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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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序進入十一月立刻轉寒的周一夜晚,紅朗獨自留在搜查九課辦公室里狂喝咖啡加班時,突然有稀客來訪。

  「不好意思~~打擾了~~」

  一道輕柔的聲音從搜查一課的方向傳過來,紅朗探頭出去看,一片漆黑中,靠著從走廊透進的微弱光線,可以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影就站在那裡。對方發現紅朗的存在後開始走近,看清來者時紅朗吃驚地嘴巴半開。她身穿西裝外套加背心,胸口有個大蝴蝶結,再加上偏短的百褶裙,不管怎麼看都像是穿著學校制服的年輕女孩。

  「啊!打擾了。」她跟紅朗點頭打個招呼。來者是個五官立體,楚楚可憐的美少女。她手上提著書包和一個大紙袋。

  這女生是誰啊?這裡可是警視廳而且還是刑事部,怎麼可能會有女高中生能輕輕鬆鬆闖進這裡啊?不過之前也是光看外表就以為林子小姐是國中生而被狠狠凶了一頓,所以不可以輕易以貌取人,或許對方其實是個女警。

  「辛苦了!」不管怎樣,紅朗決定先鞭躬。

  「咦?啊!是的,辛苦了。」少女顯得有點不知所措,「那個……你是新來的吧?」

  「是的!我叫桐崎紅朗,上個月起開始進入搜查九課學習!」

  「九課?喔,所以倫子小姐的新搭檔就是──」

  「正是我。」

  「果然是這樣!倫子小姐承蒙你照顧了。」

  這次換對方深深地向紅朗鞠了個躬。承蒙我照顧?紅朗納悶起這女生到底是林子小姐的什麼人。

  「所以說……那個……你知道我爸……呃……你知道築摩川人在哪裡嗎?」她這麼問。

  「築摩川?啊……你是指部長嗎?」

  「是的。啊!對不起,我太晚自我介紹了。我是築摩川的女兒,梨紗。」

  紅朗瞪大眼睛。築摩川部長的女兒?是要怎樣改造那個熊老爹的基因才能生出這麼可愛的女兒啊?雖然這是無解的謎,但如果屬實,那麼一介女高中生能夠這樣跑進警視廳,也就說得通了。

  「辛苦你了,大姊!」

  紅朗比剛才更誇張地低頭鞠躬。

  「……大、大姊?」梨紗驚嚇地狂眨眼。

  「我和部長已經結為義父義子了,所以你就是我的姊姊!有任何要事找熊大爺都儘管交給我辦吧!」

  「要事……呃……我只是來把晚餐和換洗衣物拿給他而已……」

  「了解!就交給小的轉交給他吧。部長他……呃,目黑分局的轄區似乎發生了什麼事件,所以他現在人好像在那邊處理。」

  「原來如此,難怪電話不接,訊息也不回。那也就是說他又要好幾天不會回家啦……」

  「畢竟熊大爺基本上就跟住在警視廳里沒兩樣呢。」

  「我爸一旦忙起來就會忘記吃飯洗澡也不換衣服,真的很臭啊。」梨紗一臉困擾地說:「那個……你叫桐崎先生……是吧?你把這些東西交給他時,請記得幫我提醒他記得吃飯。就再麻煩你了。」

  「知道了!」

  紅朗偷瞄一眼紙袋裡面,只見在熨好摺好的襯衫底下有個大大的便當盒,從裡面飄來陣陣美味的氣息。

  咕嚕咕嚕──肚子叫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搜查一課,這讓梨紗瞪大眼睛。

  「剛才的聲音不是我發出來的!」紅朗非常嚴肅認真地宣示:「是在我的胃裡不聽使喚的傢伙發出來的!我可沒有肚子餓,我絕對不會偷吃!」

  但紅朗話還沒完全說完,肚子又發出叫聲,讓梨紗忍不住笑了出來。

  晚上十點才回到九課辦公室的倫子嘴巴半開地愣在門口。

  「啊!林子小姐,歡寧肥來。」

  「倫子姊!抱歉,在這種時間打擾你。」

  紅朗的嘴裡正塞滿了炸雞塊,梨紗則正在泡茶。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啊……」

  倫子用無奈的語氣說著。

  「因為我肚子餓了,所以梨紗姊把要給熊大爺的宵夜分了一點給我吃。」

  「哪裡只是一點了?便當盒整個空了吧。」

  「呼喔?」紅朗發出怪聲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真、真的耶。」

  「看他吃得那麼津津有味,害我也不好意思打斷他……」梨紗靦腆地笑著這麼說。

  「該、該怎麼辦?我把熊大爺的宵夜全吃光了。這下糟了,我一定會被罵,慘了啦,該怎麼辦啊?」紅朗一邊這麼說,卻把便當盒裡僅存的燉煮小菜接著塞進嘴裡。

  「不想被部長打到半死不活,就趕緊去便利商店買海苔壽司卷回來!」

  「是──!」

  紅朗慌張衝出倉庫,不到五分鐘就捧著塞滿超商便當的塑膠袋回來。梨紗也幫他把超商便當里的飯糰與豆皮壽司塞進她帶來的便當盒裡。

  「這樣應該不會被他發現東西被我吃掉了吧?」

  「我爸是味覺白痴,應該不會發現吧。」梨紗笑著說。

  「不管怎樣還是會發現不是梨紗親手做的吧?畢竟他每天都吃你做的菜啊,桐崎,你最好先想想要找什麼理由吧。」

  倫子這麼說著,紅朗交替看了倫子和梨紗說:

  「對喔,兩位認識吧?」

  「……嗯,算是吧……」

  倫子語焉不詳,像是很難說明似的,但梨紗一派輕快地回答:

  「我們是認識很久的朋友喔,從小就認識了。對吧,倫子姊。」

  「算是吧,嗯。」

  朋友。這個詞對倫子來講特別難說出口。畢竟自己不是人類,是以人類為糧食的生物。

  「要是也能幫倫子姊做便當就好了,但我又做不出合她胃口的東西。」

  由於梨紗說得好像很抱歉似的,讓倫子不禁別開視線。

  「吸血種都吃些什麼啊?可以吃一般的食物嗎?我沒見過林子小姐吃東西的樣子耶。」

  這傢伙到底是怎樣?為什麼敢這麼肆無忌憚地想問什麼就問什麼?倫子無言以對,一邊感到火大卻又同時感到輕鬆。對方不顧慮這些,就代表自己也可以不用顧慮太多。

  「什麼都能吃,但我們沒有吃東西的需要,我也從來不知道『好吃』是什麼感覺。」

  倫子冷冷地回答。

  「咦?但是我的血應該很好喝吧?」

  「誰、誰這麼說過了!這不是你自己亂講的嗎!」

  「林子小姐不餓嗎?要不要吃宵夜?」

  「不要捲起袖子,把手收回去!梨紗不是也在嗎!」

  「啊!抱歉,我太不機伶了。也就是說吸血時兩人獨處比較好啊。」

  「笨蛋!我才沒這麼說!」

  梨紗呆呆地看著倫子和紅朗的互動一陣子後終於有感而發:

  「真是太好了呢,倫子姊。跟之前被派來這裡的人不同,看你跟紅朗哥滿要好的嘛。」

  「誰跟他要好了啊!我又不是來警視廳交朋友的!還有,現在已經這麼晚了,梨紗你給我快點回家!」

  「是~~那幫我跟我爸打聲招呼吧。掰掰,紅朗哥。」

  「辛苦大姊了,再見!」

  梨紗輕快地離開九課。

  「真是的……」

  倫子坐到剛才梨紗坐著的椅子上。

  「梨紗姊做的便當真的超好吃,我現在的血肯定也非常好喝。」

  「閉上你的嘴,不然我把你下巴打到脫臼,讓你再也無法說話。」

  紅朗全身抖了一下,轉身面向辦公桌上的資料,馬上又接著說:

  「沒想到林子小姐也有同年的朋友,真是太讓我意外了。」

  「才不是同年,梨紗比我小了十歲。」

  「啊!對喔。我老是忘記這件事,跟你同年的是我呢。」

  「而且我跟她也不是朋友。」

  倫子一邊翻閱從行政內閣那邊拿到的資料,一邊低聲嘟噥。

  「只不過是在她還是小嬰兒時就認識而已。你別在那邊說廢話了,快把便當拿過去!部長應該就已經回來了,現在人應該在搜查二課。」

  「啊,是!」

  聽到腳步聲在搜查一課的黑暗中遠去,倫子終於能回到習慣的獨自寂靜空間。四周安靜到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吵雜。

  我才沒有資格當梨紗的朋友。畢竟她就算恨我,也一點都不奇怪啊。

  紅朗把換洗衣物和便當帶到築摩川那裡的瞬間就被打飛。

  「誰准你這小子吃我可愛的梨紗親手做的菜啊啊啊啊啊!」

  「你、你怎麼會知道?」

  「黏在你臉上的米粒上有我可愛的梨紗的味道!」

  「居然能聞出味道,也太噁心了吧。」

  「你說什麼──!」

  再次受到攻擊,紅朗整個人幾乎都要被打飛到天花板上了。

  「才不噁心!這可是做爸爸的愛啊!你這小子居然敢吃掉梨紗幫我做的愛心便當……」

  「請、請等一下!老爹!」

  深切感受到生命危險的紅朗從紙袋裡拿出便當盒塞到還要追擊的築摩川身上。

  「這、這是梨紗姊用超商便當裝過來的。是梨紗姊本人!是她親手裝的喔!」

  築摩川停止揮下的手,搶過便當盒打開蓋子,用鼻子嗅了嗅裡頭的飯糰。

  「哼,梨紗確實碰過這個壽司和海苔卷,我一聞便知。」

  「能聞出來真的好惡喔。」

  「你說什麼──!」

  第三次的鐵拳制裁把紅朗打飛到窗邊。

  「聽好了,桐崎!梨紗是老子的寶貝,是我人生的一切,所有接近她的男人都會被我幹掉!」

  「是!」

  「而且梨紗長得那麼可愛!還善解人意又會做菜!只要是男人都會對她一見鍾情!桐崎,你也是吧!」

  「是的!真的是很棒的女生!」

  「不准用有色眼光看我可愛的梨紗!」

  紅朗吃下第四記拳頭,這回終於真的撞上了天花板。

  *

  「你是跟犯人互毆了嗎?怎麼全身都是瘀青啊?」

  宮瀨問隔天到科搜研做感染檢查的紅朗。

  「不,這是……那個……」

  紅朗把昨晚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之後,惹得宮瀨一陣大笑。

  「築摩川先生只要一提到跟小梨紗有關的事就會怪怪的耶……不,也不是這麼說,應該說他本來就一直怪怪的。」

  「梨紗姊和林子小姐看起來很要好呢……築摩川老爹是因為這樣才討厭林子小姐嗎?」

  宮瀨一時語塞,抓了抓頭。

  「……你沒有從小倫子那邊聽說她跟築摩川先生之間的關係嗎?」

  「嗯……是指什麼關係啊?」

  「喔……嗯……看來她沒跟你說呢。既然如此,這也不是該由我來說的事情。總之他們之間發生過很多,說不定不久之後小倫子就會跟你講了──」

  檢查器響起的聲音打斷宮瀨的話,螢幕上顯示檢查結果,跟築摩川有關的話題也就告一段落。宮瀨大略看過資料後點點頭說:

  「嗯,是陰性,檢查到今天就算告一段落了。」

  「謝謝。」紅朗低下頭去。「不過感染檢查還真是馬上就會跑出結果了呢。我本來以為DNA檢查應該更花時間的,因為我記得之前念書時學過──吸人與人類的DNA幾乎沒有差別,所以非常難判別。」

  「喔,關於這個啊,其實不是精密調查DNA本身喔。」

  宮瀨一邊收拾檢查器一邊說明:

  「吸血種細胞一旦進入體內就會跟本來的細胞結合產生出新的吸血種細胞,不斷如此增殖下去擴散到整個身體,但不代表身體裡的細胞都被取代,還是會留有人類細胞,所以被感染的人的血液里會有兩種DNA。」

  「這樣啊。」

  「所以要是驗出有兩種DNA就代表被感染了,不知道哪一種是吸血種的,哪一種又是人類的也沒差。」

  紅朗不斷眨眼,宮瀨在心底苦笑,心想這傢伙應該完全沒聽懂吧。

  「但如果要鎖定感染源的吸血種或是驗出是第幾世代的受感染者,就必須精密調查DNA本身,也因此必須花時間才能測出來。」

  「原來是這樣。雖然其實我根本完全聽不懂宮瀨先生在講什麼。」

  果然如此──宮瀨搔頭思量著要怎樣才能讓他聽得懂。

  「桐崎,先問你一個根本的問題。你知道DNA是什麼嗎?」

  「『多難過都不哀哀叫』的簡稱吧?」(註:日文中三個單詞的頭文字分別是DNA)

  這下子換宮瀨難過了。

  應該要不氣餒地說明到他聽懂為止,還是該認定他就是這種蠢才放棄說明呢?正當宮瀨在思索著要選哪一個時,研究室的門被打開了。

  「宮瀨,我聽說宮地榮市的血液分析結果出爐了──」

  走進來的是倫子,她跟轉身的紅朗對上眼,表露出一臉不悅。

  「啊,林子小姐!」

  紅朗對倫子的表情毫無感想一般開朗地說:

  「我的檢查好像到今天就都結束了,結論是沒有被感染。」

  這明明就不是什麼好得意宣示的事。宮瀨說著就差點笑出來。

  「廢話,你以為我會蠢到讓你被感染嗎?」

  倫子不爽地說完之後大步走向宮瀨的桌邊。

  「宮地榮市啊,事情可能會鬧大喔。我想明天司法解剖的結果就會送到警視廳了吧。」

  「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宮瀨點了點頭。

  「上臂有注射的痕跡,在那周圍的血管有因為急性突變而引發的發炎症狀。」

  倫子倒抽了一口氣。完全沒能掌握狀況的紅朗一直眨眼交互看著兩人,接著有點膽怯地插嘴發問:

  「不好意思……所以這代表什麼意思啊?」

  倫子一直瞪著自己的手背,冷冷地答道:

  「──宮地榮市有可能是自己用藥變成吸血種的。」

  *

  兩天後的傍晚,當紅朗窩在九課辦公室學習以往的吸血種事件時,接到一通出乎意料的人打來的電話。

  『啊,是紅朗哥?我打過倫子姊的電話但沒有接通,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是梨紗打來的。

  「原來是大姊啊。林子小姐現在……好像外出去不知道哪個地方了,現在人不在。」分局的名稱對紅朗來說每個聽起來都差不多。

  『這樣啊……那真是麻煩了,我有事想找她商量的說……』

  話筒另一頭的梨紗支吾其詞。

  『呃……紅朗哥也算是吸血鬼的專家吧?』

  「沒錯!」

  果敢講完之後紅朗才思索起──我是專家嗎?我根本就一點都不懂吸人的事耶。

  『那就只好拜託紅朗哥了!雖然我想你應該很忙啦……』

  一點也不忙的紅朗跟她約好下班後碰面就掛上電話。

  在兩人約好的有樂町某間速食店裡,穿過充滿年輕客人的吧檯座位爬上二樓,只見梨紗就坐在靠裡面的座位,一看到紅朗就對他揮手。

  「紅朗哥,這裡!」

  「不好意思,我晚到了,大姊。」

  「不會啦,我才是讓你下班還得過來這裡一趟,不好意思。」

  梨紗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一個身穿同樣西裝外套制服的短髮且嬌小的孩子,正抬頭看著紅朗,怕生地點頭打招呼。

  「這位是我的朋友,小七。」梨紗把手放在對方的西裝外套的肩膀上介紹給紅朗認識。

  「我是桐崎紅朗!」紅朗對對方一鞠躬。

  「你、你好,我叫久瀨七月。」

  聽說寫成七月,但念法卻跟夏季二字一樣,紅朗覺得這名字真是太稀奇了。這個孩子肌膚白皙、身材纖細,長得也很漂亮,給人一種飄渺的感覺。但並沒有跟梨紗一樣穿短裙而是長褲,這讓紅朗感到很不可思議地問:

  「七月同學為什麼要穿男生制服呀?」

  「咦?那、那個……」七月滿臉通紅地說:「我是……男生……」

  嘴巴張得大開的紅朗馬上回過神來,以簡直就要用額頭敲破桌面的氣勢深深低下頭。

  「對不起!我誤會了!」

  「沒、沒關係啦。」七月趕緊左右揮舞雙手說:「反正總是被人搞錯,我不在意。」

  「小七這個名字也很吃虧呢。」

  「都怪築摩川同學叫我『小七』啦……」

  「哎呀,不都說好了不要這麼生硬地叫我了嗎!叫我梨紗就好了。」

  「咦……可是互叫彼此的名字,不是很像姊妹淘才有的習慣嗎……」

  「我本來就是女的也是你的朋友,有什麼差嗎?」

  「唔……是這樣沒錯啦……」

  看到兩個高中生在那邊曖昧地講話,紅朗猶豫到底該不該打斷他們言歸正傳,畢竟他們看起來挺開心的樣子……

  「啊!抱歉。」

  梨紗察覺到紅朗的困惑。

  「呃……小七是我的同班同學,他現在正好遇到麻煩。」

  七月在桌上忸忸怩怩地不斷交叉又鬆開手指幾次之後終於開口:

  「我被學長姊威脅,他們時不時就跟我要錢……要我帶錢去學校。」

  「勒索嗎?真是不可原諒的行為!」紅朗用力槌桌。

  「不,那個……」

  七月趕緊撐住差點翻倒的咖啡牛奶說:「不是這樣。錢被他們拿走當然也是很困擾啦,但我想商量的不是這個。學長姊好像有在接觸什麼危險的東西。」

  「危險的東西?」

  「……藥物。」

  紅朗吞了一口口水。他把手肘撐在桌上,整個身體往七月的方向靠過去。

  危險的藥物……?

  「之前我就有聽過傳聞,說是能變成吸血精靈的藥。」

  「吸血精靈是什麼啊?」

  「就是吸血鬼。」梨紗從旁補充:「我們是這樣叫的。因為是吸血鬼所以就叫作吸血精靈,一般人就叫作人類精靈。」

  真是不懂高中生用的詞彙啊──等等,重點不是這個。

  「可以變成吸人的──藥?」

  「我本來還以為只是謠言,可是……」七月壓低音量說:「最近發生很多吸血精靈的事件,我們學校里也有好幾個人突然消失又被退學,大家都說他們是不是變成吸血精靈……」

  紅朗握緊拳頭努力試圖想起一些事情。

  這不就是前天在科搜研的時候,林子小姐和宮瀨先生對話中提到的東西嗎?雖然他們講得很難,紅朗也不是很懂,但記得就是在說跟用藥成為吸人有關的事情吧?這可不妙啊,這可不是找我商量就能解決的小事。

  「那個……這麼嚴重的事,為什麼不直接跟你父親說呢?」

  紅朗問梨紗之後,她皺起眉間,輕輕搖頭。

  「說不出口啊。因為他肯定會叫我不准跟像這種和危險的傢伙有牽扯的人當朋友。」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七月縮起了脖子。

  「這不是小七的錯吧?有錯的是那些學長姊!下次又被他們糾纏時,一定要跟我說,我來幫你對付他們。」

  「不、不行啦,太危險了。」

  「呃……不好意思,這不是我自己就能解決的事情,所以我要請林子小姐想辦法抓住他們。請你們先等我一下喔。」

  紅朗先走出店面,傍晚的風吹拂在銀座的街道上,讓他掀起大衣的衣領擋風,接著拿出手機打給倫子。狂打了五分鐘之後,電話終於有人接了。

  「啊,不好意思,林子小姐。是我,桐崎。」

  『我正在開會,有什麼事嗎?』

  話筒的另一端傳來不耐煩的聲音。但當紅朗轉達了從七月那裡聽來的事情之後,倫子的語氣也變得認真起來。

  『你現在在哪裡?有樂町嗎?可以請那個孩子等一下嗎?我二十分鐘之內就到。』

  紅朗回到店裡向七月確認。

  「小七同學!林子小姐說她馬上就會過來,可以請你等一下嗎?」

  七月瞪大眼睛點了點頭。

  「他說可以!」紅朗精神飽滿地對倫子說完就後掛上電話。

  「那我去買個飲料,只點一杯咖啡就待這麼久,對店家也不太好意思。」

  梨紗說完就起身走向樓梯,等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樓梯間之後,七月縮在椅子上偷瞄紅朗,等快對上視線時又趕緊別開,瞥向嘈雜的店裡四周。不過紅朗可不是那種會察覺到氣氛尷尬的人,他筆直面向對方,一點也不客氣地搭話道:

  「梨紗姊真的給人一種大姊姊的感覺呢!她在學校也是這樣嗎?梨紗姊的爸爸超級強悍,不知道她自己是不是也有在學格鬥技啊?」

  「不,那個……」七月抬頭看著紅朗說:「她是羽球社的。」

  「羽球啊。也有人說那算格鬥技呢!那你也是羽球社的嗎?」

  「羽球社只有女生,我是男生……所以……」

  「啊,抱歉!」

  「沒關係,不用介意。」七月僵硬地做出笑容。「雖然我是很希望能跟築摩川同學參加同樣的社團啦……畢竟我在學校里也沒有其他朋友。」

  「小七你這麼可愛,朋友應該很多才是吧?」

  由於紅朗的講法太直截了當,讓七月滿臉通紅低下頭說:

  「我……下學期才剛轉學過來,還有……我長這樣,似乎反而容易……被人盯上。」

  七月深深地呼出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好繼續說下去:

  「築摩川同學從一開始就對我很親切,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今天也像這樣介紹警察給我認識……不然我真的怕得不敢跟任何人說。」

  「我是個笨蛋,對這些沒有半點常識,一點都不可靠。但如果是林子小姐就值得信賴託付,你放心吧!」

  七月誠惶誠恐地左右搖頭。

  「紅朗先生,也真的很謝謝你,幫了我很大的忙。」

  「我早就習慣被揍了,所以下次如果又被叫去勒索時記得找我。放心,我們是警察所以不可能打起來,我只會代替你挨打,讓他們見識一下我們的毅力,反嚇他們一番!」

  「好的……」七月尷尬地笑了。

  還沒過二十分鐘,倫子就現身在店裡。她喘著氣跑上二樓,梨紗看到馬上就對她揮手。

  「倫子姊!這裡,在這裡!」

  倫子注意到梨紗的呼喚,便穿過一群群學生的背後,走到紅朗他們的座位。

  「抱歉,我來得有點晚。」

  倫子低頭致歉後一看到七月便瞪大眼睛,肯定是因為對方怎麼看都像穿著男生制服的女生,所以感到錯亂吧。另一方面,七月果然也把眼睛瞪得更大。這也是當然,因為來者一點也不像警視廳的刑警,而是一位看起來與自己同年紀的少女。

  「我是九課的櫻夜。」倫子對七月殷勤鞠躬。

  「啊,我是久瀨。」七月也起身跟倫子問好。

  「那我們趕緊進入正題吧,不過這個地方……」

  倫子皺眉環顧店內。店裡幾乎坐滿了客人,非常嘈雜。

  「……沒關係,這裡或許正好呢。」

  她脫下大衣坐到紅朗旁邊,也就是七月的左前方的椅子上。

  梨紗催著七月,他才再次開口,前面的內容就跟剛才他和紅朗說的一樣,但話題漸漸深入到連勒索他的學長姊姓名與被盯上時的細節都提及了。

  「那幾個人打算用勒索你得來的錢去買可以變成吸血種的藥品──這就是他們當時談話的內容嗎?」

  倫子終於踏入核心,七月吞咽口水點頭。

  「只要變成吸血精靈,運動神經就會變好,也可以不睡覺,還能透視東西,不怕冷也不怕熱,而且……大家最常說的就是不會變老又能變美。所以其實有滿多人覺得這樣很酷,很嚮往變成吸血精靈……」

  倫子刻意大嘆一口氣。七月放在腿上握緊的拳頭不安分地動來動去,然後他才小聲問:

  「那個……要是我說錯了請不要怪我……但倫子小姐該不會其實就是……吸血精靈吧?就是有獲得公認的那種?」

  就連高中生也能察覺到這件事嗎?紅朗感到有些意外。難不成吸人比人類老化得還慢本來就是常識嗎?本來不知道這點的自己才該感到可恥啊。

  「沒錯。」倫子不帶感情地回答:「不過可以透視或是不怕冷熱那些謠言都是假的,為什麼外頭會有這些荒唐的傳言啊……」

  「但林子小姐很美麗也很帥氣,這點不就是真的嗎?」

  「你、你在說什麼鬼話啊!」倫子臉紅瞪著紅朗:「我們正在談重要的事,不要插嘴說些屁話!」

  「對不起。」

  紅朗縮起身子心想,但運動神經很好這點也是真的吧。畢竟自己已經親眼看過好幾次倫子那非比尋常,凡人絕對無法企及的靈活動作。

  「一旦被感染人生就毀了,為什麼還要花錢買這種藥啊?」

  倫子的語氣明顯充滿了憤怒。不知道是不是有種自己被罵的感覺,七月整個人在椅子上縮了起來。

  「……聽說……如果是比較上面的世代,就可以與人類無異地生活。」

  「如果是第三世代或以上的世代,確實不會凶暴化,但也不能因此就這麼做吧。」

  「只要好好付錢……就可以成為『高級吸血精靈』……啊,這是學長姊他們的叫法啦……說是付錢就能拿到可以成為高階世代的藥品。」

  「為什麼會輕信這種事情,還為此付錢啊……真是莫名其妙,根本無法搞清楚人家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不是嗎?」

  倫子嘟噥說著,然後突然恍然大悟似的把臉湊近七月說:

  「那些學長姊該不會有說過類似……實際遇過高階吸血種的事吧?」

  七月有點措手不及,但還是輕輕點頭。

  「……聽說賣藥的集團裡頭,像首領的那個人就是高級吸血精靈。」

  「你有見過嗎?」

  「我、我才沒有呢!我只是被他們威脅要帶錢出來。」

  「名字

  、外觀等等,你有沒有聽他們提過?只是性別也好。」

  「不……」七月搖頭之後,又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啊,對了!」

  「怎麼了?」

  「學長姊他們好像稱呼那個首領為國王之類的,然後又說王國怎麼樣了……」

  「王國……?」倫子聞言,鎖緊了眉頭。

  「什麼意思,王國的國王?」紅朗一插嘴就被倫子冷冷地瞪。

  「我想應該是那個集團的名稱吧。」七月瞥了紅朗一眼後接著說。

  「王國……」

  倫子自言自語後重新看著七月說:

  「你知道任何能夠聯絡販藥集團的方法嗎?例如那些學長姊是怎樣付錢給他們的?或是他們都是在哪裡交易的?你有沒有聽過任何類似的事情?」

  倫子的語氣變得越來越嚴肅,這讓七月露出膽怯的樣子。

  「啊,抱歉,我知道不是你的錯。」

  倫子察覺到之後趕緊道歉,卻沒有忘記繼續追問。

  但七月知道的事情似乎就是這麼多了,之後不管怎麼追問依然問不出任何新的線索。

  「對不起,我沒幫上什麼忙。」七月垂下頭說。

  「不,光是跟我們講這件事,就已經幫了很多。」

  倫子用堅定的語氣回答。

  「只要懲處那些恐嚇勒索的傢伙就好了吧?」

  紅朗一講完馬上被倫子狠狠瞪視。

  「不准擅自做這些事。」

  「要懲處當然也是找林子小姐一起來啊!」

  倫子嘆氣呼到已經完全涼掉的薯條上。

  「我也很想趕快把那些傢伙抓起來審問一遍啊。但沒有事先向上頭報告,就無法行動,不然大村課長會很困擾,而且對象是未成年人就很麻煩。」

  「在這麼拖拖拉拉的時候,要是小七又被勒索怎麼辦啊!」

  「關於這點──」倫子欲言又止才說:「要是那些傢伙真的買了藥,事態就無法挽回了,所以我希望你絕對不要把錢給他們。」

  「咦……」

  七月的眼裡充滿了不安,這也當然,因為不給錢肯定會被揍啊。紅朗邊想就憤慨起來。

  「果然明天我也一起潛進他們高中好了!」

  「我不是說過不能馬上──」

  「我會代替小七去跟那些學長姊交涉。」梨紗從旁插話:「我也會問出更多關於那些賣藥的人的事情!」

  「不行!要是發生意外怎麼辦?絕對不準你們涉入過深。」

  倫子立刻否決,對著七月鄭重地說:

  「總之請你儘量避開他們,我們會儘早對應此事。

  七月臉上帶著不安輕輕點頭,梨紗則覺得無趣似的噘起了嘴。

  回到警視廳,倫子馬上走到刑事部部長辦公室,只見築摩川正在和搜查一課課長大村討論事情。

  「幹嘛,櫻夜?」

  「請問你知道『王國』嗎?」

  築摩川幾乎要踹倒椅子似的跳了起來,推開大村,逼近倫子。

  「你這是從哪裡得到的情報?」

  果不其然──倫子把滿腔的苦悶吞回肚子裡。

  「你早就知道有這種吸血種的組織了吧?」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我才要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大村看著互瞪的兩人本來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又噤聲,嘆口氣退到牆邊,大概是知道自己插嘴也沒用吧。

  但築摩川卻馬上先退讓,讓倫子也大感意外。

  「我之前就知道有一群傢伙在招募志願者,企圖增加吸人數量了。他們確實有用王國這種白痴的組織名稱呢。」

  「為什麼這些資訊都沒有到我這裡?」

  倫子用拳頭槌了桌子,筆筒和資料都因此滑了下來。

  「你又不是我們部門的。」

  「請問你打算繼續維持這種無謂的地盤意識到什麼時候!我也在追查宮地榮市被感染的來源啊!」

  這時大村終於開口:

  「關於王國這個組織的資訊,是我們逼輸血用藥劑的流通業者吐出真相時偶然追查到的線索,也就是說,這個組織是該業者的上遊客戶。」

  大村無視倫子那咄咄逼人的視線繼續說:

  「根據那個業者所述,王國的成員不會胡亂吸收成員,好像有透過面試還是什麼方法嚴格控管人員的樣子,所以我們這段時間不管怎麼查,都無法繼續追查下去。」

  宮地榮市是被某個地方取得的藥物所感染的,也就是說──

  「言下之意是王國和宮地榮市並沒有關係嗎?」

  「無法這麼斷定,只能說那些傢伙似乎不太可能隨便用藥增加夥伴。」

  倫子咬著下唇陷入一陣思索。

  「那換我發問了。櫻夜,你是從哪裡知道王國這個組織的?」

  築摩川用尖銳的聲音這麼質問道。

  「是梨紗跟我說的。」櫻夜不假思索地回答後,築摩川瞪大眼睛。「梨紗就讀的高中里,似乎有群學生企圖跟自稱王國的組織購買藥品。梨紗今天才跟我商量這件事。」

  「什、什麼!你說什麼!梨紗……梨紗找你?」

  築摩川一邊咳嗽一邊說。

  倫子也知道梨紗就是不想跟她爸講這些才特意找自己商量的,所以說這樣有點對不起她,但這並非可以隱瞞的小事,所以就全盤說出了,連梨紗的朋友久瀨七月這個男學生被勒索,還有勒索他的學生打算從王國購買「能成為吸血精靈的藥」這些事都讓築摩川知道。

  「沒想到居然已經滲透到高中生了啊……」

  大村歪著臉呢喃,築摩川則用力搔頭大吼:

  「為什麼梨紗不跟我這個爸爸商量卻找你這傢伙啊!櫻夜!只要跟老子說一聲,我馬上就閬進學校里揍扁那群勒索小鬼,打斷他們的四肢讓他們無法再接近梨紗了啊!」

  「不就是因為你老是馬上說這種話,她才不想跟你說嗎?」倫子嘆氣說著:「而且被恐嚇勒索的又不是梨紗……唉……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喂!大村。」

  「我會想辦法找出任何線索啦。櫻夜,快跟我說那些小鬼的名字。」

  倫子講完七月跟她說的人名之後,大村立刻走出部長辦公室,所以倫子也趕緊追上去,在走廊上叫住他。

  「你要去問話的話,我也要去。」

  「這不是你分內的事,退下吧。」

  「連課長也說這種話嗎?」

  「我才不是故意不讓你知道資訊才這麼說的,不過你有多少做刑警調查的經驗?你知道要從未成年者那邊問出話來有多麻煩嗎?你覺得這種任務,是可以交給半年前才剛被調派過來的傢伙處理嗎?」

  倫子啞口無言,因為大村說的一點也沒錯。向人類調查事情的搜查員──從這個角度來看,倫子幾乎沒有經驗。大村轉身走出去的同時對倫子留下一句:

  「等挖到線索,有血的氣息時,就輪到你出場了。」

  *

  但倫子也不是那種被這麼說就會乖乖等待的類型,隔天她馬上約梨紗和七月出來,在速食店碰面後自行調查。

  「被感染者在潛伏期時新陳代謝會高得異常,也就是說會常常感到口渴和常跑廁所。有沒有同學有類似的情形?」

  被倫子這麼一說,梨紗和七月互換視線。

  「一般人不會注意別人上廁所的次數吧……」

  「那以後請你們多多注意。還有味覺會最先有變化,變得無法接受太濃的味道,再也不覺得食物好吃,食慾當然就會下降。關於這點,有沒有任何想法?」

  「對不起,我沒有朋友,午餐都是一個人吃的。」

  「唔……這樣啊……」

  氣氛尷尬,倫子只好一口氣喝光紙杯里難喝的咖啡。

  她在調查這所學校里是否已經有學生買藥服用,如果只是感染的初期階段,趕緊打疫苗還來得及,也能成為搜查非法販藥分子的線索。只是既然已經被大村制止,不許她直接跟那些學生接觸,她也只能寄望梨紗和七月可以提供線索了。

  「光看外表分辨不出誰是吸血鬼嗎?像是皮膚很白或眼睛會發光之類的……」

  七月戰戰兢兢地問道。

  「潛伏期的話外觀幾乎不會有任何變化。」倫子搖頭:「如果到了活性化的階段,眼球確實會發出紅光,但到了那種程度,就算看得出來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這樣啊……」

  「不用我們到處去打探,只要對全校學生做抽血檢查就好了吧?」

  梨紗小口小口地吸著吸管邊喝柳橙汁邊說。

  「要是能這麼做我也想啊。但檢查整個學校肯定會引來媒體關切,或許會產生恐慌。」

  「啊,對喔。嗯。」

  「既然如此……」從剛才起就顧著吃薯條的紅朗突然開口:「只要騙他們說是要做健康檢查不就得了?」

  「你這樣還算專家嗎?」倫子嘆氣用手扶著額頭說:「你去給我讀吸對法法條一百遍。想做感染檢查需要經過本人的同意或法院的許可,畢竟這攸關人權。」

  「對不起!」

  紅朗趕緊從包包里拿出法條集,深呼吸一口氣後高聲朗讀:「針對具特定生物傾向的保有者行使暴力行為等事宜,本法採取必要的規範──」倫子用力踩了一下紅朗的腳尖。「別在這種地方朗讀出來!」

  「對不起,我會等到半夜在九課的儲藏櫃裡再讀!」

  「那也太詭異了,不准!等等,難怪最近大家都在謠傳我們辦公室里有幽靈,原來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嗎!」

  「難怪好像有人害怕貼了符咒,原來是林子小姐貼的啊?」

  「才、才不是我貼的!誰怕了啊!」

  梨紗微笑著觀望兩人的互動,最後深有所感地說:

  「倫子姊,真是太好了呢,看你終於有要好的下屬了。」

  倫子吊起眼角。

  「什麼跟什麼?你哪隻眼看到我們哪裡要好了啊!再說了,我只是因為工作才跟這傢伙搭檔的,可不是在玩耍,又不是學生!」

  「可是我們在別人眼中看起來就像一群學生吧?首先倫子姊的外表是這副模樣,紅朗哥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社會人士啊。」

  「被大姊這麼說,我好開心!」

  「人家可不是在稱讚你,白痴!」倫子瞪紅朗一眼。

  「那個……既然如此……」七月有些顧慮地說:「要不然請倫子小姐假裝成學生,轉學到我們學校,來找有沒有可疑學生呢?」

  「真是好點子啊,小七!」梨紗伸出拇指比個贊。

  「別說傻話了,怎麼可能辦得到!」

  「對、對不起。」七月畏縮了起來。

  「但我覺得倫子姊應該會很適合穿我們學校的制服喔。」

  「我已經二十六歲了喔!」

  「一點也看不出來啦,不管怎麼看都像才十幾歲而已,不然要不要現在就去洗手間換我的制服穿穿看啊?」

  「別鬧了!」

  「話說回來,林子小姐高中時是怎麼度過的啊?那時候看起來跟小學生一樣嗎?」

  雖然每次都是如此,但面對紅朗這些一點也不客氣的問題,倫子早就無力生氣,只是轉,頭嘆氣。

  「……我沒上高中。」

  在傍晚的速食店裡只點薯條飲料就和同學聊個天南地北──倫子並沒有這種經驗,也不想要體驗。雖然沒興趣,但從剛才起梨紗和七月對自己投來的視線就讓她很不自在。倫子腦海里忽然浮現自己穿著梨紗的制服的模樣,便感到害羞地更不想往梨紗的方向看去。都是因為被他們這麼說才會不小心想像了一下,絕對只是這樣──倫子拚命說服自己。

  「這樣不是更讓人期待臥底搜查了嗎?」

  「對啊!我也很想帶倫子姊去學校炫耀一下啊!不然跟他們說我有這種超酷的朋友,光是用講的他們也不會相信嘛。」

  面對擅自起鬨的梨紗和紅朗,倫子別開視線看著銀座大馬路上眩目的光河,心想到底哪裡有趣了,這可不是在玩,而是工作!為了不讓那些與自己與生俱有的受詛咒的血緣相同的東西在世上擴散,自己的任務就是找出這些東西並銷毀他們。朋友?梨紗從以前就是這樣,以朋友自居企圖接近自己。

  ──你分明知道我對你的母親做過什麼吧。

  「……梨紗什麼都不懂。我可是怪物,居然說要帶我去學校,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

  梨紗歪頭納悶:

  「我了解啊。我跟倫子姊你認識了這麼久,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啊。」

  這就叫作根本不了解!倫子在心裡咒罵。只要我的飢餓期一來,你們所有人在我眼中就只是食物,就跟你們現在看待眼前的薯條和炸雞一樣。聽好了,梨紗,我現在可是一直在拚命抑制著想要咬破你的喉嚨,臉上沐浴著你噴出的鮮血並一邊品嘗的欲望喔。只要我放棄忍耐,那我就會將你──

  倫子從座位站起來,大概是表情太可怕了吧,三個人都一臉擔心地望著她。

  「我要回警視廳了。」

  梨紗還想對她說些什麼,但倫子只是無視她,並快步走向樓梯口。

  在地下鐵車廂里終於回到一個人獨處的瞬間,倫子靠在車門上,把額頭貼在車門冰冷的玻璃上。

  *

  從第二天起,梨紗開始透過紅朗的手機聯絡兩人。前往集合地點的電車上,倫子不悅地說:

  「為什麼梨紗是聯絡你啊?」

  紅朗不可思議地歪頭說:

  「是因為你沒有用LINE的緣故吧?」

  唔──倫子無法回嘴,因為她確實沒有安裝這種通訊軟體。那不是為了跟朋友輕鬆聊天才需要裝的東西嗎?

  「我也完全不懂怎麼用,都是小七幫我設定的,還拿了一堆貼圖,超開心的。」

  「我們可不是在玩喔。」

  「是、是的!我知道。工作的時候我會儘量只用超認真的『骷髏十三』的貼圖!」

  「重點不是那個!話說回來,要是梨紗也聯絡我就好啦。」

  「只要你也裝LINE不就得了?」

  倫子不悅地把頭轉開。

  「別把我當成你了。」

  到底為什麼會這麼生氣啊?倫子自己思慮著自己的疑惑。梨紗和紅朗趁自己不注意的時候偷偷要好起來這件事,自己真的有感到那麼羨慕嗎?

  羨慕?

