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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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嗎……?九十九勝己呆望著厚重的鐵門,滿腹狐疑。

  今天,他在熟人的介紹下前往某間私人醫院面試。為此他特地換上穿不慣的西裝,還買了新領帶。

  面試地點位在從青山一丁目地鐵站下車,走路十分鐘可達的高級住宅區外圍一棟五層樓高的紅磚建築中,樓房的門牌上寫著「巽大樓」,外牆遍布著爬牆虎,橙紅色的夕陽照耀樓房,醞釀出一股寂寥而高雅的氣氛。一樓是一家帶有懷舊氛圍的咖啡廳,小小的招牌上寫著「咖啡廳 巽」。從面對人行道的窗戶望進去,可見一位頭髮銀白的初老男子在煮咖啡。由於店家位在隱密的住宅區內,店內略顯冷清,只有一個綁馬尾的黑髮女子坐在吧檯前。

  咖啡廳的入口旁有道階梯通往樓上,起初勝己差點走上那道階梯,但仔細確認面試地點後,發現是在地下一樓。勝己困惑地察看建築物旁的小巷,總算看到一座通往地下室、嚴重生鏽的鐵梯。

  在這下面面試?勝己疑惑地走下樓梯,找到建築物的側門。那是一扇帶著厚重感的鐵製拉門,旁邊掛著大理石招牌,上面寫著「BAR 神酒 會員制」。

  約在這麼詭異的地點面試,想必不是什么正派工作。勝己不由得感到緊張,下意識地從外套口袋取出一枝鋼筆,手指靈活地轉起筆來。這是大學畢業時恩師送給他的鋼筆,上面刻著他的名字縮寫「K•T」。不知怎地,他只要轉動這枝筆,心情就能平靜下來,所以總是隨身攜帶在口袋。

  撫平緊張的心情後,勝己把筆收回口袋。這時門突然打開,一名個頭嬌小的少年穿著漿燙過的西裝從門後探出頭來。他的身高頂多一百五十幾公分,整整比勝己矮一個頭。少年睜著如貓般的大眼睛,斜睨著他問:

  「你是來面試的吧?」

  「呃,我……」

  勝己一時回答不出來,少年見狀,索性抓起他的手臂說:「快點進來啦。」把他拉進去。

  勝己跟著少年走進店門,裡頭是高雅的酒吧,吧檯用粗壯的樹幹刨制而成,後方有一整片酒櫃遮住牆面。酒櫃對面的牆邊放了三組高級皮革L形沙發與木頭矮桌,被昏暗的燈光照亮。

  勝己環顧著店內擺設,帶路的少年說:

  「神酒哥,人我帶來了。」

  「哦,翼,辛苦你了。」

  店內傳來低沉的聲音。勝己朝那兒望去,約莫十個座位的吧檯席最裡面的位子上坐著一個男人,男人站起來走向勝己。

  男人長得人高馬大,身高略勝一百七十八公分的勝己;肩膀寬闊,即使隔著外套也能看出身材精實;年齡大約四十歲左右,鼻樑高挺,五官深邃精悍。

  「我是這裡的院長神酒章一郎,請多指教。」男人伸出右手。

  「啊,呃……我叫九十九勝己。」

  總之,勝己先報上自己的名字,與姓神酒的男子握手。他的手比想像中厚實──才剛這麼想,下一秒勝己便皺起臉。神酒握手的力道之強,像是要把他的手掌捏碎。勝己吃痛,手腕反射性地用力,狠狠握回去。

  勝己讀大學的時候很迷綜合格鬥技(注1:Mixed Martial Arts,混合使用多種武術的搏擊運動。),每天都去格鬥練習場報到,甚至考取了執照。即使當醫生已經五年,他依然有空就去練習場露面,與現役選手流汗切磋較量,因此對腕力很有自信。

  勝己咬著牙持續施力,神酒卻絲毫不改笑意。

  「神酒哥,你在幹什麼?別干蠢事了,快點進入正題好不好?」

  少年看傻眼,出聲抱怨,神酒這才放開他的手,勝己後退一步。

  「抱歉抱歉,看你體格這麼好,我忍不住就……」

  神酒輕佻地說,臉上浮現爽朗的笑容。

  「忍不住?所以我才說神酒哥的腦袋裡都裝肌肉。請好好用嘴巴說話,肌肉先收起來。」

  少年冷冷瞪神酒一眼,因為腿不夠長,他用跳的坐上吧檯席。神酒輕輕聳肩,視線從少年移到勝己身上。

  「那麼,九十九老弟,我們直接開始面試吧。」

  神酒在少年旁邊的位子坐下,雙腿交疊。

  「呃,請等一下,我是來接受醫院的面試……」

  「的確是醫院的面試。啊,不過正確來說,這裡不是醫院,而是診所。」

  「這裡不是酒吧嗎?」勝己皺眉,環視店內。

  「誰規定一定要在會議室裡面試?在這裡才不會緊張啊,你不覺得這個安排很貼心嗎?」

  接著,神酒請勝己在旁邊的沙發坐下。勝己雖然感到猶豫,不過還是在皮革沙發上坐定。

  「好,先聊聊你自己吧。」神酒搔了搔脖子。「九十九老弟,你對我們診所有多了解?」

  「……我聽說是一般診所,介紹我來的三森教授要我過來再詳談細節。」

  勝己打開放在身旁的包包,從中取出文件遞給神酒。

  「呃,總之這是我的履歷……」

  「哦,履歷啊……」

  神酒接過履歷表,興趣缺缺地瀏覽,一旁的少年則從神酒的手邊偷看。

  「在四葉紀念醫院的外科部結束初階實習課程後,緊接著完成為期三年的外科高階實習?挺強的嘛,這是外科醫生的菁英班耶!」

  少年語帶嘲諷地說。他說得沒錯,四葉紀念醫院以嚴格的外科實習聞名,勝己五年來幾乎住在院內附設的實習醫生室,不分晝夜地工作。拜此所賜,他擁有豐富的開刀房手術經驗,結束五年的實習後,已練就相當的本領,足以成為獨當一面的外科醫生。

  按照原訂計畫,他應該在今年四月加入腹腔外科的醫療陣容,正式在四葉紀念醫院就職,無奈天不從人願……那一夜的情景閃過腦海,勝己輕咬下唇。

  「這就怪了,為什麼菁英班出身的你,需要另謀出路啊?」

  少年勾起惹人厭的笑容,勝己緊咬嘴唇。

  這小子顯然知道那場意外事故,畢竟全日本的新聞媒體曾經大肆報導,他知道並不奇怪。勝己不服的是,自己為什麼非得接受這個臭屁小鬼的面試?

  「……我不小喔。」少年壓低聲音咕噥,鼻子根部一皺。

  「啥?」勝己感到莫名其妙,愕然地叫出聲。

  「我是指,我的年紀比你大,已經超過三十歲,還是診所里的員工,所以才會跩個二五八萬似地來幫你面試。」

  「什麼?咦?」勝己眨眨眼,一時之間無法相信眼前的少年(怎麼看都是少年)年紀比自己大。不過更讓他訝異的是,自己的想法全被對方說中了。

  見勝己半張著嘴,神酒用喉嚨發出笑聲。

  「抱歉,嚇到你了。他叫天久翼,如他本人所說,已經三十多歲,目前在我們診所工作,擔任精神科醫生。此外,他擁有『覺(注2:日本岐阜縣一帶的風土妖怪,外型像猿人,會讀心術,喜歡惡作劇。)』一般的本領。」

  「覺……?」

  「你不知道?那是一種妖怪,能夠看穿人心的妖怪。」

  妖怪?他到底在說什麼?

  「神酒哥,不要亂幫我介紹,事情被你越弄越複雜了。我只是能從一般人不會注意到的細微表情變化,讀出對方心中的想法。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下意識這麼做。」

  翼煩躁地搖搖頭。

  「你的讀心術已經達到妖怪的境界。好吧,先不說這個,九十九老弟。」

  翼聞言嘟起了嘴,神酒輕拍他的背,接著眯眼打量勝己。

  「請你先回答剛才的問題好嗎?你離開知名醫院來這裡應徵的原因是什麼?」

  神酒的視線有如利箭射來,勝己猶豫著該如何回答。他不想提起那件意外事故,但紙終究包不住火……

  「……因為醫療過失。」勝己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醫療過失嗎?怎樣的醫療過失?」神酒語氣平靜地再次詢問。

  「據說是我宿醉值班……害死病人。」

  「哦,我有印象,當時看過新聞。」神酒輕輕聳肩。

  他果然知情,勝己握拳暗忖。那件事連續數天登上新聞頭條,儘管沒有刊出本名,但是那段期間勝己被媒體批評為「殺人犯醫生」,網路和一部分的周刊雜誌甚至刊出他的本名和大頭照。這件事在當時喧騰一時,不過隨後就被東京都內發生的分屍命案、阿拉伯王室高額懸賞遭竊的寶石、青少年深受霸凌所苦而自殺,以及全球股市下跌等引發社會關注的新聞轉移了焦點。一方面也是因為受害男子本身患有毒癮,曾多次因為吸毒造成的幻覺而自殺未遂,所以警方一開始便排除謀殺的可能,加上遺體已經火化,勝己因為嫌疑不足不被檢方起訴。但他當時已經飽受媒體窮追猛打,還收到義憤填膺的民眾各種騷擾,這種情形持續

  好一陣子。

  「所以,你真的因為酒醉值班害死病患?」

  神酒直截了當地問。

  「……我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

  「我不太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前一晚我的確喝到三更半夜,但那是因為隔天傍晚才要值班。我雖然有點頭痛,不過酒應該已經醒了。」

  「可是新聞報導說,病患到診時,值班醫生看起來爛醉如泥。」

  「……我真的不記得了。那天晚上,我看到病患腹部流血,判斷必須緊急開刀……之後記憶就變得一片空白。」

  勝己低下頭說。神酒瞥了坐隔壁的翼一眼,翼輕輕點頭。

  「也就是說,你不確定自己值班當時是否清醒。不論真相為何,你在四葉紀念醫院都混不下去了。」神酒確認道。

  「是。」

  勝己有氣無力地回答。翼抬起下巴說:

  「因為本名被周刊雜誌報導出來,所以你無法去其他醫院上班。沒辦法,誰教你的名字那麼特別。走投無路之下,你決定來這裡一試。」

  勝己沉默不語。全被翼料中了,辭去四葉紀念醫院的工作後,他動用人脈嘗試轉去其他醫院,卻沒人敢雇用他,畢竟那麼做得承受遭媒體抨擊的風險,可能會被批為「接收殺人犯醫生的無良醫院」。勝己無計可施,只好找學生時期參加過的同好會認識的學姊商量。那位學姊是位女醫師,兩人如今也時常見面。學姊在大學附設的外科醫局(注3:日本的醫療制度,主要是將大學醫學部、醫院各研究室、診療科室和教學研究室設為各個團隊。)工作,建議他:「我們醫院有位三森教授人面很廣,要不要找他商量看看?」這位教授剛好是勝己畢業時送他鋼筆的恩師。

  不過,這裡應該也不會錄用自己吧。勝己感到垂頭喪氣。三森教授雖然保證:「我介紹你一位跟我很熟的醫生,他一定會樂意雇用你。」但是看神酒的反應,自己恐怕又要吃閉門羹。

  勝己是真的不知道病患的死是不是自己喝酒造成的,但總之半年前沒救活病患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對他來說,贖罪的方式就是繼續當醫生,鞠躬盡瘁地工作,拯救更多生命。但他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了?自己是否不配當一名醫生?

  這時,大門發出笨重的聲響打開,一位穿洋裝的妙齡女子單手端著咖啡托盤,另一手把門推開。

  「這扇門還是一樣重啊。」她自言自語地走進來,用力嘆一口氣。女性年約二十出頭,身材嬌小玲瓏,小巧的臉蛋上有一對雙眼皮深邃的大眼睛。

  「章一郎哥,咖啡來囉。」

  女子搖晃著黑色的馬尾,朝氣蓬勃地說道。

  「哦,謝謝。九十九老弟,這是我們家的護士,真美。」

  神酒為他介紹。名叫真美的女孩露出可愛的笑容走過來,在桌上放下咖啡杯。

  「你好,我叫一之瀨真美。這是一樓的咖啡廳請的咖啡,很好喝喔。需要糖或奶精嗎?」

  「啊,不用……我喝黑咖啡。」

  真美微微一笑,勝己頓時感到心跳加快,語調不自然地拉高,視線無法從真美的臉上移開。真美輕輕點頭離去,轉身走向吧檯,勝己忍不住望著她嬌小的背影。

  「小真,我不愛咖啡……」翼癟嘴說道。

  「我知道。翼醫生,你的是熱巧克力。」

  「還是小真懂我,真貼心。」翼笑著接過杯子。

  「抱歉,打擾你們面試。還有,章一郎哥,由香里姊托我傳話:『再十五分鐘就能準備好,請你動作快。』」

  「了解。」神酒表示明白。

  「那我先過去囉。」

  真美收起托盤夾在身側,打開吧檯後方的門走進去。

  裡面有什麼?勝己眺望著真美消失的門扉好半晌。

  「面試到一半還有空偷看女生,我看你挺從容的嘛。對她一見鍾情了?」

  翼揶揄道,勝己這才趕緊回神。

  「不、不是,你誤會了……」

  「真的?你剛剛瞳孔放大了喔,這是感受到異性魅力的反應……」

  「……翼,別再東拉西扯。」神酒換上較嚴肅的語氣打斷翼說話。

  「是是。」翼露出苦笑。

  「回歸正傳,九十九老弟,你的口風緊嗎?」

  神酒輕咳了幾聲問道,勝己錯愕地「咦?」了一聲。

  「在這裡工作最需要的是口風緊,遇到任何狀況都絕不能泄露病患的個資。」

  「當然,我絕不會泄露病患資料。」勝己馬上回答。醫師法規定醫生有守密的義務,若違規是要受處罰的。

  「我指的不是一般的口風緊喔。要是不慎泄露資料,可能會危及國家安全。」

  「國家安全?這麼嚴重……」

  勝己以為神酒是在開玩笑,差點笑出來,結果被神酒銳利的眼神一瞪而閉嘴。

  「……我再問你一次,你能發誓絕不會泄露病患資料嗎?」

  神酒直視勝己的雙眼,以發自丹田的聲音低沉有力地詢問。勝己咕嚕一聲咽下唾液,接著緩緩點頭。

  「好的……我對天發誓。」

  神酒得知勝己的答案後,瞄了身旁的翼一眼。翼噘起嘴,跟剛剛一樣輕輕點頭。

  「好,我們走吧。」神酒站起來,對勝己招手。

  「請問要去哪裡?」勝己邊從沙發上起身,邊皺眉問道。

  「面試結束了,接下來考實際操作。別問那麼多,快進來吧。」

  神酒走進吧檯,打開真美方才進入的門,勝己乖乖遵照指示走進去。

  「祝你好運。」

  門要關上的前一刻,翼露出諷刺的笑容,豎起大拇指說。

  門後方是一條短短的走廊,走廊盡頭有座電梯,電梯內的空間比想像中深,樓層按鈕從「B2F」排列到「5」,神酒按下「4」的按鈕。

  「……四樓是做什麼的?」勝己問。

  「工作的地方。」神酒愉快地回答。

  電梯停下,門開了。看到門後的光景,勝己瞪大眼睛。潔白的亞麻油合成地板延伸數公尺長,盡頭處是一扇鐵門,門前並排著洗手台。

  「……手術室?」勝己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沒錯,四樓是手術室與照料術後病患的恢復室;三樓的房間用來做簡單的治療並收容需要短暫住院的病患;二樓則是候診間。啊,前方是無塵室,必須在這裡換上拖鞋。」

