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蔓延於海面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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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眼望去,水平線另一頭的景象突然扭曲。

  就像投石入水般,漣漪在空間中蕩漾擴散。

  然而從那波紋當中現身的並非自漣漪中心彈出的水珠,而是有如海市蜃樓般搖曳的無比巨大的影子。

  隨著動搖大氣的漣漪逐漸平息,那影子也逐漸凝聚為實體。

  ──啊……那物體除了「異形」之外別無詞彙可描述。

  劈開波浪,在海面上爬行般前進的巨大身軀。那模樣彷佛機械又像生物,身體周遭長著數條腿,看似頭部的部位則備有頭部應有的器官──彷佛能將阻擋在面前的一切全部粉碎、磨碎般的無數暴牙。身體表面呈現無機物的色彩,猶如昆蟲的甲殼,也像是騎士的鎧甲散發著類似金屬的光澤。

  然而,不只這個龐然大物。以那異樣的物體為中心,海面上還有其他相較之下較小型的異形。而在這些異形背上,擠滿了防衛都市的學生們平日時常目睹的有著扭曲人形輪廓的怪物。

  型態不符合地球上任何生態系統的怪物大軍。

  不知其目的也不知其名稱,謎樣的侵蝕者。

  然而────這個世界、這個國家、住在此處的人們,早已知道它們的存在。從二十九年前,那存在就牢牢地刻在人們心裡。

  第一類災害指定異來生物。

  一般稱為──〈UNKNOWN〉。

  過去出現在這塊土地上,恣意散播破壞的「敵人」的餘孽。

  【────────────────────────!】

  位於群體中心的巨大〈UNKNOWN〉發出轟然巨響,震動周遭的大氣。

  那空氣的震動也許就等同於人類認知中的「語言」吧。周遭的〈UNKNOWN〉彷佛受那聲音驅策,也從身體的某個器官發出聲音。

  ──那簡直就像臨戰前的戰吼。

  ◇

  「──敵人的數量呢?」

  在刺耳的警報聲之中,青生一踏入中央指揮所便立刻扯開嗓門問道。

  這裡是位於都市正中央──校舍地底的設施。牆面並排著數面大型顯示器,螢幕上映著沿著海岸而建的監視塔所得到的各個角度的影像。

  現身於大海彼端的是具有形體的絕望。

  當初幾乎毀滅這個國家的怪物──〈UNKNOWN〉。

  「目、目前已經確認的有崔萊頓(Triton)級一、克拉肯(Kraken)級二十、歐格級……數量大約兩千!」

  於指揮所待命的其中一名管制官大聲報告,同時按著耳機以防漏接來自監視塔的任何訊息。

  超乎預料的規模。青生不由得表情緊繃。

  「呃……兩個戰鬥大隊的程度嗎?而且連大型種的崔萊頓級都出現了……!為什麼會這麼突然──」

  青生憤恨地喃喃自語,但她中途就停下話語。敵人是異形,沒有任何討論思想理念價值觀的餘地。對方原本就不可能按照牌理出牌。

  「總而言之,請先保持冷靜開始行動。於都市內發布命令。就第一種戰鬥配置。學生們請以部隊為單位,前往自己的崗位。」

  「是!」

  「以第二小隊與第三小隊──佐治原同學與音無同學的部隊為前鋒,隱谷同學的第四小隊支援各部隊。但要注意,與大型種正面為敵非常危險,請不要勉強攻擊崔萊頓級,以削減敵人的數量為優先。只要能開闢通道──」

  青生瞪著占滿了螢幕的巨大〈UNKNOWN〉,接著說道:

  「──我們公主必將那些異形一刀兩斷。」

  「…………!是!」

  管制官們強而有力地點頭回應青生的話。

  飄蕩在指揮所中的焦躁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高昂的戰意。

  「…………」

  看著管制官們的背影,青生暗自搔了搔微微發紅的臉頰。

  雖然有樣學樣地模仿舞姬鼓舞大家的士氣……但她還是覺得自己不怎麼適任。況且她其實對於要自己像大家那樣稱呼舞姬為「公主」,總覺得有點害臊。

  話雖如此,如果能激起大家的戰鬥意志,那就無所謂。自大海現身的〈UNKNOWN〉是鮮少現身的大型種,光是能稍微減輕面對那敵人的恐懼,青生已經十分滿意……不過青生自己認為這份功勞不屬於自己,應該要算在舞姬身上。

  「……八重垣同學!」

  這時,面對控制面板的一名學生驚慌地呼喚她。青生回過神來,轉眼看向那學生。

  「〈UNKNOWN〉開始有動靜了嗎?」

  「不、不是。是這樣的……」

  學生再度確認控制面板上的資訊後,繼續說道:

  「沒有回訊。公主大人的通訊終端沒有回傳訊號……」

  「咦?」

  青生聽聞報告,一瞬間像是無法理解似的睜大了眼睛。

  ◇

  約莫十幾分鐘前。

  四天王躲在遠處眺望著出乎預料地離開都市的舞姬與紫乃時,突然間警報聲大作,三人大吃一驚。

  「警報……!」

  「……不會吧居然恰巧在這種時候?」

  「啊,小公主和紫乃開始往都市移動了。要是小公主發現我們還沒抵達崗位上,會懷疑我們這段時間究竟在哪裡喔。」

  來棲這麼說,柘榴與銀呼面露苦色。

  「來棲說的沒錯。我們要比公主殿下他們更早回到都市內才行。」

  「小柘和小銀先回去吧。我畢竟是後方支援部隊,我就監視到最後確定紫乃沒對小公主毛手毛腳之後再就位──要是有人問起我在哪,你們就隨便幫我找個理由吧?」

  兩人聽了來棲的提議之後猶疑了短短一瞬,隨即點頭。

  「那我們就先走一步了來棲同學。」

  「戰鬥結束之後再互相報告吧。」

  語畢,柘榴移動至事先設下標記的都市內部某處,銀呼則發揮野獸般的腿力朝著都市奔馳。

  「…………」

  獨自留在原處的來棲悠然放眼望向水平線。

  「嗯~~……那影子,再加上現在的警報──應該是大型種吧?」

  在腦海中描繪那強大的敵人,來棲挑起嘴角。

  「也許……時機成熟了也說不定。」

  來棲如此自言自語,彈響手指重現〈世界〉。

  ──她的身軀彷佛融入空氣般化作透明無色。

  站在海岸邊公園遺址的紫乃與舞姬因突然響起的警報而睜圓雙眼。

  「警報……〈UNKNOWN〉!」

  「……看來是這樣沒錯。」

  紫乃眯起雙眼瞪著海面,語氣鎮定地回答。雖然模糊不清,但紫乃確實看見遠處的水平線微微扭曲。

  舞姬咬緊牙根,握緊拳頭──彷佛這片與二十九年前毫無二致的景色受到侵擾而深感憤怒。

  「──我們走,紫乃。要在敵人靠近海岸前完成迎擊準備。」

  她如此說道,隨即轉身跑向都市。

  「…………」

  紫乃遲疑了短短一瞬間,立刻與舞姬並肩加快腳步朝都市奔馳。

  紫乃的任務毫無疑問是暗殺舞姬,當下正是絕佳的機會。

  然而,他的工作基本理念同樣奠基於擊退〈UNKNOWN〉,保護國土。儘管任務內容是暗殺舞姬,那也是因為上層判斷舞姬的存在對國家不利。

  但是,無論舞姬對這個國家是何種劇毒,在對抗〈UNKNOWN〉的戰鬥上她毫無疑問是強大的戰力。現在殺害她將會使防衛都市神奈川陷於劣勢,這一點亦無庸置疑。

  所以自己別無選擇。首先要度過眼前的危機──

  想到這裡,紫乃突然發現……

  自己好像正努力尋找著能夠避免殺害天河舞姬的藉口。

  「…………」

  懷著複雜的心境,紫乃穿過城牆大門進入都市內部。

  都市內紛亂嘈雜。剛才數分鐘前仍在享受學生生活的學生們現在手中握著輸出武裝,跑向各自的崗位。混雜在依然迴響不止的警報聲中,不時聽見腳步聲、指示聲、精神喊話,同時也包含了怒吼與少許抽泣聲。這些聲音彼此交織,將都市內部轉變為與平常不同的空間。

  若要一言以蔽之──臨戰前的氣氛充滿在市內。

  「──那到這邊就先說再見嘍。戰鬥結束之後再見面吧,紫乃。」

  「……嗯,就這樣吧。」

  紫乃如此簡短回答舞姬之後與她道別,為了與自己所屬的小隊會合而奔跑。

  與舞姬分開後沒多久──

  「紫乃!」

  熟悉的少女說

  話聲敲響紫乃的鼓膜。螢自一旁的群眾中沖了出來,來到紫乃的身邊。那時間點彷佛螢一直在等待舞姬與紫乃分開的時機。

  「螢。」

  「敵人突然來了……天河舞姬呢?」

  「……還沒。現在殺了她,對這場戰鬥的影響太大了。先把〈UNKNOWN〉解決再說。」

  紫乃說完,螢一瞬間挑起了眉梢,隨後嘆了一口氣。

  「……心地真善良呢,紫乃。」

  「少調侃我了。」

  紫乃稍稍撇開視線如此回答,同時回想起另一件事。

  那就是紫乃放過舞姬的另一個理由。

  與舞姬的對話之間萌生的疑問。

  ──小螢。舞姬口中如此稱呼的她的朋友的名字。

  「……螢。」

  「怎樣?」

  「你和天河舞姬──」

  周遭的吵鬧聲響蓋過了紫乃的話語。螢露出了好像沒聽見內容的表情。

  「咦?紫乃你剛才說了什麼?」

  「……沒什麼。之後再說。總之先動身吧。」

  「咦!等、等一下啦!」

  紫乃拔腿就跑,於是螢驚慌地追在他後頭。

  與紫乃分開之後,舞姬前往放置慣用的輸出武裝「愛麗絲」的收納庫準備戰鬥。雖然那把巨劍在收納狀態下可以隨身攜帶,但舞姬總覺得在約會時隨身帶著武器似乎不符合年輕女孩該有的模樣。

