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A-3 惡魔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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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刻,在太陽光完全照不到的地下深處。

  在無盡的地底黑暗中,東京中央司令部管理的戰鬥訓練設施,靜悄悄地亮起人工燈光。

  訓練設施以提供許多小組同時使用為前提,分為好幾個區域,一個區域由三種不同的設備室組成。

  設有電子置物櫃且鋪設著散發汗臭味的墊子,兼作更衣室的休息室。

  擺滿了飛行機器和武裝槓鈴等器材的訓練室。

  以及專為UNKNOWN戰設計的模擬戰鬥場。

  「可惡……!」

  一名男學生正不斷揮拳,猛揍著移植自地上,充滿塵土的大地。

  「怎麼啦?應該還能繼續吧?」

  頭頂上傳來柔和的詢問。

  容貌端正的男生傲然地站在一旁,而且好死不死,居然還伸出手來。

  「……你的眼神真討人厭……」

  對方的眼神充滿熱情與自信──男學生這麼心想。是他最討厭的類型。

  若是平常的話,才不會搭理這種傢伙。

  但今天情況不太一樣。男學生才剛被東京都市主席罵得狗血淋頭。

  前幾天的海上戰鬥,男學生賺到的分數最少,最近排名也不斷往下掉。主席還特地秀出名單,告訴男學生他是倒數第幾名。

  男學生本來就很討厭主席,那傢伙甚至還搞出什麼『不合格學生名單』這種惡劣的東西。

  正當男學生嘔一肚子氣在街上閒晃的時候,自稱是朱雀的男生向他搭話。

  『能不能讓我見識你的力量?』

  該名男生秀出直屬中央司令部不知什麼局的徽章,一臉微笑地說,現在正在進行戰鬥科推廣活動。

  『希望你實際和我戰鬥,讓大家見識戰士們的力量。』

  男學生問對方隸屬哪一支戰鬥小隊,結果對方連戰鬥科的經驗都沒有。

  區區工科也想見識戰鬥科的力量?別笑掉人大牙了。

  正好發泄一肚子鳥氣。稍微給他一點教訓,讓他見識彼此實力的差距。

  就在不久前,男學生帶著灰暗的情緒,在訓練設施開始模擬戰鬥。

  結果只是被輕輕摸頭,就三番兩次跪倒在地上的人,居然是自己。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非得被你瞧不起?你明明就是只會搞武裝,躲在繭居科里的廢柴啊!」

  男學生捶打地面大吼。

  這句充滿侮辱與歧視的話血淋淋地存在於東京都市內,但不會有任何人指責他。

  「告訴你,我啊!可是戰鬥科啊!」

  「沒錯,你是戰鬥科,是這座都市的菁英。」

  被罵的朱雀本人,毫不保留地表示肯定。

  「你能在空中飛行。光是能看到那種【世界】,就肯定比其他科目、其他都市的學生更加優秀。」

  「也比你更優秀!」

  「我當然知道,你比我厲害多了。所以站起來吧,馬上。現在立刻馬上站起來。就是現在,來吧!讓我見識你的真本事!」

  朱雀的聲音充滿喜色。說不定是在挖苦人。

  即使事到如今,男學生依然認為朱雀小看戰鬥科的能力。雖然不知道他耍了什麼花招,但剛才只是不小心被趁虛而入而已。

  「可惡、可惡──居然瞧不起人!」

  男學生有如受到挑釁般,緊緊咬住嘴唇。

  他的全身逐漸充滿命氣。

  刻印在脖子後方的紋路──QUALIDEA‧CODE微微發光。都市內所有學生都刻有這道迴路,目的是為了增幅命氣與存放武裝終端。

  下一瞬間,男學生右手顯現出一支武杖型輸出武裝。

  男學生緊緊握著自己注入命氣的拿手武器,緩緩飄浮在空中。

  一下子就變成男學生俯瞰對方。男學生心想,必須是這樣才行。戰鬥科必須隨時傲視其他科目。

  「區區『一能者』少在那裡唱高調!」

  伴隨裂帛的氣勢,冰槍逐漸在杖尖形成。

  「嗯,的確是很棒的【世界】。」

  朱雀茫然地抬頭仰望,打從心底佩服地嘆了一口氣。

  *

  【世界】。

  那意味著在灣岸防衛都市中,唯有少年少女才具備的固有能力。

  所有居住在這座隔離城市的學生,在某個特定期間內會作夢,也有人形容為『夢境季節』。

  經過漫長歲月再度覺醒之際,所有人都會具備以往的人類不可能擁有的能力。比方說家教嚴格的少女,徘徊在能夠對某處的某人輕鬆敞開心房的夢境裡,因而獲得不需要透過聲音的傳訊能力。

