕快醒來。」

  「祈福?只要這麼做,沙耶香就會好起來嗎?」

  「是啊。妃奈你也要祈福嗎?」

  妃奈微微點點頭,但是卻沒有任何的動作,只是用她那雙惹人憐愛的眼眸看著我。一副等著我向她說明怎麼做的樣子。

  我為難了一下子後,對妃奈招招手,讓她來我身旁。

  「其實我也不曉得正統的參拜方式,不過,嗯,首先應該是賽錢吧。把錢丟進這個賽錢箱裡。」

  「錢……」

  只見妃奈在斗篷里摸索了一陣,接著從縫隙里拿出錢。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把用封帶捆起來的一萬圓鈔票有一百萬。

  在妃奈鬆開手之前,我下意識地大叫。

  「給我等一下——!金額心意有到就好了!剛才室田刑警丟錢的樣子明明很帥氣的說,拜託你不要一下子就搞得他一點也不帥了!拜託你不要搞得好像他很小氣一樣!」

  「心意有到就好……」

  「喔喔喔喔喔,不准再加錢了啦。你到底帶了幾把鈔票在身上啊。零錢就好,丟零錢就好。讓我們論資排輩好嗎?這部分就給室田刑警一點面子嘛。吶?吶?」

  儘管難得覺得自己好像出現幻聽聽到神明「嘖」了一聲,不過總算讓她把錢減少到剩下五百圓硬幣了。投完賽錢後,妃奈在一旁等著我告訴她接下來該怎麼做。

  嗯,感覺真像是經過才藝訓練的哈姆太郎呢。

  「接著拉鈴繩。」

  「……感覺真新奇。只會發出鈴鐺聲的陷阱嗎?」

  「這不是陷阱啦。你用不著對構造這麼感興趣。」

  好不容易來到了雙手合十的步驟。妃奈雙手合十默默地祈福。

  正當我側眼偷偷看著她的舉動時,似乎是發現我在偷看她,妃奈問道:

  「怎麼了嗎?」

  「啊啊,沒事,我這麼說可能會讓你不太開心,不過,殺手這麼認真地祈禱沙耶香康復……該說是意外嗎?」

  「你這句話有語病。我只是繼承了殺手幻影之名,實際上並沒有殺過人。」

  「是嗎?」

  我有些放心了。像這種年紀和我差不了幾歲的女孩子以殺手為業的事情,果然不是什麼讓人感到舒服的事情。

  不過,繼承殺手之名又是怎麼回事?沙耶香之前說妃奈是她的搭檔,不知道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雖然滿想知道這部分的詳細情形,不過,問得太深入感覺也很

  失禮,所以我最後放棄繼續想下去了。結果妃奈突然開口對我說道:

  「有件事我必須向你道歉。」

  「嗯?什麼事?」

  「導致這次發生這種事情,有一部份是我的失誤所造成的。原本按照計劃的話,應該是要晚上在廢棄工廠將一切做個了結才對。計劃是這樣子的:我要求你前往廢棄工廠,假裝把你抓來當人質。而沙耶香為了救出你會離開房子裡,並刻意留下蹤跡讓偽裝警車發現,藉此將宇山刑警引誘到廢棄工廠。」

  我回想起在廢棄工廠里發生的事情。當時沙耶香氣勢洶洶地騎著ZⅡ登場,在那之後沒多久,隼人他們也跟著趕到工廠。這麼說,那時候應該就是沙耶香引誘隼人到工廠的。

  「我在廢棄工廠里設下了許多陷阱。在那之中,也包含了能夠遠距離操作的陷阱。」

  「你這麼說,我想起來只有一個是可以遠距離操作的陷阱哪。沙耶香說是類似發射注射器的裝置。」

  「沒錯。那是一個可以讓裝了安眠藥的注射器對準目標發射的陷阱。在我和沙耶香假裝對決的時候,只要趁隙利用那個道具讓室田先生睡著,變得無所顧慮的宇山刑警就會露出本性,並且攻擊沙耶香。原本只要在那時候抓住他,就能讓這件事落幕了,但是我卻意外地被你反擊了。」

  「啊啊,你說那件事啊……」

  我反過來利用藉由鐘擺原理朝我襲擊而來的鋼桶陷阱,成功壓制住妃奈。此時雙手合十的手冷不防地讓我回想起當時從掌心傳來妃奈柔軟的胸部觸感。我試圖矇混過去地連忙說道:

  「話說回來,知道妃奈逃走後,沙耶香可是相當吃驚呢。她當時說為什麼你會在那種情況下撤退。原來你當時的舉動不在計劃之內啊?」

  「那是我判斷失誤的關係。由於被你看到了我的臉,所以有可能會被你發現在SMG大樓進行退避訓練的人正是我。所以我選擇在你想起來之前先撤退。在進行定期聯絡時,做出計劃外舉動的這部分我已經向沙耶香道歉了,但是我還沒跟你道歉。」

  「原來是因為這樣啊。不過,訓練的時候,因為沙耶香狂噴滅火劑的關係,所以你當時全身都被噴成白的不是嗎?那種情況下,怎麼可能知道你長什麼樣子啊,你也用不著馬上逃跑吧……」

  「除此之外,當時受到襲擊,還遇到了貞操危機。」

  「真是對不起,這是誤會,請您原諒我。」

  立場瞬間對調。妃奈一臉平淡地看著我低頭道歉。因為也不曉得她是不是在生氣,所以反而更加難受。

  也許是感受到我的誠意了,過沒多久,妃奈轉移了話題。

  「……我希望你能原諒沙耶香。」

  「咦?」

  「就像我剛才所說的,這次的事情大部分都是因為我的失誤所引起的。原本是不應該演變成如此危險的情況。所以我希望你能原諒沙耶香。」

  沒能順著她的期望給予回復,我默默地閉上嘴。我希望沙耶香能早點康復。我是真心這麼想的。正因為如此,從那天開始,我才會每天都像這樣來到神社不斷地祈福。

  可是,祈求沙耶香康復和原諒她是兩回事。

  妃奈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是她卻像是有些喪氣似地垂下雙眸。接著,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似地頓了一下,她靜靜地開口:

  「你想知道沙耶香為什麼會選擇你作為受保護的人選嗎?」

  「嗯?啊啊,說起來那傢伙在這部分感覺刻意把詳細原因模糊掉了哪。反正她肯定只是從住在這附近的學生里隨便選出來的吧。」

  「並非如此。在書面審查的階段時,你是第九位候補人選。當時是有第一位候補人選的。那個人和你同班。我記得名字就叫水谷。」

  「……那傢伙怎麼老是出現啊。」

  我嘆了口氣,接著問她既然如此,那麼為什麼最後選了我。

  妃奈用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清楚地說道:

  「——沙耶香說,她對你一見鍾情了。」

  聞言,我瞪圓雙眼,僵立在原地。

  沙耶香對我……一見鍾情?

  妃奈點點頭,繼續說道:

  「一直到第十位候補為止,為了觀察這些人的為人,我們花了好幾天埋伏,找到了能夠直接觀察你的機會。我們第一次見到你是一個多月前,在飛機上。」

  「咦?你們當時也在飛機上嗎?」

  「我們當時和你搭同一班飛機。沙耶香就是在那時候對你一見鍾情的。」

  「這、這樣啊……」

  沙耶香康復和原諒沙耶香是兩回事。同樣地,因為被異性喜歡而感到高興也是另外一回事。撇除她是個抖S的問題,沙耶香可以說是完美小姐。被這麼一個女孩一見鍾情,讓人既難為情,同時也感到驕傲。

  看著扭扭捏捏的我,妃奈詳細地解釋道:

  「沙耶香當時說,她被你當時在空中服務人員尋找醫生的期間,無法從座位上站起身,只能拼命忍住尿意的模樣所吸引,對你一見鍾情了。」

  「……咦咦咦~~怎麼和我想的好像不太一樣啊——你應該是搞錯了一見鍾情的意思了吧。」

  似乎無法理解我的反應,妃奈眨了眨眼。

  「和你想的不一樣?所以你是想成什麼了?」

  「太丟臉了我說不出口。抱歉,是我自我意識過剩。」

  「是嗎?無論如何,沙耶香選擇你作為她的保護對象。她說,如果是你,她可以把這份工作做到最好。這代表著她非常重視你。結果因為我們力有未逮,導致你陷入危險的處境之中。但是只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明白,那就是沙耶香確實是全心全意在保護你。」

  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妃奈像是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似地轉身離去。由於在她即將離開神社前,我看到她再度拿起面具打算戴上,所以我冷不防地開口問她:

  「你為什麼要戴面具?你又不是殺了人之後要逃亡,不是嗎?」

  「……因為從以前就一直戴著了。」

  「可是我覺得摘下面具比較好耶。畢竟你有張可愛的臉。」

  脫口說出這句話後,我頓時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能夠坦然說出這種話也就只有京也了。通常最強的人都是笨蛋啊。