  這時,舞姬微微挑起眉梢。她感覺到與制服一起塞進手提包中的通訊終端似乎正響著。

  舞姬暫時停下腳步,在手提包中摸索一番後取出了通訊終端。定睛一看,畫面上顯示著來自指揮所的通訊。舞姬操作通訊終端,打算接通通訊。

  但──就在這時……

  「……咦?」

  舞姬突然間驚叫。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因為她操作到一半時,通訊終端突然脫離了她的手,輕盈地飄浮在半空中。

  「哇!怎、怎麼會……?」

  舞姬大惑不解的同時,為了抓住飛在空中的通訊終端而不斷跳躍。然而,通訊終端卻不斷從舞姬的指間逃脫,讓舞姬無法順利抓住,而且就這麼沿著小路移動般飛離她。

  「等……等等啊!」

  舞姬再怎麼說也不能忽視來自指揮所的通訊。她追著飛在空中的通訊終端走進了巷弄。

  最後當舞姬抵達了毫無人蹤的死胡同時,通訊終端像在調戲舞姬般旋轉了幾圈後,終於靜止於半空中。

  隨後,像是空間逐漸染上了色彩,手持通訊終端的人影出現在舞姬眼前。

  「……!來棲!」

  舞姬圓睜著雙眼驚叫。

  沒錯,站在眼前的正是〈隱形伯爵〉隱谷來棲本人。看來她剛才似乎將〈世界〉重現在自己身上,透明化之後把玩著舞姬的通訊終端。

  「呵呵呵,嚇了一跳?」

  來棲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在舞姬眼前揮舞著通訊終端。

  「嚇到了啦。你在的話就出聲告訴我嘛……啊,對了,〈UNKNOWN〉來了喔,而且數量滿多的。把通訊終端還給我,我要馬上和指揮所聯絡才行。」

  「喔~~你說這個?」

  舞姬指著來棲的手說道,來棲微微一笑──

  隨即鬆手讓通訊終端墜落地面,用腳跟狠狠一踩。碎裂聲響起,通訊終端也跟著彎曲。

  「啊!你、你幹嘛啦,來棲!」

  「呵呵呵……不好意思嘍,小公主。現在讓你連絡大家,我會有點傷腦筋啊。畢竟這種好機會應該也沒第二次了。」

  來棲說完,嘻嘻笑了。

  舞姬不明白來棲話中的意思,困惑地皺著眉頭。

  「……你在說什麼啊,來棲?」

  聽舞姬這麼問,來棲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只見她彈響指尖。

  下一瞬間,舞姬的後方出現了十來名學生,人人手中都拿著輸出武裝,毫不鬆懈地凝視著舞姬。看來舞姬是被引入這條死路的。

  「……這些人又是誰?」

  舞姬表情困惑地問著,只見來棲撩起長發,看著舞姬的雙眼因笑意而扭曲成彎月狀。

  「不好意思,我希望小公主現在能乖乖聽我的話。」

  「……什麼意思?我等一下就要和〈UNKNOWN〉戰鬥才行耶。」

  「我、說、了、嘛……」

  來棲用拖長語尾的語氣說著,聳了聳肩。

  「要是讓小公主上場戰鬥,那我會很傷腦筋──要是那批大軍被打倒了,小公主的戰績又會往上累計對吧?小公主已經連續好幾年霸占著關東地區的個人排行第一名了啊。」

  來棲將貼在下巴旁的指尖緩緩轉向舞姬,繼續說道:

  「小公主太強了嘛,而且不管累積多少戰績也不願意提早畢業去內陸。這讓某些人覺得很棘手啊。比方說,必須永遠屈居第二名的東京都市首席~~」

  「咦?為什麼?我們不是彼此合作保護這國家的人──」

  「嗯~~是沒錯啊,但不是每個人都像小公主這麼單純嘛。畢竟排行第一有它的品牌價值啊,到時候要轉任內陸時待遇也會有所不同吧?」

  ──講什麼蠢話?舞姬以看著無法置信的事物的眼神瞪著來棲。

  「……我先確定一下。你是說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啊,不過你放心,東京的首席大人好歹也同樣懷著保家衛國的理念,萬一小公主消失之後神奈川陷入危機,馬上會從東京趕來救援的──你看!如此一來,神奈川會得救,東京方的排行也會上升!這樣不就是人家說的雙贏嗎?」

  「隱谷,你太多話了。」

  站在舞姬背後的男人威嚇般說道。來棲甩了甩手。

  「不讓小公主在某種程度上理解狀況的話會很不妙喔。最可怕的是小公主連話都不聽就馬上動武,萬一小公主拿出全力,這點程度的人數一點意義也沒有喔。」

  「……!」

  來棲這麼說道,東京的學生們紛紛倒抽一口氣。

  「…………」

  舞姬緊咬牙根。

  太複雜的事情舞姬不懂。然而舞姬還是明白了,眼前這位少女與背後那群人正為了極端自私的理由,打算讓舞姬居住的都市與居住於此的學生們陷入危險之中。

  「……那你以為我會乖乖聽你的嗎?還是有自信憑力量讓我屈服?」

  「怎麼可能嘛。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能憑著蠻力打倒小公主呢?」

  來棲以打趣似的態度呵呵輕笑。

  「…………」

  舞姬全身散發著敵意,向前踏出一步。東京的學生們膽怯地倒抽一口氣。

  然而這時,來棲眯細了眼,再度彈響手指。

  就在這瞬間──

  都市區傳來「轟!」的爆炸聲。空氣劇烈震動,數隻鳥受到驚嚇連忙飛到空中逃竄。

  「什麼……!」

  舞姬不由得睜圓了雙眼,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舞姬在建築物之間看見了冉冉升起的黑煙,不同於警告〈UNKNOWN〉來襲的警報聲響起。

  「來棲,你到底做了什麼……!」

  「呵呵,畢竟我也在神奈川生活好一陣子了嘛。這段時間,我一點一點在都市內留下了一些伴手禮。」

  「來棲……!」

  舞姬的話語中充滿了怒意。來棲裝模作樣地抱著自己的肩膀。

  「呀~~不要生氣嘛,小公主。要是你的表情太嚇人,我說不定會嚇得一不小心再引爆另一個喔。」

  「……!你……」

  舞姬以銳利如刀的視線瞪著來棲,來棲再次挑起了嘴角。

  「所以……你懂吧?希望你乖乖聽我的話。我也不想殺死難得有緣認識的神奈川學生們──別擔心,我們不會虧待小公主的。只是為了讓你不妨礙排名流動,要請你提早畢業前往安全的內陸而已。哎呀,只不過走的是不留下痕跡的管道就是了。

  ……還是說,你要馬上大鬧一場,不管神奈川的學生死活?」

  「唔……」

  舞姬不甘心地低吟,以腳跟使勁踱地。石質地面隨即在巨響聲中碎裂,周遭的學生們嚇得渾身一震。

  然而,既然整個神奈川已經成為人質,也不能隨便出手。舞姬長長吐出一口氣,放棄抵抗舉起雙手。

  舞姬背後的學生們仔細觀察了數秒之後,戰戰兢兢地靠近舞姬。其中一人從上衣口袋中取出了手銬,扣住舞姬的手腕。

  「啊,那個沒用啦。那種玩意和紙糊的沒兩樣。」

  來棲說著,緩緩走到舞姬面前。

  「交給我。」

  隨後,來棲以輕柔的動作撫過舞姬的臉頰。

  剎那間──

  「呃……!」

  舞姬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雙眼。

  彷佛來棲重現了〈世界〉,周遭的景色逐漸從視野中消失。

  在短短數秒內,視野已經只剩下一片白色,就像自己被扔到一個空無一物的虛無空間之中。在那當中,只有來棲的身影仍然清晰可見。

  「這是……什麼……!來棲的〈世界〉明明是──」

  「呵呵,我什麼時候說過我的〈世界〉是物質的透明化了?──這樣一來,誰也看不見小公主,小公主也看不見我之外的任何事物。不好意思嘍,表面上看來會像是小公主因為不敢與大型〈UNKNOWN〉交戰而逃走。」

