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Knight of Fate ACT-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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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午後。

  東京都新宿區,JR新宿站東口附近。

  Saber已經知道了新宿阿爾塔前這個叫法。

  並沒有看過很多次,但在沙條邸廣大的起居間裡,也的確存在將世界切割成會動的繪畫般的受像機[電視]。確實認識到了,每天正午時分,會有一個談話直播節目。熙熙攘攘的這裡,很靠近那個電視節目的攝影地點。

  在無數路人男女之中,他行走著。

  並不是接到了Master的某種作戰指示——

  現界於現代這個世界、東京這一都市後,這是第一次置身於如此情況中。

  在Master愛歌取得勝利的同時,東京全境變成了安全地帶。已經沒有任何一騎Servant,還處於敵對關係下了。雖然,直到前天,這裡都還是聖杯戰爭的戰場。

  不為偵察,不為放哨,就只是行走在城市裡。

  穿過高如舊聖典中記載的巨塔的超高層大樓群間的峽谷,行進在比卡梅洛城中最大的市場還要熱鬧的路上,耳聽排出大量煙塵自身邊駛過的無數四輪車的行駛音,就只是。一直行走著。

  就如同散步嗎。

  不。絕不是。

  逆人潮而行的他,所帶的並不是平和的氣息。

  哪怕有許多人能目擊到這位金髮碧眼容貌端正的高個子青年,也沒有一人注意到其身心中潛藏的思緒。

  「……愛歌」

  Saber低聲叫出召喚了自己的主人、少女的名字。

  「大聖杯,在哪裡」

  他回想起昨天深夜的記憶。

  在沙條邸。確切來說,是自凌晨三時十二分左右開始的記憶。

  愛歌突然提出,要將據點從杉並轉移到別處。

  『在這裡,很難完成接下來的儀式。大聖杯所在的地方,會是我新的據點。具體在哪裡,現在還要保密。精心準備的派對上,你的到場,要留到最後的最後才行。這就叫做,嗯,驚喜派對吧?』

  少女像平時一樣楚楚動人地微笑著,柔和地不讓Saber同行。就像在教導幼子。就像在說不可以獨自踏入森林的,生活在農村的父母。

  究竟,她在外做什麼呢。

  將據點設在大聖杯處,究竟是要。

  已經不存在敵對陣營了。奇蹟般倖存下來的個別Master也徹底喪失了戰鬥意欲,可以說,不可能再進一步繼續儀式了。

  設想出敵對者,保護愛歌這一最後的Master,已經是沒有必要的行為了嗎?

  確實也可以這麼說,但聖堂教會尚未通告儀式結束。

  『必須對聖杯施加一點小小的儀式。也需要藉助那些孩子的力量』

  『我也同去吧』

  『……唔。嗯,你還是先留在這裡吧』

  愛歌稍稍迷茫了一下,還是拒絕了Saber的請求。

  『能夠打倒Rider,要謝謝你。變成那樣的狀態,還成功打倒了Lancer,也要謝謝。畢竟,只靠我自己是做不到的。Saber。你已經做完了所有該做的事。聖杯戰爭結束了。接下來,就都是魔術師該做的了』

  『可是』

  『在實現願望的準備完成之前,等一等。很快就會做完』

  優美的語調,就像在製作一道複雜的料理。

  與平時相同的模樣。

  聲音里,眼神里,少女都沒有流露出絲毫的迷茫。

  但是,果然,有什麼——

  『沒事的,Saber。開心吧。

  你會實現只屬於你的願望。拯救可憐的不列顛,就可以。

  為此,聖杯才就在手邊,為此,我會把一切都給你』

  自然地,問出了口。

  沙條愛歌。為什麼你能夠說到這種地步。

  為什麼,會對僅僅相識了十幾天的過去的劍士,發自心底、毫無猶豫地說出,給你一切?能夠確信她的話並非空口所說,而是來自接近靈魂之處。這是由於Saber具有直感。由真正的龍之心臟所賦予的多種力量之一,能在某些時候,看穿原本不過是音之連續的話語的真偽。

  『因為』

  少女的臉頰,淺淺地染上桃色——

  『我喜歡上你了。愛著你。從心底里。……嗯、是你,給了我心靈』

  這不是謊言。

  聲音。話語。無可置疑的,真情流露。

  沒錯,她絕不會說謊。

  那麼,以真實的話語裝飾著,佳麗少女還在隱藏的,又會是什麼呢。

  「只要等待,願望就會實現……嗎」

  ——許願過。祈禱過。

  ——隨後,正是因為接受了世界的邀請,自己才會站在這裡。

  故國的救濟。

  守護無數的子民,永遠保有不列顛的土地。

  歷經苦鬥打倒卑王沃蒂根後,薩克森人仍然蜂擁而來。在戰爭中,面對因為接踵而至的荒年、水災而荒廢的國土,一時地,自己將希望寄託給了聖杯。在現代,這被作為傳說講述著。在剛剛完成的卡梅洛城,命令集結於圓桌的高貴騎士們,展開了聖杯探索。