  神酒在電梯口脫下皮鞋,從旁邊的鞋櫃抽出兩雙拖鞋,其中一雙遞給勝己。

  「總之,我們先去換衣服吧。」

  他對愣住的勝己說,接著打開右手邊的門。

  「呃,這棟樓該不會是醫院吧?」

  勝己尾隨神酒進房,裡面是五個置物櫃並排的狹窄空間。

  「這個說法並不正確,日本所說的『醫院』是擁有二十張病床以上的醫療機構,我們這裡沒有住院病床,所以不是『醫院』而是『診所』喔。」

  神酒從置物櫃裡拿出淺綠色的手術衣,放在勝己面前。

  「診所……?但我連個招牌都沒看到啊。」

  「有招牌就傷腦筋了,我們這裡是特殊的診所。」

  「怎麼個特殊法?」

  勝己忍不住接連發問,想解除滿腹的疑問。神酒脫下外套放入置物櫃,一邊的嘴角揚起笑意,五官深邃的臉龐浮現惡作劇的表情。

  「我等一下告訴你,你先換上衣服吧。」

  神酒脫下襯衫,露出赤裸的上半身,勝己不由得看得目瞪口呆。

  廣闊厚實的廣背肌、堅實隆起的大胸肌以及清晰分明的六塊腹肌,皮膚上還浮著青筋。打從見到神酒的第一眼,勝己便察覺他的體格很好,只是沒想到壯成這樣……勝己一陣啞然。

  神酒的壯碩不同於健美選手那樣只是將肌肉練發達,而是為了某種運動而鍛鍊……很可能是格鬥技。仔細一瞧,他身上到處是舊傷的疤痕。

  「對了,三森教授說你鑽研綜合格鬥技,似乎還取得了執照?」

  「呃,算是吧……」勝己突然被問,一面鬆開領帶一面含糊回應。

  「是嘛是嘛,太好了。」

  神酒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勝己則一頭霧水地脫下白襯衫。

  勝己匆忙換上手術衣,隨神酒走出更衣室,朝走廊深處前進。神酒在走廊盡頭的門前停下來,把腳伸進牆上的小洞,踩下腳踏式開關,鐵門便緩緩地自動打開。

  勝己屏息以待。門後是一間寬達十平方公尺的大型手術室,亞麻油合成地板與牆壁擦得光可鑑人,配置的麻醉機與各種器材都是最新型的。

  這間手術室的設備與大學附設醫院不相上下,令人難以相信

  它位在老舊的混合大樓中。勝己茫然佇立著。

  房間中央的手術台上躺著一位初老的男性病患,旁邊圍繞著身穿手術衣的三位男女,其中一位是剛才端來咖啡的一之瀨真美,她正把手術器具整齊地排在手術盤上。

  「小章,你動作好慢~我等你好久了。」

  勝己被說話拉長尾音的女子聲音吸去注意力。站在手術台邊的女人摘下口罩,朝他走來。她和真美相反,是冶艷型的美女。

  女子的薄唇搽著大紅色口紅,細長的雙眼上了淡淡眼影,皮膚光滑如瓷,薄薄的手術衣更加突顯其曼妙的身軀,渾身散發出一股懾人的性感魅力。

  「哎呀,你通過面試了?能被小翼看上可不簡單呢。」

  女子面露微笑對勝己拋媚眼,勝己不敵美色,只能吞吞吐吐地「嗯啊」回應。

  「這位感覺很像酒家小姐的美女是我們婦產科和小兒科的醫生,夕月由香里。由香里,他是九十九勝己,接下來要考實際操作。」神酒平淡地介紹。

  「酒家小姐?」由香里拉長臉抗議。

  「呃,請問實際操作是要考什麼呢?」勝己緊張地發問。

  「等一下讓我們見識一下你身為外科醫生的執刀技巧吧。平時都是由香里擔任第一助手,今天換你來當,這是為了測試你夠不夠格當我們家的醫生。」神酒露出酷酷的賊笑。

  「要我加入手術的意思嗎?」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勝己不禁大叫。

  「有何不可?難不成……你喝酒了嗎?」神酒換上銳利的眼神。

  「……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喝酒。」

  勝己僵硬地回道。從可能因為喝酒害死病人的那天起,他就滴酒未沾。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神酒走到手術房中央。

  「加油喔。」由香里對他性感地眨眨眼,並且拍拍他的背。

  勝己輕輕點頭,跟隨神酒上前。躺在手術台上的病人已經全身麻醉完畢,口部插入呼吸管,與麻醉機相連,進行人工呼吸管理。他的上腹部有個大切口,上面蓋著手術覆蓋巾,隨時都能開始動手術。

  「負責麻醉的是黑宮智人,他本來是內科醫生,但因為我們人手不足,目前也兼任麻醉醫生。」

  神酒指著站在麻醉機旁的細瘦男子。男子半張臉被口罩遮住,還有過長的瀏海與黑框眼鏡擋住臉,難以看見他的長相。

  「呃,你好,我叫九十九勝己。」

  勝己主動打招呼,姓黑宮的男子卻還是低著頭,僅從瀏海的縫隙間看了他一眼。勝己對他的態度感到困惑。

  「別放在心上,小黑一直都是這樣,很怕生呢。」

  由香里語氣開朗地幫忙解釋。

  「……不是怕生,而是重度憂鬱,因此不想跟外人接觸。請勿散播不實謠言。」

  黑宮喃喃自語,聲音小到要豎起耳朵才聽得到。

  「是是,你還是老樣子,這麼在意細節。」由香里故意嘆氣。

  勝己不甚自在,心想這個醫療陣容是怎麼回事?每個人都這麼有個性。

  這時,神酒繞到手術台上的病患額側,開口說明:

  「這是一位六十八歲的男性病患,他的幽門部位罹患第二期胃癌,之前沒有相關病史,我們要為他進行胃全切除手術與淋巴結切除手術。」

  勝己聽著神酒的說明,邊偷瞄病人的臉邊蹙起眉頭。眼前這位略顯老態、骨瘦如柴的男子似乎有點眼熟。勝己用力皺眉回想,然後突然想起對方是誰,「啊!」一聲叫了出來。

  「怎麼了?」由香里從背後走來,語帶調侃。

  「大、大臣……榊原大臣……」

  勝己指著眼前的男人,擠出顫抖的聲音說。躺在病床上的是電視新聞的常客──外務大臣(注4:日本外務省國務大臣,當內閣總理大臣缺席時,通常會由外務大臣擔任代理人。)榊原一郎。

  「哦,對呀,就是那個榊原一郎外務大臣。」由香里用食指撫過勝己的臉頰。

  「為、為什麼一國的大臣會在這裡?」

  「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啊。來我們診所求診的病患,幾乎都是這類人物。」神酒說得眉飛色舞。

  「這類是指哪一類?」

  「想隱瞞治療事實的人。」神酒揚起嘴角。「榊原大臣從兩年前起為了簽訂國家的重大條約與外國進行嚴密的交涉。對現在的政府來說,這個條約勢在必行,而且確定將在兩個月後舉行的首腦會議上正式簽訂。你應該聽說過這件事吧?」

  勝己點頭。這件事新聞報導過很多次。

  「能夠簽下條約,榊原大臣功不可沒,是他鍥而不捨地多次出訪、會面懇談,兩國才建立起信賴的關係。要是榊原大臣生病的事在這時候傳出去,很可能對結果產生重大影響。」

  勝己茫然應聲。這聽起來事關重大,使他缺乏真實感。

  「所以我們才在這裡悄悄為他開刀,絕不能泄露半點口風。」

  「在這裡……替大臣開刀……?」勝己愣住了,喃喃說道。

  「沒錯,要是在大學醫院那類大醫院動手術,不管再怎么小心都有可能走漏消息。就是因為這樣,那些必須徹底隱瞞病情的人才委託我們開刀。幸好國會目前休會,大臣一個月後才要出訪,當中沒有其他行程,可以趁這段期間治療癌症。」

  「你是說,政治家會來這間小診所治療嗎?」

  「不只政治家,還有害怕健康問題傳出去會引發股市暴跌的大企業高層,或是生病會嚇壞世人的大明星等,想秘密接受治療的人非常多。我們診所專門接收這類病患,所以建築物的外觀當然不能像醫院。」

  「那些大人物難道不想去設備更好的醫院,接受高品質的醫療服務嗎?」

  勝己知道這麼問可能會冒犯對方,卻還是忍不住發問。怎知神酒非但沒有不高興,還笑了出來。

  「我們家的醫療水準完全不輸給任何大醫院喔,你很快就會親眼見識到了。」

  神酒說完走出手術室,在門口的洗手台進行手部消毒。

  「還發什麼呆?你可是第一助手,還不過來洗手準備。」

  「啊,是!」勝己被神酒一催,小跑步來到隔壁的洗手台。

  他在手部擠上抗菌劑,仔細地刷洗指甲,同時感到體溫逐漸升高。自從事故發生以來,他就沒有參加過手術,儘管情況有點詭異,他還是很開心能再次加入。

  勝己完成手部消毒,用消毒紙巾擦拭過後,雙手高舉在胸前返回手術室,真美馬上遞來無菌手術袍。

  「謝謝你。」

  勝己道謝後穿上手術袍,真美隨即遞來無菌手套。

  「九十九醫生,好好加油喔,不要被章一郎哥甩在後頭。我負責遞送器具,會儘量協助你。」

  「呃,被甩在後頭是怎麼回事……?」

  勝己想進一步了解,但真美只是在胸前雙手握拳,可愛地喊了聲「FIGHT」,接著便站回手術盤前。見到真美俏皮可愛的動作,勝己忍不住揚起嘴角。

  接著,勝己斂起放鬆的嘴角,戴上乳膠手套趕往手術台前。神酒已經站在執刀醫生的位置,從覆蓋巾的孔洞俯視手術部位。勝己隔著手術台站到神酒對面,那是第一助手的位置。由香里已經為手術部位消毒,隨時都能下刀。

  「黑宮,麻醉都沒問題嗎?」

  神酒斜眼瞄向黑宮,黑宮沉默地點頭。

  「手術開始,麻煩大家了。」

  神酒按照流程行禮後,隨即把手伸向真美,低喃「手術刀」,真美也立刻遞上器具。

  手術終於要開始了。勝己在口罩下輕輕吐氣,壓抑著亢奮的心跳,從真美手中接過鑷子。

  手術室內的氣氛頓時緊繃,下一秒,手術刀划過手術部位,所經之處化為一條紅絲。神酒行雲流水地切開皮膚,動作沒有絲毫多餘,勝己急忙用鑷子夾住皮膚。

  神酒放下手術刀,拿起手術電刀與鑷子,用電刀切開黃色的脂肪層,以電燒的方式止住輕微出血,不一會兒脂肪下的腹膜層便露出來。

  「組織剪。」

  神酒把電刀放在一旁,從真美手中接過開刀用的組織剪,片刻不遲疑地切開腹膜,包覆在腹膜下的內臟旋即裸露在手術燈刺眼的燈光下,速度之快令勝己瞠目結舌。他從來沒看過如此神速的開腹。

  接下來,神酒和勝己用開創器維持手術視野,以壓腸板將肝臟和小腸推到旁邊,使散發粉紅色光澤的胃完整露出來。

  「……開始囉。」神酒悄聲說道,然後運用組織剪,讓連接胃部的血管一一從腹腔內的結締組織露出來,進行縫合。他的手勢優美流暢,宛如一流的鋼琴家在彈琴。負責交遞器械的真美也彷佛完全預料到神酒的需求,毫不停滯地送出器具。

  至今為止,勝己擔任過許多知名外科醫生的手術助手,卻從來沒見過如此精確、細緻、迅速的開刀過程。他總算明白真美剛剛說的「不要被甩在後頭」是什麼意思。

  稍微一不留神,他很可能就被兩人拋在後頭。勝己在口罩下咬牙,努力接下神酒接二連三交來的縫線,用外科結一一紮起。

  處理完血管後,神酒將胃從腹腔內取出來,動作流暢到彷佛胃本來就是拆卸式的器官,然後開始縫合斷面。

  只見縫合針宛如跳舞一般,以複雜的動作縫合食道和二十指腸的斷面。勝己看得入神,差點忘記呼吸。

  「完成!」

  神酒剪斷最後一條縫合線的線頭,把組織剪交還給真美。胃全切除手術與淋巴結切除手術至此全數完成,開刀部位也已縫合完畢。

  「謝謝大家。」

  神酒直到最後也按照規矩行禮。

  「……謝、謝謝大家。」

  勝己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與真美和黑宮一同低頭。在將近兩個半小時的手術過程中,他這個助手得拚命集中注意力才跟得上神酒超人般的速度。儘管努力跟到了最後,但他已經精疲力盡。

  「辛苦你了,接下來交給我處理吧。」

  全程站在牆角觀察手術的由香里走過來,在傷口上固定紗布,取下病人身上的手術覆蓋巾。

  「謝、謝謝。」

  勝己道謝時差點失去重心,由香里不禁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你很行嘛,直到最後都有跟上小章的節奏。本來想說你要是跟不上,就要換我出馬呢。」

  「這是一場了不起的手術……」

  勝己用眼角餘光確認嵌在手術室牆面的電子鐘。一般來說,胃全切除手術加淋巴結切除手術需要耗時四個鐘頭,然而,神酒只用一半的時間就完美執行完畢。

  這下子勝己完全能明白那些大人物為何來此求診。手術時間越短,對身體造成的負擔越小,而且在這裡治療既不用擔心走漏消息,還有高超的醫術和醫療設備做為保障,想必有許多人不惜花大錢也要登門求診。

  神酒直接撕開手術袍的領口將之脫下,連同手套扔進垃圾筒內,喀喀喀地扭動脖子走向勝己,勝己也急忙脫下手術袍和手套。

  「辛苦了,感覺怎麼樣?」

  「好累……不過也很感動。」勝己坦白說出自己的心情。

  「這就是我們診所的『賣點』──絕對保密並提供高水準的醫療。夕月、黑宮和翼分別都是不同醫學領域的佼佼者喔。」神酒驕傲地說,並補充一句:「只是大家各有怪癖。」

  這時,房門打開,名叫天久翼的小個兒男來到手術室。

  「手術差不多結束了?」翼邊打呵欠邊問。

  「翼醫生,剛結束喔,正在等麻醉退去。」

  真美收拾好用過的器械,微笑回答。

  「是喔,我閒閒沒事幹,想說進來看一下。實際操作呢?那傢伙及格了嗎?」

  翼輕搔著有點卷度的頭髮問,勝己頓時全身緊繃。他太專注於神酒的手術,忘記自己是在考試了。

  ──想在這裡工作,想拜神酒為師。

  勝己觀察著神酒的表情聽候發落。下一秒,神酒彎起兩邊嘴角,伸出手來。

  「歡迎加入神酒診所!」

  勝己霎時意會不過來,呆呆站在原地,接著聽到現場響起掌聲。定睛一看,真美正對他微笑,兩隻小手在胸前鼓掌,由香里也對他眨眼。勝己半張著嘴回頭,看見翼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黑宮操作著麻醉機,輕輕對他舉起一隻手。

  勝己轉回正面,用力彎下腰,握住眼前那隻手。

  「今後就麻煩您了!」

  2

  「早安。」

  推開大門,門上的風鈴便發出沁涼的聲響。

  「哎呀,阿勝,早啊。」由香里坐在桌前讀著文庫小說,舉起單手向他道早。她今天穿著T恤加牛仔褲的便服,但衣服的尺寸似乎有點小,強調她波濤洶湧的姣好身材,大清早便醞釀出一股頹廢而性感的風韻。

  「早安,由香里醫生。」

  勝己回了聲早,努力把視線從她胸前移開,在吧檯前坐下。

  「我要黑咖啡。」

  店長在吧檯內磨豆子,輕輕點頭,不仔細看不會察覺。他既是咖啡店店長,也是神酒診所所在的「巽大樓」擁有者,勝己來這裡上班即將邁入第三周,還沒聽過這位店長講話。

  勝己一面聽著虹吸式咖啡壺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面望向吧檯最深處的小電視機。這家店只會在早晨的通勤時段播放上班族愛看的新聞節目(但他至今還不曾看過上班族走進來),勝己面向電視機,僅轉動眼珠搜尋店內。

  「你找小真嗎?她稍早有來吃早餐喔,不過已經被小章叫走了。」

  背後冷不防傳來聲音,勝己嚇了一跳。回頭望去,由香里不知何時來到吧檯前,坐在他旁邊。

  「呃……我不懂你的意思。」

  「少裝傻,你最近每天上班前都來這裡報到,不就是為了找小真嗎?」由香里揚起紅唇。

  「不,你誤會了……我來這裡只是想趁去醫院巡房前稍微放鬆一下……」勝己心虛地說。

  在神酒診所開刀的病人,術後會轉入徒步五分鐘可達的綜合醫院「青山第一醫院」,在那裡觀察手術後的復原情形。青山第一醫院座落於高級住宅區一隅,乍看是一間普通的中型醫院,頂樓卻是搭乘專用電梯才能抵達的秘密全單人式病房。那裡的醫療人員都經過特別嚴選,絕不會泄露消息,神酒診所與他們簽約並支付龐大的費用,將需要住院的病人轉過去。勝己聽說除了神酒診所以外,還有其他醫生從事類似的醫療服務,因此該樓層的十二床病房幾乎都是滿床。

  沒有安排手術的日子,勝己、神酒和由香里三位神酒診所的外科醫生早上十點就會出發,前往秘密病房巡視病患。

  「那附近也有咖啡廳吧?想趁工作前偷閒,就近不是比較方便?」由香里揶揄。

  「還說我呢。由香里醫生,你自己不也一樣?每次都來這裡報到。」

  沒有手術、巡房等工作的日子,由香里也時常泡在這裡,邊喝咖啡邊看書。

  「哎呀,會反抗啦?」由香里故作姿態,身為一個醫生所不需要的性感紅唇貼上咖啡杯。「沒辦法,人家一天沒喝到這裡的咖啡,就提不起勁做事呢。」

  店長靜靜地在勝己面前放下杯子,勝己道謝後,啜飲一口咖啡。酸味與苦味以絕妙的平衡在口中擴散,勝己不由得發出嘆息聲。店長特調的咖啡口味深奧醇厚,遠勝一般的連鎖咖啡廳。