  來棲說著,露出令人背脊發寒的笑容。

  ◇

  紫乃與螢一同抵達完成武裝的學生們所聚集的區域時,與自己所屬的小隊會合,等候出擊命令。

  「……紫乃。」

  「我有注意到。」

  紫乃眉心微蹙,如此回應螢的輕喚。

  都市內的騷動似乎比剛才更嚴重了些。

  那與戰鬥前的高昂情緒或亢奮又有所不同,學生們顯得有些驚惶不安。

  不過這也是合情合理的反應。因為數分鐘前,都市內才傳出不知名的爆炸。

  雖然爆炸只有一次,但畢竟現在大敵當前,在眾人心中萌生的不安也更加強烈。這該不會是〈UNKNOWN〉新的攻擊手段吧?諸如此類毫無根據的謠言以驚人的速度傳開。

  「……到底是怎麼了?」

  紫乃皺著眉頭問道。這時,低沉的男性說話聲自背後傳來。

  「哦,紫乃宮。」

  「嗯……?」

  轉頭一看,站在身後的是同班同學杉石。

  「和你同一隊真叫人安心啊。我有去看你的排名戰喔。雖然我之前就覺得你很厲害,不過還真沒想到你會接連撂倒兩名四天王。」

  「只是運氣好而已。先不談這個了,剛才的爆炸聲是……?」

  「那個喔……」

  聽紫乃這麼一問,杉石轉頭看向剛才傳出爆炸聲的方向。

  「應該是A區吧。據說公主大人的宿舍冒出黑煙。若是〈UNKNOWN〉的攻擊,沒來第二發太不自然了,但若是偶然發生,卻又遲遲不公布狀況。我看指揮所那邊恐怕也還沒掌握原因吧。總不會是公主大人在煮菜時不小心把廚房炸了吧。」

  「原來如此。不過這樣下去只會讓不安的情緒更加擴大吧,有沒有什麼──」

  就在紫乃話說到一半時──

  「紫──────乃──────!」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呼喚紫乃的聲音。

  杉石似乎也察覺了。他環顧四周之後,豪爽地笑道:

  「哦?怎麼啦?這麼快就有粉絲啦?給人家揮揮手打個招呼吧。回應人氣也是戰士的──唔喔!」

  話才說到一半,杉石整個人向前栽。

  不過這也是自然的反應。因為從建築物上頭跳躍至此的〈看門狗〉佐治原銀呼不偏不倚地踩在他的頭頂。

  「找到你了,紫乃!」

  「佐治原?」

  紫乃疑惑地問道。話才剛出口,嬌小的人影隨即在紫乃面前出現──那正是〈無聲死神〉音無柘榴。

  「……不會再讓你逃走了快老實招來公主人在哪裡我們知道公主今天和你待在一起。」

  柘榴緊捏著熊貓玩偶的軀幹,咄咄逼人地說了。

  「你問天河?天河怎麼了嗎?」

  紫乃這麼一問,銀呼與柘榴同時露出了氣憤難平的表情。

  「你在胡說什麼!把公主殿下帶出都市的不就是你嗎?呼叫也沒回應,而且也嗅不著味道!在我們中斷監視的短暫空檔,你到底把公主殿下藏到哪裡了?」

  「就是說嘛你該不會是誘拐了公主關在自己家吧服飾店咖啡廳商店街都市外吃飯糰之後居然還帶回家絕對天理不容。」

  「沒錯!你還吃定公主殿下人很好就故意用同一支吸管!真讓人忌妒又羨慕~~~~~~!」

  聽銀呼與柘榴這麼說,紫乃蹙起眉心。

  「……詳細得好像你們都看在眼裡啊。不,你們根本就一直在監視吧?」

  「這個現在不重要!」

  「沒錯請不要岔開話題。」

  「…………」

  雖然有幾分無法接受的感覺,但紫乃決定先保持沉默。有其他更重要的問題必須先確認。

  「言歸正傳。現在是怎麼回事?天河還沒回到都市內?我確定我和天河回到都市之後才分開,這之後的行蹤我不知道。」

  紫乃說道,兩人(正確來說是銀呼與熊貓)一瞬間彼此對看,隨後再度轉向紫乃。

  「……這是真的?」

  「那麼公主究竟去哪裡了我們的公主絕不可能臨陣逃亡──」

  話才說到一半,銀呼與柘榴同時挑起了眉梢。

  緊接著從制服口袋取出通訊終端,對著畫面操作。

  「是,我是佐治原。喔,不好意思,我忙著找公主殿下所以沒發現。你們那邊有發現公主殿下的──咦?」

  銀呼眉心緊蹙,緊張地屏息。同時,紫乃聽見了通訊終端傳出的呼喊聲。

  『──請儘快趕到指揮所!大事不好了!天河同學……被抓走了!』

  「……!」

  銀呼銳利的視線直刺紫乃,柘榴則是舉著那眼神兇惡的熊貓玩偶直逼向紫乃面前。

  「果然是你嗎……紫乃!」

  「看來下手的果然是你啊你這隻狐狸精還不快點招了你把公主怎麼了根據你的犯行輕重可不能隨便了事。」

  「再次聲明,我──」

  這時,通訊終端傳出青生的驚呼聲。

  『咦?難道說紫乃宮同學也在場?』

  「沒錯,青生你放心。我們現在馬上就逮住這個犯人……」

  『不、不是啦!犯人不是紫乃宮同學。犯人是其他人!』

  「什麼意思究竟是怎麼回事?」

  銀呼與柘榴皺著眉頭。青生焦急地接著說道:

  『總之請馬上趕來。現在需要各位的力量……!』

  「我、我知道了。我們馬上動身。」

  銀呼這麼說著,一眼瞥向紫乃。

  「不好意思,剛才懷疑你。」

  「無所謂。不過──」

  紫乃輕輕搖頭之後,凝視著銀呼的雙眼說:

  「──帶我一起去。」

  「什麼?」

  紫乃的要求讓銀呼蹙起眉心。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如果紫乃是重大嫌疑犯,那還另當別論,洗清嫌疑之後紫乃已經與事件完全無關。

  然而,紫乃不得不去。除了自己之外還有人正以舞姬為目標,這就代表了也許可以從中得到足以說服紫乃殺害舞姬的理由。況且──

  「……」

  紫乃像是要甩開那幾乎清楚浮現於腦海的想法,搖了搖頭。

  殺死舞姬的──必須是紫乃才行。理由光是這一點就夠了。

  「……你在說什麼啊和你已經沒有關聯──」

  『不。』

  柘榴話說到一半,青生打斷了她。

  『請紫乃宮同學務必一起來。為了救助天河同學,身懷力量的學生多一個人也好。直接與紫乃宮同學交手過的兩位應該比誰都明白才是。』

  「這個嘛……」

  「……唔。」

  銀呼與柘榴短暫沉吟,陷入沉默。

  或許是判斷青生說的有道理,雖然情緒上仍有幾分不情願,但兩人還是點頭答應了。

  「我知道了……跟我們來吧,紫乃。」

  「好。」

  紫乃握緊了拳頭,點頭回答。

  這時,銀呼的腳下傳來了虛弱的說話聲。

  「……那個,不好意思在各位聊得正起勁的時候打擾,但你差不多該讓開了吧……」

  在銀呼的登場同時被踩扁的杉石指尖顫抖著如此說道。

  「啊,不好意思。」

  銀呼搔著後腦杓說完,從杉石的頭上輕盈地跳了下來。

  ◇

  「──來棲是東京的間諜?」

  在神奈川學園校舍地下的中央指揮所。

  聽見青生親口轉達的情報,三人同時露出驚愕的神情。

  畢竟身為四天王之一的來棲居然為了提升東京首席的排行而將整個城市當作人質,藉此綁架了舞姬。

  「隱谷來棲──原來是她啊。」

  「……這怎麼可能我不相信來棲同學居然會是間諜。」

  「而且還在都市裡頭裝設炸彈,把我們當作人質綁走了公主殿下……!居然利用公主殿下的善良心腸,真是太卑鄙了……!」

  柘榴與銀呼氣憤難平。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因為兩人一直以來視為同伴的來棲背叛了眾人,就連心愛的舞姬也被綁走了──而且還挑上〈UNKNOWN〉大軍當前這個最糟糕的時間點。

  「是的……儘管我也不願相信,但這是事實。」

  青生神情苦澀地說了。

  沉默了一會,柘榴與銀呼開口:

  「……總之得先找回公主。」

  「話是沒錯,不過……既然我感覺不到氣味,也許人已經不在都市內部了。如果真是這樣就棘手了。判斷公主已經被送往東京也許比較合理……」

  「不。」

  紫乃搖頭否定銀呼這番話。

  「──當然了,既然音無這樣的〈世界〉持有者存在,那種可能性確實不是零,所以也無法太樂觀。不過,在短時間內逃出佐治原的鼻子捕捉氣味的範圍並不容易。也有可能是運用某些方法消除了天河的氣味,仍然躲藏在都市內某處。如果真的是這樣,前往都市外搜索只是浪費時間罷了。」

  「呃……」

  銀呼顯得十分不甘心。柘榴接著說:「既然這樣──」

  「我來追吧基本上我每到一個地方都會留下標記在都市內以及神奈川到東京之間進行地毯式搜索也許──」

  「……也許能夠辦到,但確實度太低,而且也太耗費時間了。在〈UNKNOWN〉已經大舉進攻的這個時間點,要是天河同學再加上擔任前鋒隊長的音無同學都不在場,戰況會非常吃緊。就算平安救出天河同學,神奈川卻被夷平,這樣就沒有意義了。」