  這是什麼愚昧的想法。倫子對自己這麼說,沒來由地感到羞恥環顧了一下地下鐵車內。到底有什麼好羨慕的?我又不是築摩川部長。

  至於那個築摩川馬上就發現紅朗和梨紗每天聊天這件事了。

  「桐崎!你這混帳怎麼會跟梨紗聊LINE啊!」

  一大早就被叫到刑事部長辦公室的紅朗馬上就被築摩川踢飛。

  「梨紗已經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都無視我的交友申請了,為什麼你那麼簡單就可以跟她成為朋友啊!」

  「你怎麼會知道啊?難不成你偷看大姊的智慧型手機嗎?」

  「誰會做這麼噁心的事啊!老子只要看梨紗滑智慧型手機時肩膀的動作,就可以知道她打字的內容了!」

  「這樣才比較噁心吧。」

  「你說什麼──!」

  築摩川一記超強上鉤拳,把紅朗的身體打到在天花板和地板間來回彈了兩次。

  「我也想和梨紗親密地聊天,所以從可愛的、搞笑的還有流行的,一共買了兩百種上下貼圖,卻一次也沒用過啊!」

  「啊,不然要不要跟我當朋友呢?」

  「誰要跟你當朋友啊!」

  紅朗被怒吼的聲壓打飛到門旁。

  「而且還說放學後要跟你約在銀座碰面?居然說是約會?真、真是不知廉恥!」

  築摩川的太陽穴爆出青筋。

  「不、不是這樣,是為了工作,為了搜查而約的啦。因為林子小姐想知道他們學校里有沒有服藥的學生。」

  「你以為我會聽這些藉口嗎!居然敢對我可愛的梨紗──」

  「不是藉口,是真的。請適可而止,部長。」

  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靜靜站在門口看著一切的倫子冷冷地說。築摩川不爽地清了下喉嚨,臭臉坐回椅子上。

  「大村應該早叫你不准參與跟王國這個案件有關的搜查了吧?」

  「我對那些企圖購買藥品的學生完全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我只是在調查有沒有已經用藥的學生。」

  「這有什麼差別嗎!」

  「當然有差別,我只是請梨紗幫我注意有沒有狀況不對勁的學生,我並沒有主動去接觸他們。」

  「我好歹也是她的爸爸,非常了解她的個性。一旦被你這麼拜託之後,肯定比你要求的涉入更深。」

  「這個嘛──」

  倫子支吾起來,畢竟築摩川說的一點也沒錯。

  「我有叫她不要做多餘的事。」

  「廢話,我也會叫她絕對不準淌這個渾水。」

  築摩川咬緊嘴唇,淺黑色的臭臉瞪向倫子。

  「知道些什麼情報了嗎?」

  雖然倫子不是很確定,但還是開口問了。畢竟自從知道她知道梨紗的高中的狀況後已經過了三天,搜查上應該多少有些進展才是,可是築摩川只是低吟一

  聲:

  「不會跟你說。」

  「請問你到底要堅持這種無謂的地盤意識到什麼時候?要是影響到實務,監察官肯定也不會默不作聲,矢神不是那種會看交情的人喔。」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絕不承認公認吸血鬼這種屁,不管有什麼機關的背書,對我來說你都不過是那些怪物之一罷了!」

  「熊老爹,這話也太過分了!」

  靠在牆邊靜靜聽著兩人對話的紅朗突然衝到桌旁說:

  「林子小姐怎麼會是怪物?她可是為了市民戰鬥的正義夥伴啊!熊老爹,你好歹也是她的上司,應該不會不清楚才──」

  「住口,桐崎。」

  倫子用壓抑的聲音制止,用力抓住紅朗的手臂把他拉回來。

  「可、可是!林子小姐!」

  「夠了,我們走。」

  「失禮了。」倫子推開門把紅朗踹到走廊上,對築摩川形式上地鞠躬退出部長辦公室。

  「林子小姐!你被他這樣說難道不生氣嗎!」

  「……生氣又能怎樣?而且……部長有說那些話的權利。」

  「為什麼啊?有什麼權利啊?」

  「因為殺死部長的太太的就是我。」

  在冰霜沉降的沉默中,兩個人的腳步聲迴蕩在空蕩的走廊上,往後退半步的紅朗現在臉上是怎樣的表情,倫子完全無法想像,但也不想轉頭確認。

  回到九課里,坐回到辦公桌前,紅朗不發一語地打開咖啡機的電源,倫子感到諷刺地心想──這還是這傢伙第一次安靜這麼久呢。

  之前倫子也跟紅朗保證過不久後就會跟他解釋,差不多也到了該解釋的時候了吧。畢竟兩人是在同一個課里工作的上司與部下。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我曾有兩個母親嗎?」

  透過氣息,她知道紅朗剛才點了點頭。咖啡機肆無忌憚的運轉聲,斷斷續續地遮蔽了倫子的聲音。

  生出自己的母親、養育自己的母親,兩個人都是倫子殺死的。

  「我的親生母親……是衰竭而亡。為了養育我,讓我吸了太多血……分明自己的身體本來就很虛弱了……所以在我九歲時就死了。」

  真是愚蠢的人,把我這種東西丟掉就好了啊。這樣一來,我就會一個人餓死路邊,或是變成一匹狼活下去吧?

  「接著我被當成研究對象,被送到專門研究吸血種的醫學專家那裡,而那個專家就是千紗醫生。她是築摩川部長的太太,本來是科警研的研究員。」

  「……是被關進研究所里當成實驗對象嗎?」

  「笨蛋,才不是那樣。我很普通地生活著,被當成築摩川家的養女一樣對待。」

  密封的記憶漸漸融化。

  築摩川千紗曾這麼說過:「我真羨慕你們,小倫子,不會變老又長壽,受傷也馬上就會好了。但你們也有你們辛苦的地方,像是食物就只有我們的血液,會感染給別人又會凶暴化。要是能把這些都拿掉,只留下優點就再好不過了,不是嗎?這樣就能跟大家一起堂堂正正地生活了吧。畢竟本來就是同一種生物,而且也能生小孩。我們在做的就是這樣的研究。你一定也有夢想吧?所以首先就算只有我們家也好,就先跟我們一起光明正大地生活吧。我也才剛生完小孩,也希望你能幫上我的忙呢。」

  倫子無法置信,先別說彼此根本沒有血緣關係這點,這世上居然會有把吸血種帶回自己家養的人類。

  因為沒有學校願意收吸血種,所以千紗在平板電腦里塞了一堆教材送給倫子,有空的時候還會親自教導她。

  「小倫子,人最後還是看實力的。」千紗這麼說過:「不管有什麼樣的難處,只要能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就會有人願意接納你。總有一天,即使不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大家也會認同你。但在那個時代來臨前,你只能好好努力,要努力到誰都無法眨損你才行喔。為了抬頭挺胸和大家一起生活,一定要加油喔。」

  「那學習又能怎麼樣呢?」倫子問了。

  「那就要你自己去想了。」千紗說:「知識只不過是一種道具,至於要怎麼運用,是由你自己來決定。」

  倫子一邊照顧還只會喝奶的梨紗,一邊拚了命念書。

  出乎自己意料地,倫子非常沉浸在學習的世界裡。透過知識擴大世界觀的感覺非常快樂,而且只要願意做就會有成果,這點倫子也很喜歡,最重要的是千紗會因此開心。當時她的丈夫築摩川也很願意理解自己的太太走在時代尖端的想法,雖然看起來有點凶,但基本上都會默默地照顧倫子。而且年幼的梨紗或許是因為主要都是由倫子在照顧的緣故,比起媽媽,她還跟倫子還比較親近。雖然倫子每個星期都會被帶去科警研好幾次,進行抽血、服藥或做各種檢查,但此外的時間幾乎都是在築摩川家度過。

  要是這樣的日子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倫子的內心有過無數次這樣的妄想。

  「千紗醫生那時做的研究內容,似乎是要透過我的細胞做出更有效的吸血種疫苗,可是在研究過程中──」

  倫子咬緊嘴唇,忍著之後要講的話語帶來的疼痛。

  「──自己卻遭到感染。」

  那天發生的事情,對倫子來說,記憶猶新。

  那一天下著傾盆大雨,剛滿一歲的梨紗在無菌室牆壁的另一側不斷哭泣,只是因為研究到了重要關頭,半夜需要人手,築摩川千紗才帶著女兒來研究室。當時十歲的倫子蹲在無菌室的地板上讀著平板電腦上的數學問題集打發時間,因為必須多次採取第一世代的新鮮血液,倫子才留在那裡待命。

  這時,從牆壁另一頭傳來女性的尖叫,遮蓋住嬰兒的哭聲,大量的腳步聲衝進來完全衝散了哭聲。接著有人不斷喊「醫生、醫生!」還有人大喊叫喚「快壓住她」,下一刻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倫子整個人從無菌室沖了出去,嬰兒則在走廊上的嬰兒床里大哭。倫子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抱緊嬰兒躲到牆邊,警鈴大作的聲音非常刺耳。

  聽到一種有如肉體裂開般的傾軋聲,倫子抬起頭,只見門鉸煉斷裂的門倒在地上,周圍掀起大量的水泥粉塵,一個看起來很詭異的身影從那個方向緩緩移動到走廊上。

  女人──倫子勉強看出這點。

  不,其實她早就知道是誰了,她只是不想承認罷了。她一眼就認出碎裂拖在地上的白大掛和白衣底下的紫藤色針織連身裙,只是身體各個地方噁心地腫大,撐破衣服隆了起來。對方熊熊燃燒的火紅眼睛捕捉到了倫子。倫子縮緊身體,卻神奇地無法從那瞳孔的艷紅別開眼神,看得入迷。

  女人一邊拖著長長的口水一邊接近,幾乎要讓倫子滲血般地用爪子緊緊抓住她的肩膀,然後張開尖銳伸出的犬齒──

  躺在倫子懷裡的嬰兒哭得更大聲了。

  女人眼中的火焰搖曳,接著變弱。

  她發出掙扎的叫聲後往後退了幾步,接著後仰,有如把身體折成兩半似的掙扎,最後終於抬頭看著倫子和倫子胸前的嬰兒。

  「梨紗……」她沙啞地說著,伸出手,下一秒──

  千紗從白衣底下抽出手槍放進她自己的嘴裡扣下扳機。

  隨著槍響,天花板上綻放一朵鮮血紅花。

  倫子呆愣地臥倒在冰冷的走廊地板上,只有飛濺到臉上的鮮血和手臂里不斷哭泣的嬰兒有如燃燒一般炙熱。

  倫子知道當天發生什麼事,已經是幾天之後的事了。聽說實驗中使用的,倫子的細胞突然開始增殖,打破培養槽飛濺了出來。在超近距離被濺到的千紗立刻遭到感染。本來就算被第一世代的細胞感染,也不用擔心會凶暴化,但為了了解凶暴化的原因而對該細胞進行基因操作的結果,導致了這個最壞的結局──千紗以根本不可能發生的超快速度凶暴化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因為對血的渴望而完全失去理智。

  她用身為母親的最後一絲意志──處理掉自己。

  這般光景,倫子絕不可能忘記。

  回過神來,擺在桌上眼前的馬克杯上,黑色的湖面映照出自己扭曲的臉龐。倫子花了點時間才想起自己人在九課辦公室,這也才想起紅朗為自己泡了杯咖啡。倫子就像平時一樣,後悔自己講了這些。反正聽的人也只會說「你沒有錯」這種一點幫助也沒有的安慰而已。

  但紅朗卻深深呼了口氣說:

  「太、太好了!林子小姐和梨紗姊都還活著。我還以為要死了,害我差點哭出來耶。」

  倫子啞口無言,盯著紅朗那看起來真的快哭出來的臉說:

  「廢話,當然活得好好的啊!我不是在講以前的事嗎?」

  「是沒錯啦。但我聽著聽著,心臟就跳得好厲害,一直在想要是林子小姐和梨紗姊死了怎麼辦。真是太好了……還活著真是太好

  了呢,都是靠媽媽保護呢。」

  倫子暫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最後只能丟下「白痴」兩個字,趴在桌上用手臂遮住頭別開視線不看他。

  真不敢相信,這傢伙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但她也不是生氣或感到不舒服,只是不知道該表現怎樣的感情才好,所以只能撇頭無視,總之只要對象是這個男的,什麼都不對勁。

  「那後來林子小姐怎麼了呢?」

  紅朗很擔心地追問:

  「築摩川老爹有繼續收留養育你嗎?」

  「怎麼可能。那個人在那之後就一直憎恨著我。」

  至今倫子仍忘不了當年妻子死後,築摩川看著自己的那種鄙視憎惡的眼神。

  「我被特別防疫局收留,多虧千紗醫生留下來的資料,我馬上就成了公認吸血種。要是沒有獲得公認,就真的會被關進牢籠里了。」

  特防局的人也有把被收監的「非公認」吸血種秀給倫子看。那邊對待他們的方式,基本上就跟對待實驗動物一樣。倫子不禁感激起自己一開始能被科警研收留的運氣。

  特防局的局長對十二歲還年幼的倫子說:

  「公認第十六號,國家姑且承認你的人權,但你屬於本局的所有物。不過,你有幾個選項。若你想過健全的社會生活,就只能成為國家公務員,我們有一些專門對應吸血種的部門會接受公認吸血種。此外,如果你希望安穩的生活,雖然或許很像隔離,但也是有可能的。又或是你想追求完全的自由,那也可以,方法就是在此殺了我,然後開始逃亡吧。本局會非常樂意處分你。」

  倫子雖然不知道第三個選項到底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但老實說,她當時什麼也不在乎了。接連喪失親生母親與代替母親的女性,而且都是因為這受詛咒的血才讓兩人死亡,選擇逃跑被擊殺或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

  我和她們約好了,要和人類一起生活。

  倫子問道:「國家公務員……具體來說是要做什麼樣的工作呢?」

  局長答道:「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殺死吸血種啊。」

  「我殺得死他們嗎?」以人類的身材來看,體格還很嬌小,看起只有才六歲的倫子問。

  局長回答:「殺得死啊。你是第一世代,馬上就會變強。雖然我們的工作也是殺死他們,但若是你們願意自行處理,這樣最好。」

  倫子漠然思考──這種血殺死了母親與千紗醫生,真想從這個世上抹殺掉這個血脈,只要看到持有同樣詛咒之血的人,就把他們殺了,最後就只會剩下倫子一個人。這樣一來,倫子只要躲起來,一個人偷偷地等待那近乎永恆的壽命結束之時到來就好了。和人類一起生存下去的道路,就只有這麼一條。當時倫子還很年幼,也完全沒有見過除了自己以外的吸血種,所以是認真這麼想的──