  「我和你一樣,特別喜歡這裡的咖啡。」

  「就當作是這樣吧,但請你以後別再偷看小真的背影,那樣太明顯啦。」

  由香里拍拍勝己的頭,勝己則默不作聲地小口喝著咖啡。

  『關於下個月就要簽訂的條約,榊原大臣召開了記者會……』

  聽到熟悉的名字,勝己看向電視。透過液晶螢幕,可以看到榊原外務大臣威風凜凜地回答記者的逼問。

  「榊原先生看起來很有精神呢。」由香里說。

  「是啊。」勝己微笑以對。

  他來的第一天參與了榊原大臣的手術,對方不到一周就出院了,聽說術後復原良好,兩周後便返回工作崗位。

  勝己陷入沉思,回過神來才發現電視已經開始播報下一則新聞,一名記者手拿麥克風站在警局前。

  『五個月前東京都內發生一起分屍命案,男性的部分遺體在公園被人發現。上周死者的身分終於出爐,這名二十多歲的男子住在東京都內,從去年十二月起宣告失蹤,搜查總部表示……』

  「喔,那起命案的死者身分終於查到了。」

  由香里興趣缺缺地咕噥,勝己聽了,表情為之一僵。

  五個月前,一位飼主帶著狗到足立區的公園散步,狗突然挖起地面,翻出一隻人類的手腕。這起在居民休憩的場所發現分屍遺體的命案震驚了日本社會,每天打開電視都是分屍命案的特別報導,所有人都在談論這件事,使得某條新聞逐漸遭人淡忘。

  「阿勝,你怎麼啦?表情這麼嚇人。」由香里把臉湊過去,窺探他的模樣。

  「不……我沒事。」

  勝己聲音僵硬,由香里忍不住「嗯?」地凝視他。

  「啊~害你想起醫療事故了嗎?自從發生分屍案,新聞就不再提醫療事故了。」

  被說中了。勝己癟嘴。

  「你跟翼醫生一樣,都會讀心術嗎……」

  「討厭,人家可是楚楚可憐的少女,別把我跟那個妖怪相提並論。這叫女人的直覺,跟他的妖術可差得多了。」由香里明顯露出嫌惡

  的表情。

  「楚楚可憐的少女?」

  「……有意見嗎?」

  由香里眯細雙眼,目露凶光,勝己趕緊輕輕搖頭。由香里瞪著他,漂亮的鼻子哼了一聲。

  勝己抬眼觀察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開口:

  「請問……像我這種人,真的可以待在這裡工作嗎?」

  「嗯?你是指什麼?」由香里食指抵著紅唇,微微歪頭。

  「該怎麼說……這裡的每一位醫生都那麼厲害,我混在裡面真的好嗎?」

  這三周以來,勝己一共擔任十次以上的開刀房助手。他不只當神酒的助手,有時還要協助由香里的婦產科手術。由香里的速度雖不及神酒,但施術精確,動作帶有女性特有的溫柔及優雅。而翼非常善於分析人心,黑宮則精通各方面的知識,每每令勝己大感訝異。這是精神科和內科醫生的必要條件,可以想見兩人也是相當優秀的醫生。

  由香里用中指彈勝己的額頭,勝己大叫:「好痛!」

  「不要胡思亂想嘛。」由香里揚起豐唇一邊的嘴角。

  「我才沒有胡思亂想……」

  「打從你在這裡工作的那一刻起,就是我們的夥伴、我們的家人啦。既然都是一家人,待在這裡是當然的呀,想那麼多幹什麼呢?」

  「一家人……」勝己複述這個字眼。

  「神酒診所里的每個人,都是沒有其他地方可去的人喲。」

  由香里像個少女般微微一笑。

  「怎麼可能?明明大家都那麼優秀。」

  「優秀是一回事,能不能融入社會又是另一回事。不如說,在某方面特別突出的人,本來就容易受到孤立,像小翼便是很典型的例子。」

  「翼醫生?」

  「是呀,小翼可以從細微的表情變化、視線投射的位置或語氣的變化,本能地察覺到別人的想法,簡直跟妖怪一樣。這對精神科醫生來說是一大優勢,卻讓其他人不敢接近他。你可以懂吧?」

  「嗯,心裡的想法被人看穿,感覺確實毛毛的。」

  由香里得到想要的答案,滿意地點頭。

  「沒錯。不幸的是,小翼比一般人敏感好幾十倍,當然知道別人在排擠他。那種感覺令他如坐針氈,所以他沒辦法在一般醫院工作,最後被小章收留。小章這個人很像小朋友,個性表里如一,也難怪他不在意小翼的特殊之處。」

  「你說,神酒醫生很像小朋友……?」勝己顰眉。

  「哦,因為你還沒見到小章的本性。別看他外表像個紳士,開刀技術一流,他的心裡其實住著一個小朋友喲。他會經營這家診所,也是為了追求刺激。」

  「我聽不太懂,當密醫能帶來刺激嗎?」

  勝己一知半解地開口追問。由香里勾起一抹笑,笑容別具深意。

  「那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我們還做其他更刺激的事情喲。這部分你目前還接觸不到,不過應該很快就會明白。」

  「哦……」勝己依然聽不懂,只好含糊點頭。

  「總之,這間診所的員工,都是小章的『冒險夥伴』。」

  由香里雙手在豐滿的胸前一拍。

  冒險夥伴?勝己越聽越糊塗。

  「這表示你已經是小章認可的『冒險夥伴』囉,要多點自信。小章很挑人的,在你進來之前,有將近十位醫生被推薦過來,但全在第一關的面試就被刷掉了。」

  「咦!這麼多?」勝己眨眨眼睛,對於這個意外得知的訊息感到訝異。

  「之前負責執刀的只有我跟小章,人手很吃緊,我們一直想再徵一名外科醫生,但在這裡工作得要口風很緊才行,所以也不能隨便亂找人。」

  「既然這樣,為什麼是我?」

  「因為小章很中意你呀,而且小翼能從面試看出對方值不值得信賴。總而言之,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有不可告人的過去,我們都跟你一樣,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所以你完全不需要感到自卑。」

  「……由香里醫生,你也是嗎?」

  面對這個問題,由香里食指抵向紅唇。

  「追問女人的過去扣分喲。」

  她的語氣雖然像在開玩笑,但表情頓時罩上陰影,勝己不敢再問下去。這時,開門聲傳來,仔細一看,是真美從後門探出頭。咖啡廳的構造與地下酒吧一樣,後門走廊藏著電梯,從大樓五樓通向地下二樓。

  「由香里姊……啊,勝己先生也在,太好了,我正要找你們。」

  真美甜甜一笑,勝己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早安,真美小姐,你找我有什麼事?」

  勝己掩不住雀躍地問。

  「章一郎哥要我們全員集合,一起去探視病人。」

  「哎呀,全員集合表示『那個』來囉?」

  由香里從吧檯座位起身,語氣故弄玄虛。

  「對,就是『那個』。」真美也自然地接話。

  「請問……『那個』是什麼?」

  勝己有不好的預感,由香里則露出可疑的笑容。

  「冒險開始了。」

  「好厲害的車……」

  勝己坐下來,望著大到令人靜不下心的車內。

  十五分鐘前真美呼喚之後,他跟隨由香里搭乘電梯來到地下二樓。這棟樓的地下二樓是寬廣的停車場,可以直接從這裡搬送病患。

  抵達停車場時,神酒、翼和黑宮已經到了。神酒對他們說:「先上車我再說明。」並指著停在一旁的巨大露營車。

  「改造成這樣可費了我一番苦心。」神酒挺起胸膛自豪地說道。

  本來應該是居住空間的露營車後部空間宛如手術室,牆壁上裝了血壓計、心電圖、血氧測量機、醫用氧氣瓶等設備,架子上放著手術器材、點滴袋等各式各樣的醫療工具;不僅如此,左右牆邊還配置了椅子,中間有張床,頭部那一側有台小型麻醉機。

  「你們該不會也在這裡動手術吧?」

  勝己簡直不敢置信,只見坐在對面的神酒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沒錯,好幾次了。我們還在這裡幫孕婦剖腹過,當時真的很混亂呢。」

  聽神酒的語氣似乎樂在其中,但坐在兩側的由香里和翼卻同時板著臉,勝己隔壁的黑宮也彎下嘴角,看來那對員工們來說不是太美好的回憶。這時勝己突然身子一斜,車子左轉了。

  「小真,拜託你開車小心一點。」翼的聲音似乎有些慌張。

  「知道啦。」駕駛座傳來真美的回應,語氣不太高興。勝己往駕駛座的方向看去,在後照鏡看到真美鼓起雙頰。

  「請問我們現在要去哪裡?」勝己問神酒。

  「……小笠原雄一郎的家。」坐他旁邊的黑宮喃喃自語。

  「小笠原?」

  「小笠原雄一郎,小笠原建設的創始人,一九二八年生,三十二歲時在大阪創立小笠原建設的前身──小笠原代工,自己出來當老闆。隨後日本進入高度經濟成長期,小笠原代工持續成長,一九六四年在東京成立分公司,一九六八年時股票上市,擴增為小笠原建設……」

  黑宮始終低著頭,語氣像在念課本。

  「我想勝己不可能沒聽過小笠原建設吧?」

  翼高聲打斷黑宮的說明,黑宮長瀏海下的雙眼瞪著他,表達不滿。

  「小笠原建設是那個很有名的建築承包商嗎?」

  「沒錯,大約一年前,我和黑宮去那個建商老闆家出過外診。啊,黑宮才是他的主治醫生,我只是去幫忙。」

  「他是生了什麼病呢?」

  「胰臟癌末期。」

  「癌症末期?」勝己微吃一驚。

  「是啊,他一年前發現癌症時,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只剩下兩到三個月的壽命,是黑宮的化療讓他多活一段時間,得以打理後事。當時我曾輔助他做精神治療。」

  「嗯……」勝己不知如何回應。出診做安寧治療的案例並不少見,但他不明白為何需要動用到診所的全部人力。

  「別猴急啦,我正要告訴你需要全員出動的原因。」

  翼大概從態度猜出他的想法,視線銳利射來,勝己不由得縮縮脖子。

  「……安寧治療療程順利……我用吩坦尼(注5:Fentanyl,一種強力而迅速的類鴉片止痛劑。)止痛貼片壓制疼痛,翼則為他做精神治療,讓他不陷入沮喪……直到上周為止。」

  黑宮低著頭,喁喁噥噥地說著,聲音小到快聽不見。

  「上周發生什麼事?」

  「疼痛突然失去控制。」

  翼雙手搭在腦後說出答案,黑宮慵懶地開口:

  「……病人表示痛到受不了,所以我一面留意著副作用,一

  面增加止痛藥的劑量……可是疼痛非但沒消退還持續惡化……連沒有癌細胞的部位也痛了起來。我這才發現……是心因性疼痛……」

  「心因性疼痛?」

  勝己下意識地復誦,翼搔搔鼻頭。

  「你是醫生,不可能不知道吧?人類的精神與肉體緊緊相系,當精神被憤怒、恐懼等負面情緒所支配時,身體也會出現各種症狀。小笠原先生的情形就是以疼痛的方式表現出來。」

  「是上周發生什麼事,導致他的精神不安定嗎?」勝己問。

  翼沉重地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於是追問他上周到底發生什麼事,但他只說:『……我有事情想找神酒醫生商量。』最後就變成這樣啦。」

  勝己挑眉,想不通癌症末期的病患找外科醫生的用意。

  「小笠原先生想找神酒哥商量的事,和他是外科醫生無關喔。神酒哥的診所暗地裡還有經營其他項目。」

  翼大聲嘆氣,勝己腦袋裡想什麼全被他看穿。

  「呃……暗地裡是指?」

  勝己聽得一頭霧水,這時駕駛座傳來真美的聲音:

  「小笠原先生家到囉!」

  車子緊急煞車,勝己整個人往前傾。

  這是一間五坪大的和室,緣廊後方是一大片日式庭園,錦鯉在池塘內優雅遊動。勝己等人一抵達小笠原雄一郎的宅邸,女傭隨即帶領他們來到這間和室,而屋主小笠原雄一郎便躺在和室中央的被褥中。

  勝己跪坐在榻榻米上觀察小笠原。只見他顴骨凸出,眼窩凹陷,眼球彷佛要掉出來,從棉被伸出的手細如枯枝,強烈的疼痛使他不時露出痛苦的表情。

  被褥旁放著點滴架,上面備有點滴袋與裝入藥物的針筒,將藥送入連接小笠原脖子的點滴管,當中含有止痛用的嗎啡。

  「神酒醫生,真不好意思……勞駕您親自跑一趟。」

  小笠原躺在床上,聲音聽起來相當虛弱。

  「哪裡,小事而已,您別在意。」

  神酒跪坐在棉被旁,面帶微笑。

  「……神酒醫生,您願意聽我說嗎?」

  小笠原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喃喃問道。神酒緩緩點頭。

  「我想談談……我的兒子。」

  「原來是令郎啊,但我聽說您沒有兒子?」

  神酒說完,只見小笠原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對,戶籍上沒有,實際上……」

  「您有私生子嗎?」

  神酒主動詢問,小笠原輕輕點頭。

  「二十多年前,我有一個情婦……她是我常去的俱樂部的陪酒小姐,我幫她買了房子,照顧她的生活。」

  小笠原眺望著遠方,娓娓道來。

  「她懷孕了……我要她墮胎,但她堅持要生下孩子。」小笠原表情一歪。「……我認為她這麼做是為了錢。她想逼我認孩子,最終目的是繼承我的遺產。」

  「……然後呢?」神酒追問。

  「她說我不認小孩也沒關係,只求能生下孩子。我當時信不過她,拚命說服她墮胎……不,那不是說服,根本是威脅。最後,她終於答應我會去墮胎。」

  「但她失約了,對嗎?」

  「是的,她消失了,臨走前留下一封信,叫我不要找她,她保證不會給我添麻煩。但我一直相當害怕,深怕某一天她會帶著孩子現身,向我討錢。」

  「孩子出現了嗎?」

  「不,不曾出現……全是我的被害妄想,她只是想守護孩子而已。」小笠原傷心欲絕,話中充滿自嘲。

  「我懂了,您這一生一直害怕孩子出現,直到生命所剩無幾,突然對於年輕時拋下那對母子感到良心不安,於是調查他們的近況,對嗎?」

  神酒一說,小笠原馬上瞪大雙眼。

  「您、您怎麼知道……?」

  「您剛剛說想談談自己的『兒子』,表示您已經知道他的性別,所以我認為您已經做過調查。」

  「……正是。」面對神酒簡單扼要的說明,小笠原皺了皺鼻子。「我調查後才得知她已經在五年前去世,死於卵巢癌。她從我面前離開後,一個單親媽媽含辛茹苦地養大孩子。聽說那個孩子是男孩,是我的兒子。」

  「所以,您想就令郎的事與我商量?」神酒確認道。

  小笠原的手用力抓住被子。

  「……我用盡全力調查兒子的行蹤,心想若是無法接他進門,至少也要分給他部分遺產。」

  「您找到兒子了嗎?」

  「我找了很久,一直沒消息……直到上周。」

  「上周發生了什麼事?」

  「您是否聽過幾個月前在足立區的公園發現斷肢的社會案件?」

  小笠原突然話鋒一轉,勝己心頭一驚。

  「……聽過。」神酒頷首。

  「上周警方公布了死者身分……男子名叫川奈雄太。」小笠原閉上眼睛,咬牙切齒。「那個叫川奈雄太的男人……就是我尋找多時的兒子。」

  他咬著牙,擠出心酸至極的告白。勝己倒抽一口氣,翼、黑宮、由香里和真美也面露驚色,只有神酒的表情絲毫不為所動。

  「……我大致了解情形了。那麼,您找我來,是為了什麼?」

  神酒放緩語氣問。小笠原瞪大雙眼,瞅著神酒說:

  「我想請各位揪出殺死我兒子的兇手!」

  揪出兇手?勝己聽著小笠原聲嘶力竭的叫喊,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

  「找出兇手是警察的工作。日本的警察很優秀,您大可以直接拜託警察,而不是拜託我們。」神酒不忘提醒。

  「我沒有時間了!」小笠原蒼白的臉孔因此漲紅。「我在警界也有朋友,聽說搜查毫無進展!再這樣下去,我無法在死前看到殺死兒子的兇手被繩之以法!」

  「也就是說,您希望我們比警方早一步揪出兇手、予以制裁?」

  小笠原喘著氣,抬起下巴點頭。

  神酒盤起雙臂、閉上眼睛,房內頓時籠罩在沉默之中。小笠原躺在病床上,牢牢盯著神酒,眼神中帶著懇求。

  他在猶豫什麼?勝己看著神酒陷入沉思,心中困惑不已。醫生怎麼可能代替警察緝兇查案?小笠原只是因為兒子遇害打擊太大,加上癌症末期身心虛弱,才會精神錯亂,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亂語吧?