  「嗚唔。」

  柘榴使勁掐著熊貓的脖子。

  「……到〈UNKNOWN〉群抵達第一迎擊地點為止,還有多少時間?」

  「是的。大概還有──十五分鐘。」

  「……那樣確實不太可能啊現在應該先擊退〈UNKNOWN〉之後再救出公主會是比較實際的方案。」

  「也許是這樣沒錯……不過這樣一來,我們必須在擔任攻擊主力同時也是眾人精神支柱的天河同學不在場的情況下,與敵方大軍戰鬥。假使能成功擊退〈UNKNOWN〉,隱谷同學等人很可能趁亂逃脫。如此一來,要救回天河同學將會非常困難。」

  「…………」

  聽了青生這番話,柘榴與銀呼神色凝重地沉默了好半晌。

  「……你的意思就是說接下來短短十五分鐘內,我們要救出公主殿下,然後重整部隊,擊退〈UNKNOWN〉……是吧?」

  「……而且是在都市內不知還藏著幾個炸彈的狀態下。」

  銀呼與柘榴流著冷汗說了。

  青生表情凝重地皺著眉頭,沉重地點頭。

  「……簡單說就是這樣。」

  青生的話語簡明扼要,同時也令人絕望。柘榴、銀呼,以及指揮所內聽見這番話的學生們紛紛額頭冒著冷汗,痛苦呻吟。

  然而,時間不留情地一分一秒過去,必須儘快擬定對策。但情緒越是焦急,思考就越是混亂。站在一旁看著的紫乃也清楚明白,眾人的大腦正逐漸失去理性思考的能力。

  「…………」

  紫乃身為可能是整個指揮所內最冷靜的人,輕吐出一口氣伸手扶著下巴。

  對這座都市而言,天河舞姬似乎是比紫乃所認知的還要更重要的人物。眾人的表情中透露著驚惶與慌張,程度甚至讓紫乃覺得有幾分滑稽。在這種狀態下要冷靜思考也只是強人所難吧。

  實際上──她們完全忽略了一個非常簡單的解決手法。

  「──方法不是沒有。」

  紫乃說道。眾人紛紛睜大了眼睛,無數視線聚焦在他身上。

  「要、要怎麼做?」

  「很簡單。因為你們把救天河放在第一順位,自然什麼都行不通。你們的對手是隱谷來棲,你們這些想法恐怕全在她的算計之內吧。所以首先要把這個前提去掉──沒必要去救天河。」

  「什……」

  紫乃這句話讓銀呼等人瞬間拉下臉。

  「你在說什麼!救出公主殿下是第一優先事項!」

  「這想法根本不值一提你根本不懂公主是多麼重要的人物。」

  如同預料的反應。紫乃舉起手制止兩人並繼續說:

  「先把話聽完。仔細想想,你們所說的救出天河,到底是指什麼樣的行為?意思是找出天河被囚禁的場所,打倒隱谷讓天河重獲自由?」

  「你想問什麼……這不是廢話嗎?」

  「──你確定這種事真有必要特地去做嗎?就算上了腳鐐手銬、就算被關在鐵造的牢籠中,天河舞姬真的沒辦法逃脫嗎?那怪物真有那麼脆弱嗎?」

  「──!」

  銀呼似乎終於了解紫乃的用意,瞪大了眼睛。

  「沒錯。我們該做的只有除去讓天河對歹徒就範的真正原因。成功之後,那女人就會自己逃出來。」

  「不、不過,這方法就是要在十五分鐘內清除放置在都市內的複數炸彈吧!這種事──」

  青生說到一半倒抽一口氣。晚了半拍,銀呼與柘榴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所有人都察覺了吧──那看似不可能的任務,就當下的條件而言也許並非天方夜譚。

  紫乃點頭示意說道:

  「──來吧,四天王。讓思慮短淺的背叛者了解自己的愚昧吧。」

  紫乃、柘榴、銀呼、青生四人把指揮所交給管制官們之後,來到地表上的校舍──登上校舍的屋頂。

  位於都市中心的校舍屋頂上,可一眼望盡都市內與海岸線的狀況。

  完成戰鬥準備的學生們在海岸線附近整齊列隊。恰巧就在這時,沉重的機械運轉聲響起,塊狀物接二連三自海面浮現。那正是為了防止大型〈UNKNOWN〉上岸所設置的人工礁石,同時也是學生們迎擊〈UNKNOWN〉的立足之處。先鋒隊的學生們沿著礁石一個個陸續移動到近海處的迎擊地點。

  方才仍遠在水平線彼端的〈UNKNOWN〉身影已經大上許多。看來到敵人逼近至迎擊地點為止,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佐治原同學,拜託你了!」

  青生伸手按著隨海風翻飛的頭髮如此說道。銀呼點點頭回應請求,挪開了蓋住口鼻的圍巾,深深吸了一口氣。

  為了偵測都市全區,銀呼數次改變角度做同樣的動作──像工作中的品酒師般垂下眼,口中喃喃低吟。

  「怎麼樣,佐治原?」

  聽紫乃這麼問,銀呼用手指敲了敲臉頰後,倏地睜開雙眼。

  「──嗯,真的有。東邊十二,西邊十、南邊八、北邊十,外加學校裡頭三,一共四十三個。雖然只是不特別注意就不會察覺的微弱氣味,但確實有些來棲的味道與火藥彼此混合的感覺。哼……沒想到還真有辦法擺這麼多啊。」

  銀呼忿忿不平地說著,朝青生伸出手。

  「彼此分享位置吧。青生,能拜託你嗎?」

  「好的。」

  銀呼這麼要求後,青生握住了她的手。

  「……?這是在做什麼?」

  「請稍等一下。」

  青生如此說道,隨後便像要集中精神般閉上眼睛。

  數秒後,不可思議的圖像浮現在紫乃的腦海中。

  「這是──」

  ──都市內部的鳥瞰圖以及標示在地圖上的幾個紅點。紫乃訝異地看向青生。青生像是察覺了紫乃的意圖,點了點頭。

  「我借用了佐治原同學腦中的影像,與大家共享。我想這樣應該比用口頭解釋快。」

  「……這就是你的〈世界〉啊。」

  紫乃輕哼一聲,敬佩地說著。有這樣的能力就能將戰況即時傳遞給前線。紫乃直到這時才終於理解為何青生能與銀呼、柘榴並稱為四天王。

  「──既然知道位置就沒什麼困難了我去去就回。」

  紫乃才剛聽見柘榴這麼說,她已經蹬地跳躍。

  「!音無,等等──」

  紫乃察覺她的意圖打算制止,但已經太遲了。柘榴在跳躍的瞬間便從屋頂上消失無蹤。

  不久,柘榴又回到原處。

  「……搜尋上花了點功夫不過應該就是這個吧?」

  柘榴老樣子沒讓視線轉向紫乃,只朝著紫乃伸出手。乍看之下手掌上空無一物。

  不過,當紫乃伸出手觸摸,就能發現她的手掌上有個形似盒

  子的硬質物體──這就是經過來棲透明化的炸彈。看這模樣,學生們長時間沒發現也就說得通了。

  確認那觸感的同時,紫乃冷眼盯著柘榴。

  「撿回了一條命啊,音無。」

  「……什麼意思?」

  「如果附有震動感測器之類的裝置,把這玩意拿起來的瞬間你就已經死了。」

  「……!」

  聽紫乃這麼說,柘榴不禁渾身打顫。

  其實紫乃也認為那畢竟是長期設置在都市內部的炸彈,想必不會那麼輕易就引爆……不過嚇柘榴一次讓她明白這行為的危險性,也算是為了她的將來著想吧。

  「不過多虧有你,這下就省下了檢查是否有感測器的功夫了。真要調查這個透明的物體,有多少時間都不夠。這一點算是你的功勞喔,音無。為你犧牲小我的勇氣致上敬意。」

  「……啊嗚嗚。」

  紫乃話中帶刺,柘榴難為情地拉下帽緣蓋住眼睛一帶。

  這時,銀呼湊到柘榴身旁,嗅了嗅她身上的氣息。

  「……哦?在這距離聞起來其實還滿清楚的。這種玩意有超過四十個放在都市裡面,我卻一直都沒發現嗎?」

  銀呼說著,露出不甘心的苦澀表情。

  然而,銀呼說的也有道理。雖然不知道來棲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將這些炸彈設置於都市內,但在這段時間一次也沒被嗅覺超乎常人的銀呼發現,未免也太不自然了。

  「……也許隱谷的〈世界〉並不是讓物質透明化──沒錯,可以說是更接近於欺騙人的認知吧。」

  「欺騙認知?」

  「嗯。並不是讓目標物化為透明,而是讓見到那物體的人無法認知到它的存在。騙過視覺或聽覺──甚至嗅覺。」

  「……!原來是這樣。」

  聽了紫乃的解釋,銀呼咬牙切齒地回答。這麼一來,就能解釋為何銀呼在這段時間內完全沒發現了吧。

  「不過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我現在能找到這些炸彈?雖然只是一點點,但我確實能感覺到來棲的氣味。」