  如果是主之奇蹟的具現,就一定會為遭遇了民族遷移這一過分巨大的事象的不列顛帶來救濟吧——如此,祈願著。沒錯。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本應是帶領薩克森人給不列顛人民降下苦難的邪惡的王,卑王沃蒂根。其真意,若是要造就與不可能真正完全阻擋的薩克森人的某種融合的話——哪怕這並不是全部,哪怕卑王還懷有統一不列顛島的野心,但在某種意義上,他的做法,不是也有正確之處嗎。

  在苦惱的終點,沒錯,自己選擇了將手伸向奇蹟。

  向著被人民的心愿蓄滿之時,終將溢流而出的主之威光。

  但是,自己終究沒能抓住聖杯。

  領命進行聖杯探索的騎士之中,最偉大的那位確實抵達了聖杯。然而他就如救世主一般,伴著祝福升上了天堂,聖杯也一同失去蹤影。心懷高貴意志的純粹騎士獲得了祝福——這一事實的確給了人深深的感動,然而。

  主的救濟並未降臨地上。

  不列顛仍然為死與苦難所充滿,民眾疲憊不堪,幼子們哭喊不已。有生命者就等同於受苦者。甚至開始有人說,死於刃下與死於飢餓相比,更為慈悲。要責備這樣的言行十分容易,但教導變得困難了。

  也有人說是詛咒。也有人嘆息,這裡是真正的地獄。

  所以。自己,只能一直祈求。

  現在也是一樣。

  為了自染血的悲劇中拯救故國,亞瑟·潘德拉貢才身在東京。

  但是——

  「與我們曾經保護過的,該好好愛護的那些人,又有什麼不同呢」

  剎那間,Archer的話語於腦海中重放。

  剎那間,回想起在玲瓏館森林中救下的,擁有一頭亮麗黑髮的少女。

  搖晃的眼神。不知是不是代表了魔術上的素養,但確實體現出色素稀薄的紅色雙眸。瀕臨逝去的生命的虛幻閃光。目睹了渴求救助之手的人,在得到救助的瞬間露出的表情時,自己確實找到了。

  找到了,一項明確的實感。

  找到了,與Archer——阿拉什·卡曼其爾的話完全一致的它!

  「……我會」

  無法抑制胸膛深處的潮湧。

  狂獸、弓兵、騎兵、槍兵。

  一閉上眼,英靈們的最後場景就會浮現在眼前。

  他們每一個。都有著自己的願望,同時也。

  同樣地,拋棄了願望,為了同等尊貴的東西死去了,不是嗎?

  無法徹底斷言。即使是銳利的直感,也無法看穿那麼遠。但是,只是這樣,將據說正睡在東京某處的地下大聖杯當作與曾在不列顛尋求的聖杯同等的存在、尊其為至上的聖遺物的念頭,就已經淡下去了。

  不僅如此,現在,必須將其視作要懷疑的對象。

  Caster已經明確地預言過。在東京灣上神殿決戰翌日。

  ——活在東京的無辜生命會被獻給大聖杯——

  故,Saber在尋找。追隨著微細的魔力痕跡。

  尋找Master的秘密,尋找僅述真實話語的少女如此隱藏至今的聖杯[東西]。

  然後,如果。

  大聖杯真的是如Lancer所說的存在,的話。

  「————」

  向西穿過自新宿站延伸向大久保的高架路,Saber仰望天空。

  並不是一望無際的廣闊天空。被以據說才剛剛建成的新宿新都廳為首的無數超高層

  建築分割開的,灰色。渾濁如已然忘卻中天之陽的天空,與曾在頭上的那片天頗為相似。

  Saber眯起雙眼,回想著。

  灰色的天空。

  遙遠的記憶。

  回想著,為了故國、為了勝利榮光,毫不猶豫地揮動聖劍的那些日子。

  ✝

  ——遙遠的過去。暗雲沉沉的天空之下,刃與刃擊出火花。

  斯瓦西谷之戰。

  化為傳說的,兩位英雄的對決。

  兩人都背對著大軍,展開了一場壯烈至極的死斗。

  與人稱「帝國最強」的將軍、最高統治者「皇帝[凱撒]」間的廝殺。

  後來才知道,聖劍與魔劍的命運之對撞,在兩軍看來,是超越人知的景象。實際上,根本沒有去注意那場戰鬥會呈什麼狀況的餘裕。作為理應守護煎熬在漫長苦境中的不列顛人民的王,作為該救世的王,作為由父王烏瑟選定並製造的龍,自己一直擔任的,是屠殺侵略者們的機械。