  「我明白了。我們願意受理。」

  沉默數十秒後,神酒靜靜地開口,勝己完全傻眼。

  「謝謝……神酒醫生,謝謝您……」

  淚水在小笠原的眼眶裡打轉,他用虛弱的聲音不停道謝。

  「什、什麼……?」

  勝己忍不住起身,這時,由香里從旁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等一下再跟你解釋,你先靜觀其變。」

  「可、可是……」

  勝己疑惑地望著大家,但除了他之外,診所里的每一個人都氣定神閒。

  這些人到底在想什麼?勝己覺得自己像只螞蟻,逐漸掉入蟻獅的圈套。

  「我不是說過嗎?這裡不是普通的診所喲。」

  由香里對他拋出性感的媚眼。

  3

  「你們真的打算著手調查分屍命案嗎?」

  勝己的聲音迴蕩在昏暗寂靜的酒吧里。

  「對啊,這件事剛剛不就說過了嗎?」

  翼坐在吧檯席前,搖晃著雙腿說道。

  數十分鐘前,神酒診所的員工們離開小笠原雄一郎家,回到巽大樓,在地下室的酒吧里集合。

  回程途中,勝己很想在車子裡質問神酒葫蘆里賣什麼藥,但他一直用智慧型手機講電話,勝己找不到空檔問。

  「我們是醫生,為什麼非要調查命案不可?」

  「這也是治療的一環嘛。」翼誇張地聳肩。

  「什麼意思?」勝己皺眉反問。

  「我說過,小笠原先生的疼痛情形從上周開始失去控制,很顯然是因為得知兒子遇害,進而造成精神不穩定。我們接下委託他便會放心,精神也跟著平靜下來,如此一來就能舒緩疼痛症狀。」

  「這太牽強了……話說回來,連警察都找不到兇手,憑什麼我們出馬就能讓他感到放心啊?」

  「因為我們比警察優秀多了。對吧?神酒哥。」

  翼把話題交棒,正在整理威士忌酒瓶的神酒揚起單邊嘴角。

  「我一開始就說過,我們診所很特殊。」

  勝己無法接話,心裡揣想:這些人是認真想插手辦案嗎?

  「阿勝,乖,你先冷靜一點,這也是我們家的業務之一喔。」

  由香里與真美並肩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玻璃杯,

  裡面裝著烏龍茶。

  「業務之一?你是說,你們以前就幹過這種事?」

  勝己簡直不敢相信,真美露出苦笑。

  「對,已經好幾次了。可以的話,我是想儘量避開危險……」

  「就某方面而言,真美才是最危險的人……」

  和翼一起坐在吧檯前的黑宮自言自語。真美聽了,粉紅色的小嘴立刻嘟起,鼓著雙頰嚷道:「才沒有呢!」

  此時開門聲響起,勝己愣愣地回頭,只見門扉打開,一名穿西裝的中年男子進入酒吧。

  「嗨嗨,大家好久不見。」男人輕輕舉起手。

  男人身材中等,但因為嚴重駝背的關係,使得個子看起來更矮,頭髮亂得跟鳥窩一樣,不知道是自然卷還是睡翹了。他穿著廉價的白襯衫,整件衣服起皺,明明時值夏天,手上卻掛著一件老舊大衣。

  這個人又是誰?勝己再次疑惑。這裡形式上掛著酒吧的招牌,但他至今為止沒看過客人走進來。

  「櫻井兄,好久不見。抱歉,臨時把你叫來。」

  神酒從吧檯內搭話,勝己馬上聯想到,這個人就是在車內跟神酒通電話的人。

  「哪裡,神酒醫生,你太見外了。有吩咐儘管說,我隨傳隨到。」

  姓櫻井的男人半開玩笑地說,並在吧檯前坐下。

  「來一杯嗎?」神酒望向吧檯內的酒櫃。

  「那我要兌水威士忌……說笑的,我還在執勤,方便給我柳橙汁嗎?」

  神酒點頭,在杯子裡倒入冰塊和柳橙汁,擺到櫻井面前。

  「那麼,你今天要找我商量什麼?我特地從辦案途中溜出來,希望是好事呢。」

  櫻井輕吸一口柳橙汁,縮起下顎、抬起雙眼望著神酒。

  「辦案途中?」

  勝己忍不住尖聲大叫,櫻井對他投以好奇的眼神。

  「哦?是新人啊?」

  「是啊,他是剛來我們診所工作不久的九十九勝己。勝己,這位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櫻井刑警。」

  「你好。」櫻井在神酒的介紹下微微一笑,點頭致意。

  「警視廳……搜查一課……?」勝己茫然地咕噥。

  「對,沒錯。簡單來說呢,警視廳當中的搜查一課,就是專門辦理強盜、殺人等重大案件的部門……」

  「這我知道……但那裡的刑警怎麼會來這裡?」

  櫻井眨眨眼詢問神酒:「這位新來的醫生還不知道嗎?」只見神酒愉快地點頭。

  「這樣啊……請節哀,你接下來恐怕會很辛苦,要加油喔……還有,自己也要多小心。」

  櫻井對勝己投以同情的目光,這一番話也給人不好的預感。

  「我們是櫻井刑警的情報販子。」神酒打趣道。

  「情報販子?」勝己反問。

  「沒錯,刑警辦案時會有好幾位線民,越資深﹑優秀的刑警,擁有的線民越多。別看櫻井兄這樣,他可是一位相當優秀的刑警呢。」

  「前面那句是多餘的。」櫻井苦笑。

  「抱歉。」神酒笑著說道,接著轉向勝己。「換句話說,櫻井兄是來跟我們索取對案情有用的小道消息。」

  「但每次被索取消息的都是我啊。」櫻井聳肩。

  「別這麼說嘛,我都會回報你更有用的資訊啊,你不也因此偵破許多案子?」

  「這倒是真的。」櫻井搔了搔鳥窩頭。

  勝己開始感到頭痛。他們和刑警交換情報?還因此偵破許多案子?這家診所到底是幹什麼的?

  櫻井搖了搖杯中剩下的柳橙汁,換上嚴肅的表情。

  「我們言歸正傳吧,神酒醫生,你今天找我有什麼事?」

  「我想了解你目前正在偵辦的分屍命案。」

  「你從哪裡聽來這個案子是我負責的?」

  「消息來源不重要,消息靈通的人可不只有你喔。總之,我很慶幸是由你的小隊負責。」

  「神酒醫生,你怎麼會對分屍命案產生興趣呢?」

  「這是必要的醫療程序。我有守密義務,不能再多說了。」

  「你想從我這裡竊取情報,自己卻懂得要保密?」櫻井嘲諷道。

  「有何不可?反正你要的是有助於破案的資訊,對病患的身分不感興趣嘛。只要你願意提供消息,我們也會回饋你更有用的情報……一切遵照老樣子。」

  「是是,所以你想打聽什麼?」

  「本案的一切消息,包括事件發生的經過、目前的偵查進度以及偵辦方向。」

  櫻井搖晃只剩下冰塊的杯子,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開口說道:

  「跟新聞上說的一樣。五個月前,一位飼主帶狗去足立區的公園散步,狗從土裡挖出包在塑膠袋裡的斷肢,鑑定後得知是年輕男子的右腕。」

  「是死後才被切斷的嗎?還是生前就切斷?」

  神酒稀鬆平常地問出殘忍的問題,勝己不由得臉部僵硬。

  「聽說是死後才被切斷的,死因目前還無法確定。由於遺體的發現地點是平時有許多孩童聚集的公園,警方動員大量搜查人力,想找出剩下的遺體,卻遲遲沒有進展。」櫻井皺了皺鼻子。

  「直到最近終於查出死者的身分?」

  櫻井點頭。

  「……我們上周接獲一通匿名線報,指出秋留野市(注6:位於東京都西部,屬關東山地的一部分。)的山林中藏著屍體。警方循線前往當地調查,果真找到部分遺體。那裡的土壤有被重複挖過的痕跡,推測是野生動物所為。」

  「……部分遺體?」神酒壓低音量問。

  「手腕。我們找到了快化成白骨的左腕,外面包著疑似是被害人穿的衣服。我們在牛仔褲的口袋裡發現了錢包,從當中的駕照查出死者身分,是名叫川奈雄太的二十二歲男子。」

  「你們確定遺體是川奈雄太本人嗎?」

  神酒提出質疑,櫻井點頭回應。

  「沒有疑慮。遺體的手腕有骨折的痕跡,我們調閱了川奈雄太的就診紀錄,他曾在三年前騎機車摔倒,造成骨折,當時拍下的X光片與挖出的遺體左腕骨摺痕跡完全一致。此外,我們也做了DNA比對,確定那隻左腕與在足立區的公園裡發現的右腕屬於同一個人。」

  「原來如此。那麼,你們推測他的死因是?」

  「不知道。警方雖然發現了左腕,但還無法確認死因,所以對外仍當作一般的棄屍案來處理。不過……這極有可能是一樁預謀殺人。」

  櫻井悄聲低語,神酒用眼神示意他說下去。

  「我們對川奈雄太這號人物做了身家調查,發現他這個人糾紛還不少。簡單來說,就是跟相當不妙的地方借了錢。此外,警方前往川奈雄太的住家公寓調查時,發現屋內遭到破壞,一片狼藉。」

  「是跟地下錢莊借錢嗎?」至今靜靜聆聽的翼插嘴問道。

  「啊,是翼醫生,你好。感謝令妹平日的關照。」

  櫻井面向翼隨口說道。只見翼頓時表情扭曲,坐他旁邊的黑宮明顯顫抖一下。

  「……我妹不重要,快點回答我的問題。」翼不悅地說,同時拍了拍不知為何抱著肩膀縮起身子的黑宮的背。

  「噢,抱歉。我想想喔,你猜對了,他跟地下錢莊借了很多錢,好像還曾經四處躲債。」

  「那孩子為什麼需要大量借錢?」由香里坐在沙發上問。

  「聽說他沉溺於賭博。依我看,他會債台高築,恐怕沒什麼賭博的天賦吧。」

  櫻井輕輕回頭,看著由香里。

  「所以,警方推測是某位債主殺害了川奈雄太?」神酒摸著下巴確認。

  「嗯~搜查總部的確這麼認為,但真相誰知道呢?把人殺了可是一毛錢也拿不到,所以通常就算地下錢莊會使用暴力討錢,也不會真的殺人。」

  「說不定本來只是想使用暴力威脅,結果一不小心失手殺了對方。」翼雙手交叉在腦後,一副興致索然的模樣。

  「嗯,不無可能。總之,我們調查了向川奈討債的地下錢莊。」

  「看你的表情,想必搜查碰壁?」翼揶揄道。

  櫻井露出諂媚的笑臉。

  「你還是老樣子料事如神啊。是的,我們問過川奈身邊的所有人,沒人肯透露詳情……也是啦,畢竟對方可能是殺人兇手,誰想趟這渾水?」

  櫻井轉動脖子,意有所指地望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們詢問的對象當中,有個傢伙常和川奈雄太進出賭場,顯然知道些什麼,我們盤問過他很多次,但他就是不肯說。哎呀,警察是人民的保母,總不能硬逼對方招供吧?真傷腦筋呢。」

  「由香里醫生,這個刑警到底想說什

  麼?」

  勝己用櫻井聽不到的音量問。

  由香里從沙發招手,要勝己坐到自己身邊,對他咬耳朵:

  「很簡單呀,他甘願冒著風險透露情報,就是希望我們做出相對的回應。」

  「說起來,他到底為什麼要透露搜查情報給我們呢?」

  「當然是期待我們有所回報,你瞧。」

  由香里愉快地說著,豎起食指指向吧檯,而神酒正手撐吧檯,朝櫻井探出身子。

  「櫻井兄,那個和川奈雄太進出賭場的人是誰呢?」

  4

  今天狀況不佳……井手明男從巨型音響環繞的地下室爬上一樓,憤恨地咂嘴走向吧檯。他已經好一陣子沒來舞廳把妹,結果無功而返。跟中意的女孩子搭話幾乎被無視,不然就是喝完免錢飲料馬上消失。

  不過數分鐘前,他在舞廳角落發現一個落單女子,看她很無聊的樣子,於是上前摟住她的腰,想強拉她去跳舞。怎知對方的男伴忽然出現,還長得孔武有力,嚇得他落荒而逃,奔向一樓。

  明男掃視整個樓層,想看看有沒有適合搭訕的女生,然而這裡的酒吧跟地下舞廳不同,女性身旁都已經有護花使者。

  明男再次咂嘴,在吧檯前坐下,點了杯啤酒。不苟言笑的酒保瞥了明男一眼,沉默地在吧檯桌上放下啤酒杯。

  明男心想,起碼要說聲「謝謝」吧。

  不耐煩歸不耐煩,明男還是將錢遞給酒保,張口灌下啤酒。他的心窩隱隱作痛,因此皺起眉頭。

  他最近時常胃痛,原因無他,是因為警察。

  最近這幾天,警察動不動就上門查訪,明男每次都以「無可奉告」關門送客,但警察依舊緊追不放。

  怎麼敢說呢!要是被發現告密的是他,下場可能會跟那人一樣啊!

  明男回想起朋友的死相,背後爬過一陣冷顫。為了沖淡恐懼,他一口氣喝下剩餘的啤酒──就在這時候,背後傳來女性的小聲慘叫。

  明男反射性地回頭,手剛好被液體潑到。女人跌倒時,手中的雞尾酒濺出,明男最貴的一件外套袖子因此淋濕,令他眉頭一皺。

  「你搞什麼東西……」正要開罵,怒氣就在口中消散。

  「對、對不起,害你的衣服濕了。」

  女人一臉驚慌,從牛仔褲的口袋中拿出手帕,替明男擦拭袖子。明男半張著嘴,痴痴望著她。女人雙眼細長,鼻樑又細又高,抹著鮮艷口紅的嘴唇豐厚性感,臉蛋美艷得教人屏息。

  明男接著打量女人的身材。緊身T恤加牛仔褲的打扮使她曲線畢露,強調出胸前的波濤與纖纖細腰。

  他的雙眼牢牢盯著敞開的低胸領口。

  「呃……真不好意思,你沒事吧?」

  女人縮了縮脖子,抬起視線端詳明男的表情,恰似少女的可愛舉動和令人血脈賁張的外貌形成反差,使他感到一陣飄飄然。

  「呃、啊……沒事、沒事,你別在意。」

  明男不想放過這個搭訕的機會,舌頭卻無法機靈接話。

  「不,這怎麼行呢……你若是時間不趕,我請你喝一杯做為賠罪吧?」

  女人試探性地問。明男當然求之不得,忍不住立正站好,有些破嗓地大喊:「當、當然好!」女子放鬆表情,微微一笑,在明男身旁坐下,點了德貴麗雞尾酒(Daiquiri)與啤酒。令人訝異的是,剛剛對明男板著臉的木訥酒保竟然露出討好的笑臉爽快點頭,馬上調起酒來。

  「呃、呃……對了,名字……你叫什麼名字?」

  「由香,直接叫我由香吧。很高興認識你,怎麼稱呼呢?」

  自稱「由香」的女人大方地綻放笑容,脫俗的表情感覺起來才二十幾歲,但有時又會流露出魅惑的舉止,像是經驗豐富的成熟女性。

  「明男,我叫明男。」

  明男報上名字,由香便甜甜地說:「明男啊,這名字真好聽。」

  酒保在明男面前放下啤酒,在由香面前放下德貴麗的小玻璃酒杯。由香道謝之後,細長的手指捏起杯頸。

  「我們來乾杯吧,慶祝我們相遇。」由香眼帶笑意。

  明男趕緊舉起啤酒杯,由香輕敲彼此的杯身,香艷紅唇貼上杯緣,半帶舔舐地一口飲盡雞尾酒,喝時瞥見的舌頭跟紅唇一樣誘人,明男被這性感的動作迷得目不轉睛。

  與由香對飲的時間彷佛置身夢境,明男逐漸放鬆下來,跟她天南地北地閒聊,炫耀車子、炫耀高中時期的逞兇鬥狠,也炫耀自己現在從事的危險工作……這些經過加油添醋的故事讓由香聽得入迷,探出身子專心聆聽。

  聽說由香獨自從鄉下來東京旅行,她從以前就想來舞廳瞧瞧,但卻弄不懂這裡的規矩,正傷腦筋時就遇見了明男。

  不知不覺間,他們像情侶一般依偎著聊天。

  「哎呀,已經這麼晚了?我差不多要回飯店了……」兩人聊了一個小時左右,由香低頭看著手錶,喃喃自語。

  「咦,你要走啦?不會吧,天才剛黑,再待一下嘛。」

  明男抓住由香的手。由香垂下漂亮的眉毛,沉思半晌。

  「嗯~但我明天還想到處逛逛呢……我是第一次來東京玩,怕會迷路,所以想多預留一點時間。」

  「不然……我來當你的嚮導吧!我可是土生土長的東京人。」

  「這怎麼好意思……」

  「幹什麼客氣,你想去哪我都帶你去,保證好玩。」

  明男拚命慫恿由香,並在無意間發現離他們稍遠的吧檯席前,有個男人帶著年輕女伴坐在那裡喝可樂,一面偷看他們。那是一個年輕、體格不錯的男人。

  小子,看屁啊?明男瞪回去,男人急忙看向旁邊。

  哦,我懂了──男人的反應使明男心生優越。那小子自己也有帶女人,卻一直盯著由香。因為他帶的女人雖然可愛,但跟由香沒得比。

  抱歉~這是我的女人──明男邊在心中自言自語,邊窺伺由香的眼神。

  「和我在一起不無聊吧。好嘛,明天我帶你逛?」

  明男換上強硬的語氣,由香愣了一下,但隨即嫣然一笑。

  「討厭,你這個人真強硬……好吧,那就拜託你囉。」

  由香一說,明男馬上握拳做出勝利姿勢。

  「既然如此,我們再喝一下?」

  「嗯~我有點累了,想回飯店休息呢。」

  「……是喔。」明男癟嘴。這下沒辦法了,反正明天已經說定,今晚先收手吧。

  正當明男要放棄時,由香把手搭上他的肩膀,臉湊了過來。

  「所以說,要不要來我房間繼續喝呀?我們可以叫客房服務……」

  由香在他耳邊呢喃細語,氣息輕搔他的耳朵,使他背部一陣酥軟。

  「這、這不好吧……」

  「我住的飯店就在附近,走路一下子就到了。你明天還要帶我游東京,這樣不是比另外約出來見面更方便嗎?」

  由香害羞地說,臉頰泛起紅暈。這個超乎預期的發展,使明男說不出話。

  「我的床是加大單人床……兩個人睡沒問題喲。」

  由香羞赧地說道,明男感到下半身蠢蠢欲動。

  「就、就這麼辦。」

  明男聲音都啞了,急忙從座位站起。由香跟著起身,主動抱住明男的手臂。明男心跳加快,拚命按捺著想立刻抱緊她的衝動。

  兩人往出口走去,在場的男性(攜女伴的也包含在內)無不用嫉妒的眼神看他。明男抬頭挺胸地走向門口,享受人生至今最風光的一刻。走出舞廳的前一秒,他不忘回頭察看方才那個看著自己、體格不錯的男人。