  或是在細心呵護下成長的少女,作了能和家人買給自己的娃娃或布偶說話的夢,因此覺醒洞悉物品可能性的能力。

  宛如忠實呈現夢境中的景色,每個人都輕而易舉地在現實中展現自己的固有能力。

  有人歌頌這是上天賜予的奇蹟,同時也有人認為,這只是極為正常的進化型態之一。

  兩種想法絕對沒有矛盾。

  無論是上天的巧妙安排,或是人類潛能的開花結果,全世界的人都認同正因為是這種非常時期,才會產生某種超常能力。

  第一次確認發現【世界】這項能力,是好不容易擊退UNKNOWN的大規模侵略,戰亂正熾的時期。

  瀕臨滅種危機的人類,受到上天賦予/自身潛能覺醒的能力。

  *

  「看,這就是『雙能者』!是被選中的存在!」

  男學生抓著武杖飄浮在半空中,眼看冰槍愈來愈巨大。

  感覺空氣逐漸乾燥,他下意識舔了舔嘴唇。

  他正在操縱的能力有兩項。

  在空中自由飛舞的能力,以及讓空氣中的水分凝固,化為冰刃的能力。

  系統與原理完全相異,不同的【世界】──這才是身為防衛都市東京戰鬥科學生的證明。

  從夢境季節覺醒之際,少年少女便分為兩大類。

  『一能者』或是『雙能者』。

  神奇的是,飛翔能力與其他固有能力──比方說造出冰槍,或是操縱電光──共同發現的例子很多。

  說不定「在空中飛翔」這種概念的現象,隱藏著根除UNKNOWN的關鍵。

  當時的領導者們非常認真地這麼認為,將具備飛翔能力與固有能力這兩種【世界】的雙能者們,優先集中在剛建造完畢的防衛都市東京。

  之後,這座都市的戰鬥科成員,都由具備飛翔能力的人占據──

  「我比你這個無法在空中飛行的『一能者』更加優秀!」

  也跟著醞釀出菁英意識。

  男學生的確熟練地同時使用飄浮與凍結能力。

  變得十分巨大的冰槍,宛如飛彈朝對手發射,男學生在空中大吼。

  「給我臣服在地上,你這混蛋!」

  「……你具備的能力確實比我優秀。但你有一項誤解。」

  朱雀的眉頭文風不動,靜靜地朝空中邁開腳步。

  他脖子後方的紋路發光,輸出武裝從存放終端顯現。

  大小有如枯萎的小樹枝。很細,還不夠格稱為武杖。感覺簡直脆弱得不堪一擊,和男學生的武裝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哼,那是什麼啊……」

  哼笑一聲的男學生,馬上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細小的武杖纏繞朱雀的手指,進一步纏繞手臂,甚至侵蝕他的肩膀。