  我要做這份殺了他們的工作。

  聽到倫子的回答,局長回了一個幾乎讓人發顫的冷酷殘忍的笑容:

  「十六號,我歡迎你的選擇。」

  倫子會繼續念書,或許一部分也是因為千紗的教導,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默默期待,也許念著念著未來還會有不同的選項出現,但結果只是徒勞一場。

  大學一畢業的倫子馬上就被派到行政內閣下的特定種防災局。這是國家對吸血種的政策還不明朗時設立的組織,工作內容是外派到各地的警察局裡,參加吸血種引發的重大事件的搜查,並負責最終的處理。

  殺了好幾個人。

  倫子一邊殺他們,卻得一邊承認一個事實。帶有詛咒之血的怪物,到哪裡都不存在。需要毀滅的惡魔,純粹是妄想的產物。所有需要殺害處分的對象,都只是運氣不好,因意外遭到感染的,或是渴望永恆的生命而被感染的愚昧──人類。

  即使如此,倫子也無能為力。一旦凶暴化,就沒有治療方法,放任不管只會讓災情擴大,而就算沒有凶暴化,故意擴散感染的吸血種也會成為搜查的對象,最後殺害處分的任務也會跑到倫子身上。懇求饒命的人、惡言相向的人、咒罵自己是同族殺手的人──倫子都一路經手過來。

  而現在倫子所在的地方,就是這個警視廳刑事部搜查第九課。

  紅朗一直靜靜低頭望著自己的馬克杯。不知道他是帶著什麼想法聽倫子這一席坦白。倫子雖然在意卻問不出口,她只能喝咖啡掩飾尷尬,一種比平時還苦澀的味道染上舌尖。

  *

  那天晚上,倫子帶著紅朗前往北池袋。

  一出池袋車站北口,沿著嘈雜的鐵軌前進一會兒,走過愛情賓館與聲色場所林立的一個角落,進入充滿油膩空氣的成排中華料理餐廳區。

  倫子在寫著「白龍軒」的黃色看板前停下腳步,接著轉過頭對紅朗說:

  「聽好了,今天你在這裡看到、聽到的一切,絕對不可對其他人透露。」

  紅朗用力眨眼。

  「是的,了解!呃……林子小姐是不想被人知道你請我吃中華料理嗎?」

  「白痴,我們可不是來吃飯的。」

  倫子拉開門走進店裡。

  裡頭只有四張客桌,吧檯也只有六個座位,是一個小店。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十點,所以店裡沒有半個客人,只見吧檯另一側充滿蒸汽的廚房裡,有個體格魁梧的男性正在備料。他發現倫子走進店裡,用眼神對她打了個招呼。是一個用藍布包著凌亂的白髮,看起來很木訥的年輕男性。

  「晚安,白龍,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們,白麗她──」

  倫子才剛開口要問,後門就開啟了。

  「──小倫子!」

  一邊說著一邊帶著滿面笑容走進店裡的,是一個穿著刺眼鮮紅旗袍的年輕女性,旗袍上金線刺繡的龍鳳在她的胸前與裙襬上飛舞。

  「好久不見,你來找我真讓我太高興啦……咦?」

  女性看到紅朗之後露出意外的表情,她交替看著紅朗與倫子的臉接著說:

  「真是太稀奇了,你不是一個人來啊?」

  「他叫桐崎紅朗,上個月起開始在我們課執勤。」

  「敝姓桐崎!」

  紅朗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氣勢十足地鞠躬。

  「哦……我從來沒見過你帶同事來,到底發生什麼事啦?這表示你終於找到值得信賴的搭檔了嗎?」

  「別開玩笑了,白麗。」倫子擺出一個臭臉說:「是這傢伙太遲鈍,不管塞了什麼樣的工作,他都沒有要辭職的意思。總之,他暫時應該都會待在我們課里,所以我想讓他認識一下這間店也好。」

  「這樣啊。」

  白麗別具深意地笑著,用視線窺探倫子的神情。

  「你、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意思。」白麗擺明捉弄她說完後把視線移到紅朗身上招呼道:「初次見面,我是這間店的老闆白麗,那邊那個魁梧不說話的孩子是……」她用下巴指了一下廚房說:「白龍,我的廚師。」

  「我叫桐崎紅朗,林子小姐平時承蒙照顧了!」

  紅朗也對廚房裡的白龍深深一鞠躬。

  「呃……所以說……」

  還搞不清楚倫子為什麼要帶他來這間中華料理餐館的紅朗抬頭看著倫子和白麗的臉。

  「小倫子,跟他說沒有關係吧?」

  坐到吧檯座位上的白麗問著。

  「你不介意的話是沒差。」倫子用堅定的語氣回答。

  「我是第二世代。」

  白麗對著紅朗無謂地說。

  就好像在說「我是左撇子」或「我是三姊妹的長女」似的,語氣宛如在講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所以紅朗一瞬間也無法掌握對方話語的涵義。

  「白龍也是,但我們不是公認的,所以拜託你保密啦,警察大人。我們店還滿有人氣的,所以要是得捲鋪蓋走人的話,常客們也會很傷心呀。」

  白麗講完之後惡作劇似的舔了舔嘴唇。

  這個女老闆和寡言的廚師都是──第二世代吸血種。

  所以林子小姐才要自己不得透露風聲啊。雖然紅朗也聽說過,其實有許多吸人偷偷地躲在人類社會裡生活,原來是真的呢。

  「大家不是都說吸人的視覺和嗅覺很敏銳,導致味覺也很敏銳嗎?所以這是真的嘍?因此才經營餐館嗎?」

  紅朗老實說出心裡想的話,讓白麗愣了一下之後捧腹彎腰大笑。

  「小倫子,這孩子真有趣呢!我認同他當你的夥伴喔。」

  白麗笑得肩膀抽搐一邊說。

  「就說不是這樣了!」倫子氣憤地說:「他只是愚蠢沒神經罷了。」

  我又說了什麼蠢話嗎?──紅朗擔心地交互看著白麗和倫子的臉,甚至還確認

  了一下廚房裡的白龍的神情。

  「好了,桐崎,你就在這裡等一下吧。」倫子說:「我有些事要找白麗聊聊。」

  「咦?那個……」紅朗顯得不知所措。

  「你去幫忙洗碗好了。」

  倫子丟下這句話之後就跟在白麗後頭消失在門後。門關了起來,就把紅朗隻身被留在店裡。

  白龍一邊切長蔥一邊看向紅朗,面無表情卻像是在堅定有力地說──她都那麼說了,那你要怎麼做呢?

  紅朗不知如何是好,猶豫了半晌之後,最後終於下定決心穿過吧檯隔間走進廚房。

  「請多多指教!」

  代替回答,白龍把廚房用的菜瓜布丟給紅朗。

  「所以你今天想知道什麼呢?」

  白麗把倫子招進餐館二樓的住家裡,隨性地坐到藤椅上發問。

  四坪大的客廳里,牆壁上布滿了緙織壁毯,昏暗的房間只有來自四個角落的間接光源,果實氣味的薰香燒得讓人喘不過氣。

  「你知道『王國』這個集團嗎?」

  倫子慎重地選詞詢問。

  白麗表面上是中華料理餐館的老闆,除此之外還有很多隱藏的另一面。像是占卜師、工作發包人、經營顧問,還有──

  「哎呀,這很貴喔。」

  線人。

  「不過我可以算你『兩口價』,能請你先付款嗎?」

  倫子壓下嘴裡苦澀的滋味,吞下肚子裡,放棄掙扎點了點頭。

  所以我才不太想來這裡啊──倫子在心裡發牢騷,把紅朗留在樓下的理由除了不方便開口之外,最重要的是因為死都不想讓他看到自已支付情報費的場面。

  白麗招手,倫子便走近藤椅,任白麗的催促跪在她面前。兩人的視線對在一起,白麗的表情放蕩起來,接著從椅背起身把臉湊到倫子的臉旁,然後像是包覆倫子兩頰似的捧住她的臉龐。她冰涼的手心讓倫子發了個顫。

  「……還是一樣,真是太美麗了。」

  白麗混著陶醉的氣息呢喃,用大拇指緩緩撫過倫子的嘴唇。

  「真是符合永生的美貌……真希望被你喝得滴血不剩、吃得屍骨無存,成為你美麗的一部分呀。」

  「要做就做,不要拖拖拉拉。」

  躺在對方手心間的臉紅了起來,倫子移開視線不悅地說。

  「那就恭敬……」

  白麗微微傾著臉龐貼近。

  「不如從命嘍。」

  嘴唇貼在一起的瞬間,麻痹竄過全身,倫子縮起身子。有如蛇一般的舌頭侵入口中,纏住倫子的舌頭,把她牽往更濕熱的世界裡。

  「嗯……」

  已經無法分辨從鼻子呼出來的甜膩聲音是自己還是白麗發出來的。

  最後一股微微的疼痛刺到舌尖。

  自己的血液被吸走,而殘留在舌頭上的氣味,是罪惡的苦澀。倫子知道自己的身體突然開始發冷,背脊也在顫抖,白麗則是官能地發出吞咽的聲音。

  讓人失去意識般地長久──但其實只過了數秒而已。在這樣的親吻後,白麗緩緩把臉抽開,混血的唾液在她石榴色的嘴唇上發亮。

  「……真祖的血的滋味真是教人受不了呀。」

  倫子用手背抹了抹嘴唇別開臉說:

  「別用那種怪稱呼叫我。」

  「哎呀。第一世代這種沒品味的稱呼跟我們的久命種之王(瑪土撒拉)一點也不相襯吧?」

  線人「白龍軒」不僅止要求現金,還會要求各種代價。而她向倫子索取的,想當然耳是鮮血,因為聽說第一世代的血非常美味。

  「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每次都要用這種吸法啊?吸脖子或手臂不就行了嗎?」

  倫子悶悶不樂地抱怨,同時用舌頭抵住牙齒後方蹭了幾下。雖然被吸血的傷口馬上就會復原,但舌頭上還會殘留被吸血的觸感。

  「我的收費當然是包含接吻啊。既然有品嘗像你這種美女的嘴唇的機會,誰會想要去吸脖子、手臂、胸部、大腿那些無聊的地方啊。」

  「我可沒提過胸部、大腿啊!」

  倫子不禁提高音量,她接著清咳幾聲,坐到羊毛毯圓椅上。

  「我付完了,快把你知道的說出來。」

  白麗咯咯笑著,拿起水壺對身旁玻璃咖啡桌上的兩個玻璃杯倒好水,一個給倫子,自己則一口氣喝乾另一杯。

  「是關於『鑽石王國』的事吧?」

  「鑽石?」

  「那是他們的正式名稱,雖然幾乎沒有人這樣叫,多半都是叫他們王國或是簡單稱之為『那些傢伙』而已……」

  她把空玻璃杯放回桌上。

  「開始成為謠傳的話題,應該是最近半年的事吧。聽說他們積極增加血脈,開始壯大組織。」

  「組織規模有多大?像是互助會那樣的嗎?」

  潛伏在人類社會裡的吸血種彼此多半有些鬆散的互連網,藉此流通情報與糧食來互相扶持。這家白龍軒也算是這種網路的一個樞紐。可是白麗卻搖頭說:

  「似乎不是那麼溫和的組織喔。據說有非常嚴格的規定,而且必須絕對服從首領……一個被稱為國王的人物才行。」

  「知道那個叫作國王的來頭嗎?」

  白麗用力搖頭。

  「好像幾乎不曾露臉,只是聽說是個年輕男子。但說年輕,我猜應該也只是指外表而已,至於實際的來頭就沒什麼人知道了。」

  倫子也點了點頭。一旦感染成為吸血種,那一瞬間肉體的老化速度就會極速減緩,到了一個階段就會完全停止。雖然停止的年齡根據每個人的體質會有差異,但多半無從得知吸血種的實際年齡。不用多說,眼前的這位白麗雖然看起來肌膚光滑毫無皺紋,但倫子知道她其實已經超過六十歲了。

  「但組織的成員都是第三世代的,所以我猜國王應該是第二世代。如果是以東京為根據地的第二世代,我不可能不認識,所以可能是最近才來東京的吧。不過還真是厲害的傢伙,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確保了相當好於幾人份的血液調度管道。」

  「看來也有相當的金援呢,有在組織性地經營生意嗎?」

  「小倫子想問的是那個神秘的藥品吧?聽說用來分賣給想變吸血精靈的小鬼的那個。」

  倫子點點頭。F大學發生的事件想必白麗也有耳聞,所以警察現在在追查哪些線索,她心裡肯定也有個底。

  「真是很可憐呀。居然有人會想主動變成這樣的身體,而且還是那些尚有大片美好人生的年輕人呢。」

  白麗把手貼到胸口,垂下長長的睫毛閉眼嘆息。

  人類想變成吸血種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主要的理由就是不老長壽,因為吸血種不會老,就算肉體有些損傷也會馬上再生,因此幾乎不會死。而自古人類社會裡就不乏可望獲得永生的人。

  只是以前都覺得會有這種欲望的多半是老人,沒想到連年輕人都會像是追求流行般憧憬吸血種,甚至不惜花錢買藥,讓人連氣憤都懶得氣憤,徒留唏噓。

  「那你有聽說是這個『鑽石王國』在賣藥嗎?」

  「聽說賣藥的商人都自稱是『王國』的,但是……」

  白麗停了一下瞪著半空。

  「讓人覺得有點可疑。」

  「……哪裡可疑?」

  「流通在黑市裡的藥會讓人變成第五世代不是嗎?也就是只能增加馬上就凶暴化,會被處理掉的可憐孩子的東西吧?『王國』真的會做這種事嗎?聽說就算有人自願想加入,也得通過嚴格的審查之後,他們才會願意分血將人納為夥伴,而且當然是變成保有理性的第三世代,畢竟如果不是這樣,就根本不可能維持組織。」

  「也就是說……到處散布藥品與他們的行動準則不符,是吧?」

  「是啊。」

  針對王國,大村也說過與白麗講的類似的話──認為他們不是會隨便散布血脈的一群人。

  「會不會只是把招納夥伴與為吸金做藥分開來處理呢?根據宮地榮市的母親的證詞,宮地榮市每個星期都會推託是藥錢,跟她索取一筆不小的金額。我猜那些傢伙的生意模式就是一開始先讓人被感染,接著再賣抑制發作的藥品,進而不斷榨取金錢。」

  「我知道這是犯人的做法,只是……」

  白麗一時之間不知道語帶含糊,只是用手指摸了摸空玻璃杯的杯緣。一片沉默之中,迴蕩著玻璃發出的淡淡啜泣聲。

  「我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雖然我也幾乎不知道他們實際的狀況,只是我這邊沒有多少關於他們的情報,就代表他們建構和運用組織的方式非常周到。這樣的組織卻會對一般人到處宣傳自己是『王國』來做非法生意──我實在不覺得他們會是

  那麼愚蠢的一群人啊。」

  結束與白麗的對話,倫子回到一樓,只見紅朗在廚房洗碗槽邊沾了滿身的泡沫。

  「啊!林子小姐!你看,我終於能用洗碗精的泡泡堆出五重塔了!白龍哥還只能做出三層呢~~所以是我贏了!」

  在一旁像是要吞了洗碗槽似的瞪著泡沫的白龍一臉悔恨,而他全身上下也沾滿了泡沫。倫子嘆了口氣。真虧他與那麼難相處的白龍,居然能第一次見面就玩開。

  「誰叫你玩耍了!快點整理整理。白龍,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倫子走到店外等紅朗收拾,她抬頭看著從二樓窗戶發出來的紫光,認真地思索白麗講的那些話。

  不覺得「王國」是會為了錢去做禁藥買賣生意的愚蠢組織……

  如果她的直覺正確,那究竟是誰在賣藥呢?