  男人悶悶地望著他們,使明男更加得意洋洋。

  離開舞廳後,明男跟隨由香,來到離六本木站只有五分鐘距離的超高級飯店大樓前,只見飯店人員制服筆挺、戴著白手套,守在門前恭迎賓客造訪。明男抬頭望著高達四十層樓的飯店大樓,不由得張大嘴巴。

  「你住在這麼高級的地方?」

  「對呀,我們走吧。」

  由香催促愣住的明男,踩著怡然的腳步走進飯店大門。飯店人員朝她敬禮,她則優雅地點頭致意,走向鋪著大理石材的飯店大廳。明男覺得自己彷佛誤闖豪門的鄉巴佬,只能跟隨由香穿越櫃檯,來到候梯廳。

  「……原來你是有錢人。」

  等電梯的時候,明男咕噥道。由香伸出食指,抵著他的嘴。

  「那都不重要,我們好好享受今晚吧。」

  電梯門隨著「叮!」一聲敞開,由香深情注視著明男,以背對的方式走進電梯,眼神中儘是挑逗。

  明男像只被花香吸引的昆蟲,飄飄然地走進電梯。

  門關上後,由香按下樓層按鈕,明男至此終於按捺不住。

  「由香!」他衝動地張開雙臂,想抱住由香。

  但由香如同跳舞一般,輕易閃過他的擁抱,主動從背後抱住他。柔軟的觸感從背部傳來。

  「別那麼猴急嘛……漫漫長夜,我們有的是時間呀。」

  明男聽著甜蜜酥軟的話語,整個人飄飄欲仙地點頭答應。電梯往高層攀升,門應聲開啟。

  明男走出電梯,由香拉著他的手,走過擺放高級擺飾的走廊。約莫來到走廊的中段,由香停下腳步說:「到了。」從小小的手提包里拿出飯店鑰匙卡插上,接著傳來「喀嚓」一聲,門開了。

  ──等了大半天,總算可以上她了,她將是我的人。

  明男壓抑著獸慾挪動身體,跟隨由香輕快的腳步走入房門。從光可鑑人的大理石走廊深處通往客房,裡面竟是比明男住的公寓大上兩倍的豪華臥室。

  我要在那張床上推倒她──明男滿腦子都是邪念,噴著粗喘的鼻息,追著微笑閃躲的由香進入臥室。

  「……呃?」一踏入臥室,明男便發出錯愕的叫聲,停下腳步。

  房裡有三個男人,待在從走廊看不見的死角。

  其中一人有張剽悍的臉,體格健壯,年齡大約四十歲,臉上卻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學生。他的旁邊站著一位嬌小少年,看上去應該是國中生。兩人後方有個細瘦男子翹腳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手中的書,臉被長長的瀏海擋住。

  「你、你們是……?」

  明男半張著嘴問,但是沒人回答他的疑問。

  「由香里,辛苦你了。你平時多餘的魅力在這種時候總是特別管用。」少年如此挖苦由香。

  「哎呀,連你這個小朋友都感受到我的魅力啦?你要是低頭求我,我也可以給你個抱抱喲。」由香輕抬下巴、張開雙臂,挺出豐滿的胸部。

  「……我對脂肪塊沒興趣。」少年嗤之以鼻,把臉撇向一旁。

  「真不老實呢。」由香取笑道。

  「由、由香,這是怎麼回事?而且,他們叫你由香里……」

  明男擠出顫抖的聲音,只見由香在胸前雙手合掌。

  「抱歉喔~其實是我們有點事情想找你。」

  由香故作輕鬆地說,到剛才為止的香艷氣氛已完全消失。

  「不好意思,方便和你聊聊嗎?」

  魁梧的男人逼近明男,明男腦中頓時閃過「美人計」三個字。

  慘了!他在心中暗叫不妙,急忙轉身想逃出去。

  正當他要握住門把,門竟突然打開,害他撲了個空,整個人向前倒去。

  下一秒,明男撞上某樣東西,整個人被撞飛跌坐在地上,屁股摔得發疼。皺眉一看,眼前站著眼熟的男人──是那個在舞廳不時偷看他的男子,明男和他撞個正著。

  男人尷尬地望著他,稍早在舞廳跟男人坐在一起的女孩站在後頭。

  「哎呀,看來我們來得正好。」女孩走進房間,微微一笑。

  男人瞥了她一眼,深深嘆口氣後喃喃說道:

  「你們未免太胡來了吧?」

  「你們未免太胡來了吧?」

  勝己面對臥室,看著面帶笑意的神酒一行人。

  「怎麼會呢?是他自己跟過來的。」

  神酒走到門口,拉起一臉驚恐坐在地上的井手明男,彷佛對待朋友似地拍拍他的肩膀。

  自己跟來的?不對吧,分明是由香里色誘他!

  如果可以選擇,勝己可是一點也不想參與這場色誘計畫,是神酒等人力勸「這也包含在療程當中」,他才無可奈何地跟隨真美潛入舞廳監視。

  結果一如所料,井手順利掉入由香里設下的桃色陷阱,露出一臉豬哥樣。勝己在監視的時候,還得聽真美不是滋味地抱怨:「男人果然都喜歡胸部大的……」隨後,由香里順利將井手引進飯店,他們便一路跟蹤過來。

  「啊,你不用那麼緊張,放輕鬆點。」

  神酒扣住井手的肩膀,將他押回臥室。井手試圖反抗,卻完全不敵神酒的臂力,硬生生地被他拖到靠椅上坐下。

  「我、我沒有錢!」井手尖聲大叫。

  「錢?」神酒歪了歪頭,做出不符合中年男子形象的可愛動作。

  「對、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的女人下手。可是,是她先勾引我的!而、而且我連她的一根手指都還沒碰!」

  井手指著由香里喊道。由香里眯細雙眼,像時裝模特兒走台步般,婀娜多姿地步向他,食指輕抬他的下巴。

  「哎呀,你這麼說太見外了,我們雖然還沒十指相扣,但你不是在電梯裡用背部擠壓我的胸部嗎?」

  「……熟女外加女色狼。」翼悄聲呢喃。

  由香里張開眯細的眼睛,狠狠瞪著翼說:

  「你說誰是熟女?我才二十八歲呢!」

  ……說她「女色狼」就無所謂嗎?勝己茫然注視著兩人的對話。

  「自稱二十八歲是吧?」翼頗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小屁孩給我閉嘴。」

  「小屁孩?我可是貨真價實的大人耶,哪裡像小屁孩啊?」

  翼和由香里近距離瞪著彼此,眼神迸出火花。這時,由香里剛才散發出的女性魅力已蕩然無存。

  「……母子吵架可以等回去再吵嗎?」

  黑宮闔起放在腿上的醫學雜誌,聲音毫無抑揚頓挫。

  「才不是母子吵架!」翼和由香里異口同聲道。

  「黑宮說得沒錯,你們別再演相聲了,趕快進入正題吧。」

  神酒苦笑著拍拍手,兩人才一臉不服氣地閉嘴。

  「我、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身上沒錢啊!」

  井手傻愣愣地看著翼和由香里鬥嘴好半晌,這下總算回過神來大叫。

  「我們要的不是錢,只是有些事情想找你商量,井手明男。」

  神酒逼近井手的臉,語氣柔和地勸戒。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井手眨眨眼睛。

  「你是川奈雄太的好朋友吧?」

  神酒一說出「川奈雄太」這個名字,井手明顯露出恐懼的表情。

  「誰、誰啊?我不認識那傢伙。」

  三天前櫻井來到診所,提到某人「可能知道川奈雄太失蹤的內情」,那個人就是井手明男。

  井手是川奈雄太的國中同學,聽說兩人近來時常混在一起。

  「首先,請把你所知道的川奈雄太相關資料告訴我們。」

  神酒和顏悅色地說,井手的臉色卻瞬間刷白。

  「我、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認識那傢伙!我要走了!」

  井手噴著口水吼道,作勢起身走人。這時,神酒輕輕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便像一具被釘住的標本,動彈不得。

  「音量這麼大,萬一隔壁房的客人聽到報警怎麼辦?」

  勝己緊張不已,小聲詢問身旁的真美。

  「別擔心,這裡是高級飯店,隔音做得很好。即使萬一真的有人聯絡櫃檯,飯店也不會真的報警。」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老闆以前也是我們診所的病人啊,在那之後給我們許多方便,每當我們有需要的時候,就會利用這裡的房間。」

  「等等……所以你們經常這麼做嗎?」

  「偶爾啦,偶爾。」真美敷衍道。

  這些人果然腦子不正常!勝己越來越不安。

  「好啦。翼,接下來就拜託你。」神酒把井手推回椅子上,回頭對翼說。

  翼嘀咕著「是是是」,來到井手面前。

  「你想幹什麼?該不會是想拷問吧?」

  井手害怕地大叫,彷佛隨時會哭出來。翼的食指如節拍器般左右搖擺,嘴巴發出嘖嘖聲。

  「拷問?我用的是更聰明的方法。」

  「反正我是不會說的!」

  「你不用開口,表情自然會道出一切。」翼縮起下巴,陰森地咯咯笑。「好,我們開始吧。害死川奈雄太的人是誰,你是否心裡有底?」

  「鬼、鬼才知道……」

  井手一大叫,翼的食指便抵住他的嘴,要他安靜。

  「看來你心裡有底。」

  「什麼?你耳聾了嗎?」

  井手瞪大雙眼,翼則露出邪惡的微笑觀察他。

  「不管你再怎麼嘴硬,臉部肌肉也已經背叛你了。好,我們進入下一題。你是否知道兇手的名字?」

  此時井手明顯地左顧右盼。

  「看來你知道呢。那麼,請告訴我他的名字。」

  「誰

  要說啊……」

  「兇手名字的第一個字是五十音的哪一行?a、ka、sa、ta……」

  翼再次伸出食指要他閉嘴,不疾不徐地問。

  「……原來如此,是『ha』行。請問是ha行的哪一個字?ha、hi、fu……哦,是『fu』啊。」

  翼滿足地點頭,井手嚇得倒抽一口氣。

  「下一個字是?既然是『fu』開頭……八成是『藤』(fuji)吧?哦,猜對了!藤井?嗯~不對。藤木呢?也不是……」

  翼緊盯著井手的表情,逐一念出「藤」開頭的姓氏。

  「藤原?哦,這下對了!兇手是個姓藤原的男人。」

  翼輕輕鬆鬆地告訴神酒,井手則嚇得張口結舌。

  「你知道他的名字叫什麼嗎?」神酒問道。

  井手害怕得拚命搖頭。

  「看來他真的不知道名字。」

  翼說話時依然牢牢盯著井手。

  「好吧。那我們依照東京都二十三區的順序,一個個問他兇手人在哪……」

  神酒喃喃說著,這時黑宮緩緩起身。

  「……不用這麼麻煩,我有更簡單的方法讓他開口。」

  黑宮用細如蚊鳴的聲音自言自語。神酒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交給你了」。黑宮先是用力嘆氣,接著站到井手坐的椅子邊。井手神情驚恐地望著他。

  「你、你想幹什麼?你們是警察嗎?之前有個刑警一直想打探雄太的事,你們該不會是同夥?」

  「警察不會幹這種事……這不重要,你先把你知道的藤原相關資訊全部吐出來。」黑宮用疲憊的語氣說。

  「我真的不能說!這件事要是被他們知道,我八成會跟雄太一樣被人殺掉啊!」井手失控地大吼大叫。

  「……你要是不說,我們就把『可能是一個叫藤原的男人殺了川奈雄太』的消息告訴警方,讓警方全面通緝藤原。到時候,告密者是你的小道消息自然也會傳入『藤原』耳里。」

  黑宮幽幽說著,井手的表情就像遇火融化的蠟燭,至此完全崩潰。

  「相對地,只要你現在把『藤原』的情報說出來,我們就不會知會警察,如此一來,沒人知道告密者是你……你好好想想吧。」

  黑宮從瀏海的縫隙間直直瞪著井手。井手呆坐在椅子上,表情看起來又哭又笑。

  這小子真可憐,不久前才被由香里誘騙,現在又遭人威脅,勝己不禁在內心同情起井手的悲慘遭遇。

  「你能保證……絕不會把我的名字供出去嗎?」

  井手猶豫了三分鐘左右,怯怯地問道。

  「好,我向你保證。」神酒遊刃有餘地一口答應。

  黑宮則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再次回到房間一角,坐回椅子上繼續閱讀雜誌。

  「你們到底想問什麼?」井手情緒失控地搖搖頭。

  「那我就直說了,你知道川奈雄太被殺的理由嗎?」

  「……錢啦,雄太欠人家錢。」井手自暴自棄地說。

  「所以,那個藤原是放高利貸的,因為川奈雄太不肯還錢而殺了他嗎?」

  「不對,不是那樣。」井手用力搔頭。「雄太的確跟不少地下錢莊借錢,但那些傢伙只是單純來討債,並沒有打算要殺害他。畢竟雄太要是死了,他們不是一毛錢也拿不到嗎?」

  「既然不是高利貸,那他是幹什麼的?」神酒低聲追問。

  井手遲疑了數秒後怯懦地開口:

  「……他是開賭場的,當然是違法賭場。」

  「哦,我聽說川奈雄太很好賭。」神酒點頭。

  「豈止是好賭,那傢伙根本走火入魔。起初他只是喜歡打小鋼珠和賽馬,結果胃口越玩越大,開始想要賭大的。我警告過他很多次,藤原那邊很危險啊……」井手悔恨地咬牙。

  「你說那個姓藤原的傢伙經營非法賭場,想必他是混黑道的?」

  「不對,如果只是混黑道的還沒那麼可怕。幫派組織紀律森嚴,不會隨便殺人自找麻煩。藤原是前飆車族的頭頭,當初帶著小弟們租下公寓套房非法聚賭。他那個人挺有商業頭腦,口耳相傳下賭場生意越做越大,現在已經租下一整層樓開賭場,是像拉斯維加斯那樣的高級賭場喔。」

  「事業做這麼大,當地黑道不可能默許吧?」

  「這就是藤原的厲害之處。他選的地點不是黑道經營賭場的鬧區,而是偏離市區的郊外。不只這樣,他還撥出部分收入向黑道繳交保護費。黑道當然不會幹涉,還樂意當他的保鑣呢。」

  神酒邊聽著井手的描述邊點頭。

  「原來如此。可是,就算他開的是違法賭場,倒也挺用心經營的不是嗎?怎麼會隨隨便便殺人呢?」

  「……藤原不只個性火爆,根本就是腦子有病。聽說他還在當飆車族的頭頭時,每次跟人火拼都像發瘋似的,差點殺死好幾個人。這件事情很有名。」

  這年頭還有飆車族火拼啊?勝己揉著太陽穴,覺得井手的話聽起來缺乏真實感。

  「如果只是想單純享受賭博的樂趣,那裡是個不錯的選擇,設備很齊全,連荷官都有。不過要是有人敢耍花樣,下場一定很慘,會被用來殺雞儆猴。」

  「所以,川奈雄太在那裡輸了很多錢嗎?」神酒問。

  井手沉重地點頭。

  「沒錯……那小子連賭博的錢都是到處跟地下錢莊借來的,手氣又背得要命,一下子就輸光光了。要是能就此打住也就算了,偏偏他又賒帳繼續賭,結果債款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他是因為還不出錢,所以才惹來殺身之禍?」