  「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假設……這種高水準的〈世界〉重現,我不認為來棲可以毫無限制地任意施展。那能力有一定程度的上限,這樣猜測會比較合理──如果是這樣,就代表了來棲現在有比炸彈更想隱藏的事物。」

  「啊……!」

  青生明白紫乃話中含意,輕聲驚呼。

  在這個當下,來棲必須徹底隱藏以騙過銀呼鼻子的事物──

  那肯定就是舞姬,以及她自己的氣息。

  同時這也證明了舞姬與來棲仍然位在銀呼的鼻子能察覺的範圍內。發現這一點,四天王的表情倏地轉為明朗。

  然而現在還不能鬆懈。紫乃眼神變得銳利,對四天王發出指示。

  「──總而言之,現在第一要務是除去炸彈。八重垣和留在都市內的部隊學生分享情報,幫忙把位置較容易回收的炸彈收集起來。」

  「我、我知道了。」

  「我和佐治原來找學校里的炸彈。然後──音無,都市內應該隨處都有你設下的標記吧?」

  「……當然毫無空隙為了追逐公主的背影我不惜任何準備。」

  「那我就放心了。有十個炸彈設置在一般人不會經過或是移動過程特別耗費時間的位置。你負責回收這些炸彈。」

  「……雖然聽你指使讓人很不爽不過為了公主我會照做的。」

  紫乃與銀呼、青生、柘榴(的熊貓)互相使了個眼神,對彼此微微點頭後朝四面八方散開。

  當都市內因為〈UNKNOWN〉大軍壓境與不明的爆炸聲而騷動時,螢又比其他學生更加驚惶不安。

  不過這也是正常的反應,因為在謎樣爆炸發生之後,四天王中的兩人突然出現,紫乃就跟著她們離開了。

  雖然紫乃告訴螢不用擔心,但這畢竟是強人所難。紫乃或自己的目的也許會被拆穿的不安在腦海中盤旋。

  「所以我就說不要做那種醒目的事嘛……」

  事到如今抱怨也沒有意義,但螢還是忍不住嘀咕。雖然紫乃的確是相當優秀的特務,但幾分不顧自身安危的特質算是些許瑕疵。

  就在螢這麼想著的時候──

  彷佛要抹消她的思緒般,不可思議的說話聲在腦海中響起。

  『──各位,我是八重垣。』

  「咦?」

  四天王之一,八重垣青生的說話聲在腦袋中迴響。那是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請先保持冷靜聽我說──我們現在發現本都市內已經被安裝了複數的炸彈。』

  「咦……!」

  螢不由得倒抽一口氣。這時,周遭的數名學生似乎也和螢聽見同樣的聲音,有些人大吃一驚,有的人則是渾身僵硬。

  『我的說話聲只傳給附近可能設有炸彈的各位。由於炸彈受到透明化,肉眼無法看見。現在我會與各位共享都市內的地圖,請參考地圖上的標示儘快找出炸彈。特徵是──』

  隨後,青生簡單描述了炸彈的特徵。緊接著,螢的腦海中浮現了都市內的鳥瞰圖與可能設有炸彈的場所。

  「這、這是……?」

  「哦?凜堂,你第一次聽到青生同學的念話啊?」

  當螢顯得不知所措時,旁邊一名男同學對她說道。他就是剛才與紫乃交談,名叫杉石的同班同學。

  「啊、嗯……這個到底是……?」

  「就像你聽到的啊。雖然狀況不太清楚,不過神奈川好像陷入危機了──好了,既然地圖也拿到了,就開始尋寶吧。」

  「那、那是炸彈喔!一不小心也許就會爆炸喔!你不怕嗎?」

  「講什麼蠢話,我當然怕啊。」

  杉石聳了聳肩如此回答:

  「不過這畢竟是我們自己的都市嘛。況且──要是在公主大人出陣的時候,眼睜睜看著地方被炸飛,那怎麼對得起在最前線的公主大人?」

  杉石說完撇嘴一笑,朝著鳥瞰圖上標示的位置衝刺。

  螢周遭的學生們也毫不猶豫地開始行動。

  「……真受不了。這裡的學生到底是怎麼搞的!」

  遲疑了短短一瞬,螢也同樣跑了起來。

  ──於是,動員大半都市的大搜索行動開始了。

  青生與後方部隊中位置鄰近炸彈的學生共享情報。雖然突然接到青生的念話讓學生們大吃一驚,但也許大家都明白時間緊迫,紛紛暫停戰鬥準備,迅速開始行動。

  數分鐘後,紫乃與銀呼各自找出了設置在校內的炸彈,回到青生所在的屋頂上。銀呼如同剛才那樣重新深吸數口氣,垂下雙眼分析氣味。

  「……嗯,四十三個炸彈中有四十二個位置與剛才不同。看來大家已經順利找出炸彈了。」

  「剩下一個──」

  「現在柘榴好像正在找──哦,剛才移動了。看來她找到了。」

  聽見銀呼的回答後,青生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勉、勉強趕上了呢。接下來只要讓炸彈失去效用──」

  就在這個瞬間──

  【──────────────────────!】

  從大海的方向傳來了不像是咆嘯也不像警報的聲音。

  「什──」

  青生訝異得一瞬間忘記呼吸。同時,紫乃與銀呼也轉頭望向大海。

  那是類似〈UNKNOWN〉所發出的說話聲。不知何時,巨大的崔萊頓級率領的〈UNKNOWN〉大軍已經推進至迎擊地點附近了。

  「怎麼會……太快了!」

  銀呼擠出充滿焦慮的說話聲。敵人進軍的速度確實超乎預料。

  紫乃咂嘴,將視線轉向青生。

  「沒辦法了──八重垣,向現在手上拿著炸彈的學生發出念話──全員全力將炸彈往正上方投擲。」

  「咦……咦!這麼做不就──」

  「沒時間了,快點照做。」

  紫乃這麼說道,青生猶豫了一瞬,視線游移,最後祈禱般閉起眼睛。

  於是下一瞬間,腦中響起青生的聲音。

  『各、各位……我現在會發出指示,請隨著號令將手中的炸彈用盡全力往正上方的空中扔出去……!』

  停滯半拍後,青生繼續說:

  『準備好了嗎?要開始了喔!三、二、一──開始!』

  青生在所有人的腦海中吶喊。

  下一個瞬間,都市的每個角落都傳出有物體被全力拋出的「咻──!」的聲響。

  雖說是後方支援部隊,但剛才取得炸彈的都是全身充滿命氣的學生。他們的臂力遠遠超越過去的凡人,雖然每個

  人之間有程度差異,但照理來說都能投擲到一定程度的高度。

  話雖如此,那些全都是經過來棲的〈世界〉透明化的隱形炸彈。映在紫乃眼中的就只有無限寬廣的澄澈藍天,唯一能目視的頂多就是柘榴用來收集炸彈的波士頓包。

  雖然自從相遇時紫乃就這麼認為,但現在他更加確信了。隱谷來棲,這號人物的棘手程度超越銀呼和柘榴,可說是紫乃的天敵。

  「紫、紫乃宮同學……!」

  青生焦急地呼喚紫乃。

  紫乃以行動代替回答,集中精神於雙眼,壓低姿勢。

  緊接著伸手按住輸出武裝的刀柄,擺出拔刀術的架式。

  目標物確實無法以視覺感知。

  然而──

  「──全砍了就沒問題。」

  紫乃簡短說完將臉朝向上方,身體俐落地旋轉一圈,同時讓眼球在眼窩中打轉,「看見」防衛都市神奈川上方的寬廣天空。

  自刀鞘中抽刀,刀刃奔馳如閃光。

  就只是這麼單純的舞劍般的動作。

  然而當紫乃做出這樣的動作,那意義便全然不同。

  紫乃出刀。僅僅一刀,也能同時擊中紫乃視野中捕捉到的所有事物。

  沒錯,紫乃確實看不見炸彈。

  然而,炸彈確實存在於該處。

  既然如此,只要對著炸彈存在的空間像撒網般幾乎不留空隙地施加斬擊即可。

  瞬間──

  刺眼的閃光與震耳欲聾的轟然巨響填滿了防衛都市神奈川的天空。

  「呀、呀啊……!」

  「嗚哇……!」

  青生與銀呼的驚叫聲傳至耳畔。

  紫乃確定放眼望去的都市景色沒有因此受害之後,收刀入鞘。

  ◇

  「呵呵呵……」

  舞姬雙手被手銬束縛、視野遭奪,不甘心地板著臉。來棲看著舞姬,露出陶醉的表情。

  兩人目前正置身於潛入神奈川的東京學生所借的宿舍房間內。舞姬的左右兩側有東京的學生手持杖型輸出武裝,隨時保持警戒。

  話雖如此,舞姬的雙眼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來棲知道現在她眼中能看見的一切就只有自己。

  來棲的〈世界〉讓她得以操縱人的意識。那力量不只能讓人無法認知到物體的存在,同時也能讓她碰觸的人無法獲得外界的訊息。

  當然了,可能透過嗅覺察覺到的有關舞姬、來棲還有其他學生的情報已經全部遮蔽了。就算銀呼再怎麼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找出這個地方。