  宛如黑暗森林中的荊棘,或是束縛罪人的枷鎖。呈現不對稱而奇妙的形狀,化為金黃色的手鎧,裝飾在朱雀手臂上。

  在東京也前所未見,非人的固有能力──讓朱雀的【世界】發現的裝置。

  「我無法在空中飛翔──卻能在空中疾馳。」

  朱雀將遭到冰槍貫穿的大地拋在身後,飄浮在半空中。

  漆黑色球體在朱雀的腳邊旋轉。

  朱雀的手臂裝備著形狀已經完全不像武杖的輸出武裝,且讓時空產生扭曲。

  那是斥力球──可變的斥力集合體,在命氣控制下化為球體形狀。斥力球能反彈人的重量,形成暫時的立足點。

  朱雀有如跳過踏腳石般,接近到男學生的身邊。

  「別、別碰我……!」

  男學生發出膽怯的聲音,伸手推開朱雀。

  朱雀搶在被甩開之前,將手掌按在他頭上。

  「你是菁英,是被選中的存在。所以你一定能撐住──」

  「──嗚嘎!」

  朱雀一揮左手臂,男學生便毫無招架之力地摔落到地面。

  在強大的衝擊

  力道下,意識一瞬間夾雜空白。

  冰槍早已煙消雲散,化為水滴逐漸滴落四周。

  從未經驗的過度負荷──龐大化的重力逐漸纏繞全身。

  全身彷佛變成鉛塊一樣沉重。

  這男人的【世界】,似乎是自由操縱引力與斥力的向量──事到如今,男學生才緊咬牙根。雖然從未聽過這種力量,但爭論固有能力的特異性也沒什麼意義。

  真正可怕的不是特性,而是強度。

  男學生之所以站不起來,既不是飛行能力被抵銷,也並非受到操縱。純粹只是被朱雀以力量壓制住。

  暴力級的重力,超越自己的飛行能力。

  身為戰鬥科成員之一,自己好歹也一直接受鍛鍊。

  純粹是【世界】的強弱輸給了朱雀。

  「為什麼──」

  男學生幾乎在恐慌中思考。據說【世界】的成因與每個人的夢想或願望有很大的關係。甚至有人主張能力的強弱會與願望的強弱成正比。

  自己可從未思考過關於重力的事情。朱雀究竟是度過怎樣的幼年時期,才能在夢境季節中獲得這般強大的力量?

  「我相信你的才能,相信你的未來,相信你的一切。身為我所鍾愛的人類一分子,我也深愛著你。」

  朱雀有如唱歌般大聲朗誦。

  「我最喜歡努力不懈的你,持續戰鬥的你,永不放棄的你了。」

  「……少囉嗦,住口……」

  男學生聽著全身骨頭嘰嘎作響的聲音,同時抵抗大地。

  勉強搖搖晃晃飄起來,前方卻是大大的手掌。

  朱雀宛如深愛人類的創造主一般露出滿足的微笑,然後左臂再度與手鎧一同揮下。

  男學生再度墜落地面。

  他使勁吃奶的力氣,望向天空。

  左臂再度一揮。再度墜地。再度仰天。

  左臂再度一揮。再度墜地。再度仰天。

  左臂再度一揮。再度墜地。再度仰天……

  再度再度再度再度再度再度再度再度再度再度再度再度再度再度再度再度。

  「為什麼,為什麼啊……!」

  抬頭仰望,彼端是挑高的天花板。

  對男學生而言,是再熟悉不過的空間。自從具備在空中飛行的能力,男學生從未感受過高度這種障礙。

  只要是隸屬東京戰鬥科的人,或多或少都一樣吧。空中應該是其他科目無緣的場所,唯有戰鬥科才能踏入的領域。

  戰鬥科與『並非戰鬥科』的科目。

  能在空中飛翔者與無法飛翔者。

  兩者之間有天壤之別。

  明明應該是這樣──

  「唔唔唔唔……!」

  男學生卻不斷被朱雀擊落地面,摔個狗吃屎。

  「意思是叫我不要飛嗎……?」

  「能飛的。只要相信,隨時都能在空中飛。你應該不止這點程度而已。在示弱之前站起來就對了。」

  傳來看似像是在溫柔斥責的聲音。

  男學生之前一直搞錯了。這男人絕非瞧不起自己。

  而是完全相反。

  他非常尊敬人類,而且殘酷無比。只要對象是具備戰力的人,他都抱持絕對的信仰。

  一股嘔吐感湧上男學生的胸口。噁心程度比第一次看到UNKNOWN,甚至比之前歷經的任何嚴苛訓練都更強。

  「饒了我……饒過我吧……」

  「饒過你?你在說什麼?」

  朱雀彷佛感到訝異似的露出疑惑的神情。

  「四處都不存在罪惡與懲罰,你打從一開始就獲得饒恕,身上只具備天賦的才能。別焦急,你一定能站起來。」

  這句話絲毫沒有摻雜咒罵或輕蔑,這也難怪。

  從一開始,這男人的心中就只有某種愛情。

  「只要相信就能無所不能。隨時都能實現夢想。未來是無限的。你並不是一個人。我是力挺你的夥伴。世界正在期待著你。只要相信自己的力量即可。努力是不會欺騙自己的。總有一天應該也能在天空翱翔。」