  妃奈盯著面具思考了一下後,過沒多久便將面具收進了斗篷里。

  「那麼,再會了。」

  簡短地打過招呼,妃奈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黑暗之中。

  獨自被留在原地的我抓了抓腦袋。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探視時間已經快結束了。我呼出一口氣,自言自語地喃喃道:

  「……接下來,就去確認看看價值一萬零五百圓的賽錢靈不靈驗了。」

  *

  在蓮音市立醫院的某間病房裡,沙耶香宛如睡美人般,帶著高潔的面容躺在病床上。要是不去看氧氣罩和插在手上的輸液管,看起來真的就像是單純睡著了一樣。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後,開始對沙耶香說話。

  「剛才在霧川神社的時候,室田刑警來了喔。他在賽錢箱投了一萬圓的鈔票幫忙祈禱沙耶香康復呢。他還說啊,他很敬佩沙耶香身為保鏢時的表現呢。應該沒有比這句讚美更讓人高興了吧。」

  沙耶香毫無反應。

  醫院特有的消毒藥水的味道讓人不禁有種寂寞的感覺。

  「妃奈也來了。那傢伙感覺有點不食人間煙火哪。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關係啊?因為妃奈的陷阱,我可是吃了不少苦頭呢,你好歹也跟我介紹一下她吧。」

  醫院裡靜悄悄地。

  雖然我很明白,不過,你不要遵守約定遵守得這麼徹底嘛。拜託你回答我好嗎!

  「這三天來,我明白了一件事。雖然妃奈似乎誤會了什麼,但我並不是因為差點死掉才生氣。雖然說有好幾次的驚險情況都讓我冒冷汗啦……不過,我知道沙耶香是一名優秀的保鏢,我也很信賴你,所以我一直覺得,肯定能克服難關。」

  沒錯,就是信賴。

  「我那麼信賴你,你卻對我說了謊。我被騙了,被背叛了。我無法原諒的是這一點。是這一點讓我感到火大。這一點現在也一樣沒變,你讓我很生氣。」

  位於床邊監測生命徵象變化的醫療機器顯示出血壓產生了些微的變化。

  我拾起沙耶香露在床單外的左手。

  「所以就讓我抱怨吧。讓我罵你吧。你不需要道歉。就像一直以來那樣,你可以捉弄我沒關係。所以,拜託你不要就這樣離開。」

  我禱告似地用雙手緊緊握住沙耶香的左手。

  一萬零五百圓。再加上我身上僅剩的七千三百十六圓。

  「拜託你好嗎。沙耶香你會守護我的笑容的對吧?不是都說好了嗎?要是你再

  不醒來,那麼不管我怎麼去回想,想起來的就只有最糟糕的回憶了啊。你這樣要我怎麼笑著回憶呢?」

  嘴唇顫抖著,發出了沙啞的聲音。我絕望地發出嗚咽聲。

  將額頭靠在沙耶香的手,我低下頭髮自內心地祈求著:

  「拜託你,沙耶香。趕快醒來……」

  眼淚不期然地落下,濡濕了沙耶香的手,然而她卻依然毫無反應。當我絕望地啜泣著,並抬起哭得不象樣的臉時——

  ——喀擦。

  像是變魔法似地出現在沙耶香右手上的手機發出不合時宜的快門聲。

  「……蛤?」

  沙耶香睜開雙眼。她就這樣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坐起身,嫌棄似地拔掉氧氣罩。接著,她盯著剛才拍下我哭泣的臉的照片,滿意地評論道:

  「呵呵。多麼悽慘又難看的臉哪。把這張照片設成待機畫面,對自己說『加油吧,這世界還有如此悽慘又沒用的人在呢』,感覺每天都能有活力呢。真棒。」

  「那個……不好意思在你欣賞照片的時候打擾你了,不過你的身體沒事嗎?」

  「恢復過程也很良好。我沒事。」

  只見沙耶香還真的一邊把我的照片設成待機畫面,一邊坦然地回答我。我處於狀況外地問道:

  「咦?可是,我聽說你因為中槍,所以才會陷入昏迷……」

  「怎麼可能。我可沒那麼柔弱。在完成緊急手術之後,我就馬上清醒了。之所以會假裝陷入昏迷,是因為打算趁這個時候徹底引出我的敵人。藉由這次的機會,我布下陷阱打算看看有沒有不聽話的傢伙打算置我於死地,不過看來似乎是沒有呢。這麼一來,我就能毫無後顧之憂地著手SMG的工作了。」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啊。」

  我迅速地反應過來,正當我發出怒吼時,一直握在手裡的沙耶香的右手緊緊地回握住我的手。沙耶香垂下頭,一頭長髮流瀉而下,遮住了她的表情。

  「……我知道的。我當然知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謝謝你。」

  她的手和聲音都微微地顫抖著。搞不好此時的沙耶香正在哭泣。是因為對我的感謝之情讓她有了這樣的反應嗎?又或者是恢復以往能夠像這樣交談的關係讓她放心了呢?

