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Dear My Hero AC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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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

  距東京灣神殿決戰,尚有兩日。

  杉並區立塚山公園。

  悄然存乎東京市內的幽靜住宅區,其真身乃是異界的一種。

  林立的常綠樹種,是難免被錯認為森林抑或叢林那般地茂密。若要言述便是如若古舊神社四周遍及的棵棵神木,亦會有人堪從神木本身覓得神秘的所在吧。然而,位於公園中的卻不過是些微末奇妙的具現。別乎林立的神木,尚有他物明確地位於此處。

  且看。

  深夜特有的靜謐所包覆的無人公園,其中心——

  臨近二十世紀末的大都市核心,模仿上古人類安身的豎穴式住所、而在林木間築成的嶄新復原住所。建成伊始方逾三年。稱作是新建,想來也不會招致非議。

  新建的舊屋。密布的林木。幾近全新的電燈。

  對內行而言想必是一目了然。眼下的區立公園雖未顯出惡意,卻著實正扭曲著時間這一概念。連這古代的景觀,都能經眾人之手死而復生。究竟是因此處確有古代的遺蹟之故才有了人造古蹟,抑或是意在教育生長於斯的孩童,還是說兩者皆有呢。

  無論緣何,這名喚東京的城市,到底是得以在這片土地上成就了古代的重生。

  倘使萬中之一的情形,讓那關乎古老神秘的魔術師之流得見此景,他們又會作何感想呢。是為之兩眼放光那般程度的興味盎然嗎,抑或是對這傲慢的現代文明極盡嫌惡而置若罔聞嗎?還是說只會斷言,這裡連值得矚目的幻想乃至殘片都不曾存在呢。

  至少——悄然現身於此的女子,並未表露出這般反應中的任何一種。

  僅是、無言。

  僅是、瞑目。

  「……」

  即便纖長的睫毛微顫、輕啟閉合的眼帘也。

  即便宛若紫水晶(Amethyst)的雙瞳繼而展露也。

  未將自己片許的意識,投往周遭遍覆的上古風景。

  因她的興趣,並不在此之故。因那非現代的古代景致也好,那非但從事考古學的學者、縱是超常的魔術師亦不免傾力尋及的光景也好,那業已失卻的時代,那時而被冠以神代之名、虛幻而美麗的往日也好,她皆已悉數熟知之故。

  因她,正是幻想本身之故。

  其為,神秘所具以的形態。

  美奐的生物以神話孕育而出的傳說為食糧得以成立,而她正是其再現。

  本就相契著夜色寂靜的女子,而今,更是恍若與之渾然一體。

  將那超乎身高的碩大金屬塊、將那長槍,只手輕握——

  「Berserker。你……」

  輕啟雙唇,如若掛念著狂獸今夜遠逝的性命那般。

  那便是,這樣一位女子。

  啊啊,這裡想必,是讓孩子們沐浴著陽光盡情遊玩的園地吧。

  安詳的場所。和煦的場所。

  自己若在往日的話——

  定會在這惹人愛憐的耀眼光景前,毋庸置疑地凝望才是。

  一面解除靈體化。一面輕啟閉合的眼帘。

  槍之女郎(Lancer),如是地在心中感慨。

  而於那本應深埋於足底的遺蹟抑或復原住所,她卻並未投去哪怕一絲一毫的注意。

  挾著意義映入視野的,僅有、成群的遊樂設施。縱是沒有聖杯自動賦予的知識,她也一樣能夠明白。這裡響起的聲音,一定是陽光而又快活的吧。不是現在這般只有漆黑密布的時分,而是在那、陽光仿佛意欲從樹影間逸漏的時刻中。

  女郎她——

  Lancer她,微微地露出一抹淺笑。

  遐想著那意在照亮夜色的電燈不事工作的白晝時分的公園模樣。

  而時,頃刻間。

  便僅餘下遍覆面容的空洞和哀傷,逕自吐息。

  那副表情的更替,稍微有些、過快。

  「……」

  再度地,吐息。

  方才於杉並區的一角上演的死斗,才是Lancer該去思及的。

  那位術之英靈(Caster)的Master,那位玲瓏館家當主以逸待勞地等候其他Servant的玲瓏館宅中,五騎交錯的紛亂廝殺。那與連同Lancer在內的三騎士相戰仍且屹立不倒,卻為Rider縱橫天際的太陽船降下的光雨所消滅,縱是迅若聲色亦追之不及的、那狂獸的模樣。