  將為殺而來的東西,盡數殺掉。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事情發生在聖杯探索結束之後。

  在贏得了帕托尼克斯山的決戰,終於平定了艱難無比的與薩克森人的戰爭時。是一場曾被祝福為永遠的不列顛圓桌中,出現了可稱致命的龜裂之後展開的大規模戰爭。

  曾視作希望的聖杯的消失。

  王妃格尼薇兒與蘭斯洛特卿的不倫。

  多位圓桌騎士之死。

  經過幾次不幸與災難,身為亞瑟王,自己選擇了繼續戰鬥下去。

  不。果然,根本沒有別的路可走。與薩克森人的民族遷移這一巨大事象相呼應,開始對不列顛島進行干涉的大陸帝國——自紀元前就擁有巨大權勢的偉大的羅馬帝國,正要自高盧伸來魔手。

  早已不可能只靠迎擊終結這場戰爭。

  如果讓對方成功渡海,就萬事皆休。

  「我們主動進攻」

  無人反對。

  如果圓桌之貢獻者、偉大的佩里諾爾王,或是長於計謀的阿格規文卿在場,或許會向王提出諫言吧,然而,這兩人都已隕落於可詛咒的命運之盡頭。睿智而美麗的魔術師梅林保持了沉默,但在出征大陸的船隻揚帆啟航的那天,她靜靜地說了。

  「這個國家會滅亡」。

  不是指帝國。

  當然,立刻就理解到了,話語中指的是不列顛。

  「就算再支撐百年,對這座島的歷史也不會造成大影響。不如說,已經在滅亡了。不列顛就到此為止。

  ……如果我這麼說,你會怎麼做呢?」

  人與夢魔的混血、美麗的女魔術師的話語。一字一句,都未曾忘懷。

  真摯地注視著那看穿世界的雙眸,亞瑟回答。

  「又開這種過分的玩笑,我會生氣的。不列顛不會滅亡」

  平靜地、平穩地。

  就像在對十年以來的好友訴說。

  「為此,我會做我能做的事」

  該做的事,很清楚。

  所以,哪怕對手是那個羅馬帝國,也不會畏懼。不可能會畏懼。

  「那就做夢吧。你會如夢中所見的那樣,贏得勝利」

  「不想做全都是血的夢啊」

  以聖劍殺死過許多。

  以聖槍屠戮過許多。

  集結起不列顛諸侯最後的力量,率領軍隊,渡過海洋。首先在巴黎西烏斯打倒了羅馬帝國高盧州總督——不僅薩克森人,連皮克特人都收入麾下的弗洛爾王。弗洛爾王是位勇敢頑強的雄壯騎兵,同時也是可畏的用槍名手。但是,面對亞瑟王的聖劍,他沒能構成威脅。把吶喊著羅馬威光的他,連同鋼盔一起,輕鬆地劈成了兩半。

  看著激噴而出的鮮血,自己變了表情嗎。

  不。只是靜靜地將聖劍舉向天空。勝利的凱歌,是由高文卿發起的。儘管在從前的那件事中頗為受傷,卿還是表示定要同行出征。他與貝狄威爾卿一道,置身於亞瑟王的先頭隊伍中。

  從弗洛爾王的巴黎西烏斯要塞中奪取了劍——象徵著高盧王權的魔劍克拉倫特,將其送往本國首都[卡梅洛]之後,亞瑟率軍進一步南下。軍隊明顯處於疲勞之中,但沒有選擇的餘地。必須與已經迫近、相當於羅馬帝國之具現的威脅,展開決戰。

  於是,與他——

  在斯瓦西的溪谷地帶。

  與被譽為大陸最強的男人相對峙。

  「使出全力吧。紅龍」

  伴隨著冷冷的一言,強烈一詞之化身般的一擊襲來。魔劍之刃。

  用聖劍刀身正面接住仿佛撼動了空間的威力,亞瑟王還是受到衝擊,踏裂了腳下的大地。一瞬之後,釋放到周圍的壓力,擊碎了溪谷的壁面。用二十世紀現在的話來說,是衝擊波。

  「對我、對你,這都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別讓我失望」

  他正是大羅馬帝國的統治者。

  現皇帝。異名「劍帝」。

  其名為,路奇烏斯·希貝利烏斯。或路奇烏斯·希貝魯斯。

  他統領著以希臘人之王埃庇思特羅夫斯、亞非利加人之王穆斯滕薩爾、西班牙王阿里法提瑪、埃及王潘德羅斯、巴比洛尼亞王密基普薩、比提尼亞王珀里提忒斯等為首,擁有眾多王與指揮官的大聯軍。騎乘異形之獸、殺人輕易無比、有惡魔[Fiend]之名的銅牆鐵壁般的巨人數十體,通過解讀神代秘儀習得兇惡的破壞之術的男女魔術師,以異樣的手法扭轉殺死士兵的東方咒術師與異能者。將此種種超常存在視作兵器,華麗地加以運用的,大陸最強的司令官。如此,他驚人的威名甚至遠揚到了不列顛。