  剩下只要等待東京的援軍看準神奈川陷入危險的時機及時趕上即可。來棲只需趁著東京的兵力撤退時一同跟著溜出都市,計畫可說是已經完成了九成。

  「不好意思喔,我原本也想用更優雅的方法,不過小銀的鼻子實在靈得叫人害怕啊。」

  來棲嘻嘻笑著說道。不過就算這裡不是昏暗的房間,而是氣氛雅致的露天咖啡廳,現在的舞姬眼中能見到的景色也不會改變。

  「…………」

  舞姬憤恨地露出了兇惡的表情。來棲看著那模樣,感覺到自己的嗜虐心被挑動了。

  「討厭啦~~不要擺這麼可怕的表情嘛,可愛的臉蛋都糟蹋了喔。雖然我做了這種事,但我其實真的很喜歡小公主。」

  為了讓舞姬失去地位,來棲潛入神奈川,一路登至舞姬的左右手位置。會使用〈世界〉監視舞姬,最大的目的也是為了瞞過其他四天王觀察舞姬。然而──她口中對舞姬的好感並非謊言。

  天河舞姬是真正的英雄,像她這樣同時兼具力量與領導魅力的人恐怕屈指可數吧。以四天王為首的神奈川學生們會如此崇拜舞姬,來棲經過漫長的監視生活後也能理解。

  然而──不,正因如此,現在來棲的胸口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愉悅如漩渦般不停打轉。

  身為都市的象徵人物、與來棲並駕齊驅的四天王等人心目中至高無上的少女,現在已經在來棲眼前任憑她擺布。眼前的狀況讓來棲感受到扭曲的歡愉。

  「我也預定會在這次任務結束後提早畢業轉任內陸,當然還附加都市首席保證的特等待遇。呵呵呵,在內陸也要好好相處喔,小公主。」

  「……給我閉嘴,無恥!」

  來棲撫著舞姬的臉頰這麼說道,舞姬唾棄似的回應。

  來棲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背脊因快感而連連打顫。也許是因為目睹來棲的反應,東京的學生們像看到變態似的挪開視線。

  「不可以啦,怎麼講這種話呢?如果我不解除〈世界〉的重現,小公主就看不見我之外的任何人,也聽不見我以外的說話聲喔。當然小青的念話也不例外。呵呵呵,要是傷了我的心,你會永遠一個人孤伶伶的耶。在什麼也感覺不到的空間裡,小公主究竟能維持正常多久呢?你知道嗎?精神死亡的過程比身體的死亡還痛苦難受喔,要不要試試讓我殺了你?」

  來棲伸手扣住舞姬的下巴使勁往上拉起,發出彷佛沾黏在鼓膜上揮之不去的黏膩說話聲。

  「所以嘍……你就說嘛,說你的身心都屬於來棲同學。用純真純潔又可敬可愛的小公主絕對不可以說出口的那種下流又淫穢的字眼,發誓臣服於我嘛──否則,你也明白吧?」

  來棲的話語讓舞姬臉上浮現了厭惡與輕蔑,她開口說道:

  「……別把人看扁了,人渣。想殺我?你以為天河舞姬會把性命交給你這種人?」

  「哦……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嘍。」

  來棲打從心底感到喜悅般挑起了嘴角,朝著舞姬的前額伸出了食指。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

  宿舍的上方──從天空傳來驚人的劇烈爆炸聲。

  「什麼……!」

  來棲倒抽一口氣,下一瞬間,強烈的頭痛湧上腦門。

  「呃──!」

  在彷佛有一根湯匙攪動著大腦的痛楚中,來棲勉強掌握了現況。

  恐怕是來棲之前施加視覺錯覺處理的炸彈在同一時間被引爆了。

  當〈世界〉重現中的物體突然遭到破壞,大腦就必須處理資訊反饋。集中力出現破綻,目前正在重現的〈世界〉也逐漸消失。

  而〈世界〉消失就代表著──

  「…………!」

  舞姬驚覺般抬起了臉,轉頭環顧四周之後,表情顯然已經明白房間外究竟發生什麼狀況。

  「咿──!」

  來棲的臉化為慘白。

  因為她在這一瞬間已經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她隨即鬆手放開舞姬,然後向後跳開一段距離,逼迫顫抖的喉嚨發出慘叫般的指示:

  「你、你們幾個!快點把她──」

  但已經太遲了。

  「──喝!」

  剛才仍然順從的舞姬倏地撐開了雙臂,於是剛才束縛雙手的金屬手銬彷佛紙糊的一般「啪鏘」作響化為碎片。連結雙手的鎖鏈部分高速彈飛,擦過來棲的臉頰,擊中房間的牆面。

  「呃……!」

  晚了一拍,周圍的學生們終於有所反應。他們為了再度制服重獲自由的舞姬,同時舉起了輸出武裝。

  然而,那是現在所有選項中最糟糕的一個。

  「喝啊!」

  空手的舞姬朝著離自己最近的對手揮舞拳頭。

  那動作看起來與孩童毫無二致,猶如父母親不願意買想要的玩具而胡鬧的小孩。

  然而──這樣的動作若出自神奈川第一名的天河舞姬,那就是另一回事。

  「唔啊……!」

  「啊呃──」

  「嗚!」

  打算制服舞姬的數名學生有的肋骨折斷,有的則是下巴被打碎,接二連三被一擊打倒。

  不只這樣。其中一個被打飛的學生撞破了房間的玻璃窗,往外頭墜落。

  外界的光芒投入昏暗的房間,照亮悠然站在房間中央的少女。

  「咿……」

  目睹那身影,近似畏懼的情感湧現於來棲的腦海。

  不過她立刻像是要揮去那情緒般微微甩頭,思索對策。

  拘束已經被掙脫了,要把舞姬帶到東京恐怕是難上加難,同時炸彈也全被清除了。不過對手既然是舞姬,應該有可能靠話術騙過她──

  但就在來棲思考到這一步時,冰冷利刃彷佛要斬斷那思緒般抵住了她的脖子。

  ──收割生命專用的死神的巨鐮。

  「……你還真有膽量啊來棲同學看是要一刀斃命或是千刀萬剮隨便你選。」

  不知何時出現在背後的柘榴的說話聲傳至耳畔。

  來棲投降般舉起了雙手。

  在紫

  乃收拾了都市內的所有炸彈後,短短兩分鐘內。

  柘榴從銀呼藉由嗅覺鎖定的位置回到了眾人身旁──同時身旁抱著剛才遭到囚禁的舞姬。

  「公主殿下!」

  「天河同學!」

  銀呼與青生驚喜地叫道,迎接兩人歸來。銀呼甚至已經整張臉皺成一團幾乎要掉淚了。

  「抱歉……讓大家擔心了。」

  「怎麼會呢!公主殿下沒什麼好道歉的。」

  「就是說啊!啊──音無同學,隱谷同學人呢?」

  青生突然想起似的轉頭看向柘榴如此問道。柘榴別過臉像是要閃避她的視線。

  「……我原本想宰了她但公主阻止了我所以我就先把她五花大綁扔進禁閉室懲罰的細節就之後再說現在更重要的是──」

  柘榴的話語中斷的瞬間,身影憑空消失。

  數十秒後,她右手握著巨大劍型輸出武裝,左手抱著手提包回到原處。

  那正是舞姬的武器與裝著制服的手提包。

  「現在有必須先解決的問題。」

  柘榴如此說道,抬起臉望向大海。

  「嗯……你說的對。謝謝你,小榴。」

  舞姬說著打開手提包,取出大衣使勁一甩披在肩膀上,隨後握住與她那嬌小身軀相比過於巨大的劍。

  這時,頭髮留長的銀呼與不知不覺間取出巨鐮的柘榴輕輕點頭之後,看向大海的方向。

  「──那我們先走一步了。」

  「……萬一部隊與敵人衝突時隊長卻不在場,那未免太不像話了。」

  「嗯,拜託你們了。我也會馬上追上。」

  聽舞姬如此說道,銀呼與柘榴再度點了點頭。在離去之前,兩人對紫乃開口說了:

  「雖然不情願,但公主殿下就拜託你了,紫乃。」

  「……沒錯雖然有千百個不願意但我承認你確實有兩把刷子請務必不要讓公主受傷了。」

  「……喂,你們兩個。」

  紫乃傻眼地瞪向兩人說道,但她們充耳不聞。銀呼如野獸般跳躍,柘榴則移動至早已標記在前線的位置。

  目送兩人離去之後,舞姬用開玩笑的語氣對紫乃笑著說:

  「拜託你嘍,紫乃。」

  「…………」

  紫乃先板起了臉,隨後長長地嘆了口氣。雖然舞姬並不知情,但這件事實在不應該拜託前來暗殺自己的對象。

  然而舞姬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轉頭看向青生。

  「小青,準備好了嗎?」

  「是的,當然沒問題。」

  舞姬如此詢問後,青生伸出了手。

  舞姬握住那隻手,深吸一口氣。隨後──

  「──劍之都的各位英勇戰士們!」

  舞姬高聲呼喊,聲音自紫乃的耳畔與腦海兩個方向同時響起。

  那聲音同時也傳遞給每一位學生了吧。自都市內、海岸的第二線、設置於海面迎擊點的最前線,紛紛傳來學生們回應舞姬的吶喊聲。

  「我們的都市現在正面臨危機。我們眼前的敵人難以計數,背後沒有退路,當我們轉身背對敵人的瞬間,想回的家將被邪惡所淹沒。這是連一步也不允許後退,如此劣勢又瘋狂的戰爭。」

  舞姬以低沉的語調說到這裡,突然拉起嘴角。

  「──怎麼樣?簡直有趣到極點了吧?」

  那說話聲轉瞬間點燃了迎戰的氣氛。

  「很好!那就讓進犯大海的侵略者們親身體驗吧!