  興味索然的末路。不對。

  無所作為的末路。不對。

  那是殊死竭力才得來的戰果。是尊貴的勇士綻放出的生命光輝。

  分明已被不可見的剛劍先行貫穿了貴為靈核的心臟,分明已被我親手用巨槍從背後施以橫斷腰腹的一擊,分明已被飛襲而至的無數魔力箭射得周身千瘡百孔,即便如此,野獸也依舊奮力地高聲咆哮,一刻不息地揮舞著連精鐵刀刃都難相比擬的鉤爪。

  那才正可謂是狂戰士(Berserker)。那才毋庸置疑正是神的戰士應有的模樣。

  如今已可以認定,你的靈魂縱是相較昔日的那位埃里克(Eiríkr)也毫不遜色。

  倘若今日的自己仍是父的女兒、仍是非英靈之身的眾姊妹之一的話,定會將聖杯戰爭的動向之類拋諸腦後,傾力將狂獸的靈魂引至應去的場所才是。Lancer,如是地想道。

  這已是,自己這一存在所能致以的最高褒獎了。

  只怕對如今連Master也一併失去的野獸而言,與之相匹的稱呼該是、勇士。就存於現代的魔術師的觀點,興許終歸不免會落得一個反英雄的名頭,然而對形如自己的一眾人物卻決非如此。說到底那頭野獸和自己,啊啊,究竟又有著多大的區別呢。

  「分明是、沒區別的」

  沉靜地。Lancer於這無人的公園中自問。

  確是。哪裡又有什麼區別呢。

  不論適性如何,一旦被召喚為Berserker這一職階,便即會被強制性地植入瘋狂。雖說其他職階一應存在強制附加技能的情形,狂戰士卻堪稱其中最為殘酷的一類。狂化技能。那據聞沉眠於東京某處的大聖杯,必然會將Berserker的理性悉數奪去。而對於自己,聖杯並未施加一絲強制,啊啊,的確——

  初時就已然瘋狂了。

  已然瘋狂至極了。縱是未被技能強行和瘋狂牽扯起來,胸間也仍明白無疑地,癲狂地盛燃著澎湃的烈焰。

  「溫柔的人」

  看啊。已經,幾乎要迸開了。

  不自主地,從舌間和唇齒、逸漏出了片許的話語。

  啊啊,啊啊。自己,果真還是瘋狂的。

  親眼得見那可悲狂獸的末路。親眼得見那不顧壓倒性的不利,而依舊如若肆虐的暴風那般的戰鬥。倘是往日的自己,定然會為那靈魂的尊貴和驕傲而潸潸淚流,定然會為又復得見一位命定的勇士而歡欣雀躍。自己生來即該當如此,除卻如此之外再無他法。既未希求於是,更無心置喙於是。然而,該為哀悼可悲的野獸而淌落的淚水,卻連一滴都沒能流下。

  我這神鐵鎧甲包覆的女人,乳房盡頭的盡頭、深處的深處中。

  自己(我)的靈魂,即是、那烈火,不容許我如此。胸膛的內里永無息止地悶燃的烈焰,只是無可遏止地渴求著僅此無他的那位存在,高熱將意識侵蝕、讓真心迸裂,迫使腦海中浮現的形象都盡皆染上其人的模樣。那即是。

  Servant階位第一位。

  蒼銀的騎士(摯愛)。

  Saber。

  「……你真的,是個溫柔的人」

  聲音中。含混著。幾分妖艷。

  本來,是根本無意如此的。

  「那個他」已經不在了。不在這裡。分明內心一清二楚,可沉浸於他的思考和意識,卻仍舊不能自拔。一點都不想這樣。分明一點都不想去思慮他的事情,分明該去追思狂獸的末路,啊啊,啊啊,我卻無論如何都抑制不了!

  即便沒有闔上眼帘,也依舊能回想起你那側臉的一點一滴。

  縱然敵手是那嘯聲震天的Servant,也仍舊向狂獸伸出其手的騎士。

  誠然,那並非是真正地伸出了右手。而是將那不可見之劍,將那隱去身姿的強力寶具,親手伸向了狂獸。對那淪落得形同野獸的反英雄而言、對那希求命隕正當對決的狂獸而言,究竟是何種樣的福音呢。那無疑和聖者伸出的慈悲之手競相類似。

  劍中有情在?

  若是言說天下竟有這種東西,大父神又會如何作答?