  不知道,現在缺少太多拼圖。但不管是誰,倫子都無法原諒。居然散布這個受詛咒的污穢血液,絕對不能繼續放任下去。

  *

  隔天早上,築摩川凶神惡煞地衝進九課辦公室。

  「梨紗在哪!」

  正在補充咖啡豆的紅朗被揪住衣領提起來,一路被壓到柜子上,咖啡豆有如午後雷陣雨一般陣陣打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梨紗有沒有聯絡你!」

  「我、我不知道……」

  被超強的臂力壓迫胸腔,紅朗一邊扭動身體,一邊喘不過氣似的斷續回答。

  「你在幹什麼啊!部長!」

  從總務部那邊回來的倫子從築摩川背後厲聲大吼,築摩川咬牙切齒地放開手,紅朗差點摔在地板上,趕緊用手撐住置物櫃重新站好。

  「……梨紗從昨天開始就沒有回家,老子昨天在公司里熬夜了一天,今天早上只回家沖澡一趟,結果發現衣服和碗盤都還沒洗,我打電話給學校,他們卻說沒看到人。」

  倫子和紅朗幾乎是同時確認自己的電話,既沒有簡訊也沒有未接來電。兩人試著打電話給梨紗卻打不通,只不斷傳來在無訊號或沒開機時的呆板人聲應答。紅朗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猛然抬起頭說:

  「我打電話給小七看看!」

  正當紅朗打算撥電話時,電話就響了,紅朗瞪大眼看著螢幕上顯示的來電者──正是久瀨七月。

  「喂喂喂!」

  『……是紅朗先生嗎?我是久瀨。』

  從電話另一頭傳來七月快哭出來的聲音。

  『梨紗昨天……說要代替我去跟那些學長姊談談,結果到今天早上也沒來上學,不管怎樣都聯絡不上,我想她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紅朗睜大眼看著築摩川的臉。

  「是誰?」

  被這麼一問,紅朗心驚膽戰地解釋,卻語無倫次。只見築摩川的眉頭越皺越深,成了垂直深深的一條後,用極低的聲音回答:

  「我來聽。」

  被他的氣勢壓倒,紅朗趕緊對七月丟下「我們部長有話想跟你說」這句話,話才一說完築摩川就一把搶過聽筒貼到耳朵上。

  「電話換人了,這麼突然真是不好意思,我是警視廳刑事部的部長,敝姓築摩川。」

  紅朗第一次聽到築摩川這種有禮的說話方式,整個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比剛才他怒氣沖沖地衝進辦公室里大吼時還要可怕。紅朗開始擔心電話另一頭的七月是不是嚇得整個人都縮成一團了。

  築摩川一講完就把電話塞回給紅朗,接著邁開大步離開九課。

  「大村!」

  他呼喊搜查一課課長的聲音隨著粗暴的腳步聲遠去。

  坐在前往目的地的車上,大村向倫子與紅朗說明:

  「我們已經確定高中生恐嚇勒索那件事和宮地榮市的事件之間是有關的了。」

  副駕駛座上的倫子緊緊握住放在大腿上的拳頭心想──連這麼重要的情報,也是到現在都沒讓我知道嗎?

  「我想辦法讓那群高中生吐出他們第一次遇到賣藥人的地點,結果是惠比壽的一間夜店,我們在宮地榮市的房間裡也有找到同一間店的名片。」

  倫子轉頭看坐在后座的大村,至於駕駛座上的紅朗,應該根本還搞不清楚狀況吧。只見他手握方向盤,緊緊盯著前面警車的車尾。

  「也就是說,那間店就是『王國』的城堡嗎?」

  「也不到城堡那麼誇張,但那裡確實有個常客自稱國王,是個出手海派的年輕男子。我從店員那裡問出的資訊是,他只點無味的伏特加,異常討厭菸味,耳朵還好得莫名,總之有許多特徵都和吸人符合。」

  吸血種雖然喜歡酒精,但多半都討厭味道太強烈的酒。此外,聽覺和嗅覺也比常人敏銳幾十倍。雖然這算不上是確實的證據,但確實足以讓人懷疑。

  「在店裡埋伏了幾天,昨天終於掌握到國王住在哪裡了。」

  地點就是現在一行人前往的一間位於代代木的辦公大樓。

  「負責監視的宇佐見昨天半夜有回報,說是有一輛廂型車開進了停車場。」

  把廂型車的照片傳到七月的手機上請他確認,七月表示「昨天好像有見過」之後,搜查一課就總動員起來了。

  七月說昨天被那些恐嚇他的學生們叫到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他們因為被警察問話而非常憤怒,結果梨紗一起跟到了店裡,最後還說:「我來跟他們談,七月你先回去吧。」雖然七月很擔心讓她一個人跟他們走,但因為梨紗堅持說要是七月在場反而不好談,所以七月也只能放棄,而在要回家時曾看到那輛廂型車停在那間家庭餐廳的停車場。

  『對不起,都是我、都是我……』

  剛才那通電話里,另一頭的七月哭個不停。

  倫子思量,恐怕是販藥分子察覺到警察的動靜,才故意把七月和梨紗叫出來的。甚至也有可能是梨紗主動說出自己父親是刑事部部長,事態才會演變成這樣。

  那群傢伙就狗急跳牆──綁架了梨紗。

  到了晚上,梨紗用LINE傳了「我沒事」這樣的訊息,但那恐怕也是那群犯人逼她打的吧。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梨紗的消息,要是梨紗真的坐過這輛開進大樓里的廂型車,那麼距離她被綁架已經超過十個鐘頭了。

  「要是昨天就知道發生了這種事……就能馬上展開行動了……可惡!」

  大村懊悔地說著,用拳頭捶打自己的大腿。

  都跟梨紗講過那麼多遍,叫她不准太過深入了,怎麼講都講不聽。要是我的語氣再更嚴厲一些……不,一開始知道王國這個組織的事情時,要是無視築摩川或大村他們的介入,強硬地調查那些勒索七月的學生就好了。

  「拿到搜索令了嗎?」

  倫子頭也不回地問后座的大村。

  「現在部長應該也在催法院那邊了吧。等他一到現場,或許會不分由說地直接下令攻堅,畢竟是自己的女兒被抓走了……」

  「不管部長下不下令,我都打算這麼做。」

  「喂!櫻夜,別忘了你好歹也是警察,那些人的據點可是普通的辦公大樓,而且現在已經是上班時間了。」

  「那些傢伙的巢穴在幾樓?」

  大村咬緊牙關。因為一說出來,就等於間接同意倫子立刻突襲攻堅的打算了吧。但他最後還是呻吟似的說:

  「在頂樓最裡面。」

  紅朗在那棟八層高辦公大樓的前一個路口停下車,沿著車道停著成排偽裝成普通車的警車,附近的馬路上也開始陸陸續續出現穿著不起眼風衣的刑警。倫子也馬上卸下安全帶衝出車外,從看似要下雨的陰霾天空中吹下陣陣冷風。

  聚集在最前頭的警車附近的男人堆中,有個突兀背影一看就像走錯地方的人,身上穿著顯眼的喀矢米爾羊毛大衣。倫子皺起眉頭。那個人就是矢神,而對方也回過身注意到兩人的存在。

  「櫻夜!」

  他神情凝重地沖了過來。

  「你在這裡幹什麼啊,矢神?」

  對方明明就什麼都還沒說,語氣卻不自覺地像是在責備對方。

  「因為我聽說你也會過來,所以我才過來的。畢竟我的任務是監察九課啊!」

  監察的工作,可不是讓你來現場指手畫腳!──倫子本想這麼說,但一想到對方也不是會因為被這麼說就退縮的人,只好把這些話收進心裡。

  「畢竟搜索令還沒有下來,你不要搶先輕舉妄動。要是你引發了任何問題,都會導致別人質疑這個專門對付吸血種部門的正當性,演變成……」

  「閉嘴!」

  倫子語帶憤怒地一把推開矢神,剛好跟上來的紅朗扶住腳步不穩的矢神。

  「辛苦你了,矢神先生,果然馬上就失神了呢!」

  「什麼叫果然馬上!我從來

  都沒有失神過,你這傢伙還是一樣這麼沒有禮貌。啊!櫻夜,你給我等等!」

  看得見那棟大樓正面玄關的十字路口行道樹的樹蔭底下,站著兩張熟悉的面孔──搜查一課的宇佐見和樺澤。看起來像是剛跟誰通完電話的宇佐見放下貼在耳邊的手機,滿臉為難地瞪向倫子。

  「櫻夜警部,請別說要我們現在立刻攻堅之類的話喔。」

  「我會視情況決定,有什麼動靜嗎?」

  「我沒有義務跟你說!」

  話說到一半的宇佐見看著倫子的身後閉上嘴,因為大村正焦躁地快步走來。

  「什麼狀況?」大村瞪了兩位下屬一眼。

  「裡頭配了六個人監視電梯和逃生梯,沒有動靜。」

  宇佐見壓低聲音報告,把眼神移到樺澤身上。

  「……那些傢伙有時會從百葉窗的隙縫偷看外面,恐怕已經察覺到自己被包圍了吧。」

  樺澤手上拿著小型望遠鏡,歪著他淺深色的臉說著。倫子咬牙切齒地看了一眼頂樓。所有窗戶都用百葉窗遮起。已經被察覺了,梨紗有危險,不,該不會已經……不,別這樣想!

  「恐怕無法等到搜索令下來才行動。」宇佐見語帶焦慮地說:「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們就直接攻堅吧!拜託大樓管理員關掉八樓的電源……」

  「說什麼傻話,對手可是吸人,關燈只會對我們不利。」

  「再這麼拖拉下去部長的女兒就要──」

  就在僵持不下時,辦公大樓里傳來一聲尖叫,打斷刑警們的爭論。

  而且還不只有一道聲音,聽起來像是好幾名女子的尖叫。倫子和其他刑警走出路口看向大樓,勉強透過二樓辦公室的玻璃窗看到內部的狀況,而就算是從這個距離,也能看到大量員工正在恐慌逃竄。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大村放在胸口口袋裡的電話響起。

  「裡面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大村一接起電話就劈頭這麼問,所以打來的大概是躲在大樓里的刑警,一聽完對方的回答,大村的臉就跟著扭曲。

  「……那些傢伙到樓下了嗎?不是?……四樓也有?到底怎麼回事?躲在八樓監視的那些人的報告呢?沒有報告是什麼意思!」

  大村看向倫子,壓低聲音對她說:

  「有人被感染了。是二樓公司的員工還有四樓的清潔工。」

  才講到一半,聽到話筒另一頭的刑警倉皇失措的聲音,大村瞪大眼說:

  「管理員也被感染了?到底怎麼回事?該不會是吸人早就全下樓躲起來了吧?」

  宇佐見呼叫救護車,樺澤則往車陣的地方跑,打算把隨行醫生帶過來。追著倫子跟上來的紅朗與矢神不明就裡地看著大樓前的騷動,大村的手機接二連三收到大樓里傳來的報告。六樓茶水間也有四個女職員突然倒下,出現吸血種感染特有的發作症狀,三樓廁所里則有好幾個人被疑似遭感染的男員工襲擊……

  「到底怎麼回事?聽起來整個大樓都有狀況,究竟……」

  倫子抓住大村的肩膀,大村狠狠地看向她。

  「幹嘛!」

  「自來水!快在整棟大樓放廣播,叫所有人絕對不要接近有水的地方,並快點撤離所有人!」

  大村只傻愣了一瞬間,接著馬上恍然大悟。

  「那些傢伙把藥投進水塔了嗎!」

  「什──!」

  在後面聽著兩人對話的矢神啞口無言,但沒有其他原因可以解釋現在這樣激烈的感染擴散狀況。那些傢伙恐怕是想讓警察陷入混亂,才把大量可讓人變吸血種的藥品丟進了水塔。

  「可惡!」大村幾欲捏爛手機似的塞回自己口袋裡大喊:「立刻讓整棟大樓的人避難並確保受感染者!」

  「那些賣藥的傢伙要怎麼處置!」宇佐見憤怒瞪眼說。

  大村轉頭看向倫子和紅朗。

  「攻堅。」

  然後壓低聲音對倫子這麼說。

  「只靠你們兩個攻堅。隨便你們愛幹什麼都好,解決掉他們。」

  「大村課長!」矢神立刻上前企圖擋在大村與倫子中間說:「剛才那話我可不能當做沒聽到,再說搜索令都還沒……」

  「囉嗦!小伙子,我會負起全部的責任。」

  大村抓住矢神的大衣衣領,把矢神甩到人行道上的灌木叢上,重新轉身對倫子說:

  「去吧。」

  倫子跑了出去。

  受到感染的人被捆綁固定在擔架上,從大樓玄關一個接一個被送出來,倫子穿過他們從逃生梯衝上去,紅朗的腳步聲也尾隨在後。

  倫子一通過七樓的樓梯就聞到血腥味,而在打開最高樓層的逃生門前一刻,就連紅朗似乎也終於聞到了那股味道,因而皺起眉頭。現在沒有時間警戒躊躇,倫子直接拉開門把。

  「唔!」

  傳來一股刺眼又刺鼻的臭味。

  紅朗推開倫子率先踏入走廊。

  「喂!桐崎!」倫子也追著他進入辦公室里,呆板的磁磚地板隨著兩人經過,就發出黏膩噁心的腳步聲。裡頭寂靜到讓人覺得驚悚,只聽到換氣扇運轉的聲音。太奇怪了。連半點氣息都沒有,怎麼會這樣?所有人都趁著混亂逃跑了嗎?但那些刑警早就一直在監視著電梯,而剛才自己才從逃生梯一路跑上來,照理說應該沒有任何其他退路。難不成是完全不動屏息躲在某處嗎?那這片濃厚的血腥味又要怎麼解釋?