  懷擁赤紅魔劍弗洛倫特,儀表堂堂的大劍士。

  在戰略與戰術方面也是天才,被東方的強者們懼若羅剎的戰士。甚至傳言中說,羅馬帝國曾經昌盛的鬥技場近年略有衰退,正是因為永遠作為最強者君臨其中的他——

  但是。那又如何。

  沒有違背在港口對花之魔術師[梅林]所說的話。無論對手是誰,都一無畏懼。

  走到如今,殺死過多少次巨人。

  魔術、咒術、超越人智的神秘向自己露出尖牙之時,斬斷過幾回。

  就算是歷史久遠的大帝國,只要攔在面前,等待著它的,就只有被破壞而已。

  全都是為了安寧。

  為了讓救濟,降臨到幼子不得不遞出自己性命的這片大地之上——

  「到我身邊來,阿爾托斯。不列顛的紅龍」

  剛劍一合。二合。三合。

  在聖劍與魔劍相抵相拮時,路奇烏斯說。

  粉碎了貝狄威爾卿的鎧甲並加以重拳,以瀟灑的劍閃輕鬆擊退了中天之下可稱無敵的高文卿後,來自皇帝的,勸降的勸告嗎。又或是,再度的宣戰布告嗎。

  手握象徵著大陸全境的統治權的皇帝劍[弗洛倫特],他傲然而笑。

  「弗洛爾會死,是理所當然的。他不可能贏過你。區區一個人類,怎麼可能勝過殺死了柯爾格利努斯和巴爾圖夫斯,多次擊破薩克森和蘇格蘭、皮克特人的聖劍使」

  「……那麼你也一樣」

  拋下話語,拉開距離。

  藉助風之加護,能進行超越人類反應速度的瞬間移動。對方沒有追趕。

  劍帝的膂力不可小覷。鍛鍊十分充足。帝國的鬥士也好、東方操縱不可思議技巧的戰士也罷,都不可望其項背。然而,沒錯,就算這樣,也只是個人類。不可能敵過具有精靈加護的亞瑟王。

  ——這小小的輕敵,被瞬間擊潰了。

  以不可能的神速,路奇烏斯逼近到了眼前。

  「已經把你調查透了,阿爾托斯。在蘇梅爾賽坦提斯,你一口氣殺死了柯爾格利努斯兄弟與四百七十人」

  以極大動作揮下的劍擊。很沉重。

  正確地用聖劍接下了,但肩部的骨骼在悲鳴。

  如此大的力量。是和魔獸相近的性質嗎!

  「哈哈!」

  可以看到他銳利的犬齒。

  接連不斷的連擊。在旁人看來,劍帝的武器就好像消失了吧。

  只有紅色的軌跡,刻在空中。一道、兩道,一次呼吸的時間裡,其數量已膨脹到數不勝數。若是未加對應,此刻恐怕已連人帶甲被寸斷了吧。

  自然,亞瑟以聖劍接下了所有的劍擊。

  「哈哈,你能受住我的巨人之腕[Brachium Ex Siegius]嗎!」

  在戰場的中心,還能笑嗎,這個男人。

  有什麼開心的。

  與人以命相搏,就這麼開心嗎。

  「對啊,開

  心。非常開心!龍心的持有者,能四次阻擋我的一擊嗎!」

  路奇烏斯踢入蒼銀的鎧甲。

  如同蛇之垂落的踢擊,是東洋格鬥術嗎。正面吃下意料之外的攻擊,呼吸稍微亂了。不是致命傷。那麼,就只是小傷。曾被梅林稱為魔力爐的心臟會生出膨大的魔力,配合上聖劍的特性,肉體被堅牢地維護著。傷會痊癒。留下的只有痛感而已。