  「這東京(城市)里聚集的,儘是些溫柔的人」

  喃喃。囁語。

  Lancer撩

  動銀色的髮絲,使之落回背後。

  「你也,是這樣呢。Archer」

  紫色的視線。

  竭力、竭力地。不去讓殺氣顯露出來。縱是被瞥到內里的烈火也不會引起事故那般地。

  盈滿絕倫神秘的視線盡頭,是個精壯的男子身影。以超常的英靈(Servant)之身,由聖杯強制侍奉其魔術師Master的七騎之一。鑒乎今夜殞命的狂獸,或許該說是殘存的六騎之一吧。本應握持武器的那雙手中,此刻卻沒有了那副猩紅大弓的形影。

  啊啊,果然。果然是。

  這個男人(人)也很溫柔。大聖杯究竟是要使自己為難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呢。

  胸膛盡頭的深處澎湃的真心,分明就,只有一個啊。

  分明就,只能有一個的啊。

  ——這般眾多強大而溫柔的勇士們,如同宴請一般地羅列在我面前,之類。

  「噢,我沒想打架來著」

  褐色的肌膚。那副久經鍛鍊的軀體,定然身強力壯才是。

  表情討人喜歡,語調穩重又不失爽快,想來一定曾有萬般的民眾由衷欽佩,毋庸置疑更會有無數的姑娘為之傾心吧。勇士。那是勇士啊。早在久遠的過去便已捨棄的本能,如此高呼。這裡的勇士之魂,啊啊,實在是太多了!

  「今晚已經夠了。那麼難搞的Berserker也打倒了。要是現在又弄出一騎退場之類的活計來,就太褻瀆他那麼體面地死了」

  復原住所的一側,Archer在倏爾的閃光中示出了身影。

  意識的一角而今才意識到周邊的奇妙建築,Lancer一應望向了對方。

  片刻之間。

  他並沒有再行接近。

  不去接近長於極近距離白刃戰的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相較於此,彼處也同樣不是於他而言的最佳戰鬥距離才對。就幾天前遭遇的有限經驗來看,這位弓之英靈的射程,只怕是遍覆市內全境也仍且綽綽有餘。更不必說其尚不知面貌的寶具,縱是比那位翱翔天際的Rider更先一步將整個東京焚為焦土,也已不會顯得如何驚奇。

  然而。他卻,決不會如此。若是初戰那時,我的感覺沒錯的話。

  「所以?」

  「有話想說。對你來說應該不是什麼壞話題就是啦。如何,聽聽看嗎?當然不是打算閒扯,這點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嗯」

  不自覺地,莞爾一笑。

  就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將話語言述出來。

  感受著,那全無半分殺氣的柔和視線和聲音。

  「果然,你也。是這樣子的」

  「啊?」

  「沒什麼……」

  忍耐吧。忍耐住。讓感情爆發是絕對不行的。

  等待他的話語。

  不由自主地,Lancer緊握寶具長槍的力道加大又復加大。忽視著而今已在兩千千克之上的超重,輕盈地,如若在指間把玩那般地提攜手中。

  一面按捺著澎湃的熱量,一面遏制著其中的昂揚,而盡力地不去讓烈火有所逸漏。

  如此感觸著。言說出並無半點虛假的話語。

  「這裡真的儘是些溫柔的人。我,很為難」

  有關交涉,或者說是共同作戰。

  就七人七騎競相殘殺的聖杯戰爭而言,

  要構建起各個陣營相互協作的關係十分困難。

  權且作為例外。

  像是已有自身之外的兩組以上結成共斗陣線的場合。

  抑或是某一陣營擁有顯著地強乎其強的英靈的場合。

  如是的場合下,便有了與不相關聯的陣營進行交涉抑或共同作戰的可能性。

  暫且互不侵犯。暫且共同作戰。

  基於相應的條件,構建起如是的關係想來也並非是不可能之事。

  如前所述,那也不過是臨時的關係罷了。

  只要聖杯戰爭的勝者仍是僅有一人一騎,

  就可從結構上斷言要維持長久的共同戰線純為不可能之屬。

  故,理應銘記心頭。

  不論是自己的提議,抑或是源自其他陣營的提議。

  倘使結成共同戰線,也只應時常假定由背後的冷箭而倒戈一事。

  自己被背後的冷箭倒戈嗎。

  自己放背後的冷箭倒戈嗎。

  關乎這點,自不必再述贅言了。

  (節選於一本老舊的筆記簿)