  我們的名號!

  我們的力量!

  我們的──意志!」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學生們的呼喊呼應舞姬的宣言,讓大氣為之震動。不愧是舞姬,讓因為大型〈UNKNOWN〉襲擊與炸彈騷動而心神不寧的學生們在一瞬間恢復為戰士。

  舞姬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凝視著彷佛劈開海面而來的巨大敵人,壓低姿勢。

  「──我們也要上嘍,紫乃。跟得上我嗎?」

  「少胡鬧了……哼,好吧,我就特別陪你一次吧。」

  紫乃輕哼一聲,舞姬再度愉快地挑起嘴角。

  「很好──那麼,今天也來拯救一下世界吧。」

  兩人從校舍的屋頂朝著戰場飛一般跳躍。

  舊橫濱灣。時間為下午兩點四十分。

  人與非人者之間的戰鬥揭開了序幕。

  在紫乃的視野前方,敵軍的前鋒中型種克拉肯級踏入了被指定為迎擊地點的海域。

  其身長莫約二十公尺,就大小來說大概與遊艇相仿。

  背上似乎長著數個形狀不規則的瘤狀突起物──但在下一刻,瘤狀物開始蠢動,自克拉肯級的背部射出後,變形為歪曲人型的〈UNKNOWN〉。

  克拉肯級的外貌與其他〈UNKNOWN〉相近,同樣難以分辨究竟是生物或無機物。也許那是孕育它們的母體,又或者相當於運載它們的戰馬。

  面對克拉肯級十隻、歐格級約四百隻所組成的〈UNKNOWN〉先鋒隊,負責迎擊的是以銀呼與柘榴的部隊為中心的灣岸防衛隊,約兩百人。

  單論數量確實屈居劣勢,但學生們的眼中映著過去人類無法看見的事物──〈世界〉,對抗異形的唯一手段。

  支撐著最前線的銀呼與柘榴的部隊開始展開攻擊。學生們讓命氣盈滿於輸出武裝,在浮現於海面的人工礁石或直接在海面上奔跑,朝著克拉肯級的側腹發動突擊。

  但〈UNKNOWN〉也絕非打不還手。克拉肯級的身軀伸出了數條觸手般的物體,觸手前端扁平如扇狀,像是要壓扁群聚的學生朝著海面連連拍打。

  同時,克拉肯級背上的數隻人型〈UNKNOWN〉也向四面散開,與學生們展開近身戰鬥。

  平穩的海面瞬間化為戰場。

  學生們各自重現的〈世界〉照亮海面,〈UNKNOWN〉射出的彈丸般的奇異物體隨著巨響四處飛竄。

  「──對了,紫乃。」

  奔馳經過布陣在海岸處的第二隊身旁,踩上浮現在海面的無數人工礁石的同時,舞姬對紫乃說了。

  「什麼事?」

  「突然想到我還沒跟你說──謝謝。剛才小榴告訴我了,你也為了救我而伸出援手對吧?」

  「只是碰巧而已。」

  紫乃如此說著的同時,凝視著敵人並拔刀。遠處一名失去平衡的學生眼前,正要對他下手的人型〈UNKNOWN〉的頭飛到空中。

  就在這時,海岸線至近海處的海面狀況以及敵我勢力分布浮現於腦海──應該是回到了指揮所的青生將戰況與前線的學生們共享吧。

  「怎麼樣?我的都市。」

  「……哼,是不差。先不提前線部隊的奮勇作戰,八重垣的情報共享相當有效。這個都市,的確很強。」

  紫乃剛才親身體驗的青生的〈世界〉,雖然不知道她一次能與多少學生共享腦內影像,但如果各部隊的隊長能得到與指揮所見到的相同影像,那麼在集團戰鬥上可說是無上的優勢吧。

  而能將情報最有效活用的正是銀呼與柘榴。銀呼運用野獸般的運動力,柘榴則藉著高速移動能力,在對抗〈UNKNOWN〉戰鬥中維持主導權。換作是敵人,肯定會覺得相當棘手吧。

  「對吧?大家──都是我自豪的夥伴喔。」

  「是沒錯。不過──」

  紫乃回應舞姬的同時,將視線轉向近海處。

  前鋒部隊彼此的戰鬥沒問題。按照這情勢,勝利已經不遠。

  真正的問題在於在後方待機的崔萊頓級。

  全長遠遠超越克拉肯級,達到一百公尺以上。令人聯想到驅逐艦的巨大身軀,身體表面同樣密密麻麻地長滿了類似能變為人型〈UNKNOWN〉的鱗片狀物體。

  大型種的〈UNKNOWN〉頑強程度與中型種可說是天差地別。這一點無論再有效率的用兵也不一定能克服。

  而戰鬥最終的勝敗,就在於如何處理位於近海的崔萊頓級。

  正因如此──紫乃與舞姬一同來到了此處。

  「既然你剛才大話都說了,應該沒問題吧,天河?」

  「那當然!」

  「那你就放手大鬧一場吧。我也不指望你會有其他更聰明的表現。至於其他問題──我會配合你。」

  「──嗯!」

  舞姬點頭的同時──紫乃讓眼球迅速轉個不停,「用視線舔遍」了阻擋在前方的無數人型〈UNKNOWN〉。

  「喝──!」

  同時讓命氣盈滿全身

  ,輸出武裝刀光一閃。那一刀便化為一百刀,根絕了位於紫乃視野中的所有異型。

  原本看似不可能強行突破的混戰中,突然出現了缺口。

  舞姬沒放過這個機會,嬌小的身影直往那個缺口衝刺,紫乃也緊跟在後,踩著人工礁石與〈UNKNOWN〉的殘骸在海面上前進。

  兩人轉眼就突破了前線部隊彼此爭戰的海域,抵達敵方主將崔萊頓級所在的地方。

  前方擠得水泄不通的敵人數量早已超越目測所能估計。

  另一方面,抵達海域此處的只有紫乃與舞姬兩人。

  但紫乃無法解釋為何自己心中毫無怯意。

  只要有自己的力量,以及身旁有舞姬在。

  紫乃甚至覺得如此一來,世界上便沒有無法擊敗的敵人。

  「……!」

  紫乃察覺那樣的想法略過腦海,板起了臉。現在自己的所作所為只是因應情勢的判斷,天河舞姬終究是必須擊倒的敵人。

  雖然紫乃自認為時時把任務放在心上,但是不知為何,與她交談時總是有種莫名的舒適宜人,讓紫乃的敵意與殺意在不知不覺間流失。

  「……嘖。」

  「紫乃!」

  看來有同樣感想的並不只有紫乃。舞姬挑起嘴角,屈膝猛蹬腳下的人工礁石,朝著崔萊頓級急速飛馳。

  當然敵人也不會袖手旁觀。無數的人型〈UNKNOWN〉衝上前來阻擋舞姬的突擊。

  「──退下,怪物們。你們有資格阻擋這女人的去路嗎?」

  紫乃的眼球俐落地轉動,再次灌注全身力量揮舞輸出武裝。

  刀光一閃,斬擊隨即奔馳於阻擋在舞姬前方的歐格級,以及聳立在敵陣最深處的崔萊頓級的身軀上。

  無數的人型飛散,殘骸墜向海面。然而,崔萊頓級只是體表受了些許刮傷,本身似乎並未受到太大的損傷。

  儘管〈噬空〉能將斬擊送達視線的最前端,但威力終究無法超越紫乃揮舞兵器的力道。這份頑強程度正是小型與大型種之間的最大差異。

  透過刀身回傳雙手的感受讓紫乃確定。

  那裝甲的硬度的確就像惡質的玩笑。這樣的玩意攻向自己所居住的城市,恐怕只能用惡夢來形容。

  然而紫乃心中有一名人選──力量足以劈開這怪物鋼鐵般的體表。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受到紫乃的支援而得以抵達該處,舞姬在大喝的同時揮舞巨劍。

  剎那間,牢固如城牆的崔萊頓級外殼隨舞姬巨劍奔馳的軌跡而裂開。

  不過,敵方畢竟是大型種,沒有脆弱到這一擊就分出勝負。崔萊頓級隨即朝著舞姬伸出無數觸手發動攻擊。

  「喝!」

  紫乃精準地以視線捕捉,將舞姬之後可能撤退的方向上的觸手斬斷。

  下一個瞬間,舞姬循著紫乃預料中的路徑,從崔萊頓級身旁逃開。

  舞姬攻擊,紫乃則負責支援。兩人的合作持續數次,雖然速度不快但確實讓崔萊頓級巨大的身體漸漸累積損傷。

  當然了,紫乃與舞姬雖然一度在訓練場上過招,但實際上根本沒有一同作戰的經驗。這是兩人第一次並肩作戰。雖然擁有青生傳遞的訊息,但合作戰術本身完全是即席發揮。就一般常識而言,不可能如此合作無間。

  然而,兩人的節奏卻難以想像地一致,彷佛失散多年的雙胞胎或是相識十年的死黨。

  「好棒喔!紫乃!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讓崔萊頓級嘗到數發斬擊之後,舞姬愉快地說道。

  「那還用說。」

  ──你以為我究竟花了多少心力在觀察你?