  「……沒那麼單純。」井手有氣無力地搖頭。「雄太在消失前說過:『我要大幹一票,把錢全部還清,然後金盆洗手不幹了。』」

  「大幹一票……」神酒復誦。

  「那小子說的『大幹一票』一定是指賭博。那個白痴八成想在藤原的賭場耍詐,一口氣還清債務,結果被抓到……」

  「所以才被分屍掩埋,用來殺雞儆猴啊。」

  神酒接著井手的話說下去,井手聽了虛弱地點頭。勝己看著他的樣子,不由得斂起表情。

  那個老闆不只經營違法賭場,抓到作弊的客人還可能報復殺人,這聽起來簡直像是別的世界發生的事。勝己暗忖,再牽扯下去太危險,交給警方處理才是明智之舉。

  「我已經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說了,這下可以了吧?絕對不準告訴警察喔!這件事要是被藤原知道,我也別想活命……」

  井手抓住神酒,害怕地發抖。

  「……你知道那個藤原住哪嗎?」神酒搔搔脖子問。

  「你想做什麼?」勝己的聲音提高八度。

  「還能做什麼?當然是去找那個藤原問話啊。讓翼跟他聊聊,看他是不是真的殺了川奈雄太。」神酒若無其事地說。

  「你在說什麼啊?那麼做太危險了!」

  「別擔心、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神酒拍拍手。

  「不用怕,這已經是家常便飯。」連一旁的真美都這麼說。

  「家常便飯……」勝己無言以對。

  「……我哪知道啊。」這時,井手碎碎念著。

  「嗯?你說什麼?」神酒窺探他的表情。

  「藤原住哪我怎麼可能知道?像他那種黑心商人,本來就到處樹敵,條子也盯他盯得很緊,所以他平時都躲在幕後操盤,不隨便現身,地址那些資料都徹底保密,知道的只有在賭場工作的少數員工。」

  井手連珠炮似地說完,神酒盤起胳膊說:「原來如此。」然後陷入沉思。過了數十秒,他才浮現少年般的笑容開口:

  「對了,我想請教一下,要怎麼做才能進去那間賭場呢?」

  5

  這太詭異了……不管怎麼想都太詭異。

  勝己望著眼前遼闊的光景,茫然站在原地。

  「阿勝~你發什麼呆啊?有好好地玩嗎?」

  勝己被人輕拍肩膀,往旁邊一看,只見由香里穿著極為暴露的洋裝站在那兒。

  「……來這種地方,我開心不起來。」勝己咕噥道。

  「哎呀,難得來一趟高級賭場,不好好玩怎麼行呢?」

  由香里一手拿著香檳,傾杯品嘗。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勝己一面自問,一面回想數小時內發生的事。

  大約在兩個小時前,勝己隨同神酒、由香里、翼與黑宮四人來到賭場。這是姓藤原的男子經營的違法賭場。

  先是真美開著露營車載他們來到大田區郊外的漁港,讓勝己一行人下車,接著他們遵循幾天前從井手明男那裡問來的情報,來到巨大倉庫林立的角落(他們要

  真美留在車裡比較安全,卻引來真美的不滿)。一行人走進井手說的巨大倉庫,裡面的貨物堆到天花板那麼高。他們穿過由貨物隔出的室內迷宮,在倉庫的最深處找到一扇小鐵門。

  神酒穿著晚宴服,拿出鑰匙卡(脅迫井手得到的)刷過門旁的感應器。鐵門緩緩地橫向滑開,後面是一道通往地下的樓梯;走下樓梯又是一道門,旁邊裝著需要輸入數字密碼的電子鎖。神酒輸入從井手那裡問來的五位數密碼,順利開啟這道門,門後就是他們現在所處的高級賭場。

  放眼望去,跟小學體育館差不多大的空間內,排列著輪盤、廿一點、撲克牌等賭桌,以及數十架吃角子老虎機,前方擠著數十名賭客觀看。只見荷官以華麗的手勢發牌,看起來訓練有素,具有專業架勢。

  沒想到東京也有這種地方……勝己連連感嘆。來到這個頹靡的空間,連勝己也感染到金迷紙醉的氛圍。這時神酒拍拍手說:「既然來了,我們稍微放縱一下吧。」於是四個人就地解散,消失在人群之中。

  勝己被獨留在原地,頓時手足無措,只好有樣學樣地買了三萬圓的籌碼,玩起吃角子老虎。期間雖然中了幾次小獎,但是不出半小時,所有籌碼都被機器吸走。

  勝己坐立難安地起身走動,想尋找神酒等人的身影,這才發現人們紛紛聚集到某個區域圍觀。勝己若無其事地擠進人牆中,伸長脖子一探究竟,然後被眼前所見的光景嚇壞了。

  「由香里醫生,那你呢?有沒有贏到錢?」

  勝己詢問一口飲盡香檳的由香里。由香里順手將空杯子放迴路過的兔女郎手中端的托盤上,對他搖搖頭。

  「糟透了,輪盤剛開始時看起來滿有機會贏的,後來卻在關鍵時刻慘輸,最後一毛錢也沒贏。對了,聽說小章也輸得很慘,剛剛還激動得敲打吃角子老虎機,被工作人員警告呢。」

  那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啊……勝己啞口無言,這時神酒默默走到由香里旁邊。

  「哎呀,說人人到。小章,結果怎麼樣?」

  「……全部賠光了。」神酒氣鼓鼓地小聲說。

  「小章的賭運還是一樣差呀。偷問一下,你一共賭了多少?」

  「……三十萬。」

  「哇,還真不少。這要是讓小真聽到,還不訓你一頓。」

  神酒放鬆嘴角,朝人牆深處偷望。

  「翼和黑宮有按照計畫進行嗎?」

  「那還用問?」

  勝己邊聽著他們交談,邊朝最多人圍觀的兩張桌子望去。翼和黑宮分別坐在撲克桌與廿一點的桌子前,身邊的籌碼堆得跟山一樣高。

  「……black jack。」

  黑宮還是老樣子,低著頭喃喃細語,同時翻開手邊的牌。人群又是一陣騷動,站在黑宮正前方的荷官臉色一沉。如此一來,黑宮身旁的籌碼山又堆得更高。

  「黑宮醫生怎麼那麼強?」

  「因為使用了算牌法呀。」由香里揚起嘴角回答勝己。

  「算牌法?」

  「沒錯,這是廿一點的必勝法喲。廿一點的玩法不就是不停把手中的牌打出去嗎?想知道對方還剩下哪些牌,只要扣除已經出過的牌就行了。然後針對剩下的牌去擬定戰術,便能大幅提高勝率。」由香里小聲說明。

  「那不是要記住對方出過的每一張牌,才有可能計算嗎?」

  勝己顰眉反問。他不認為人類能夠辦到這種事。

  「聽說有簡單的推算方法,所以不用全部記住也沒關係。但小黑嫌那樣麻煩,索性把全部的牌都記住了,直接在腦中進行計算。啊,你有沒有看過《雨人》這部電影?達斯汀•霍夫曼演的自閉症哥哥不是在賭場贏得鉅款嗎?他就是靠這種方法。」

  由香里豎起細長的右手食指。

  「那麼,翼醫生用的又是什麼方法……?」

  勝己將視線移向撲克桌,只見翼穿著西服外套仰身靠著椅背,臉上浮現一抹嘲諷的微笑,身邊的籌碼已經堆得高到淹沒他的人,而荷官臉色慘白、冷汗直冒,以怨恨的眼神瞪著他。

  「玩撲克牌本來就看重讀心的本領。說到讀心,沒人能贏過那隻妖怪。連我都同情起那位荷官了。」由香里以同情的眼神看向荷官。

  「真的好慘。」勝己用力點頭。

  那裡除了翼以外,本來還有其他客人參與賽局,但隨著翼一個人拔得頭籌,其他人接二連三地離席,最後勝下翼和荷官一對一競賽。

  「我要全部加注。」

  翼如唱歌一般宣告加注,並且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籌碼山。荷官瞪大雙眼、眼球爆凸,口中隱約傳出哀號聲。

  如果要接受挑戰,他就必須投注一樣多的籌碼。在旁邊觀戰的人群無不屏氣吞聲,靜待荷官回應。

  荷官摸索著蓋在桌上的撲克牌,手指微微顫抖。抖動隨即傳播到手腕、身體,甚至表情。

  「跟、跟、跟……」荷官雙唇震顫,口齒不清。一旦喊出「跟注」,他就必須接受挑戰,然而他的上下排牙齒喀喀作響,說不出話。

  「……你想要詐唬對吧?」翼兩手搭在後腦,冷不防地說。

  「啊?」荷官喘著粗氣瞪他。

  「你剛才不是一口氣追加高額賭金嗎?那其實是詐唬對吧?」

  「我、我幹什麼告訴你……」

  荷官擠出聲音反駁,翼則將雙手搭上桌面,身子向前傾。

  「不管你如何嘴硬,你的表情變化、視線的移動方式與呼吸的深淺快慢都背叛了你喔。你想詐唬對吧?」

  翼張著如同貓兒的大眼,愉悅地繼續說道:

  「你手上的牌並不是什麼好牌,但這樣一直被我窮追猛打也不是辦法,所以才想靠著詐唬把我逼退。等我知難而退後,你會亮出手中的弱牌,尋找扭轉頹勢的機會。」

  翼眉飛色舞地說個不停,荷官的神色則越加黯淡。

  「可是,我諒你沒那個膽在只有散牌──也就是不成對的情況下詐唬。由此可見,你應該另有對策,一旦跟了也不怕輸。」

  翼縮起下巴,抬眼注視荷官。

  「這樣分析下來,你手中應該握有一個J以上的對子,或是數字小的三條?」

  「噫!」荷官倒抽一口氣,翼則顯得一臉心滿意足。

  「哦~看你的反應,原來是對子啊。哎呀,竟然想靠這種弱牌賭大的,不愧是專業荷官,小弟甘拜下風。這實在不是我這種膽小鬼模仿得來,太強了、太強了。」翼邊說邊拍手。

  「……做得太過火啦。」

  「真的。」

  由香里嘆氣說道,勝己也無奈地附和。

  「好,差不多該決定了,你是要跟還是不跟?」

  翼停止拍手,嘴角一揚。

  「……Fold,不跟。」荷官萬分掙扎地說。

  「欸~接下來正要進入高潮,你竟然不跟?難得聚集了這麼多人圍觀,和我賭一把嘛。」翼誇張地張開雙臂。

  「少囉唆!我不跟!」

  荷官抓狂似地撥亂蓋在桌上的撲克牌。牌翻了過來,亮出底牌,內容果真如翼所料,是一對Q,圍觀的人無不發出驚嘆。

  「好吧~那就沒辦法啦,這些錢我就不客氣地收下!」

  翼探出身體,伸出雙手將大量的籌碼抱到自己身邊。

  「噢,對了。」翼雙手在胸前一拍。「雖然沒這個必要,不過既然你都亮出底牌了,我不回敬一下怎麼行?」

  接著,他一張張地掀開蓋在自己面前的五張牌。

  「紅心3」、「紅心5」、「紅心J」、「紅心Q」……

  是同花啊──正當所有人都這麼想時,翼用食指「啪」地翻開最後一張牌,群眾立刻掀起一陣騷動。

  最後一張牌是「黑桃A」。

  「什、什、什……」荷官眼睛和嘴巴大張,凝視著那張牌。

  「其實是散牌呢。哎呀,謝謝你投降,否則我的錢就全飛了。我可是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

  荷官總算明白自己被耍,臉上表情一垮,雙眼逐漸失焦。

  「小黑雖然也很強,不過小翼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他們兩位都好厲害。」

  「阿勝,你有沒有擅長的卡片遊戲?有的話,可以學他們趁機海撈一筆喔。」

  「請不要強人所難……如果是變魔術的話,我倒是會一點……」

  「變魔術在這裡又派不上用場。」

  「而且用了就變詐賭啦。」

  閒聊之餘,至今靜靜觀戰的神酒向前跨出一步。

  「啊,要走了嗎?是時候該收手了呢。」由香里望著手錶。

  「不,翼分了我一點籌碼,我想說可以再玩一…

  …」

  聞言,由香里投以冰冷的視線,神酒不禁越說越小聲,神情看來像個被老師責罵的學生。

  「小章,我們可不是來這裡玩的,差不多該按照計畫進行了。」

  由香里雙手扠腰提醒,神酒只得縮著脖子輕輕點頭。

  「呃,就這樣帶走真的沒問題嗎?」

  勝己一手提著波士頓包,詢問走在前方的四人。

  「那還用說?難得贏了錢,不帶走怎麼行呢?」

  「……贏錢的人是我和黑宮吧。」

  翼忍不住白了抬頭挺胸的神酒一眼。

  這麼做真的好嗎?勝己看著包包,沉甸甸的重量使他的心七上八下。包包里裝著滿滿的鈔票。

  就在十幾分鐘前,翼和黑宮將全數的籌碼兌換成現金,塞進這個包包,總額加起來竟然高達日幣三千萬圓。然後,勝己等五人就在賭客好奇的注視與工作人員憤恨的目送下離開違法賭場。

  既然是違法賭場,光是去那裡賭博就算觸法吧……勝己想起這件事,不由得板起臉。接著,他又發現一件事。

  「咦?我們是不是走錯方向?」

  回過神來,一行人已來到大量貨物堆放的荒涼地點。這裡似乎是港口的深處。

  「沒關係,就這裡吧。」神酒用開心的語氣說。

  「最好沒關係,這裡和出口完全是反方向啊!」

  「我們是來釣魚的。」神酒勾起深不可測的笑容。

  「釣魚?」勝己看看四周。這裡是海邊,或許是個不錯的釣魚地點,然而他們才剛去過違法賭場,總不好身懷鉅款地在這兒釣魚吧……

  「釣魚?我們又沒帶釣竿……」

  正當勝己感到一頭霧水,黑宮便靜靜地走來,接過包包。

  「怎麼了?黑宮醫生,包包很重,我來拿吧。」

  「……你還有其他任務。」黑宮語氣慵懶地喃喃說道。

  「任務?」勝己挑眉。

  「沒錯,簡單來說,你就是釣竿,神酒哥也是釣竿,至於魚餌嘛……」

  翼走過來,指著包包。勝己感到更加混亂,只好對由香里送出求救的眼神,但她只是回以神秘的微笑。

  「……魚上鉤了。」神酒脫下外套,遞給由香里,接著鬆開領口。

  勝己回頭一看,嚇得張大眼睛。五十公尺遠的地方出現十幾名男子,慢慢朝他們走近,即使隔著距離也能看出那些人殺氣騰騰。

  「那些人是……」勝己聲音發抖地說。

  「被餌引來的魚群啊。」神酒回答時,一面做著伸展操。

  「這就是你說的釣魚嗎?」勝己聲音高八度地大叫。

  神酒大大地點頭:「沒錯。翼和黑宮贏了那麼多錢,那些傢伙雖然當著其他客人的面付錢,但一定會再找機會把錢要回去。」

  「你明知道會變成這樣,還故意來這種荒涼的地方?」勝己吼著問。

  「你說什麼呢?」但神酒卻歪歪頭說。「有其他人在,我們要怎麼抓住握有『藤原』情報的男人呢?」

  他是認真的嗎?勝己總算了解神酒的作戰計畫,完全呆住。

  「請、請等一下,扣除由香里醫生,我們這邊只有四個人耶!你要我們四個同時對付那麼一大群人嗎?」

  「你說什麼啊?」翼換上不可置信的口吻。「要對付他們的只有你和神酒哥喔,我們才不干那種野蠻的事。」

  勝己為之語塞,神酒則莫名開心地拍拍他的肩膀。

  「就是這樣,我們一起加油吧!別怕啦,你不是領有綜合格鬥技執照嗎?」

  原來神酒在面試時問他格鬥技的事,是早有預謀嗎?勝己還來不及反應,那群人已經來到幾公尺前的地方。

  約一半的人穿著賭場的黑制服西裝,另一半的人打扮得流里流氣,像常見的街頭混混,甚至有人露出有刺青的手臂。

  「有何貴幹?」神酒向前一步,挑釁地問。

  「想請你們還個錢囉。」

  其中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走出來,年紀大約三十歲,身材微胖;另一個身高直逼一百九十公分的彪形大漢站在他後頭,身上的肌肉好像快要撐破衣服,體重恐怕超過三位數,看起來應該是那家賭場的保鑣。

  「憑什麼要還給你們呢?那可是我們贏來的錢。」神酒淺淺一笑。

  「神酒哥自己慘輸就是了。」

  神酒回頭瞪了多嘴的翼一眼,他才縮縮脖子,手在嘴邊比出拉上拉煉的動作。

  「誰准你們在老子的賭場作弊?罩子放亮點!」

  臃腫男用力咂嘴。

  「請不要造謠喔,我們沒有耍花樣,錢是堂堂正正贏來的。請問貴賭場專門像這樣威脅手氣好的客人嗎?」

  「……在拉斯維加斯,算牌法也被視為作弊。」

  「就某方面而言,小翼也算是作弊呀,對手的思路都被他看穿了。」

  這次換成黑宮和由香里插嘴扯後腿。神酒再次回頭,以埋怨的眼神警告自家診所的員工。

  「廢話少說!趕快把錢放下,以後再也不准踏進老子的賭場,否則……」

  「否則……?」

  神酒打斷臃腫男的威嚇,讓男子的表情扭曲。

  「不要停下腳步。維持跳步,乘隙出拳。」

  神酒對勝己咬耳朵。要上了──勝己下定決心。

  臃腫男僅僅轉過頭,對站在後方的彪形大漢使眼色。彪形大漢輕輕點頭,向前跨出一步,而神酒也緩步而行,拉近彼此的距離。

  兩人在相隔一步的距離停下腳步。神酒雖然也長得人高馬大,但是論身高、體型,都是對方略勝一籌。四周安靜下來,場面一觸即發。

  下一秒,彪形大漢朝神酒的臉揮出鐵錘般的右拳,神酒卻只是垂著雙手不動。

  會被擊倒!正當勝己這麼想,神酒的身體便往左側一閃,動作有如行雲流水,勝己不禁張大眼睛。

  彪形大漢的拳頭揮了個空,身體頓時向前倒。神酒右腿輕輕一掃,彪形大漢便發出「哇?」的驚叫,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接著,神酒不動聲色地伸出右手,抵上跪倒的男人後頸。彪形大漢兇惡的臉孔浮出困惑之色,抬頭望著神酒。說時遲那時快,神酒的右手輕輕捉住男人的頭部,同時對他使出右膝擊。