  粘稠自喉頭滑過的感觸,如今也仍且記得。

  五天前。深夜的池袋中所發生的。

  JR池袋車站近處的超高層建築腳下,首都高速路旁,光景形似遼闊公園的的廣場中,初次,和蒼銀的騎士對峙之時。縱是以彼此牽制為主卻也無疑是傾盡了全力,兩人為殺伐而刀兵相交數個回合之後,Lancer便毫無躊躇地遵循了主君的命令。

  主君的命令。而非父的話語。

  神代早已是遙遠往日的今昔,這已是公元一九九一年的現代,還怎麼聽得到父的話語啊。

  以英靈之身,非也、不過是以Servant之身,聽從Master的話語罷了。

  因已認識到其為命中注定的對手之故。因已徹底理解到其不論實力抑或精神,都志在勝出者聖杯戰爭之故。

  只怕這位英靈的Servant階位正是——

  「不愧是第一位的Servant」

  第一位。即是,操使劍刃的最優異那一騎。

  揮舞之劍前所未見的蒼銀騎士。

  往日的人生中除卻「那個他」之外再未得見過的,令人膽寒的剛劍。

  不僅如此,出劍也是一應地精準無匹。

  「想來,是位相當知名的勇士吧」

  手握巨大的長槍,如是說道。

  眼見他那將劍雙手握持藏於背後、為迎戰長槍而擺出『架勢』的身姿,將那全無迷惘的一舉一動所示出的含義傾數接下,甚至不由得會為之震顫。

  「你的豪槍也是相當了得,第四位的Servant。Lancer」

  「唉呀,被你發現了」

  「跟我不一樣,你的武器很好認」

  「也是呢。真可惜,你的武器好像不太想讓我看清的樣子」

  淺淺地微笑,應時思考著,如何讓這番對話更久地持續下去。

  然而,那樣的時分終究是沒有來到。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甜美的時刻。傾盡全力的激戰,威力驚天地舞動的槍劍。藉由膂力和魔力放出的兩重相疊,而將自己源源不絕的『手』——抑或是爪——將這間歇地襲至的五連槍擊接連躲開,如此的勇士,維京(Viking)的猛將中縱是存在,於我也是前所未見。

  素有終末的冰狼(Fenrir)極盡猙獰的巨顎之喻的槍擊。

  不為試煉之名,單是、為行殺伐而施的槍擊,盡皆被他時而規避,時而防下。

  這巨大的長槍所降下的連續攻擊,被他巧妙地規避,反擊,斬開。

  實在是太超卓了。僅是類人之物的歷練斷不會有如此身手,定是連非人之物都一應久戰無疑。你所經歷的人生究竟道路為何、又久經經歷了何種嚴酷的戰鬥呢,單是想像就不由得心潮澎湃起來。昂揚起來。軀體的深處如此切身如此切身地感觸著。

  僅是克制意欲發出的聲音,就已痛苦不堪了。

  即便如此,也還是順應著情感而說出了口。不摻一絲虛假地,迎著夜風、感嘆。

  「……真厲害呢」

  「不過爾爾。是你的攻擊一直太過單調了」

  「唉呀,又被你發現了。溫柔的人。瞄準我的心臟,也是打算一擊了結我的慈悲表現嗎」

  「說什麼慈悲」

  再度地,他以不可見之劍擺開架勢。

  是有什麼既能彌補槍劍之間的差距、又能縮短距離的方法在吧。他真正的手段,還尚未展露出一絲一毫。而關乎這點,對Lancer而言亦是同樣。僅僅善於操使巨大的超重長槍的女人,可是斷然無從以英靈之名垂青人類史的啊。

  當然是,仍有底牌的。

  沒錯——

  「溫柔的人。溫柔的Servant。你這麼溫柔地待我,我」

  的確。

  從某處取出的,乍看便頗像是魔術逸品的小瓶一類。

  「很為難」

  沉靜地。向騎士投以視線。

  沉靜地。向騎士抱以念想。

  將那小瓶中盛滿的火紅液體,將那靈藥,一飲而盡。

  觸及舌尖、淌過喉嚨,仿佛徑直通往自己中心所在的烈火那

  般。

  貫注名為情念的燃料,那般的感覺。那般的恍惚。那般的罪惡感。

  以這Servant之身,卻如同肉體鮮活的豆蔻少女那般感觸著。

  感觸著。顫抖著。

  如今也,這般地、不住澎湃著——究竟要如何才能忘卻呢。

  五日之中。Lancer都如此、如此地,感觸著這一切。

  我的——

  奈傑爾嬠莍德(Nigel Sayward)的性命,已是時日無多了吧。

  利用自己的起源『執著』的特性構建的獨有魔術,利用魔術基盤製作的靈藥不但引致的結果值得詳述,特別是其中支配人類情感的靈藥,自己更是有著稱其為頂峰的自信。即便是在故鄉英國,也仍能斷言這是關乎人類支配/控制的獨特成果。