  可以看到一條鋪向地獄的善意之道,在眼前朝彼端延伸。

  充滿熱情與友誼的惡魔誘惑,在耳邊宛如蛇一樣爬竄。

  「你能辦到更多事,能辦到更多更多事。只要不放棄就無所不能,拚死去做就無所不能。絕對沒問題。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放棄?Never give up。『辦不到』是墮落的辭彙。因為半途而廢才辦不到。一切都是心境的問題。加油加油積極正面點。加油吧站起來吧。拿出活力在天空飛吧。鼓足勇氣飛起來吧,現在就飛吧,馬上就飛吧,快點飛吧,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飛啊──」

  我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男學生感到口中混入鹹鹹的淚滴,停不下來的眼淚將視野染成模糊一片。內心比腦海搶先一步發出慘叫。

  男學生淚流滿面,虛弱地搖了搖頭。

  「夠了……夠了……」

  「沒有夠了這回事。極限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我絕對不會讓你就這樣結束。不論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我永遠都是挺你的夥伴。所以你也不會辜負我吧?你可是比我更優秀的存在呢,隸屬於戰鬥科的菁英──」

  「我退出……!我退出戰鬥科……我退出行了吧……」

  男學生抱著頭蜷縮在大地上。

  男學生悽慘地緊緊抱住人類原本無法離開的地面,發出嗚咽的聲音不斷哭泣。

  啪嘰一聲。

  一聲清脆的聲響,在耳邊清晰可聞。

  不用花太多時間,男學生就察覺那是自己內心中,某些重要根本折斷的聲音。

  *

  「差、差勁透了……」

  透過螢幕監視過程的鶫,直截了當說出感想。

  甚至讓人猶豫該不該在報告書上照實記錄。

  就在鶫抱頭煩惱時,傳來休息室的門開啟的聲音。

  「的確是糟透了。」

  離開模擬戰鬥場的朱雀,以手扶額難過地搖了搖頭。

  「原本希望他能振作,恢復身為戰鬥科學生的自信,居然招致這樣的結果。達成事前目標中最糟糕的部分呢。」

  「抱歉抱歉,說得也是,我的說法有問題呢。一切都是我不好,我重新換個說法。」

  「嗯?」

  「朱雀,你果然是最差勁的人。」

  鶫感慨良多地這麼說。

  「哪點差勁?」

  「就是這點。」

  「該不會是禪問答吧?哈哈哈,你這人真是風流呢。」

  「才不是!不知道自己多差勁這一點最糟糕!還有風流是什麼意思啊!?」

  「所謂的風流啊,根據字典的解釋,除了我剛才用來形容你興趣奇特這種意思,還有一個意思是喜歡追求快樂的性愛──」

  「呀──!我才沒問你那種事別性騷擾我的耳朵~!」

  「因為你問我才回答的啊。」

  「就說我沒問你那種事啦!」

  滿臉通紅的鶫一拳打在螢幕上。

  然後她慌忙撿起因反作用力震落的出路指導報告書,「哎~」一聲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又深又長。

  「……欸,朱雀。」

  她的視線集中在文件末尾記載的結果報告。

  「被高層丟到趕人課大約過了一星期,你記得至今讓多少戰鬥科學生徹底死心嗎?」

  「……超過一隻手指頭了呢。」

  朱雀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頭。

  「但這絕對不是我的本意。可以的話,我原本希望所有人都恢復自信,希望他們深刻認同自己還能撐下去。偏偏事與願違,他們都一下子就放棄了……」

  「對呀。說得對。的確沒錯。因為你的作風就是手段粗魯地讓人認清自己,將他人內心摧殘殆盡呢。」

  「誤會大了,這一切都是偶然。我認為自己原本就不是一個適合指責別人的人才。倘若翻開族譜回顧,據說我的父親、母親與伯父,代代都擔任高中的學生會長,一直扮演正確引導他人的角色。不難想像,我應該也繼承了這樣的血統。真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羞恥啊。」