  痛是可以忍耐的。

  幾乎在被踢中的同時,為了折斷踢來的腿而動起膝與肘,然而——

  「有趣」

  被躲開了。還帶著笑。

  在鬥技場中稱霸的劍帝,極為適應對人戰鬥。

  那麼——輕輕一揮聖劍。大氣破裂開來。不是斬,而是注入了魔力的無形的擴散攻擊。威力不足以必殺,但要是被正面擊中,就會造成破綻吧。

  以自然的姿勢,路奇烏斯向著大氣的奔流,踏入一步。

  瞬間,風之凶刃雲消霧散。平凡的騎士、劍士,絕不可能做到這一點。是從劍帝背後的遠處,幾萬名魔術師、咒術師做出的援護嗎。不能確定其正體,但亞瑟感受到了某種魔力。也有可能來自他身上的甲冑。如果那真的是傳聞中英雄赫克托爾的防具的話,或許。

  「不列顛還有你這樣的怪物嗎?如果有,那真想讓它變成我[羅馬]的東西。你也是,你的不列顛也是!」

  「這就是皇帝親自進軍的理由嗎」

  「魔術師們一直在吵。說不列顛島上,還留有濃重的神代之力。我還半信半疑,心想不過是零星幾隻魔獸和皮克特人吧……」

  伴隨話語,路奇烏斯進一步襲來。

  劍擊、包裹在甲冑之中的足擊與拳擊,交織進了利用體重移動以背和肩造成的有力打擊,一如字面,以全身作為武器展開猛攻!

  僅憑一把劍,無法完全格開。同時二十連攻擊中的兩下、拳與肩造成的打擊,穿過了亞瑟的防禦。肋骨被粉碎,內臟被破壞了幾處。姿勢險些變形。握劍也有些抖——

  會就這麼被一口氣帶到死亡嗎。

  不。

  湖中少女所賜的聖劍的力量,絕不僅有這種程度。

  「……!」

  銳利的呼氣。向上斬出一閃!

  由於姿勢變了,是單手的攻擊,但亞瑟放出了反擊。

  聖劍之刃畫出圓弧,微弱的黃金閃光縱向割裂空間。

  正要追擊、高高揮起魔劍的路奇烏斯猛然吸氣,向著溶解般開始崩塌的空間,斬下氣勢恢宏的一劍。閃光的殘滓與赤紅之刃相撞的剎那,爆發性的衝擊覆蓋了整個溪谷!

  土與岩石粉碎,粉塵充滿了周圍。守望著決戰的巨人之一,像感到興奮般發出咆哮。

  「單手就能做到如此地步嗎!很好,果然,我要你和不列顛!」

  切開砂煙,劍帝的身影重現。

  乍一看,似乎沒有受傷。不,仔細看的話,他的左臂變成了被燒焦的黑炭般的顏色,但正在被某種魔術迅速地修復著。

  「哈哈哈,很好!這是地利!谷中靈脈,已經在我之手!」

  「別笑」

  拉開距離,亞瑟靜靜地重擺出握劍的架勢。

  「皇帝啊,我們在以命相搏」

  「那是當然!」

  「不是自己的命,我們背負的是眾多人民的性命」將劍尖指向對方的心臟。「別樂在其中。別笑。路奇烏斯,你的大笑,實在可怕」

  「可怕,嗎。在你眼中,是這樣嗎?」

  以右手輕鬆地提起大劍,就那麼將劍身擔在肩上,路奇烏斯發出嗤笑。

  把獲得了自由的左手,高舉向灰色的天空——

  「支配大陸,正是要代替天上的那位大人統治萬物。得到慈愛而降生的無辜生命也是,在戰場上被像草木般收割的悲慘生命也是,全部都是平等的。寶貴也好,悲慘也好,全都在此手的掌握之中」

  左手,一如在握緊無形之光。

  「你也一樣,既然身為王,就應該略微感受到了吧。庇護人民、繁榮國家,我們被賦予了一切,做什麼都被允許。我們才是——」

  左手,一如在握碎尊貴之物。

  「地上之神!」

  加深著笑意,劍帝如此宣告。

  魔劍的劍身逐漸帶上魔力,積蓄起鮮紅的電光。

  皇帝劍弗洛倫特。代表高盧支配權的魔劍克拉倫特的兄弟劍,象徵對大陸全境的支配權,也被稱作最優之名劍[finest sword]。盛開在劍身上的百合花紋路,據說正是花神佛洛拉的加護。

  百合,是代表誕生的花,也比喻劍。

  要將代表生命的劍變為血之花嗎,劍帝路奇烏斯。

  「據說,神祖羅慕路斯是在雷中消失升天!