  然而,我也同時深刻地理解其中過度的唯一性和獨特性。時而亦被稱為時鐘塔中終極名譽的封印指定,距我也已僅是咫尺之遙。換言之,我的研究成果,不會被下一代所繼承。

  這也是無可奈何。

  事實而言,我連才能僅且足以繼承自己研究的子嗣都尚且沒有,

  更不必說,僅憑自己的家系和血脈中搖曳的魔術迴路及魔術刻印,要繼承我所確立的魔術基盤並不足夠。我所成的完全是,他人所不能成之物。

  但,我還沒有放棄。

  我的左肩之上,尚有著據稱沉眠於極東都市的大聖杯而來的三劃令咒。

  雖無意將聖堂教會千篇一律的一面之辭囫圇盡信,我卻仍有、藉由那願望器到達根源的可能性。聖杯戰爭這一魔術儀式完結之前,縱是時鐘塔亦無法對我出手。

  結果而言儘管些微,我卻仍然得到了時間。

  那便妥善地加以利用吧。

  我會在此地,極東都市/東京之中,完成自己的研究。

  支配人的既是情感,我自研究得來的技術便無異於掌控人的命運,最終而言即是那縱然人類史仍不免融匯其中、龐大的命運之渦——那眾多的魔術師所定義的根源之渦——其盡頭、抑或是其源頭,亦能一舉到達。

  無論如何都定要到達。

  至那命運之渦、根源之渦的所在。

  這可不是諷刺至極嗎。

  正是,即便時而被評判作「心理支配者」,我這精神卻對執著之外的感情全無分毫的認識/理解。分明能如此隨心所欲地操使他人的情感,可實際卻,除去執著之外全無半分情感可言,他人久經如何所知所感也一概不知,這不過是機械一般曠日久長地計算、執著、預測著的我,竟能到達那偌大命運的盡頭啊。

  即便感受不到絲毫的喜悅,那仍是、相當地——

  讓人頓覺滑稽不堪不是嗎?

  「我回來了,Master」

  話音、泛起回聲。

  現代建築這種東西雖然大多未曾目睹而並不如何熟知,但果然,像這種擺設稀少的礦物室內,似乎聲音的確會這樣迴蕩。

  一面踏入主人(Master)所準備的據點之一,市內千代田區、JR秋葉原車站住宅樓的四層,一面經這解除靈體化才得來實體的口舌,從唇齒間流露話語,Lancer,如是點滴地思考著。

  玲瓏館宅,夜間的公園。

  東京市中的兩者,皆是常人凡目所無法觸及的異界吧。

  並且,此處也是。不遵循正常的物理法則,時而支使魔術,時而縱是自己這般的英靈之身亦不免被超常的法則所支配的空間。若是有人不幸誤闖,片刻間肉體便會和性命一同灰飛煙滅無疑。毫無憐憫,更無感傷地。

  「葬身玲瓏館一戰的Servant,只有一騎」

  簡短地報告。

  雖是,早已經由可遠距離溝通的無聲魔術所傳達過的內容,仍是僭越地,出言述說。

  「隨Berserker的消滅,Rider即向我等三騎士公開宣戰。此外,Caster直至最後也沒有現身」

  並非是說術之英靈沒有參戰。恰恰相反才是。

  結界的存在明確地不利著Berserker的行動,不免讓人覺得是在支援Rider。

  「戰鬥結束後,接受了Archer提出的臨時結盟」

  「這樣啊」

  性質和房間頗為相似的聲音作出了回答。

  主人的聲音。

  置身這說是傾圮過半也毫不過分的大樓中、正安坐於皮沙發這整層唯一的家具之上,男人而今也交疊著修長的雙腿,專注地凝神謀慮。其為藉由業已碳化的古殿殘片充作觸媒,將此身召喚至現代的魔術師。關乎現代魔術Lancer雖不如何熟知,但想來,該是個優秀的男人吧。