  說我自戀也好,我希望是後者。既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而是選擇在我前來探視的此時醒來的這一點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想到這裡,我突然豁然開朗了。雖然還是生氣,但是我有種預感,就連這樣的情緒在未來也會成為讓人回想起來時就忍不住噴笑出聲的回憶。因為沙耶香依約守護了我的笑容。

  「呼……算了。不管怎麼樣,你醒來我就放心了。」

  也許是我的情緒藉由左手傳遞給她了吧?沙耶香像是在說服自己冷靜下來似地停頓了一下子,接著緩緩地抬起頭。出現在她臉上的,是一強完全看不到悔悟之情,也沒有任何淚痕的燦爛笑容。沙耶香愉悅地眯起眼睛,像平常那樣開口攻擊我。

  「唉呀。我對你做了這麼多過分的事,你竟然還能這麼幹脆地作罷,你該不會其實是被虐狂吧?」

  「做出那些過分的事情,你說這話也太機車了吧。雖然我平常就很倒霉,但是我還是第一次被添了這麼多麻煩哪。」

  ……真受不了。不過算了,這才是沙耶香啊。沙耶香就是要這樣子才對嘛。

  我不是M喔。

  我很正常的。

  「我自覺我確實給你添了麻煩。所以我應該要做些什麼以示歉意才對呢。」

  「不用啦。抖S要向我表示歉意……感覺很可怕欸。」

  「你不用跟我客氣呀。嗯,要做什麼好呢……」

  陷入一陣沉思之中的沙耶香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地猛地擊掌。接著就看到沙耶香指著放置在病房門口的洗臉盆說道:

  「那邊不是有洗臉盆嗎?幫我用那個裝溫水拿過來給我。」

  「蛤?為什麼?」

  「好了好了,你快去。還是說你打算讓傷員做這種粗重的工作?」

  這種使喚人的方式也太狡猾了吧。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向洗臉盆,在洗臉盆里裝溫水。

  拿著洗臉盆走回來後,沙耶香坐在床上,將腳從病床上伸出來。因為有高低落差的關係,所以就變成沙耶香要抬頭看著我,雖然是仰頭看著我,但是她的眼神里卻完全看不到一絲一毫諂媚的感覺。甚至別說是諂媚了,她的眼神就像是前往戰場的雅典娜般充滿了挑釁的光彩。沙耶香的手臂一動,對著我丟了什麼東西。我伸出沒有拿洗臉盆的左手迅速地接住後,發現是一條全新的毛巾。

  「嗯?」

  正當我感到訝異的時候,只見沙耶香拉起床單,拿來當作是膝毯蓋住下半身。看著她不曉得在底下悉悉嗦嗦地做了什麼,接著一條病房用的褲子就從底下滑落在地,沙耶香光裸的腳從床單下襬露了出來。

  「!?」

  就在我瞪大眼睛啞口無言時,沙耶香吊胃口似地抬起右腳。配合她的動作,只見床單緩緩滑下來,露出了她那雙白皙潔淨的大腿。

  「等等,你這是做什麼——」

  回過神來,當我打算向後右轉時,沙耶香眯起眼睛自顧自地說道:

  「幫我擦擦。」

  「蛤?」

  「你的理解力真是糟糕。我這陣子又不能洗澡,身上都是汗,黏黏的很不舒服呀。所以我叫你拿毛巾幫我擦一擦。」

  那語氣就像是哪裡來的貴族小姐般。明明我沒記錯的話,她剛才還說要向我表示歉意呢。

  看著呆愣在原地的我,沙耶香像是在催促我似地把她那雙美腿抬得更高了。她的右腳緩緩地抬起,不久後停在我的下巴前。

  沙耶香發出銀鈴似的笑聲。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煽情表情,讓人不禁覺得,如果真的存在著猶如天使般微笑的惡魔,肯定就像這樣充滿了妖艷感。形狀漂亮的嘴唇靜靜地一動,發出了甜膩的呢喃聲。

  「——這是兼作致歉的獎勵。」

  突然有種雞皮疙瘩都豎起來的感覺。我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手自然而然地用力,洗臉盆的水面湧起一陣波紋。

  很重要,所以我再說一遍。

  我不是M喔!