  那麼,我這個當代羅馬皇帝能夠揮舞雷光,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地上的誰都只是脆弱的人,絕不是神」

  亞瑟握劍,隨即,將雙手握住的聖劍高高舉起。

  要斷言劍帝的話語完全出自驕橫很容易,但事實上也是大陸支配者的這個男人,不可能聽進去吧。王之傲岸。王之不遜。或者,是神的嗎。這就無法判斷了。不必思考,只有直感,只有確信。

  如果有話該說,就用劍講,就用劍去吶喊。

  羅馬皇帝路奇烏斯·希貝利烏斯在以全身如此訴說。

  ——那就去回應吧。

  ——用握在這雙手中的,聖劍的重量!

  「不,你明白的吧。我們是神。我們將會成為永遠」

  「什麼——」

  「你也和我一樣吧,紅龍。我很清楚!

  不肯承認嫡子的存在,是因為你是和我一樣的存在[東西]!具有能統治地上的力量,確信自己將會永遠活下去的人才能到達的境地,這就是!」

  「閉嘴」

  ——聖劍拘束解放——

  ——魔劍限定解除——

  王和王,投上所有一切的,堂堂正正的對決。

  劍與劍、聖劍與魔劍的激撞。

  一如離開不列顛踏上大陸遠征之旅的那一夜,亞瑟在船中所做的夢。

  征行空中的大熊發出震撼了全部海岸的吼聲,但自西方飛來的龍放著光襲來,龍以火焰的吐息燒焦大熊,將燒焦的屍體投向大地——即,大熊是皇帝。龍正是亞瑟王。

  皇帝被聖劍光輝的一端所吞噬,在<歷史上也>消失了。

  溪谷的整個地形都被消去,擁有大量兇猛力量的帝國軍就此瓦解。

  這是約定好的勝利榮光。這是榮譽。

  雖然沒能阻止薩克森民族遷移這一留於人類史上的事象,但隨時可能來蹂躪西方小島的大帝國的企望被摧毀了。

  巨大的勝利與,向著明天的小小希望。

  現在想來,這才是。

  最後一次,尚且充滿值得揮動聖劍的榮光的戰鬥。

  ✝

  關於Servant們的現界,及其存在方式。

  主要可以劃分為兩種。

  第一種,是通過與傳說、傳承的共存得到強化的。

  有記錄證明其存在於歷史上的情況下,主要歸類為這種。

  再如何被譽為勇猛果敢者的將軍,其能力都會停留在現實的範圍內。

  第二種,是由於被強塞進職階這一模具,導致能力下降的。

  完全屬於神話、傳說、傳承的那些存在,會被歸類為這種。

  例如,神代的大英雄,就一定屬於這一類。

  哪怕是第一類個體,如果其擁有魔術一類的神秘,當然還會有不同。

  無論如何,他們都是身懷化作神秘的傳說的超常存在。

  與此同時,他們也具有與人類並無二致的精神——

  (摘錄自一本舊筆記)

  ✝

  「為何,你在這裡。Saber」

  深夜,沙條邸。

  尋覓著大聖杯的蹤跡,在都內彷徨到了凌晨一點多。

  在通向庭園[Garden]的走廊入口處,Saber被沙條廣樹叫住了。不必回頭也能察覺到他的氣息,但出於對允許自己在邸內自由行動的當主的禮儀,還是轉身正對著他。

  年齡並不算大,臉上卻卻刻有深深的皺紋。沙條家現任當主廣樹的表情靜而險惡。

  「愛歌去哪裡了」

  確實預測了,或許會是這樣。真的是。

  他也沒能把握到愛歌行動的全貌嗎。

  「探索地下大聖杯的工作呢。到取得小聖杯為止,還有Caster的依次報告,但從昨晚開始,

  就再無聯絡了。你聽到過什麼嗎」

  「沒有」

  愛歌沒有告訴當主,發現大聖杯一事嗎。

  出於道義是應該說明的,但自己不是由沙條家,而是由愛歌所召喚,不能就這麼將愛歌的行動和盤托出。——想到這裡,Saber稍稍沉下了臉。

  自己就這麼選擇了,作為Master的僕從[Servant]應有的行為嗎。

  可是卻又在尋找大聖杯這一可以說是在反抗待機命令的行為上,耗費了整整一天。

  「果然。對你,那個藏著許多事吧。對我也一樣」

  「當主」

  「別說了。沒有說的必要,Saber。哪怕天地倒轉,那個也不可能考慮什麼家人的安危。只會判斷為沒必要」

  當主的話語無比正確。

  數秒沉默過後,沙條廣樹將視線轉向<Garden>。

  沙條家的任何人,都不會稱這片充滿植物的綠色園地為「庭園」。就連自由奔放、一切隨心所欲的愛歌,也是如此。不叫庭園,不叫植物園,也不叫魔術工房,他們全都稱其為<Garden>。