  光線隱約、僅有提燈明亮周遭的主君。

  註定於聖杯戰爭共同戰鬥的Master。

  沉靜地,對方出言相問。深色的太陽鏡下,看不到那雙瞳子的模樣。

  「你感覺如何,Lancer」

  「……」

  沒有回答。

  自己終歸是,不會作出他想聽到的回答的。

  「我會用令咒的」

  啊啊,這全無半分溫度的話語。相較冰霜也根本別無二致的視線。

  冷徹、理智,這般的形容,莫不就是為了描述如他的存在才誕生的嗎。

  那副安坐在椅子上的模樣無疑是人類的舉止,可Lancer卻,無論如何都難以從彼處認識到情感的存在。盡皆是,縱然自那形如Saber、Archer乃至Berserker的非人英靈,都未嘗有所目睹的毛骨悚然。

  這個男人,究竟、是人類嗎。真的該把他當成是人類嗎。

  奈傑爾嬠莍德。

  至少這還是人類的名字。

  英國名為時鐘塔的魔術組織麾下的魔術師。

  時鐘塔中的階位為典位(Pride)。聖杯戰爭中的Master階梯為,第二位。

  「是。還請,隨Master您的心意」

  「開玩笑的」

  「……是」

  哪裡又有什麼玩笑呢。

  雖然聽說過他是三十歲上下,但一時間仍是難以相信。

  就Lancer所感而言,這幅冷峻,著實和人類的熱情相差懸殊。

  倘使說,尋求真理的魔術師皆會悖離人性的話,他倒正可說是個地地道道的魔術師。而且的確也是,毋庸置疑地位居天才領域的超一流魔術師。

  主修的魔術據說是鍊金術。

  只是,魔術系統雖然基於鍊金術,卻因其經由利用自身起源特性的獨有魔術——即是魔術基盤的成立,依此製作出的靈藥,縱是我這以太所成的非人之身亦能奏效。這般的技術,真的該用鍊金術的名義簡單地一語帶過嗎。

  雖同樣研修魔術卻儘是系統相異的伎倆,即便是召喚已逾數日的而今,Lancer也仍然難以輕言判斷。

  即便彼此或有言語也,即便時日如此流逝也。

  不能明白。

  是緣自,他已不是人類之故嗎?

  還是說。是緣自自己的出身,Lancer才難以深入地理解人類呢。

  ——不,不對。我在過去所邂逅的眾人,的確是、有情的。

  正因如此,「那個他」才會死於非命的啊。

  即便是我自己,也。

  「再正經問一次。靈藥,有沒有正常生效」

  Master再度發出了質問。

  就如將意識溯回前生的舊事之際,那銘心刻骨的烈火燃起一般。就如早已瞄準多時那般徑直刺來。就如自己意圖審視自己之時,定要經過自己允許那般地逕自出言要求,如若這般的感覺,想來一定,不是什麼錯覺吧。

  「是」無聲地,頷首。

  「那就好。這樣,你的寶具就能發揮出最大效果了」

  「是」闔上眼帘,頷首。

  「好」

  甚至未向此處望上一眼,對方頷首。

  這番話語的大半不過是自言自語,Lancer也已然有所理解了。

  「存於傳說的東西便是寶具的話,這距離寶具便已是咫尺之遙了吧」

  「……是」

  憑人類之身是無力造出寶具的。

  但,咫尺。若表現當真如此所述,便也並無加以否定的必要。

  實際而言,Lancer的精神、現今也依然飽受著磨礪的苦楚。

  池袋的那一夜,不過只是稍以兵刃和言語相會罷了。可而今僅是略略思及Saber的側臉,仿佛便會頃刻藉魔力放出的烈火燒盡住宅樓那般地,更進一步地瘋狂下去。第一天還尚且沒到這種程度。可第二

  天、第三天,每每一天過去,愛慕和烈火便會無可遏止地愈漸盛烈。

  磨礪。

  扭曲。

  漫無止境地日趨熾盛的烈火。

  終有一日,內里這澎湃至斯的烈焰,縱是中天的太陽亦會黯然失色吧。並非是比喻那般地。

  ——啊啊,看吧。我如今也。如此為難著。如此迸裂著。

  「……請下命令。Master」

  「我沒什麼要說的。那天、那夜,你已經,在你所認為最強的Servant面前喝下了靈藥。若你的判斷不錯,Saber就一定會活到最後」

  不下。命令?