  我很正常的!

  可是,對於自己的行為完全沒有一絲的猶豫或懷疑,宛如神祇般自信而甜美下達命令的沙耶香充滿了魔性之美。充滿了讓人窒息的魅力。

  我一邊叮囑自己說話不要破音,一邊開口說道:

  「這算哪門子的獎勵啊。這明明就是懲罰遊戲吧。」

  「唉呀,你可是能摸到我的裸足哦?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你感動得痛哭流涕了吧?」

  「女孩子家不可以把裸足掛在嘴邊啦——!聽起來很猥褻耶——!」

  無視於我的抗議,沙耶香有些焦躁地說道:

  「好了好了,你快一點啦。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流汗很不舒服耶。」

  沙耶香像是不認為我會違背她的命令,完全沒打算把右腳放下來。原本我是可以無視她的,但是她某樣東西的存在感實在太過強烈,讓我不知道該把眼睛放到哪邊才好。那就是她在ZⅡ爆炸時為了保護我所受的傷。包住大腿的繃帶看在眼底相當刺眼。

  要是隨便動她的腳,感覺好像會弄到傷口,而且感覺也不太衛生。

  ……算了,沙耶香肯定也事先預料到我會這麼想才對。

  我吐出一口氣,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將毛巾浸泡在擺在床邊小桌子上的洗臉盆里,接著扭干。

  「我先說清楚,只有右腳喔。其他部位你自己動手。」

  「唉呀,既然如此,那我希望你可以屈膝跪在地上,像是立誓一輩子效忠於我的騎士般幫我擦腳呢。」

  那是什麼鬼啊?這麼做感覺就像是求婚——

  決定不再繼續深入思考下去,我伸手抬起沙耶香的腳踝。纖弱得令人吃驚的腳踝以及滑嫩的肌膚觸感。我一邊拼命地無視開始加速的心跳,一邊拿起濕毛巾放在沙耶香的小腿肚上撫摸似地開始擦拭她光裸的腳。

  「嗯……希純同學,好癢喔。」

  「這、這也沒辦法啊。我是第一次幫別人擦腳啊。有怨言的話你就自己來。」

  「哼……原來希純同學是第一次呀。沒問題的,你放心。我是濕的喔。」

  「是嗎!我手上拿的其實是濕毛巾!!是濕毛巾!!」

  ……啊啊,真是的,這種狀況該怎麼說才好啊?

  寂靜的夜晚,只有兩人獨處的病房。

  沙耶香對著我伸出光裸的腳。

  我專心地擦拭著她的腳。

  啊啊,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明

  明我可以不用配合沙耶香的任性要求,趕快回家就好了——

  【插圖】

  我將視線從光裸的右腳上轉開,偷偷抬眼往上看沙耶香的表情。只見她一臉非常滿意地對我露出微笑。

  原本就已經很高的體溫竄升得更高了。我撇開眼睛,在心理想著。

  (……算了。這種無理的要求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知道我很囉嗦,但我還是要再說一次。

  我不是M喔!?

  我很正常喔!?

  我說真的啦!?

  *

  獨自一人在病房裡的沙耶香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腳,那副模樣就像是要確認希純碰觸過的地方。希純的體溫至今依然清晰地殘留在腳上。這項事實讓她忍不住微微揚起嘴角。

  就在這個時候,病房的門冷不防地打開了。沙耶香連忙收起笑容。

  「希純同學,你明明連探病該帶的伴手禮都沒帶來,難不成還把東西忘在這裡了——」

  話說到一半突然閉嘴的沙耶香露出緊張的表情。意料之外的人物出現在病房裡。

  「爺爺……」

  來棲源之助表情嚴肅地佇立在門口。明明早已年過六十,身體卻依然十分康健,釋放出令周圍感到極大壓力的氛圍。一雙精明的眼睛閃爍著銳利的光彩,他像是在檢查病房似地環視了一圈周圍,最後將視線停在沙耶香身上。