  紫乃只在心中如此回答。

  沒錯。自從來到神奈川直到現在這一刻,紫乃不斷觀察舞姬,徹底進行調查。不分晝夜思索舞姬的行為模式,甚至連作夢時也會夢見舞姬。

  下一刻舞姬將採取何種行動,紫乃簡直可說是瞭若指掌。

  「要上嘍,紫乃!」

  「──了解。」

  舞姬猛蹬浮現於海面的人工礁石躍入空中,巨劍劈向崔萊頓級。

  自舞姬劈開的外殼裂縫中露出了像是金屬與有機物複雜交織構成的器官,崔萊頓級發出慘叫般的巨響。

  不過,就在這個瞬間──

  崔萊頓級的傷口處突然噴出了謎樣的氣體,直撲舞姬。

  「呀啊!」

  也許是因為事出突然,來不及閃避。舞姬慘叫著伸手蓋住臉,就這麼往下方墜落。

  「!天河!」

  紫乃倒抽一口氣,沿著人工礁石往舞姬的方向全速奔馳。途中雖然遭到人型〈UNKNOWN〉攔阻,但紫乃隨手就將之一一殲滅。

  不過,敵人的攻擊不只如此。雖然舞姬運氣好,並未落海而是墜落在人工礁石上,但崔萊頓級已經朝舞姬伸出了具有堅硬外殼的龐大手臂。

  「唔──!」

  紫乃不由得眉心緊蹙。就紫乃的臂力,不可能劈開有外殼保護的崔萊頓級的手臂。然而──

  在紫乃猶豫的時間內,崔萊頓級的巨掌仍不斷逼近舞姬。舞姬則似乎眼睛受創,仍未察覺敵方的動靜。

  「可惡……!」

  紫乃語氣苦澀地喃喃自語。收刀入鞘,使勁猛蹬腳下的施力點朝著崔萊頓級跳躍。

  ──只有這招,紫乃實在不打算用。那是紫乃深藏的秘密招數,恐怕就連天河舞姬也能一擊斬殺的最終絕技。

  冷靜一想,這全然不合道理,紫乃甚至不需要採取任何行動。只要現在任憑崔萊頓級攻擊,紫乃就能免於任何嫌疑輕易讓舞姬戰死。

  但不知道為什麼,當身陷危機的舞姬映入眼中,他的身體便半自動地開始動作。

  透過視線接連砍倒敵人的紫乃終於抵達巨大〈UNKNOWN〉身旁。

  緊接著──

  「──三之太刀〈千重〉。」

  紫乃低聲說道,自腰間刀鞘拔刀,直接將刀刃砍在崔萊頓級的外殼上。

  當然,就算直接攻擊,每一刀的威力也不會因此改變。無論是直接擊中或透過視線傳遞,紫乃的一擊終究只是他所使出的一擊。更何況紫乃的斬擊力道對敵人的外殼只能造成輕微刮傷。

  ──然而,只要有這一擊……

  「喝啊啊啊!」

  紫乃的刀與紫乃透過視線傳導的斬擊彼此重疊。

  一擊只能造成細微刮傷的斬擊。然而,如果能在完全相同的位置上連續擊中十次、百次、千次──那自然另當別論。

  直到斬斷目標為止不斷重複疊加〈噬空〉,無法防禦的斬擊。

  這世上不存在〈千重〉無法斬斷的物體。

  崔萊頓級的牢固外殼在一瞬間被「削磨至斷裂」。

  手臂與軀幹連結的根部──就船艦而言相當於船首的部位被整齊地斬斷,巨大的身軀也隨之一分為二。

  在同一時間,無法承受〈世界〉重現的紫乃的輸出武裝也破散為碎片。

  「──唔。」

  不過紫乃早已有所預料,也有心理準備。他隨手拾起了輸出兵器的碎片,跳向正蹲在人工岩礁上的舞姬。

  隨後紫乃抱起舞姬那嬌小的身軀,往後方逃離。

  下一刻,紫乃斬下的崔萊頓級頭部掉落到舞姬剛才所在的位置,激起沖天的巨大水花。

  「天河!沒事吧!」

  「嗯……抱歉,紫乃。剛才一個不小心……」

  舞姬說著露出虛弱的笑容。身上似乎沒有明顯的傷勢,但是兩眼的眼皮可能因為受到氣體的影響而紅腫。看這狀況,恐怕沒辦法睜開眼睛吧。

  【────────────────────!】

  然而,戰鬥還沒落幕。

  看似頭部的部位遭到切斷,崔萊頓級不知從身體何處發出慘叫般的聲音,失控地劇烈掙扎。

  「什──」

  紫乃睜圓了雙眼。儘管那是人類不了解其生態的〈UNKNOWN〉,但既然是生物,紫乃也從未料想過斬斷頭之後生命仍然延續。

  紫乃失去了輸出武裝,舞姬則失去視力,陷入束手無策的絕境。

  然而──紫乃還有唯一的最後手段。

  「……天河,你還能揮動輸出武裝吧?」

  「嗯,沒問題啊。只是我睜不開眼睛……不曉得能不能確實擊中敵人……」

  「不用擔心。我借你眼睛──而且是特製品。」

  「咦?」

  舞姬顯得大惑不解。紫乃像是要說服她似的,抓住肩頭的雙手更加使勁。

  「儘管放心。你只需要使出全力

  揮劍就行了,剩下的都交給我。只要能看見,我就絕對會讓你砍中。」

  紫乃說著,將前方──浮在海面上的敵人龐大的身影納入視野中。

  只要視線能捕捉,紫乃就能觸碰。

  就算使用的不是自己的手也不例外。

  「總而言之──全力劈下去,天河。」

  「嗯……!」

  舞姬點頭回應紫乃,隨後以雙手握住巨劍,開始讓命氣充盈於全身與劍身當中。

  剎那間,巨劍的劍身出現了裂縫,接著在碎裂聲中逐漸分解。

  紫乃起初以為舞姬的劍與自己的刀一樣,承受不了命氣而崩解──但並非如此。

  舞姬那濃密的命氣將分解為無數零件的劍身彼此連結,形成了更加巨大的劍刃。

  同時,彷佛洪流的命氣波動像電流一般貫穿紫乃的身體。

  「…………!」

  密度超乎想像的力量洪流讓紫乃差點失去意識。

  然而紫乃沒有放開手,也沒有挪開視線。

  因為紫乃相信只要自己直視著敵人,舞姬必定會以這一擊為眾人擊倒異形。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勇猛的吶喊聲,舞姬將高舉的劍身向下劈。

  瞬間──

  透過紫乃的視線,聳立於遠方的龐大敵人──崔萊頓級〈UNKNOWN〉整齊地從中斷裂為左右兩半。

  ◇

  最終,防衛都市神奈川以單一都市的戰力成功擊退了包含大型〈UNKNOWN〉在內的兩個戰鬥大隊規模的敵軍。

  舞姬與紫乃擊殺崔萊頓級的消息透過指揮所的青生傳遞給眾人,在學生之間激起了近似瘋狂的喜悅。

  或許敵方原本就採取依賴崔萊頓級的陣勢吧。當崔萊頓級被擊敗之後,剩下的克拉肯級與歐格級隨即轉身離去,消失在閘門另一側。

  「……嗨!」

  「…………」

  雙眼紅腫的舞姬被紫乃以公主抱的姿勢捧在懷裡,回到了都市。

  在海岸邊等候兩人歸來的學生們看到那模樣,一瞬間目瞪口呆,但馬上為了英雄的凱旋而熱烈歡呼。

  這時,剛才在前線戰鬥的銀呼與柘榴飛越熱情的群眾頭頂現身。

  「這……!紫乃!這是怎麼回事!噢,可憐的公主殿下!」

  「……我不是說過不准讓公主受傷嗎?」

  舞姬對著情緒激動的兩人開口說道:

  「你們不要這樣啦。是紫乃救了我喔,對吧?」

  「……受情勢所逼罷了。」

  「呵呵,謝謝你喔,紫乃。」

  「…………」

  舞姬伸出手臂環繞紫乃的頸子。雖然紫乃仍舊擺著一如往常的撲克臉,但銀呼和柘榴見狀紛紛睜大了眼睛。

  「這、這實在太叫人羨慕了……!」

  「太太太自私了紫乃同學請讓我也體驗一下。」

  「…………」

  僅僅數十分鐘前賭上性命戰鬥的肅殺氣氛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歡欣喜悅洋溢在都市中。

  ──然而……

  有一個人站在遠處,以冰冷的視線眺望著這幅景象。

  在眾人的笑臉環繞之中,只有那個人露出冰一般的表情,直瞪著紫乃抱在懷中的舞姬。

  「……這怎麼可以呢,紫乃?難得的大好機會啊。」

  隨後,她用誰也聽不見的音量低聲說道:

  「不過,我一定會讓你死的──小姬。」

  語畢,凜堂螢靜靜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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