  那我,就只能這麼一點點從內側開始崩壞嗎。

  睜開雙眼的Lancer,又復見到了。那直越太陽鏡而出,有如冰霜的視線。

  「在那之前,去好好醞釀你的感情」

  「是」

  ——啊啊,啊啊。人類啊。託名魔術師的人類亞種啊。

  那便依你所言吧。

  本就為此才召喚而來的這具身軀,除卻應言而動便再無他法。

  機械那般地、人偶那般地。如此地按捺著內里的烈火。

  不過是,不過是像如今這般地,在這昏暗的室內向你頷首致意。

  關乎令咒的使用。

  所謂令咒,即是聖杯給予魔術師(Master)的共計三劃的絕對命令權。

  此為,諸如無關Servant能力大小的空間跳躍之類——

  時而縱是近乎魔法的行為亦能一應實現,確為秘藏著龐大魔力的存在。

  於此詳述其相關的使用方法。

  關乎大聖杯及令咒的關係與功能性,請參照其他頁數。

  令咒的使用方法大抵可分為兩類。

  第一類,絕對命令。

  即便是對擁有個體意識的Servant而言的禁忌亦能強制行使。

  諸如忌諱殺人的英靈,則可迫使其出手殺人。

  第二類,能力強化。

  效果儘管是暫時的,但卻可以大幅度地強化Servant的能力。

  依原本的Status束手無策的對象,也一應可加以破壞才是。

  後者理應單純地依據戰術性的理由而使用。

  而關乎前者,則有憑戰略性的觀點而使用的必要才是。

  諸如英靈和魔術師的行動方針大相逕庭的場合。

  迫不得已而使用令咒強制其行動的局面更是有足十二分的可能存在。

  不過,此種場合下,彼此的關係隨之惡化的可能性則如前文所述。

  如此的做法儘管並不推崇——

  相比在決定性的場面下以一划令咒而導致關係惡化的風險,

  在聖杯戰爭的初期、召喚時之類,以一划令咒確立整體的行動方針仍是可行的。尤其是,主從的性格明確地相背的情形下。

  這一行為極大地背離了前文所述的關係構建。

  並且,關乎主從的相背、背離的程度,所需花費的令咒劃數亦會有所變化吧。

  故歸根結底,這一手段的確不甚值得推崇。

  (節選於一本老舊的筆記簿)

  ——而時,距玲瓏館宅的狂獸落敗已逾兩天。

  Lancer長長的秀髮,迎著海風搖曳。

  真是個滿是獨特臭味的地方。

  超高層大廈群落下的影子,分明都像是天上的宮殿那般。

  生活在自遙遠的神代發展至今才得來的消費文明中,現代人的一舉一動所帶來的,卻是如斯的海洋污濁和大氣污染。若是知悉如此的話,那足藉睿智看清一切的大父神,又究竟會作何感想呢。

  這番疑問,沒能得到任何回答。

  已無那宛若天鵝的禮裝可供披覆、僅是藉著古老的盧恩代為行事的Lancer,縱是如何都無從再度聽及父的話語。

  如此,不過是、聽聞著漲漲落落的潮浪濤聲。

  聽聞著,迎頭擊向混凝土砌成的大地,而後四散分離的片片大洋。

  東京灣神殿決戰其日。

  遙遙可見複合神殿之莊嚴巨大的東京臨海區域(Waterfront)中。

  如若古老而高貴的異鄉(Egypt)眾神具以形貌那般,傲然聳立於東京灣海面數十千米之高的雲集神殿。即便是對眾多以大父神為首的神格祭壇早已司空見慣,這於Lancer而言,也仍是幅頗為異樣的光景。數座超大型建築物複雜地彼此接合的模樣,並非是三言兩語能夠言及的。縱是被人認作瀆神之景,那也不過是因為僅僅窺得那不滅光輝的片許罷了。倘若如此,成就這副形態(形體)的,其實是Rider/奧茲曼迪亞斯(Ozymandias)那常人無從理解的驕傲和對眾神的嚮往嗎。

  發覺視野中心四角錐(Pyramid)形的主神殿,Lancer便即眯起了雙眼。

  不必目睹也能明白。也會明白。

  即便遠在自己感知能力所及的範圍之外,也能確定,絕對就在其中。

  胸中為之昂揚、澎湃、盛燃的那個他——

  「……」

  既未化作聲音,也未織出話語。

  Lancer僅是,將那一時賦予的名字抑於唇齒之間。

  Saber。Servant階位第一位。

  這場聖杯戰爭中,唯一使得自己為之傾倒的敵手。

  他無疑早已,先於自己一眾踏上那固有結界群集的神殿了。

  「看見沒,那個」

  聲音自身旁響起。

  解除靈體化現出實體的Archer,即是聲音的源頭。

  仍且警戒卻並未抱以殺意。

  單手握持的重達五百千克的巨槍也未向其示出尖端。在Master奈傑爾的授意下,弓之英靈提出的話語已然為Lancer所接受了。協議。臨時的共同戰線。以求擊敗過分強力的奧茲曼迪亞斯陣營。