  據說,是因為已經不在的當主之妻出身於英國。

  她不稱其為庭園。只叫它<Garden>。

  「綾香在那邊。看不到姐姐,很寂寞吧。你去陪陪她」

  「這——」應該由您來。尚未說出,就被當主用手勢阻止了。

  「我已經是她魔術上的老師了。無法像常人一樣,給她父親的關懷」

  許多魔術師的活法,都過於克己。沙條家也不例外。

  Saber印象最為深刻的魔術師是那位花之女。她與禁慾、克己之類的印象相去甚遠,但她的生存方式,和世俗中人的也確實不同吧。或許有所差異,但都是超越者的形式。

  這太殘酷了——Saber想。

  如果是年齡足以看透自己的去向的人,可以自己選擇要走的路。

  但是,對於幼子。實在是。

  「如果,會發生第二次聖杯戰爭……誰來保護綾香呢」

  不是尋求回答的話語。這是當主的自言自語。

  無月無星的黑暗夜空之下,他像祈求般說。

  ——聖杯戰爭究竟有多麼可怕。修煉家傳魔術的魔術師之間的鬥爭,如今看來可以說是不值一提。東京灣神殿。神王。救世的一箭。半神的暴走。竟會是,如此酷烈的戰爭——

  「就像過去抵達『渦』的先行者一樣,如果抵達了根源,愛歌就會消失。就算真的有第二次聖杯戰爭,我單獨一人的力量也遠遠不夠。真的能用我這雙手保護女兒到最後嗎」

  是為了家系嗎。是為愛嗎。

  究竟是以哪種含義在說這些話——Saber沒有問出口。

  「至於玲瓏館……美沙夜君能倖存下來,可以說是個奇蹟。孤身一人的幼子,竟真的在超越人知的威力中活下來了」

  深深的嘆息。是將自己代換進去考慮了嗎。

  「如果有你這樣的騎士在身邊,倒是會更放心一些」

  帶著苦笑說出的,玩笑般的話語。

  毋庸置疑地,那話語中,的確傾注著真摯的祈願。

  ——父子間的羈絆。

  ——恐怕,這是我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能得到的東西。

  遙遠的時代,不列顛之終焉。

  榮光無比輕易地破滅了。

  對羅馬帝國取得勝利之後,迎接凱旋軍隊的是叛逆。既為妖妃之子,又是自己的複製品的不祥之子,圓桌騎士莫德雷德糾集起以薩克森人、皮克特人為首的反抗勢力,率領著強有力的魔軍,揚起了反旗。

  泥沼般的內戰。圓桌被破壞,卡梅洛分崩離析,不列顛失去了一切。

  於是,在卡姆蘭之丘。

  「父親啊。你所愛的一切,就由我來破壞!一無所欲、一無所求,<我[原文-私]>將只去愛你在絕望中怒吼的模樣!亞瑟·潘德拉貢!」

  與持魔劍克拉倫特的莫德雷德的,最後的死斗。

  不作為父親。不作為人。

  僅僅作為王者,用聖槍誅殺了背叛的騎士——

  然而,在殘酷的烈焰之中,一切都毀滅了。

  人民死去了。孩子死去了。

  救濟之日,直到最後也沒有來臨。

  所以。所以。

  Saber[亞瑟]仍在繼續否定一切染血的過去。

  「……嗯」

  意識的焦點從過去回到現實中來的一剎那。

  當主廣樹的身影已經不在了。

  接下來,Saber踏入了<Garden>的內部。

  理應走過了走廊、親手打開了玻璃門,但沒有這樣做過的清晰的認識。自然地走來了。不是沒有記憶,但並不是在有明確意識的情況下來到這裡的。

  回想著過去,是的——好像聽到了誰的聲音。

  當主的聲音。不。

  幼子的聲音。不。

  平和而又溫柔的那聲音,仿佛曾經聽過的,湖中少女的細語。

  「薇薇安?」

  不自覺地輕聲說出那個名字。這時,從旁邊的植物中傳來嘩啦一聲。

  是幼子。沙條家當主的女兒,愛歌之妹。不特地去探查,也能清楚地分辨其氣息。

  想要窺視這邊的動態,她自樹下的陰影中探頭探腦。

  如此可愛。

  這份溫暖的童稚,讓人聯想起小動物的幼崽。

  不是沒有不擅長應對小孩子的自覺,但還是像養父埃克托曾對小時候的自己做過的那樣,低下身體,平視對方的眼睛。應該露出什麼表情、如何稱呼她呢。過深的深夜裡,面對相遇在綠園中的幼子,不作為統治人的王,不作為殺戮敵人的武器——