  彪形大漢的心窩直接遭受重擊,整個人如同斷線的人偶倒地不起。勝己目睹過程,只能半張著嘴佇立原地。

  「上吧!」神酒回頭喊道。「我要一口氣解決他們。你盯住後面跟上的傢伙,別讓他們繞到你後面。」

  語畢,神酒便微微壓低身體、拔腿向前沖。

  「什麼?還不幹掉他!」

  臃腫男扯著嗓門大叫,然而其他人見到彪形大漢瞬間被擊倒,全都嚇得僵在原地,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這時,神酒已經沖入敵陣,朝正前方男子的腹部踹了一腳,並對從旁圍上來的人的下巴使出肘擊,同時擊倒兩名男子。

  男人們察覺身邊的夥伴倒下,總算是大夢初醒,接二連三地發出怒吼沖向神酒。然而,不論他們如何伸手想抓住他或是揍他,都被神酒俐落地閃過,並反過來施以痛擊及拋摔。神酒流暢華美的武打動作有如跳舞,勝己看得目不轉睛。

  一般的擂台格鬥技都建立在一對一的前提下,然而神酒的動作明顯不同,是針對一對多和手持武器的對手所擬定的實戰技巧,感覺更類似傳統武術或是軍隊使用的格鬥技……

  這時,人群中走出一名西裝男子與手臂上有華麗蜘蛛刺青的男人。勝己迅速看了後方一眼,由香里、翼和黑宮就站在距離他沒幾公尺的地方。

  保護他們是自己的工作。勝己輕輕在身前擺出拳擊架勢,並壓低重心。

  他雖然不像神酒一樣能以寡敵眾,不過從大學起就往返格鬥練習場,還參加過業餘全國大賽,贏得亞軍的傲人成績並取得綜合格鬥技執照,沒道理會輸給兩個街頭混混。勝己一面說服自己,一面縮起下顎,緊盯大叫著沖向自己的兩名男子。

  西裝男帶頭揮拳衝上來。

  勝己看準時機,口中「咻!」地吐氣,使出左刺拳擊中男人的臉。男人鼻樑受創,停下腳步,雙手摀著鼻子。同一時間,勝己左腳一踏並旋轉腰部,運用體重朝男人的下顎擊出右直拳。

  在男人往後方倒去之際,刺青男張開雙臂躍過夥伴朝勝己撲來。勝己往前踏出一步,沖入對手的懷中,兩手抱住男人的頭,用手臂緊緊夾住。勝己使用泰拳常用的雙肘夾頭封鎖對方的行動,接著將身體輕輕一甩,男人便失去重心。接著,他的側腹又吃了勝己一記踢擊,男人發出「咕噗」的慘叫,口中噴出液體當場跪下。

  贏了!勝己才剛鬆一口氣,身側突然受到衝擊,他一時之間眼冒金星,

  狠狠地撞向地面。

  「少瞧不起人!」

  原來是一個肥胖的光頭男臉頰通紅地撲向他。光頭男悄悄來到近處,從側面扭倒勝己,再用右手揪住他的襯衫,用力揮下左拳。

  勝己畢竟在練習場待過幾千個小時,腦袋還來不及轉動,身體便自行動起來。他迅速將右腿搭上男人的左肩,再將左腿硬是插進男人的右腋下,使腿部形成三角形,從地面完成三角絞。

  勝己雙腿施力,雙手抱住男人頭部,用力將他拉向自己。

  光頭男的頸動脈同時被勝己的腳與自己的右腕絞住,只能瞪大眼睛激烈反抗,試圖甩開敵人的箝制。但不論他再怎麼孔武有力,一旦被完成的腿部絞技固定住,想逃也來不及了。

  不過數秒,男人的動作便慢下來。經過十幾秒,抓住勝己腿部的手無力垂下。勝己確認男人完全昏過去後,才解除雙腿的絞技。

  「阿勝,辛苦你了,挺帥的嘛。」

  耳邊傳來聲音,勝己僅轉動眼球確認。由香里不知何時來到身旁,低頭望著他。

  由於勝己仰躺在地,一不小心就瞥見裙子下的白皙大腿,急忙把眼神移開。由香里臉上掛著邪佞的笑容。

  「哎呀,你剛剛看哪裡呢?我要跟小真告狀。」

  「跟、跟真美小姐又沒關係!等等,這裡很危險,你快……」

  「別擔心,你瞧。」

  由香里指向前方,勝己往前一看,頓時嚇得下巴掉下來。超過十名男子倒在地上,有人抱著肚子呻吟,有人完全暈過去,有人爬著想逃走,全員的共同點就是顯然已不能再戰。當中只見神酒和臃腫男站在倒地的人群中央,神酒一臉滿足地用手背擦拭額頭的汗水,臃腫男則臉色發青地微微顫抖。

  「那些全是神酒醫生一個人幹掉的……」

  「沒錯,全軍覆沒。」

  由香里微笑地伸出手來。勝己說聲「謝謝……」,拉著她的手站起來。

  在他發呆的時候,由香里、翼和黑宮三人走近神酒。

  「唉~又搞得這麼誇張,真是夠了,靠暴力解決問題的野蠻人。」

  翼轉頭環視四面八方,傻眼地說。

  「沒辦法啊,有時候就是只能靠暴力解決問題嘛。」

  神酒對此感到心滿意足,翼卻用力哼了一聲。

  「胡說八道,你只是單純想伸展四肢罷了。」

  神酒沒有反駁翼的說法,轉而面向宛如稻草人愣在原地的臃腫男。男人的喉嚨發出像是打嗝的聲音。

  「你、你別以為這麼做會沒事……」他弱弱地說。

  「反正你只是虛張聲勢。看看你的夥伴,全都已經倒地不起。」

  翼忍不住嘲笑他,臃腫男卻硬擠出僵硬的笑容。

  「別、別以為我的手下只有這些人!最強的打手已經在路上,等他們來,你們就死定……」

  男人話還沒說完,遠方就傳來引擎的嘶吼。勝己抬起頭,看見遠方有數輛重型機車點亮車頭燈朝他們飆來。

  「我管你有多強,被機車撞還是不堪一擊啦!活該!」

  臃腫男指著神酒嘶聲叫喊。神酒搔搔太陽穴,轉頭看向由香里。

  「電話打了嗎?」

  「打了,就在你和阿勝大顯身手的時候。」由香里說。

  「那就沒問題。」神酒點點頭。

  什麼電話?勝己正感到疑惑,重型機車的後方出現一道車影,高速朝他們駛來。勝己在車頭刺眼的遠光燈照耀下眯起眼睛。

  那輛車一下子便追過機車,朝勝己他們直衝而來。

  會撞上啊!勝己正要擺出防禦姿勢,耳邊便響起尖銳的煞車聲。車子在距離他們二十公尺處緊急煞車,邊打滑邊轉圈地逼近而來,然後,車身側面停在不到幾公尺的地方。後方的機車為了閃躲打滑暴沖的大車,紛紛緊急煞車而東倒西歪。

  看到停在面前的車輛,勝己「啊?」地大叫。剛剛因為背光的關係看不清楚,原來那是神酒診所的露營車。

  「大家快上車!」真美從駕駛座的車窗探出頭來。

  由香里和黑宮馬上跑向車尾,打開車門。同一時間,神酒箭步沖向臃腫男,將他的左手腕扭至身後固定。

  「好痛!好痛!放手啊!」

  男人雖然高聲喊叫,但手肘和肩關節完全被固定住,無法動彈,就這樣被神酒押進車廂,而黑宮和由香里也相繼上車。

  「喂,你發什麼呆,還不快點上車?小心被我們拋下喔。」

  勝己在翼的催促下急忙跳上露營車。

  「小真,所有人都上車了。」由香里關上後門,對前方喊道。

  「了解,你們抓牢喔。」

  駕駛座傳來真美的聲音。神酒等人趕緊抓住手邊的東西,緊接著引擎便發出怒吼,車子向前一衝。

  勝己來不及扶住牆壁,隨著車子加速而失去平衡,在車子裡翻了個大筋斗。

  6

  勝己坐在副駕駛座,斜眼瞥著駕駛座上的真美,她正一臉嚴肅地瞪著擋風玻璃的後方。從側面望過去,她長長的睫毛更加顯眼。

  和真美單獨留在狹窄的車廂內本來是多麼令人振奮的一件事,但勝己精神上實在累壞了,沒有多餘的心思享受這一刻。

  他們當真要自行追捕殺人犯嗎?勝己和真美一同望著擋風玻璃對面緊閉的電梯門,回憶著今晚發生的種種。

  他們先在港口擊倒了十幾名男子,接著綁架臃腫男,在車內逼問藤原的情報。

  起初臃腫男雖然顯得很害怕,卻死也不肯透露半句。不過遇上翼,他再怎麼緊閉嘴巴都是白費力氣。

  翼再次發揮超人般的讀心術,問出那家賭場的老闆的確是藤原,臃腫男則是藤原的部下。翼繼續追問藤原的住址,不一會兒就猜中了。

  男人因為自己的心思全被猜中而害怕得發抖,翼問他是否知道川奈雄太的事,可惜男人是從三個月前開始在賭場任職,對更早的顧客情報一無所知。

  最後,神酒等人歸還了贏來的錢(不過回收了神酒、由香里和勝己輸掉的份),釋放了這名男子。

  釋放的同時,神酒還不忘威脅男人:「你要是敢跟藤原通風報信、讓他有機會逃走,我就把是你泄露情報的事說出去。」男人點頭如搗蒜,就算不是翼也能輕易看出他沒那個膽告密。

  如此這般,神酒等人查出殺害川奈雄太的嫌犯──藤原的地址,接著一度返回診所,再開著改造過的露營車及真美的愛車──一輛紅色的迷你車,來到藤原所住的江東區高級公寓前。

  據男人所說,這棟公寓頂樓的閣樓就是藤原的住處。閣樓使用的不是一般住戶用的電梯,而是從地下停車場直達的專用電梯。

  勝己屏氣凝神地盯著距離他們二十公尺遠的電梯門,門的旁邊有電子按鈕與鑰匙孔,看起來需要同時插入鑰匙並輸入密碼才能搭乘。電梯直通停車場不只是為了方便,應該也是因應遇到緊急狀況時可以立刻逃走,感覺閣樓本身就是為非正派人士所設計的住處。勝己和真美一同來到地下停車場,監視著那座電梯。

  同一時刻,他們的露營車則停在能看見公寓一樓大廳的路肩,車裡留下由香里一人待命,神酒、翼和黑宮三人正嘗試潛入公寓。

  「……不知道他們潛進公寓了沒?」

  勝己耐不住沉默,主動丟出話題。真美瞥他一眼,回以充滿自信的甜美笑容。

  「一定沒問題。」

  是嗎?勝己深感懷疑。神酒等人想趁公寓住戶回家時、自動門打開的那一刻進入公寓,直接往頂樓去,接著隨機應變──真是隨便到極點的計畫。

  「可是就算去了頂樓,又要怎麼闖入住家?」

  「有黑宮醫生在,沒問題的。」

  「黑宮醫生嗎?」

  「沒錯,黑宮醫生擅長開鎖,只要給他十分鐘,什麼鎖都難不倒他。如果是電子鎖,他也說可以簡單駭進系統開門。」

  「……真的假的?」

  「套句黑宮醫生說過的話:『……只要查出世界上所有鎖的構造及開鎖方法,再稍微練習一下,輕鬆簡單。』」真美模仿黑宮的語氣說。

  「世界上所有的鎖啊……想必數量很驚人吧?」

  「但他就是記得住喔。我聽說他看書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如此驚人的記憶力實在教人難以置信,但是既然他能在賭場用一般人根本辦不到的方式贏牌,這番話恐怕是真的。

  「他說開鎖是闖入住家的必要技能,所以特別學會了。」

  真美用天真無邪的語氣說著,勝己聽了不禁皺起眉頭。

  「神酒醫生之前就常做這種事嗎?」

  「不到常啦,偶爾吧。」真美苦笑。「可以的話,

  我也不希望他接下這麼危險的工作。」

  「這不是醫生該做的事,我們現在的行為可是一不小心就會吃牢飯啊。」

  他們參與違法賭博、擊倒十來人並綁走其中一名男子,現在竟然還嘗試闖空門。就算這麼做是為了揪出殺人犯,未免太鋌而走險。

  「該怎麼說呢……章一郎哥最愛插手辦案了,感覺他總是在追求刺激……」

  「可是,不只神酒醫生這樣,由香里醫生、翼醫生、黑宮醫生……每個人也都積極幫助他,不是嗎?」

  勝己凝視著真美,心想:「連你也是。」

  「大家也不是從一開始就這麼配合,只是跟隨章一郎哥久了、參與的案子多了,會逐漸放棄掙扎,甚至有點上癮吧……」

  「上癮?」

  「我們家的醫生每個都怪怪的不是嗎?感覺上……每個人似乎都擁有某種特殊能力……」

  由香里擁有演技與美貌、翼擁有讀心術、黑宮擁有超強的記憶力與豐富知識,細數下來,果然每個人都擁有特殊能力。

  「可是,大家卻因為這些特質無法融入一般社會,到哪都顯得格格不入。就算想要偽裝成一般人過活,到頭來還是很難辦到,最後失去立足之處……明明大家都那麼優秀呢。」

  跟由香里說得一樣……勝己一面聽著真美說話,一面回想起前幾天與由香里的交談內容。

  「因此失意的三人成為章一郎哥的夥伴後,總算讓壓抑多時的能力獲得發揮。」

  「比方說,解決這一類的事件嗎?」

  「沒錯,就是這樣。大家發揮所長解決案子,有許多人感謝他們。我想就是這些經驗,讓大家覺得有生以來第一次獲得認可吧。待在這裡不需要隱藏真實的自己,這裡就是自己的立足之地。」

  立足之地嗎……?勝己抿起嘴角。

  「勝己先生,再過不久你也會明白的。」

  真美天真無邪地說著,勝己卻只能擠出客套的笑容。

  「我和你們不同,沒有任何不凡之處。」

  「別在意嘛,像我也沒什麼特別的優點啊。還有,我都聽由香里姊說了,你今天不是才大顯身手嗎?」

  真美舉起雙手,做出握拳的動作。

  「沒你說得那麼厲害,神酒醫生比我強多了……對了,神酒醫生究竟是何方神聖?不但擁有高超的醫術,還這麼會打架。」勝己問。

  真美食指抵著下巴說:

  「我聽說他之前在法國的外籍兵團當軍醫……」

  「喔,難怪……」勝己恍然大悟。儘管他不太清楚所謂的外籍兵團都是在幹什麼,但是待在軍隊裡很容易接觸到外傷病患,開刀的機會自然多了,而且,難怪他會練就一對多的格鬥技巧。

  「對了,真美小姐,你又為什麼會在神酒醫生的診所工作呢?」

  勝己趁著話題聊開,問了之前就很好奇的問題。神酒診所里的每一個人都是怪胎,相較之下比較正常的真美反而顯得突兀。

  「三年前章一郎哥決定要開診所的時候,問我要不要一起加入。我當時才剛當上護士,很猶豫要不要來工作,不過章一郎哥說,他會指導我成為一流的護士。此外,就某方面來說,他沒有我也不行呢……」

  ……啊,果然沒錯。真美露出羞赧的表情,勝己不禁虛弱地笑了笑,但其實他早就隱約發現兩人可能是情侶。總覺得他們的互動,超越了一般院長與員工關係。

  好久沒有真心愛上一個人,怎知這麼快就失戀……勝己輕聲發出嘆息,不讓真美發現。就在這時,他睜大眼睛,因為電梯門正緩緩打開。真美「啊!」地大叫。

  是藤原下來了嗎?如果是,是不是要抓住他?