  「Rider這混球,橫須賀停的軍船都打沉好幾艘了」

  坐在舶船用的錨纜(Bit)上,Archer望著同一方向。

  那視線的性能,想來該是一般的英靈遠遠無法比擬的。方才那讓人想到對城寶具的強光、魔力光的投射,雖然容易想到是出手攻擊,但竟是向當代人類的軍隊下手,卻著實在Lancer的預料之外。

  不由得,啞口無言。

  淫威不可姑息。決斷不可遲疑。

  隱匿神秘這聖杯戰爭理所當然的大前提,卻被如此輕描淡寫地——

  「倒是還,有點什麼理由的。偉大的太陽王對拿利穆(Ne'arim)人雖說嚴苛得很,但也不是那種濫殺無辜的人。說什麼燒光全東京的,那個肯定就是一拍腦門才說出來的啦」

  「你很清楚嘛」

  「我跟他,可是同時代的人啊」

  爽朗地如是說道。

  語氣太過自然的緣故,反倒是,有點意外。不是那種面對雄厚自信時的惡寒和震顫。是恍惚。是愉快。是對這自己所選出的哪怕只是一時的戰友,哪怕要在決戰前夕向其言及真名的端倪仍不會有所躊躇那般地,對其毋庸置疑的勇士身份渾然生出的確信,是只存乎那幽暗冥界的快感啊。

  「再就是,Saber好像朝著那個過去了啊。大費周章地自尋死路啊……」

  「嗯」

  「要是重視聖杯戰爭的話,現在就該等Saber和Rider這兩大英靈激戰一番,然後等到兩人精疲力盡的時候再坐享其成了啊」

  「嗯」

  ——不過,你是不會如此的吧?

  這般地,按捺著想要傾瀉而出的話語。

  但不會出聲。沒有必要。若說緣何的話,在這東京灣直面神殿,僅為聖杯戰爭而劍指其上的,除卻我們便再無他人了。Caster抑或是Assassin,是斷然不會奔赴前去的。

  敵地。死地。

  特意以身犯險,某種意義上也真的是愚蠢透頂了。

  「那小子(Saber)為什麼一個人去,你知道理由嗎?」

  「嗯。很為難呢」

  輕輕頷首。

  這七天裡都在久久地思念的對象,自己自然是能夠知曉。

  又或者不過是妄想呢。不,Lancer並不這麼覺得。而是發自心底地相信著。

  若說為何的話——

  「他是想,拯救全東京的人。跟聖杯如何無關。他就是這種人啊……」

  拯救東京。

  對,是當真這麼想才去行動的吧。

  而這裡的Archer也是他的同類

  。兩天前殞命的狂獸和其Master,想來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眾人,之類的。東京,之類的。只是Lancer那時卻並未發覺什麼勇士之魂,不過覺得這無情的聖杯戰爭竟連這種出言天真的孩童都一併捲入,僅僅那般程度罷了。

  真的是,有志者都聚集在這城市裡了嗎。

  啊啊。啊啊,不對啊!

  有哪裡從根本上就是錯的!

  是這樣嗎,還是該說這才是聖杯戰爭呢。昔日拯救眾人的英靈們為私慾而廝殺的魔術儀式,如若自光輝的大殿墮落的靈魂那般的卑劣,感受到一次便漠然地直到方才都認定其本質如是。

  ——不對。不對。一定,不是如此的。

  又哪嘗有什麼卑劣。

  人們,會把這稱作高尚才對。驕傲才對。

  ——墮落的,果然還是、只有我一個人啊。

  即便未被世界冠上反英雄的名號,像我這樣的人,到底也還是不能被稱作是確為眾人而犧牲的勇士。相比他們的境況又如何呢。明知無從實現仍未輕言放棄,如若得償所願那般地奮戰不休的一騎一人,明知意味著底牌會為之暴露,也毅然提出共同戰線的一騎,還有那奔赴遍布威脅的要塞、隻身向神殿進發的蒼銀騎士!

  「啊啊……」

  拯救世人的救星。

  當是無數人翹首以盼、光榮和誠實具以的形貌。

  這才正是,往日的自己傾力以求的光輝。勇士之魂,不正就是這幅模樣嗎。

  啊啊,何其美好、何其虛幻——

  「哪裡,不是很可親嗎。英雄們(你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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