  「你不繼續裝睡了嗎?」

  聽見源之助那仿佛從遠處傳來的雷聲般低沉的嗓音後,沙耶香微微一顫,接著擺正姿勢。那動作與其說她是端坐好姿勢,不如說是進入備戰狀態的動作。

  「……您已經知道了嗎?」

  「那當然。不過話說回來,你做了件蠢事哪。那種小輩,根本不需要去管他。」

  「我在這邊回答您,宇山是認真打算取我的性命。就算手段有點強硬,也要排除掉這個隱患,毫無後顧之憂地推行SMG的事業,我想這很合理——」

  「我的眼睛可還不是裝飾用的。你以為我會被你的片面之詞所欺騙嗎?」

  沙耶香沉默地垂下眼。對方看穿到什麼程度了?抑或是對方只是在引誘自己說出更多實話?這種時候輕易開口絕非上策。

  仿佛連她這些念頭都看穿似地,源之助繼續說道:

  「鬧得如此沸沸揚揚的事件,而且現任在職的刑警也和這件事有關,媒體也興沖沖地爭相採訪。宇山的資料也被徹底地扒出來了,我想,他老婆被殺害的事情應該過沒多久也會被查出來吧。而且當時的搜索數據有一部分還很貼心地在這個時間點外流。雖然我不認為『死神』的存在會被公諸於世,不過直覺靈敏的傢伙搞不好會嗅到縈繞在那傢伙身上的那股死人味。而這對死神而言,肯定是一件極為不愉快的事情。有可能會讓他產生對導致這些事情發生的人施以制裁的念頭。」

  這時候,源之助就像是一名拉開適當距離的劍豪般呼出一口氣,用一種揮下刀劍似地乾脆語氣斷定道:

  「你利用了那個小輩向死神宣戰。你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是這個吧?」

  沙耶香沒有回答。然而比起任何的辯解,她的沉默都是最有力的肯定答案。

  源之助發出嘆息聲。

  「我動了手腳讓他們把你的名字從大眾面前抹除掉。但是要是死神認真起來,想必很快就會看穿這些吧。剩下的,就只有等死神把這件事當作是小孩子的惡作劇,期待他能放你一馬了。他不是你能應付的人。他是怪物。」

  源之助轉過身。在離開病房前,頭也不回地說道:

  「……沙耶香,別讓私人情感影響你。如果說你背負著其他人的性命,就更應該注意這一點。」

  病房的門關上,沙耶香再度只剩下自己一人。然而不管怎麼尋找病房的四周,都完全找不回像剛才那樣高昂的心情。

  沙耶香看向窗外。

  美麗的月亮靜靜地照亮世界。

  *

  這天總算是到了。我該高興還是悲傷呢?

  從我認識沙耶香到今天為止,剛好滿一個禮拜。這代表著今天正是保鏢契約截止的日子。

  書包,沒問題。

  運動提袋,沒問題。

  裡面……思,東西有放進去。

  確認沒有忘記帶東西後,我在不吵醒上完大夜班,此時正在睡覺的緋香里的情況下,小小聲地說完「我要出門了」之後,便走出家門。

  漫步走在平常走的上學路線,不經意地看到廢棄工廠。正當我感慨地想著「一切的起源就是從這裡展開哪」的時候,就看到沙耶香一副閒得發慌的模樣出現在鐵欄附近。我瞪大雙眼,快步跑向沙耶香,開口向她搭話。

  「你真的出院了。已經能去學校了嗎?」

  「那當然。那點程度的小傷,我怎麼可能繼續躺在床上呀。」

  「不是吧,你是中槍耶?」

  我無言地糾正她,但是又想到就算我勸她,她也不可能乖乖聽話,所以就沒有繼續吐槽,而是拿出放在運動提袋裡的紙袋。這是在附近一家評價相當不錯的蛋糕店買的。

  「你要吃一個嗎?泡芙。」

  「唉呀,這是要慶祝我出院的意思嗎?」

  「啊,抱歉。因為我原本沒想到你會來上學,所以出院的慶祝就留到下次吧。這個應該算是……犒賞?」

  「?」

  因為現在剛好正是時候,所以我將紙袋掛在鐵欄上後就這樣走掉了。沙耶香訝異地開口問道:

  「等等,那個就這樣放在那裡嗎?」

  「沒事沒事,不用去管。」

  我和沙耶香走了一段路後,我轉頭偷偷看了身後一眼。只見一道人影在我意料之內地突然出現,朝紙袋的所在處湊近。

  「那不是妃奈嗎?」

  「是啊。沙耶香住院期間,不是暫時由她來保護我嗎?所以那算是犒賞之類的吧。」

  妃奈從紙袋裡拿出泡芙後,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口。因為嘴巴太小了,所以沒能張大嘴巴,從泡芙里溢出來的奶油就這樣沾到臉頰附近。儘管如此,她卻毫不在乎地默默吃完一個泡芙。由於臉上面無表情,所以無法從表情判斷她喜不喜歡,不過,看她拿著裝著還沒吃的泡芙的紙袋「咻」地離開了,感覺她對這家泡芙的味道應該還算滿意吧。