  「初次見面,這位小姐」

  「初、初次見面」

  「是個很棒的晚上。還有,很棒的庭園」

  啊。這樣不太對。

  這是在宮廷中,騎士向貴婦人[Lady]搭話時的手法。

  今夜沒有星星。什麼很棒的晚上啊。而且,最重要的是。

  「唔嗯,不是庭園哦。這裡叫做<Garden>——」

  沒錯。

  這裡是<Garden>,她們的母親留下的平靜綠園。

  「對不起。Garden,確實是這樣。很棒的Garden」

  「嗯」幼子露出微笑。「啊,是爸爸的客人嗎?還是姐姐的朋友?」

  「我是騎士。夜已經深了,就讓我代替令尊守護你吧」

  「騎士」

  幼子一臉驚詫。

  表現方式太童話化了嗎。再怎麼說她還小,也已經到了能夠讀寫的年齡,這麼說就太像在哄小孩了。要改正,應該怎麼做才好呢。儘管Saber去思考了,也沒能想出巧妙的新路線。

  那就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Lady。讓我護衛你回寢室吧」

  「呵呵。就算叫我Lady,我也還是小孩哦?」

  說著,幼子從樹下鑽了出來。

  之前的緊張,都已經不見了。

  她開心地笑著——

  (好耀眼)

  自然地眯起了眼。

  明明是在夜裡,卻產生了在看朝陽的光輝般的錯覺。

  「騎士先生,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感受不到隱藏真名的必要性。「我的名字是亞瑟。小姐,可以問你的名字嗎?」

  「我是,沙條綾香」

  啊,我知道的。也覺得,是個好名字。

  還不清楚取名時真正的意圖,在聲韻上應該是和愛歌相合了吧。

  「還有,這裡是Garden」

  有些害羞地,綾香指向綠樹。

  就好像在說與自己密切相關的事?

  在稚弱的話語中,流露出似乎將綠園與自己視為同一存在的氣息。

  「我一直以為,Garden是用來學習的地方……可是,其實不是的。爸爸告訴了我……」

  「其中隱藏著秘密嗎」平穩地發問。

  「嗯」

  點頭之後,綾香就那麼垂下了頭。

  很有忍耐力地等待著。一秒,兩秒。

  過了五秒多的時候,終於抬起臉來,依然有些害羞地說。

  「Garden就是我」

  出於某種理由,而認為兩者相同了吧。才想到這裡的,瞬間。

  「

  ——因為是媽媽留下的,所以,都是一樣的——」

  風吹拂著。

  玻璃門是關著的,但毫無疑問地,它通過了。

  無聲地觸到亞瑟·潘德拉貢的肉體和精神。

  ✝

  這是——

  充滿溫柔,充滿可貴的暖意,充滿耀眼光輝的話語。

  為孩子留下的綠色庭園。

  為孩子織下的深深思念。

  超越數年時光,直到現在也依然留存著的,血脈、命運、業……不,不一樣。

  人們會說,這叫做「愛」。

  「過去與現在……」

  我[私]——

  我[仆]——

  亞瑟·潘德拉貢,用母語自言自語。

  「……啊,是這樣。竟然如此簡單」

  「咦,在說,什麼?」

  抱歉,綾香。突然說起自言自語的話來,嚇到你了吧。

  過去與現在確實相連著,過去會成為基礎,延伸向現在。

  尋求過的地方,就在這裡。

  尋求過的明天,一定就是綾香。

  「謝謝你,Lady。都是托你的福,我終於了解了,<我>該去做什麼」

  「嗯?」

  「萬物都在此處。就像令堂留下了名為你的明天」

  你的話語,連起了我。

  我和不列顛的一切,一定,沒有白費。

  一定也留下了,與你很像的明天[現在]。

  不用說,世界尚未被完全拯救,充滿血味的新聞仍然遍布世界各地,但就讓我相信吧,救濟之國越來越近了。嗯,我相信。

  我能如此相信。

  畢竟,現在,我正與證據面對著面。

  若心有疑竇,就好好看著吧。

  ——在母親遺留下的的愛意里,健康地成長起來的,你這位可愛的孩子。

  救濟之國就在此處。

  救濟之日就是現在。

  哪怕,在巨大事象面前崩潰的不列顛這一過去,在直至現代的人類史中被定下的這一結果,被鮮血再如何塗染。

  「過程與結果,並不是套裝」

  過程、結果、成果,都是獨立開來的人類的意思。

  「有時,做出選擇這一行為本身,也是一種回答」

  無星夜空之下,我仰望著樹們。

  你的母親的選擇,的確存在於此。

  留下愛。作為形象。

  示出愛。作為生命。

  這是個多麼耀眼、多麼美麗的解答啊——

  「我會保護世界,保護你。沙條綾香」

  不作為王。不作為人。

  僅僅作為,想讓每一個人都留得下明天的,一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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