  「總覺得你父母和親戚的面貌彷佛曆歷在目呢。」

  朱雀面貌的學生會長們在腦海里一字排開,讓鶫露出厭倦的表情。

  那裡的高中生活應該非常「愉快」吧

  。鶫打從心底慶幸防衛都市東京沒有學生會制度。

  「算了,總之──由於成績好得出乎預料,次席似乎動用權限特別讓我們分紅呢。剛才還傳訊說,要加進薪資里也可以。」

  「幫我拒絕。」

  朱雀立刻搖頭回絕。

  面對眼睛睜得大大的鶫,朱雀露出扭曲的表情。

  「這種貶低他人得到的獎金,一點都不值得誇耀。反而該唾棄才對。」

  「是喔。」

  「我喜歡人類,最喜歡了。為什麼非得貶低自己深愛的同胞不可呢……」

  「真的,這句話如果出自於你以外的人之口,就是最激勵人心的話呢。」

  「鶫,告訴我。這項任務真的有必要嗎?難道我們不是在做徒勞無功的事嗎?你應該知道吧。」

  「咦?為什麼啊?」

  「因為你能具備戀慕還是愛情這些根本一無是處的感情,就像對一無是處很詳細的一無是處專家那樣,對吧。」

  「……我只知道你在這一點特別稱職啦。」

  嘔一肚子氣的鶫別過臉去。

  「你生氣了嗎?為什麼?我在誇獎你耶,哪裡值得你生氣?」

  「少囉嗦!你這白痴加三級!」

  被朱雀盯著臉瞧,鶫忍不住皺起鼻頭。鶫腦海想著,該不會朱雀的怪毛病傳染給自己了吧。當然,朱雀本人根本沒想過這種事。

  「……距離太近了啦。」

  一無是處專家像是在低喃似的往後退。

  鶫躲避朱雀的視線抬頭一瞧,以鋼筋混凝土蓋成的圓形屋頂映入她的眼帘。

  感覺建造得十分堅固。

  為了防止轟炸,避難所的結構夾著好幾層鐵板。不過設施蓋好後的二十年內,UNKNOWN從未自空中飛來過。

  敵人只在海上的傳送門出現,然後伴隨浪花消失。

  所以不少學生揶揄這座訓練設施根本是無能為力的大人因害怕而蓋出來的多餘設備,還說要移動到地底下很麻煩,因此上課時間以外極少有人使用。

  「……真的,幸好沒有別人看到。」

  這地方冷清的程度說不定幫了大忙。

  朱雀與戰鬥科學生對峙,總是選擇這裡。

  因此目前沒有人怪罪兩人。

  戰鬥科的學生們總是獨自承受創傷,內心挫折,最後選擇離去。

  *

  「啊……」

  鶫忽然喊了一聲。

  因為休息室的門靜悄悄地開啟。

  剛才和朱雀戰鬥──或者說遭到朱雀凌虐──的男學生,出現在門口。

  他已經連瞥兩人一眼都懶。

  他露出毫無生氣的眼神滑過地板,走向附設的淋浴室。

  「等一下。」

  朱雀伸出一隻手,擋在男學生面前。

  「你幹麼還落井下石──」

  「我仔細調查過你的資料了,為什麼?」

  朱雀甩開試圖制止的鶫,筆直盯著男學生瞧。

  「為什麼你急遽喪失力量?」

  「……急遽?」

  朱雀以視線朝一頭霧水的鶫點點頭。

  「這男生在一年級的時候很受矚目,曾經是明日之星。」

  「咦,是這樣嗎?」

  「什麼『是這樣嗎』,你很沒禮貌喔。」

  「………………對不起。」

  鶫靈活地擺出誇張怪異的表情,她一邊醞釀非常不能接受被朱雀說教的氛圍,同時又認為這是兩碼子事,而一臉過意不去地道歉。

  「他成績一落千丈是這幾個月的事情。既沒有受傷,也不是生病,更毫無脈絡,只有表現出戰鬥幹勁的分數急速衰退。」

  朱雀拿起鶫帶來的資料,出示記載了目前排名的紙張。

  是附有照片的清單。

  排名榜首的,是雷鬼頭的少年。

  雖然還是一年級,但因為前任主席緊急辭職,他甩開高年級生獲命成為主席。當初似乎有人質疑他的立場,不過他目前在任何戰鬥都十分活躍。

  從資料照片也看得出他充滿自信。他咧嘴笑著,比出V字手勢,那笑容感覺十分爽朗。

  名次僅次於他的,是系成兩條發束的少女。少女彷佛瞪著拍攝者般,露出不滿的視線望向鏡頭。難得是個美女,要是她笑容能多一點就好了──鶫不禁這麼心想。