  看起來真像是抱著橡果離開的松鼠哪。

  「喔——看來今天合格了哪。前天我帶了辣仙貝給她吃的時候,她當下明明默默吃掉了,結果隔天一醒來,就發現她把沒吃完的仙貝放在我的眼睛上。害我的眼睛刺得要死。超痛的欸。明明她又沒有留在我家過夜,到底是從哪裡跑進來的啊?」

  「希純同學,不要把妃奈當成小動物在餵養。……不過話說回來,她沒戴面具呢。明明我說過好幾次讓她拿掉面具,也沒看她拿掉的說。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誰知道呢。」

  對話就到這邊為止。接下來的路途,我們就這樣沉默地朝學校走去。

  總覺得沙耶香太安靜了,讓我有種渾身都不對勁的感覺。她肯定是在煩惱保鏢的工作吧。畢竟她是SMG的代表人啊。肯定有什麼連我都無法想像的煩惱吧。

  想著想著,我最後還是開口提起至今一直刻意避開不提的話題。

  「沙耶香接下來打算做什麼?契約也到期了,你接下來會像《流浪大鏢客》裡面演的那樣去幫助各式各樣的人嗎?」

  「就我的立場來說,那種事情我可辦不到。我暫時會低調地好好經營公司。而且還得向政商界的重要人士推銷SMG才行。比如說和警察廳聯手合作,選擇需要進行護衛的案件,直接和對方進行交涉之類的。雖然說已經有幾個工作進來了,不過目前我不會出面,我打算派部下去負責。」

  「所以說,保鏢小姐暫時會休息一陣子囉?」

  「是呀。雖然說住院後又休息,身體都變得遲鈍就是了。」

  「既然這樣,那要不要繼續當我的保鏢呢?」

  雖然是自己說出口的話,但是聽到自己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還是讓我忍不住僵立在原地。這個提議似乎也讓沙耶香感到相當意外,只見她眨了眨眼,朝我看了過來。

  我抓了抓腦袋,半放棄似地隨口繼續說道:

  「那個……你想看看嘛。我運氣很差啊,所以老是遇到危險。更何況,如果說不當我的保鏢後,沙耶香也會休學的話,那班上那些好不容易才變熟的同學們也會傷心的不是嗎?像菜菜美,她一定會哭哩。」

  沙耶香開口像是想說些什麼,但是最後卻還是把話吞了回去。接著,她說出了恐怕是和剛才想說的話完全不同的話。

  「抱歉。我沒辦法再繼續當希純同學的保鏢了。」

  「……這樣啊。」

  「你可別誤會。我並不是因為已經不想繼續當希純同學的保鏢,所以才辭掉這份工作。我只是不能讓希純同學遇到更多危險,所以才無法繼續當你的保鏢。」

  「事到如今怎麼還說這種話啊?一直以來你不是就已經讓我遇到很多危險了。」

  「不是的。這次的危險程度和以往完全不同。可能是我杞人憂天也說不定,但是也許以後也會不斷地出現其他像宇山一樣想要我命的人……不,我可以很肯定地說,一定會出現。之所以會在病房裡裝作陷入昏迷的樣子,也是為了找出真心想殺死我的人。而我接下來之所以要暫停保鏢的工作,也是為了不讓保護的對象因為我的關係而遇到危險。所以,對不起。」

  沙耶香表情認真地對我說道。只有這次,她難得沒有捉弄我。

  我並不知道沙耶香此時陷入了何種窘境。我只是看到她選擇做出如此謹慎的舉動,所以才毫無根據地猜測她可能正要做些什麼非常危險的事情。

  可是——不,應該說,正因為如此。

  所以我對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哈哈。那是什麼啊。這是在諷刺我嗎?要說把別人拖下水這部分,我可是有自信我不會輸給別人的喔!畢竟,菜菜美甚至曾經因為被我的厄運牽連,差點就死掉了呢。」

  「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這是真的……」

  我握住沙耶香的手用力地將她拉了過來。在足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極近距離中,我毫不膽怯地凝視著沙耶香的雙眼,語氣鏗鏘有力地說道:

  「如果說你因為中槍導致腦子不清醒了,那就由我來讓你清楚地想起來。你是來棲沙耶香,你是一名和阿進一樣能幹的保鏢。所以不准再說出這種喪氣話。不論發生任何事,你都會保護我的對吧。而你實際上不也守護了我的笑容嗎。需要你的人現在就站在這裡啊。既然如此,你就像阿進那樣,瀟灑地出面來救我啊。」

  聞言,沙耶香一動也不動。她只是雙眼圓瞠地看著我,甚至連呼吸都不太明顯。

  但是過沒多久,沙耶香的眼底仿佛下定決心似地燃起了一股火焰。她的嘴角再度露出那抹無畏的笑容。那模樣就像是不死鳥高高地飛向天際般,壯麗而美麗。

  沙耶香動作粗魯地揮開我的手,拿出手機。正當我心跳撲通撲通狂跳地想著她是不是打算報警把我抓走時,只見她將手機塞了過來,出現在待機畫面上的,正是我哭泣的臉。

  沙耶香露出一抹殘暴嗜血的表情,語氣強硬地放話道:

  「明明之前還露出這種表情,說話還敢這麼踐。要不要我把這張哭得晞哩嘩啦的臉傳給全世界的人看呀。」

  「啊,請等一下。是我太得意忘形了,對不起。」

  「嗯~~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沙耶香眯起眼,將手機抵在嘴邊,露出陷入沉思的模樣。但是她這個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在親吻我的照片,讓我有種不自在的感覺。

  過沒多久,沙耶香聲音細如蚊蚋地小聲說道:

  「我拼命地守護了你的笑容。可是你卻輕輕鬆鬆地就讓我恢復了笑容呢。」

  「咦?你說什麼?」

  「我說,保鏢的事情我同意了。開心吧?」

  這確實是個好消息。所以拜託你,不要把我的照片傳給全世界的人啊。

  朝揮舞著手機的沙耶香追上前去之後,突然聽到菜菜美的聲音。

  「啊,小沙!你已經可以上學了嗎!?」

  菜菜美從十字路口的街角跑了過來,一臉擔心地看著沙耶香。

  「原來小沙是舊病復發呀。你怎麼不早說呢?」

  話說回來,沙耶香住院的理由對外是用了心臟方面的舊疾復發的理由,而不是中槍。對外好像是說,在學校因為炸彈的事情而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我陪在突然倒下來的沙耶香身旁,拼命地照顧她的樣子?

  順帶一提,對外是說炸彈魔其實是毒品中毒的隼人,這次的狀況則是為了針對教育場合的防盜體制敲響警鐘而計劃的行兇事件什麼的。MUSASHI和SMG的工作量想必也會增加吧。真不愧是沙耶香的爺爺,手段真是高明。

  比起這個,就只有傳照片給全世界的人這件事,拜託千萬不要啊。

  狼狽地追著她手上的手機,結果正巧遇到京也。京也一認出沙耶香的身影后,頓時臉上放光。

  「啊啊!?沙耶香,好久不見!真是太好了,你康復了!沙耶香不在的時候啊,我甚至覺得食不下咽呢——幹嘛啊,希純。你有意見嗎?」

  「喔,早啊。你今天也很有精神哪。」

  「咦?希純怎麼好像有點溫柔?嘿嘿嘿,早啊。雖然我們之間也發生了不少事,不過我們果然是真正的好朋友……」

  「話說啊,水谷你的領帶有點歪了耶。」

  「水谷?……啊啊!水谷就在我後方距離五十公尺左右的位置!你的視力還真好耶!?話說回來,你好歹先跟站在你附近的我打招呼嘛!把我放在眼裡好嗎!」

  「你說我?跟京也?打招呼……?」

  「這件事沒那麼困難吧!?這應該是禮貌吧!?」

  隨著越來越接近學校,人潮也漸漸多了起來,四周開始變得喧鬧。我必須在我哭臉照片被看到之前採取行動才行。

  一邊和菜菜美聊天,沙耶香一邊用背在身後的手拿著手機晃呀晃地,那副樣子就好像是在說「該怎麼辦才好呢——」一樣。

  (混蛋,我找到破綻了——!)

  半搶半拿地搶走沙耶香手上的手機,我看了一眼液晶屏幕,接著遙望遠處。

  ……嗯,也是。我早該知道了。

  搶走手機的時候大概是沒抓好位置吧。在已經準備好發送給全世界的畫面上,下方出現了一則「是否傳送」的訊息,而我的手指正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按下「YES」的按鍵。

  我對著蔚藍的天空發出大吼。

  「我的運氣還是一樣差啊,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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