  根據目前的線索推斷,藤原極有可能就是殺害川奈雄太的兇手,但這說穿了只是假設,而且他們不是警察,沒有權限逮捕嫌犯。

  猶豫歸猶豫,勝己還是準備推開車門。這時電梯門打開,可以看見電梯裡。

  「咦?」勝己發出驚呼聲。

  因為狹窄的電梯裡不只一人,而是擠著四個人,分別是戴著口罩和墨鏡遮住臉的三個男人,與無力癱坐在地的金髮男。金髮男的臉腫了起來,頭上流著血。

  他們是誰?勝己一陣混亂,那些人則當著他的面把金髮男拖出電梯。金髮男似乎暈倒了,從頭到尾沒有抵抗。其中一個蒙面男胡亂地踹著倒在地上的金髮男肚子,金髮男則發出微弱的咳嗽聲。

  「住手!」

  附近響起尖銳的喊叫,勝己因此回過神來,發現真美不知何時站在車外瞪著三個男人,於是他也趕緊開門下車。

  三個男人面面相覷,但是因為戴著墨鏡和口罩,無法辨識他們的表情。

  「勝己先生,我們得幫助他。」

  真美喃喃說道,勝己也輕輕點頭。儘管他不明白髮生什麼事,但總覺得必須救那個被抓的人。

  勝己提高警覺,靜待男人們的舉動。如果那些人能丟下倒地的男人就此離去當然最好,否則只能正面迎擊。

  其中一人手往懷裡摸去,勝己看見他拿出的東西,瞬間不禁瞪大眼睛。停車場的日光燈微微照亮那個有稜有角的金屬物體,男人的手上拿著一把自動手槍,槍口對準勝己他們。

  「真美小姐!」勝己大叫著撲向真美,真美發出小聲的驚叫,被勝己護著臥倒在地,刺痛耳膜的炸裂聲響徹四周。

  槍聲迴蕩在地下停車場,片刻過後才逐漸變小。勝己慢慢睜開眼睛,確認身體下方的真美沒事。

  「真美小姐,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嗯,我沒事……你呢?」真美神情僵硬地點頭。

  「我也沒事。」

  勝己才剛說完,背後便傳來引擎的怒吼。回頭一看,戴口罩的男人們已跳上停在電梯旁的休旅車,其中一人坐進駕駛座,另外兩人正把金髮男押進打開的後門。

  男人把金髮男塞入車內後,又回頭看了一眼,再次舉起手槍瞄準他們。勝己抱緊真美,快速躲到旁邊的柱子後方。

  那些傢伙又是誰?混亂和恐懼使勝己的腦袋差點當機,但他力圖冷靜並且思考。難道是藤原和他的同夥察覺神酒等人逼近,急著想逃走?如果是這樣,為什麼那個金髮男會被打呢?

  儘管狀況還不明朗,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被捲入不得了的糾紛當中。勝己實在沒想到會在日本遇到有人拿槍指著自己的情況……

  那些人會就此放過他們嗎?要是再開槍,他至少得保護真美。

  在勝己屏息以待時,四周響起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勝己稍微從柱子後方探出頭,看見休旅車以驚人的速度衝出地下停車場的出口,這才大大鬆一口氣。

  「那個……勝己先生,好難受喔。」

  懷中傳來細微的聲音,勝己趕緊往下看,只見真美面帶潮紅地仰望著他。

  「對、對不起!」勝己急忙放開緊擁的手臂。

  「不會,謝謝你保護我……我很高興。」真美害羞地低著頭,抬眸瞧著他。「總之,我們趕快追上去。」

  「咦?要追啊?」勝己處在狀況外,疑惑地眨眨眼睛。

  「不趕快追過去,那輛車就要開走了,我們快點上車!」真美沖向迷你車。

  「你該不會想追上他們吧?」

  「當然啊,快上車!」

  真美不見絲毫迷惘,馬上打開車門坐上駕駛座,筆直看著勝己的雙眼顯示出即使只有她一個人也要追上去的強烈決心,於是勝己猶豫了一秒也跳上車子。

  「走囉!」

  勝己一坐上副駕駛座,真美同時轉動鑰匙發動車子、踩下油門,引擎頓時發出嘶吼,連臀部都能感覺到震動。

  大概追不上吧。勝己邊從側面望著真美繃緊臉握住方向盤的神情,邊暗自揣想。休旅車已經開走一段時間,而且這輛車這么小,開車的還是個妙齡女子,怎麼可能追上全速狂飆的大車……

  「你自己小心,不要咬到舌頭喔。」真美壓低聲音說。

  真美以流暢的手勢換檔。下一秒,勝己的背就撞上椅背。

  還沒弄清楚發生什麼事,緊接著是來自側面的重力加速度,勝己的身體往旁邊一甩,頭撞上車窗玻璃。

  「繫上安全帶!否則會受傷!」

  真美出聲警告,勝己急忙扣上安全帶。迷你車衝上坡道,伴隨著輕微的晃動衝出公寓停車場,橫滑著停下車,尖銳的煞車聲響遍車內。

  幾小時前露營車在港口以橫滑的方式停在面前的畫面重回腦海,當時勝己以為車子是碰巧不偏不倚地在最佳位置停下,不過看到剛才的甩尾後,他才驚覺那應該不是巧合。如果真是如此,她可是一名了不起的駕駛高手。

  「……有了。」真美回過頭來,悄聲低語。

  勝己跟著轉頭,透過後方擋風玻璃,看見數百公尺遠的地方出現那輛休旅車。

  「真、真美小姐,那個……請安全駕駛……」

  察覺真美臉上的邪惡笑容,勝己呆住了。

  「你說什麼啊?安全駕駛要怎麼追上他們?」

  真美發自內心愉快地說道,再次流暢地換檔、踩下油門,迷你車旋即像只小動物般轉了半圈,勝己被迅速變換的車窗外風景嚇壞了。

  真美讓迷你車旋轉一百八十度後,縮起下巴瞪著休旅車。

  「休想逃……」

  勝己看著真美換上陰森的笑臉低聲呢喃的模樣,不禁感到背脊發涼。他曾聽說有些人一握方向盤就會性情大變,然而真美豈止是性情改變,根本是徹底變了一個人。他總算明白翼總是對她耳提面命「安全駕駛」的理由。

  這女孩完全是個飆車狂。

  勝己很後悔坐上副駕駛座,但已經來不及。他總不能現在下車,只能咬牙做好覺悟,再次牢牢地將背部靠上椅背,全身僵硬地感受人生不曾有過的飆速感。

  「它、它為什麼這麼會跑?」

  「啊,這輛車經過我的改造,引擎馬力不是一般規格能比擬,其他還有……」

  勝己的聲音聽起來彷佛快要斷氣,真美則喜孜孜地告訴他車子的改造過程。

  還以為她是神酒診所里唯一的正常人……

  在勝己大受打擊之際,他們正逐漸接近休旅車。

  休旅車在大馬路的路口左轉,而真美幾乎沒有減速地沖向路口,然後奮力轉動方向盤並同時踩煞車。迷你車的車尾大幅擺盪,以甩尾的方式轉向,緊接著再度狂飆。

  休旅車察覺快被迎頭趕上,也跟著加快速度,然而車身輕巧又加裝改造引擎的迷你車一下子便緊跟在後。兩輛車飆過深夜的港灣車道,真美終於追上休旅車,兩輛車齊頭並進地駛過馬路。

  「接下來呢?」勝己兩手抓著安全帶問。

  「讓那輛車停下來。」真美秒速回答。

  「要怎麼做才能讓它停下來?」

  就算論速度是迷你車勝出,但論質量明顯是休旅車占上風,無法強迫對方停下。

  「我正在想。」

  「太胡來了……」

  在勝己傻眼的時候,休旅車副駕駛座的車窗開了。

  「危險!」

  勝己吃驚大喊。戴口罩的男人從窗口舉起手槍,槍口對準真美。

  快躲開──正當勝己準備大叫的瞬間,真美竟然用力轉動方向盤,直直衝往休旅車的方向。

  迷你車狠狠撞上休旅車,兩輛車對撞後各自彈開。

  車身較輕的迷你車一陣劇烈搖晃,而休旅車突然遭受衝擊,來不及穩住方向盤而失去平衡,輪胎瞬間浮空,手槍從副駕駛座上的男子手中掉落。

  「不會吧?」勝己雙手緊抓安全帶,扯著嗓門大叫。

  「別擔心,修理費我會跟章一郎哥申請的。」真美隨興地說。

  ──不,我擔心的不是修理費啊。要是一個弄不好,她恐怕才是最危險的人……

  勝己嚇得說不出話,真美則繼續在他旁邊靈活地換檔、猛踩油門。僅在剎那間減速而被休旅車超車的迷你車,再度狂飆逼近。

  看樣子,或許真的有辦法強迫那輛休旅車停下來。見識過真美神乎其技的駕駛技巧後,勝己終於開始相信這點。

  迷你車再次拉近距離,來到僅剩十公尺的地方。

  「請你打電話給章一郎哥,告訴他現在的狀況。」真美注視著前方說。

  「啊,嗯。」勝己點點頭,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

  就在這時,行駛在前方的休旅車打開後門,車內可以看到一個口罩男與倒在地上的金髮男。

  「……他們想幹什麼?」真美一陣訝異。

  接著口罩男兩手扶住金髮男的腋下,強迫他站起來。

  「天啊……不會吧。」真美的聲音在發抖。

  勝己不明白口罩男的意圖,疑惑地皺眉。

  下一秒,口罩男狠狠踢了金髮男的背部,金髮男無力地向前倒去,然後……就這樣跌了下去。

  「唔!」真美發出不成聲的驚叫,快速轉動方向盤。

  迷你車在柏油路上甩尾,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男人的身體而快速旋轉,接著撞上路旁的護欄停下來。

  「勝己先生,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呢?」

  勝己搖了搖天旋地轉的腦袋回道。他雖然眼冒金星,但沒有受傷。

  「我也沒事。總之,我們快去救他!」

  勝己和真美急忙打開車門下車,看到金髮男倒在數十公尺遠的單向雙線道的馬路中央,一動也不動。

  勝己一面確認來車,一面跑向男人。

  「嗚……」來到男人身旁後,勝己下意識地發出哀號。

  男人的狀態比想像中更糟糕,他的右腳和左手彎成奇怪的角度,骨頭刺穿左手前臂的皮膚,臉腫到看不出原先的長相。勝己確認染血的襯衫胸口,雖然很微弱,不過胸部上下起伏,顯示男人一息尚存。

  「喂,你聽得見我說話嗎?」勝己對男人說話,確認他有無意識。

  男人腫得跟香腸一樣的嘴唇間傳來「嗚嗚」的呻吟聲。

  「你還醒著?聽得見嗎?」

  勝己再次喊道,只見男人輕輕點頭。

  他握上男人的右手,指腹可以感覺到輕微的跳動,既然還摸得到橈骨動脈,表示血壓還維持在最低限度,情況雖然緊急,但只要立刻急救應該能活命。

  勝己回頭注視真美,她正將智慧型手機貼著耳朵講電話,大概是在叫救護車吧。

  「你可以說出自己的名字嗎?」勝己確認真美有通報後,轉頭詢問男人。

  「藤、藤原……」男人氣若遊絲地說。

  聽到這個姓氏,勝己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藤原?你就是藤原嗎?住在那棟公寓頂樓的藤原?」

  「你為什麼……知道……?」男人提高警戒。

  「那個晚點再解釋,既然你是藤原的話,那些人又是誰?」

  勝己追問。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藤原虛弱地咳了幾聲,並發出痛苦的呻吟,舉起右手按住喉嚨。

  「你怎麼了?」勝己急忙問道,然而藤原沒有回話。

  他的手無力一垂,勝己趕緊確認他的頸動脈,卻感覺不到任何脈搏。

  血壓太低、暈過去了嗎?但血壓直到剛才都沒問題啊,難道是胸腔或腹腔內大量出血造成的?不,就算如此,血壓也降太快了。

  勝己極力想找出血壓降低的原因,接著發現藤原的頸部浮出粗血管,頸動脈有如在皮膚下爬竄的小蛇。勝己睜大眼睛,兩手抓住藤原的襯衫,用力往左右一扯,衣服鈕扣因此被扯飛,露出藤原骨瘦如柴的上半身。勝己把左手放上他的胸部,右手食指和中指彎成鉤狀、進行叩診,聽見了打太鼓般的咚咚聲,頓時大感不妙。

  是氣胸。而且從狀況來看,是張力性氣胸。

  患者的胸壁受損,外界的空氣從錐形的孔洞進入胸腔,但由於內側洞口較小,使得空氣進得去卻出不來。如此一來,會造成胸腔內的壓力不正常地上升,阻礙流回心臟的血液,導致心臟無法將血液輸送至全身。

  阻礙血液輸送到全身的張力性氣胸,也意味著心搏停止,不趕快治療的話,腦細胞會因為缺氧而迅速壞死。勝己只剩下短短數分鐘能猶豫。

  若能排出積在胸腔內的空氣,就能進行治療,然而現場沒有必要的工具。

  勝己感到心急如焚、自責不已。

  「勝己先生!他怎麼樣?」

  背後傳來聲音,勝己回過頭,真美正一臉緊張地望著他們。

  「是張力性氣胸!只能等救護車來了。」

  「你叫了救護車嗎?」真美瞪大雙眼,眼睛眨了又眨。

  「你、你在說什麼?你剛剛不是打電話叫救護車了嗎?」

  「什麼?我沒打喔。」

  真美搖著頭否認,勝己啞口無言。他以為真美是護士,當然會按照一般流程叫救護車。

  「與其叫救護車,聯絡他們還比較快又有用。」真美說下去。

  「他們是?」

  勝己正要追問,遠方便傳來低沉的引擎聲。勝己往那兒一看,「啊」地叫出來。眼熟的大車朝著他急駛而來,那是神酒診所的改造露營車。

  就在他愣住的時候,露營車發出刺耳的煞車聲,停在旁邊的車道。

  「目前的情形呢?」神酒從駕駛座的窗戶探出頭來,大聲問道。

  「張

  力性氣胸引起的血壓驟降!病患沒有意識!」

  勝己也喊了回去,神酒則從車窗探出身子,拋了幾個東西給他。勝己低頭望著神酒丟下來的東西,那是十八號針頭的針筒。

  「抽掉空氣!」神酒喊道。

  勝己馬上明白神酒的意圖,迅速撿起針筒盒並取出針筒,針頭瞄準藤原的肋骨上緣。幸虧藤原很瘦,勝己一下子就找到穿刺點,毫不猶豫地用力刺入。當他感覺到手上的針頭刺破胸膜的同時,積在胸腔內的空氣隨即從針筒後方噴出來,發出吹笛子般的聲響。勝己繼續拿起其他針筒,一一插入藤原胸部。刺入五根針筒之後,噴出的空氣總算開始減弱。

  勝己再次摸向藤原的脖子,摸到了微弱的頸動脈。

  「脾臟破裂……以及肝臟出血……」

  旁邊傳來細細的說話聲,聽起來像在自言自語。定睛一看,黑宮不知何時來到身邊,手上拿著行動超音波掃描器,掃描端對著藤原的肚子。

  「已插入點滴!我要打入大量生理食鹽水囉。」

  由香里也在勝己對面就位,將點滴針頭插入藤原的前臂靜脈,開始為他輸液。

  「好了好了,借過一下。」

  勝己回過頭,只見翼雙手抱著擔架過來。勝己一讓出位子,他便「嘿咻」一聲將擔架擺在藤原身旁。

  「狀況怎樣?」神酒從駕駛座下車,沉聲問道,並以銳利的眼神掃視藤原全身。

  「張力性氣胸已經解除,但狀況危急……肝臟和脾臟造成腹腔內大量出血……必須立刻開腹止血……頭部損傷不明……」

  黑宮移動著超音波掃描端說明,語氣一如往常地平板。

  「血壓七十八到三十二,脈搏一百二十四下,臨近昏厥狀態。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二,昏迷指數為JCS(注7:Japan Coma Scale,日本主要使用的昏迷指數系統。第三階段為受到刺激也不會清醒。)第三階段。」

  由香里接好點滴管後,與真美一同測量血壓等數值並快速報告。神酒輕輕點頭,沉著臉開口:「馬上搬進車廂,送往診所的途中同時動手術。黑宮負責麻醉導入與全身管理,由香里擔任助手,勝己為胸部插入針筒,真美負責駕駛露營車。翼,你去回收迷你車吧。」

  「欸~只有我被排擠?」翼噘起嘴。

  「沒辦法啊,誰教你的技術幾乎派不上用場。」神酒回道。

  「濫用職權……」翼一面咕噥,一面走向迷你車。

  「好,要搬囉。」

  由香里等人按照指示,準備伸手搬運藤原上擔架。

  「等一下,請問是要送到我們診所嗎?」

  「對,沒錯。」神酒跪在藤原身旁,肯定地說。

  「這種重傷病患,不是應該送去高度急救中心嗎……」

  「與其送去那裡,還不如由我們來治療,生還率比較高。」

  神酒不帶遲疑地說,勝己雖想反駁卻找不到理由。開車去距離他們最近的急救中心至少要花十幾分鐘,但若直接將傷患搬上車子,邊移動邊治療,十分鐘以內就能執行手術,更別說還是由神酒執刀。

  如果想救眼前的男子,只能照著神酒的指示做。勝己下定決心後也跪了下來,將手伸到藤原的身體底下。神酒揚起嘴角。

  「小心別動到脖子。好,開始囉!一、二、三!」

  勝己聽從神酒的號令,用力抬起藤原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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