  她和朱雀與鶫同樣是二年級。她在排名里穩定保持上位,但應該想更進一步地在南關東圈整體名列前茅吧。

  「這些是戰鬥科的菁英──直到一年前,成績幾乎並駕齊驅的,就是在這裡的他。」

  「咦──你連過去的排名都挖到了喔?下達指令明明才沒多久呢……」

  「那還用說。我們可是出路指導管理局,不更貼近對方的感受怎麼行。」

  「唔……明明是朱雀卻超有道理的……」

  聽到朱雀平淡回嗆,鶫顯得不知所措。

  朱雀沒理會鶫,轉頭望向男學生──

  「總該有什麼原因吧?能不能告訴我?」

  「…………」

  「我們不是以拳交心的夥伴嗎?拜託了。」

  他甚至低頭拜託。

  「────」

  一直沉默不語的男學生,微微咬了咬嘴唇。

  他彷佛害怕被認真的眼神貫穿般,視線猶疑不定──

  「……我曾經很高興自己能戰鬥。曾經深信戰鬥科是為了保護都市裡的所有人而存在。甚至相信戰鬥科是人類的驕傲。可是──我知道了真相。」

  「真相?什麼真相?」

  「這個世界上,有亡靈。」

  他低聲這麼告白。

  「亡靈……」

  朱雀眨了眨幾次眼睛。

  他再度看向手上的資料。

  雷鬼頭少年,雙發束女孩。

  照片上的少年少女,每個人都面色紅潤,看起來甚至像在盡情歌頌閃耀的青春,彷佛此刻正開朗地奔馳在地表上一般。

  感覺這些戰士和亡靈毫無關聯。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想說。」

  「你要拒絕對話嗎?這可不是什麼聰明的判斷。我們是伴隨語言獲得文明的。違逆進化的路線,等於褻瀆過往的偉人。快說,快點說,為了讓我們了解彼此。」

  「這個人一旦變成這樣就很囉嗦呢……」

  鶫對眯起眼睛的朱雀露出「這傢伙又來了」的表情。

  男學生猶豫不決,張開嘴巴又閉起來──

  「……不,我不想說夥伴的壞話。」

  然後他緩緩搖了搖頭。

  「我是遭到淘汰,已經要放棄的人,是防衛都市的累贅……但即使一切都是幻影,我依然想抱持戰鬥科的驕傲劃上句點。」

  男學生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這麼低喃,轉過身去。

  朱雀立刻將手搭在男學生的肩膀上。

  「……別擅自讓自己劃上句點。我也是被戰鬥科除名的人。我從國中部時期就以戰鬥科為目標,但始終無法成為『雙能者』。因為只會操縱重力,不算具備飛翔能力。我當時很不甘心,也很難過。正因為我深愛人類,所以無法原諒自己。」

  這段話十分坦率,顯然是在貶低自己。

  「朱雀……」

  鶫不禁睜大眼睛。這完全不像平時正能量廢渣的朱雀。鶫這麼心想後,又覺得並非如此,而搖了搖頭。

  「我這個人有問題,但我的問題不是世界的問題。即使我完蛋了,世界也不會結束。為了這個世界,能盡的努力要多少有多少。」

  朱雀總是這樣。

  毫無欺瞞與自我防衛可言。

  心中隨時只有對人類的愛。

  「我們是一樣的。所以──所以我自認很清楚你的心情。這裡並非終點,再次站起來吧,就像我一樣。」

  朱雀緩緩繞到男學生身旁,朝他伸出自己的手。

  不過男學生並未握住激勵他東山再起的握手。

  「我和你不一樣,已經無法再為人類努力了。」

  「……你認真的嗎?若是因一時的自尊心在發言,拜託你重新考慮一下吧。我們同樣都是人類,都市的夥伴──」

  「哈哈。」

  男學生打斷朱雀的話,僅露出側臉淺淺一笑。

  「不好意思,我們才不是夥伴。連戰鬥科都進不了的人,沒資格把自尊心掛在嘴上。」

  然後他明確甩開朱雀的右手,縮著背脊離去。

  直到消失在淋浴室為止,他絲毫不曾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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