  倫子試探性地打開走廊左手邊的門,那是一個讓人聯想到醫院或學校研究室的房間。房間裡頭的架子上擺著成排的試劑藥品,桌上還有蒸餾器、過濾器、顯微鏡以及林立的試管。看來這些人比自己想像的更有組織地製作著藥品──倫子感到不寒而慄。

  剛踏出研究室,就聽到從走廊遠處傳來細微的呻吟,倫子和紅朗吞了口水跑過去。

  另一間房可說是一片血海。

  二十四坪左右的地板上毫無立足點,幾乎全都被紅黑的血水給覆蓋住,不管是沙發床、電視、抱枕、桌子還是書架,所有東西都布滿血漬。面對這慘絕人寰的光景,倫子一時還沒有辦法察覺到,那些到處散落、無法分辨出輪廓的塊狀物就是死屍。

  「林子小姐,這該不會是……梨紗姊的……」

  紅朗站在旁邊呢喃,彎腰蹲下來,把臉湊近正好躺在自己腳旁的那個東西,好不容易才辨識出這是人的形體。倫子毫不在意手會弄髒,直接把手放到那個屍塊的肩膀上,把他的臉往上挪過來看個仔細。

  是個男子,那有如割千刀般扭曲的恐怖表情烙印在他的臉上。

  可是這是──

  「是……吸人嗎?」

  聽到紅朗的話,倫子全身僵硬地點了點頭。他的眼球里還留有紅色光芒,斷裂的牙齒在口腔內堆積的血液里一邊顫抖一邊軟弱地試圖再生。

  可是他已經死亡,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實。他胸膛正中央留下一個窟窿,從跑出來的肋骨裡頭可以看見更深的空洞──在那當中沒有心臟。

  這種殺害吸血種的方法──徒手抓住心臟拔出來,是最確實的處理方法,也是吸血種殺死吸血種的做法。

  重新環顧室內,總共有五具、六具……屍體。不顧周遭的血漬髒污,倫子重新繞了一圈。所有死者都是年輕男性,全都是被拔出心臟而死的,從地上傳來陣陣極力試圖重生,徒勞掙扎的濕溽聲音。到底是為什麼?到底是誰幹的?

  「……嗚……」

  又傳來剛才的微弱掙扎聲,呈現半放空狀態的紅朗回過神抬起頭來,趕緊穿過地上凌亂濕溽的絨毛地毯,衝到房間深處的一扇門前。

  打開門一瞧,裡頭是個有點骯髒的臥室,裝著垃圾的超商塑膠袋丟在地板上,桌上和地上都堆著雜誌,血跡不像外頭那間房那麼誇張,只有牆壁和床單上沾了血。

  裡頭只有一具屍體。這具男屍身上穿著染血到無法辨識本來顏色的連帽外套和牛仔褲,而他的腳露在床外,背靠倒在牆上。

  「這是什麼啊……」

  紅朗不禁發出聲來。

  倫子跟著抬起視線後,才發現牆壁上的血跡寫著文字。是某個人──恐怕就是殺害這個吸血種的犯人留下來的血字。

  FALSE KING。

  ……冒牌國王……?

  重新往下看床上的那具屍體,才發現躺在肚子上的東西,倫子伸手取起。

  一張撲克牌──方塊國王。

  方塊也就是鑽石。

  鑽石王國。

  冒牌國王。

  「嗚……啊……嗚……」

  掙扎呻吟聲比剛才更鮮明,倫子這才回過神來。

  「梨紗姊!」

  紅朗正從床底下抱起一

  個包著毛巾躺在地上的嬌小身軀。

  「大姊!你沒事吧!大姊!我是桐崎,林子小姐也在,你放心,我們來救你了!」

  「紅朗哥……啊……嗚……嗚……」

  梨紗在紅朗手臂中扭動身體,制服看起來像是被撕破一樣四處碎裂,倫子光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她自己的指甲抓破的痕跡。梨紗的嘴唇因急性充血變成桑椹色,眼睛裡則燃著熊熊紅色火焰。

  詛咒的紅色光芒。

  她簡直要滲出血般咬緊嘴唇,然後大吼:

  「桐崎!快點送她去醫院,立刻做超低體溫治療!」

  「知、知道了!」

  這瞬間倫子全身起雞皮疙瘩似的感到不祥的氣息,於是快步越過正打算出休息間的紅朗,直奔到走廊上。

  「林子小姐?」

  紅朗吃驚的聲音完全沒有進到倫子耳里,倫子衝過走廊推開鐵門,沿著留在牆壁與地板上的血跡一路直奔衝上通往頂樓的樓梯。

  倫子打開頂樓的門,握住屋外邊緣欄杆的人影轉過身來,開始變強的冷風吹得那人頭上帽子邊緣的毛皮來回飛舞。深綠色長版大衣上的扣子從上到下都密實緊扣,也因為這樣,那個人超乎常人的體格也格外明顯。

  看不到──對方的長相。

  帽子裡的臉上覆蓋著小丑般的白色面具,哭中帶笑的眼睛底下畫著撲克牌的黑桃、紅心、梅花,還有方塊。

  直接看得到肌膚的只有雙手。

  但倫子光靠這個線索就知道了,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有如柱狀石般硬化的肌膚──這是第三世代以上的吸血種憑自己的意志活性化的證據。

  「……就是你殺了所有人嗎?」

  這是問都不用問的問題,因為那深綠色的大衣衣角和袖子都染著鮮血。面具紋風不動,沒有回答,只有面具眼睛部分開的洞裡模糊閃爍著那深紅的火焰。

  「你是誰?是『王國』的人嗎?」

  倫子想起擺在屍體肚子上的卡片──方塊國王。那個應該不是故弄玄虛要栽贓的吧。那麼來殺冒牌國王的這個傢伙就是──

  「你才是真的國王嗎?」

  大衣底下的肌肉稍微緊繃起來,倫子感到這個徵兆的下一刻,幾乎是下意識地從水泥地板上跳起來。巨大的風壓擦過倫子的臉頰,對方瞄準腹部打過來的拳頭,僅空虛地擦過倫子,飄起的大衣衣角。

  「──唔!」

  對對方以無法辨識的速度揮揚爪子,倫子僅憑直覺撇開頭,千鈞一髮地躲開攻擊,被擦破的臉頰滲血飄散在風裡。倫子壓低身體轉過身背對欄杆。

  帶面具的吸血種就站在和倫子隔了有段距離的屋頂角落的欄杆上,由上往下俯視著她。他站在那狹窄細小的立足點上,面對狂風亂舞卻文風不動。兩人之間構成滿滿殺意的張力。

  不行,會被殺死。倫子的脖子與背後滑過一道宛如要凝結的油的絕望感。那不是沒有活性化就能對抗的對手,而且桐崎現在人不在這裡……真是太大意了。倫子恨起剛才一頭熱,只是感到氣息就馬上追過來的自己。不管怎樣至少也要拖延一下,讓桐崎有時間帶梨紗逃離這棟大樓。

  就在此時,倫子聽到一道悶悶的聲音:

  「狼……為何……?」

  面具底下發出的質問,雖然大部分的聲音幾乎都被風給掩蓋掉,但確實傳到倫子耳里。

  「你──」

  就在倫子稍微往前靠一步的瞬間,帶面具的吸血種蹬了一下欄杆。

  倫子反射地縮起身體,但對手騰空跳躍的方向是──

  欄杆的另一側。

  「──!」

  倫子倒抽了一口氣,只見深綠大衣的衣角被風吹得整片飛揚起來,吸血種頑強的身體在空中之中漂浮了一瞬,接著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倫子衝到欄杆旁。

  探出身子往下看,只見暗沉的綠影變得越來越小,而他套著軍裝褲的粗壯腿部朝大樓牆壁踢蹬了一下,踢蹬的力道之大,連倫子的腳底都能感受到那股衝擊波。綠影藉著踢蹬的反作用力大幅改變落下的軌道,他彎起身體縮得小小地迴轉一圈,在空中劃出悠長的拋物線遠去,輕巧地高高越過眼底的車道,接著落在對面較矮大樓的屋頂上。

  正當倫子取出手機要聯絡大樓下的刑警時,綠影已經從那屋頂上再次跳躍出去,接著消失在大樓的另一側。

  手機從倫子的手上滑落下來。

  她的雙腳一軟,只好趕緊抓住欄杆,才沒有整個人跌坐到地上。

  覆蓋肌膚的緊張感漸漸剝落,呼吸卡在喉嚨里無數次,在眼底不斷大響的警笛聲肯定已經響了很久,但現在才終於鑽進倫子的耳里。倫子的手一邊發抖一邊撿起手機。

  這一切還沒結束。梨紗她人怎麼樣了?不,就交給桐崎處理吧。我得保護事發現場和搜證,得工作……得完成工作……

  倫子拖著仍舊麻痹的雙腳走向樓梯間的門。

  *

  倫子被叫到科學警察研究所的東京分所,已經是隔天晚上的事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絕不會再踏入這裡一步──這個留著可恨血痕之處。

  「你也太慢了吧。」

  一到地下室,早就在等待間的築摩川一看到倫子就起身。

  「對不起。」

  倫子壓低視線。

  這裡是以前築摩川的妻子千紗因倫子的血而死去的地方。

  但是把倫子叫到這裡的正是築摩川。

  不知道是他還是自己散發出來的氣息,讓兩人周遭飄蕩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倫子無法抬頭看向對方。

  「……我聽說只有梨紗被送到這裡。」

  為了幫昨天的事件收尾,倫子這兩天實在忙到廢寢忘食,雖然很在意梨紗的狀況,但在警視廳里也沒見到築摩川的人影,其他刑事部的同僚都沒有人知道梨紗現在怎麼樣了。

  「……我就是為此叫你過來的。」

  「為什麼是這裡?這裡又不是醫院,沒有超低溫治療設備吧!」

  倫子終於抬頭看築摩川,語氣粗暴地說。築摩川只是一直緊盯著牆上的一個點瞧,沒有回答。倫子才發現築摩川的眼袋充滿了憔悴的顏色。

  一道腳步聲逼近。

  「築摩川部長,謝謝你。」

  過來搭話的是穿著白衣開始步入老年的男性,應該是這裡的研究員吧。在他身後還跟了一個年輕的研究員。他們察覺到倫子的存在後,大概是想起了她是誰,露出複雜的表情對她點頭致意,倫子也輕輕低下頭。

  研究員用鑽牛角尖的僵硬表情重新望向築摩川,接著深深鞠躬致意。

  「這次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剛才已經把藥送到醫院了,應該來得及。」

  藥?來得及?倫子輪替看著築摩川和研究員的臉。

  「用不著跟我道謝,這本來就是我老婆的工作,畢竟是那傢伙中途放棄的工作,我當然有義務協助你們。」

  築摩川忍住痛苦似的擠出這些話。

  「說什麼中途放棄……那只是一場無可奈何的意外。」

  研究員嘟噥說著,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因為倫子也在場,才會回想起那起不願回想的往事吧。

  「……千紗醫生的……工作?藥又是什麼意思?」

  倫子忍不住插話,一種不祥的預感陣陣刺著她的胸口。

  「那傢伙本來想做出針對吸人的新疫苗,昨天那起辦公大樓的案件里應該會出現許多被感染者吧?但畢竟不是一般被咬的感染,而是被下藥感染的,以前的藥恐怕沒有用。但現在正好有個絕佳的樣本。」

  「是的,多虧部長,才有辦法應用築摩川女士留下來的技術做出專門的疫苗。」

  研究員接著築摩川的話繼續說下去,但語氣卻非常沉痛,令倫子不禁感到奇怪。

  「已經做出藥品了嗎?那梨紗也能好起來吧?」

  一股沉重的沉默蔓延在眾人之間。

  第一個開口的是築摩川。

  「梨紗是直接從靜脈被施打藥品,而且被丟在那裡已經超過了十二個小時,病狀發展到第三階段,已經來不及了,甚至都開始會再生了。」

  「咦……?」

  第三階段,也就表示被感染之後,距離成為完全的吸血種已經超過了一半的病程,所以已經無法阻止她變成吸血種,在吸對法的判定上也認定第三階段就等同吸血種。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正好有絕佳的樣本。」

  聽到築摩川的這句話,兩位研究員一臉沉痛地別開視線。

  理解這句話的意義的瞬間,倫子感到全身發冷,甚至兩眼發暈。

  樣本。

  因同樣的藥劑

  受感染開始發病的患者……而且也開始出現再生能力,因此可以無限制採取血液的……絕佳、絕佳、絕佳的……

  回過神來,倫子已經將右半身靠上冰冷的牆,凝視著築摩川有如不動岩石的表情。知道自己的愛女沒救之後,就主動獻出來當作研究材料了嗎?

  「這是當然的,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罷了。然後,櫻夜……」

  築摩川用了無生氣的眼神看向倫子說:

  「這個樣本就交給你來處理了。」

  倫子全身凍結。

  「『處理』吸人是你們九課的工作吧。」

  朝著樓梯走過去的築摩川,在經過倫子面前時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低聲說:

  「我呀,我也希望在這一生當中,毫無道理地持續憎恨下去的對象只有一個人就夠了。你懂我的意思吧?原諒我吧,櫻夜。」

  他的腳步聲從倫子身後漸漸遠去。她完全無法做出回答,只是狠狠咬著下唇咬到滲出血來,然後又感到那開始再生的嘴唇肌膚微弱頂住牙齒的觸感。

  希望由殺了他妻子的我來殺了他的女兒嗎?

  這麼一來,就不需要再去多恨誰了。

  被研究員領著,走到研究室的深處,一個有轉盤式門鎖的厚重金屬門扉裡面。光看第一眼,也看不出來躺在房裡空蕩地板上的就是梨紗。她全身被拘束器具捆住,就連臉都被醜陋的面罩蓋著,而那不時就翻覆身軀的模樣,讓人產生未免太諷刺的聯想──簡直就像血蛭。

  兩位研究員無言地低頭鞠躬,接著離開這個保管庫。身後的門被關上,一片黑暗之中,只剩兩人存在。

  倫子彎腰蹲到血蛭身旁。

  雖然明知對方應該聽不到,但倫子還是向她搭話。

  是我的錯吧?

  因為我的緣故,又發生了……像這樣無可挽回的傷害。都是因為我在你身旁。就是因為你老是說一些是我朋友什麼的蠢話,才會發生這種事。都怪你自以為很懂我,老是在我身邊打轉,事情才會變成這樣。

  雖然現在說什麼也於事無補,但讓我說說真心話吧。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你很礙眼,同時又很羨慕你。我一直很想像你那樣過活,也一直很想對你報以笑容……

  所以──

  倫子輕輕把手伸到那個面罩底下的喉嚨上。

  *

  由自稱王國的走私賣藥組織掀起的事件,再加上還未完全撫平的F大學集體感染事件,簡直是在上頭加油添醋,媒體更是爭相報導,讓話題延續爆炸性延燒。不過警方為了避免引發不必要的恐慌,所以隱瞞了這一連串事件的主角是藥品,而且感染原因是藥品混在自來水裡這些細節。不過正因為少了這些細節,電視和網路媒體連日連夜地出現了無數臆測報導。

  身為刑事部長的築摩川在指揮搜查之餘,也無法免於被媒體追逐,因此整整一個星期都沒能回家。他幾乎不吃任何東西,只靠喝酒解決。這麼忙也倒剛好,省得去思考那些無謂的事情。不用去意識到回到家後,已經沒有人會等待自己,也不再有人會為自己做飯的事實。

  過了一個星期,不管警務部還是公關幹部都要築摩川至少回家一趟好好睡一覺。被這麼說教,築摩川一回到刑事部部長辦公室,就臭著臉地躺進椅子裡。明明全身應該都累翻了,卻有種每個細胞都在互相擠壓的感覺,讓他完全沒有半點睡意。

  回想起來,當年自己的妻子──千紗過世時還比現在好。

  因為當時梨紗也才只有一歲,有無數個讓他需要回家的理由。

  至於現在已經……

  這時,一道敲門聲傳來。

  「打擾了。」

  進來的是倫子。

  築摩川的嘴歪了。從那天之後,築摩川就刻意避開倫子,因為一旦碰到面,就得問之前命令她辦的事情的結果,像是遺體是在哪間設施處理或是怎樣埋葬,這些如果可以不用確認就不想確認的事。

  但也差不多到了該面對的時候,沒辦法一直逃避現實下去。

  「是櫻夜啊。上星期的……」

  築摩川講到一半的話吞回肚子裡,一陣屏息,他瞪大眼睛凝視站在倫子身後,從門縫間膽怯且緊張地走進房間裡的嬌小人影。

  掀下連帽外套的兜帽,亮麗的褐發流泄到肩膀上,淡褐色的太陽眼鏡底下的瞳孔寄宿著淡淡的火焰。

  「……梨紗……」

  築摩川從喉嚨深處擠出那早該不存在的女兒的名字。

  為什麼?我不是讓她處理掉了嗎?她沒有經過許可,就放她活下去了嗎?那都過了一個星期,到現在還沒有凶暴化也太奇怪了。是疫苗生效了嗎?但那些研究員都異口同聲說已經沒有救了。不管怎麼說,梨紗的眼睛,一摘下太陽眼鏡就一目了然──那帶來災禍的紅色火焰陣陣跳動閃爍。

  「櫻夜,你這傢伙……」

  築摩川狠狠瞪著倫子,不用想答案也只有一個:

  「你讓她二度感染了嗎!」

  「是的。」

  倫子面無表情地回答。

  「所以梨紗是第二世代,既不會凶暴化,也能接受公認……」

  「誰准你這麼做了!」

  築摩川踢倒椅子站起來,雙手拍桌怒吼。

  為了拯救逐漸變為第五世代吸血種的梨紗,唯一的方法就是透過第一世代的倫子的血液,讓梨紗受到二度感染。

  「我對她的心臟直接大量輸入了我的血液。」

  「沒人問你是怎麼做的!你為什麼要擅自做這種事情!」

  「對不起……爸爸。」

  躲在倫子背後的梨紗重新戴上太陽眼鏡,顫抖地道歉。

  「我……變成這個樣子……真的很對不起。我們以後……沒辦法一起住,我也沒辦法……再幫你煮飯了。真的很對不起。」

  築摩川別開臉,緊緊握住拳頭,浮現青筋。

  「部長,你是對我這麼說的吧?『就交給你處理了』。」

  倫子的聲音也終於滲入一絲痛苦的情緒。

  「所以我只是照我的判斷,做了對我有利的事情罷了。」

  築摩川繞過辦公桌走向倫子,接著粗暴地甩開倫子和她身後的梨紗,用力推開門。

  「爸爸。」

  梨紗泫然欲泣地叫喚。

  「老子沒有女兒!」

  他像是直接扣在梨紗的鼻頭上似的用力甩上門。

  梨紗把額頭靠在門上,靠在門邊一陣,倫子只能靜靜守望那瘦小的身軀,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爸爸剛才快哭出來了呢。」

  梨紗頭也不抬地呢喃著。

  「……嗯。」

  倫子決定不去思考自己做的決定究竟正不正確,雖然她早就明白築摩川不可能會因此高興,反而會因此勃然大怒,但是倫子不後悔,就跟她剛才對築摩川解釋的一樣──

  我只是做了對我自己有利的事。

  喀喀喀──這時,奇妙的聲音傳來。只見梨紗用指甲刮著門,身著連帽外套的背影開始痙攣,呼吸也開始急促起來。

  「倫子姊……我……對不起……又開始……」

  梨紗斷斷續續地說完轉過身來,只見她雙眼裡的熊熊火焰幾欲撐破眼皮。不妙──倫子趕緊抓住梨紗的雙肩。

  「還是太早出來了啊……我們回醫院吧。」

  「……喉嚨……好渴……」

  梨紗抓著倫子的手背,用力攪動口中的舌頭。

  「拜託,拜託你了……我喉嚨好乾啊,倫子姊。」

  倫子咬緊嘴唇環顧四周。

  沒辦法,反正這裡也不會有人進來吧。

  她鎖上門脫去外套露出手臂,並拉近梨紗的肩膀。

  「好吧,喝吧。」

  梨紗的喉嚨輕微抖動,接著用力咬住倫子手臂柔軟的地方。

  「──!」

  倫子繃起臉,咬破肌膚的牙齒並沒有真的帶來太大疼痛,倒是梨紗眼中充滿愉悅的火焰,嘴邊被紅色血沫及口水弄得髒污,喉嚨一邊發出聲音一邊啜飲鮮血的模樣,讓人不忍目睹。

  「……倫子姊。」

  梨紗抽開嘴呢喃起來,而鮮血沾在她的臉頰上。

  「我說,倫子姊的血真的……真的很好喝啊……我……啊哈哈。」

  又一道明顯的濕溽聲音與喉嚨吞咽的聲音響徹了刑事部部長的辦公室。

  「瞧,我……真的變成吸人了呢……之前我一直自以為了解倫子姊……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現在終於懂了。這樣實在……太慘了,為什麼要救我呢?為什麼讓我變成怪物也要救我呢?嗚……吶,倫子姊的血真的好好喝喔。我好想永遠喝下去啊。你要永遠陪在

  我身邊喔。因為都是你的錯,都是倫子姊把我……變成這樣的……你知道嗎?」

  一邊咬著手臂的肉,滿臉浴血的梨紗一臉恍惚的神情,倫子用手溫柔地摸摸她的髮絲。

  沒錯,是我逼你過著這般醜陋又永恆的黃昏生命。

  因為你就像是我的妹妹。

  因為我希望你活下去。

  和我一起活下去,活在這個永恆的詛咒,永恆的饑渴之中。

  我真的是──太差勁了。

  倫子抱緊著梨紗,用手指輕輕穿過她柔軟的褐色頭髮,把手臂壓在她的臉上,聽著她吸取自己的血液的聲音,就像遠方傳來的空洞聲響一樣,倫子閉眼任自己沉浸在這倦怠感與罪惡感里。

  築摩川沒搭電梯,而是走樓梯前往休息室所在的樓層,雖然明知不可能睡著,但還是要讓身體感受一下疲勞。

  「老爹!」

  他在樓梯轉角被叫住,一轉身,只見紅朗正好快步爬上樓梯。

  「幹嘛,桐崎?」

  聲音不自覺地兇狠起來。只要會讓自己想起梨紗的人,最好都別接近自己。

  「對不起,我……」

  「你做了什麼需要向我道歉的事嗎?」

  「我剛才從林子小姐那裡聽說梨紗姊的事情了。」

  「所以呢?」

  「那個時候……要是我更快……」

  紅朗的話語被「嗚」的一聲打碎,築摩川抓起紅朗襯衫的領口,把他整個人舉起來壓在樓梯間的牆壁上。

  「就算你快個幾十秒把她送進醫院,也無法改變任何事實,別想這些無聊事了!」

  築摩川放手背對紅朗。

  「回去工作,我等下必須假裝睡覺才行,都怪那些警務部的人一直雞婆叫我休息,吵個沒完。真是白痴死了,誰要回什麼家啊,反正──」

  話語緊緊揪住自己的胸口。

  「反正回到家──也沒有半個人在。」

  築摩川重新往上爬,紅朗卻對著他的背影勇敢大喊:

  「老爹!」

  築摩川扭過頭狠狠瞪他,心想等下如果他又要說什麼煩人的話就要揍他,但是趕著衝上來,在距離築摩川只剩一階時停下腳步的紅朗滿臉認真地說:

  「我聽說老爹以前曾在全國體育大賽的柔道比賽拿下冠軍。」

  築摩川一時之間無法拿捏紅朗這個問題背後的意義,不知道該回些什麼。

  「……這又怎樣?」

  「請你來道場指導我,拜託你了!」

  紅朗深深鞠躬。

  這天,位於警視廳本部十七樓的塌塌米柔道場裡只有他們兩人,穿著柔道服的紅朗後背摔在塌塌米上的聲音輕快地響遍道場無數次。

  「還沒完呢!」

  「再來十次!」

  不管怎麼被摔,紅朗都站起來沖向築摩川。拉、過腰摔、推手、過肩摔、過手摔……築摩川覺得自己已經好幾年沒穿的柔道服里充滿了流汗產生的蒸汽。

  為什麼這傢伙要做這種蠢事呢?築摩川用足技豪爽地絆倒紅朗瘦弱的身軀並將其摔出去,他邊摔邊想──還有,自己為什麼要陪這傢伙呢?

  全身發熱,道服因新流下來的汗水緊緊貼著肌膚,自己居然會因這麼單純的事打起精神,築摩川詛咒自己這愚蠢的肉體。

  「老爹。」

  紅朗用手企圖撐開築摩川揪住他衣領的手說。

  「幹嘛!」

  築摩川搖動紅朗的上半身,一邊探他的破綻一邊丟下簡短回覆。

  「我和老爹交杯過了喔。」

  「所以又怎樣!」

  築摩川揮腰使出足技,紅朗千鈞一髮撐著。

  「我們都是櫻田門組的,也就是老爹的小弟,刑事部的每個人都是。」

  為什麼這傢伙──築摩川垂下視線,透過一層水膜,自己和紅朗赤裸的腳尖看起來有些模糊。

  「所以我們都是你的家人。你有很多家人喔。」

  「囉嗦死了!」

  掃過紅朗的雙腿,用一記過肩摔將他摔到塌塌米上,紅朗又馬上站起來大喊:「再來一次!」築摩川告訴自己流在臉上的那些東西是汗水,用手直接抹過那些水珠,接著用力緊緊抓住衝過來的紅朗的衣領和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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