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龍淚 Dragon tears—龍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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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會漸漸變得越來越廉價吧。

  這種傾向不僅體現在年年都在低劣化的文化方面,而且還體現在衣、住、食等方面,這些行業的價格也以兇猛的勢頭一路下滑。令人懷念的通貨緊縮又死灰復燃了。優衣庫這種低檔品牌的牛仔褲只賣九百九十日元。某某房屋零押金、零禮金(※主要用於關東地區的名詞,租客剛租下房屋時除了房租和押金,還向房東支付一筆禮金,該款項在合同解除時不退還。),月租僅為一萬八千日元。便利店的便當價格處於全面崩潰中,甚至看不到底限,飢餓的高中生只用三百日元就能填飽肚子。更不用說股票以及房地產了,全球都已經暴跌至半價以下,甚至還有跌破地獄谷底大甩賣99%OFF的股票。日本泡沫經濟爆發至今已經有二十年左右的時間,現在據說全球又要發生經濟泡沫了。真是無可救藥的故事。

  不過無可救藥的不僅是你我這樣普通的日本人,所有物價都下跌時,工廠的環境會更加惡化。我好像什麼時候講過非正式雇用的故事。看了中途停止雇用的新聞,確實令人感到氣憤。就連不穩定的派遣員工,起碼還能死守住《勞動標準法》規定的最低工資(都、道、府、縣各不相同,以東京為例,一小時七百六十六日元)。

  而非正式的派遣員工下面,還有更慘的處於社會最底層的階層,在那個階層,時薪僅為三百日元,而且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就像奴隸勞動似的。他們在終年無休的二十四小時工作制的工廠,每天連續工作十二個小時,月薪在十萬日元以下。在黃金之國日本,他們無怨無悔地繼續製造著通貨緊縮中的低價格成品。他們是龍的子孫。

  這次我講的故事是關於來自中國農村的研修生、實習生。你問兩者有什麼區別?其實沒什麼區別。這是我從穿著黑色西裝的型男那兒首次聽說的,據那位研修生顧問說,第一年是研修,從第二年開始僅僅名稱改為「實習」,當然薪酬不會漲,假期也不會增加。這些中國製造的活生生的機器人已成為生產設備的一部分,以至於他們自己好像都覺得這是自然而然的了。

  我們現在生活在一個非常複雜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上,無論是太昂貴的東西,還是太廉價的東西,我們同樣都要提高警惕。看起來閃閃發光的高檔品的價格可能只是被入合法抬高了,便宜得讓人吃驚的便宜貨(不過,不可思議的是完全看不出很廉價)或許就是踏著誰的血汗淚而實現的非人的大甩賣。

  在時尚並且高品位的高度消費型社會中,買東西這個行為已經從經濟學的領域平穩過渡到倫理學的領域。

  我們在百元商店買杯麵的時候,請把手放在胸口好好想一想。

  這碗濃濃的排骨味泡麵,包含了誰的多少眼淚呢?

  說起池袋這個春天的話題,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吧。

  這起事件基本上在全國都成了新聞,我想有很多人是在傍晚的報導節目中看到的。在西口和北口,不知什麼時候起,陸陸續續冒出超過兩百家的中國商店,他們聯合打出了一個宣言,即《池袋China Town宣言》。

  離JR池袋站半徑約五百米的地方,聚集著各種各樣的中國商店,如中華料理店、中華雜貨屋、中華洋品店、中華DVD屋、中華網吧等等。中華圈,也就是中池共榮會的代表,發表了東京第一個新中華街的設想。

  其實這和我們家的水果店沒有什麼關係。我們家店的客人都是日本人,中國的客人基本上都不會來。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在池袋,店鋪之間形成了邊界。日本人開的店聚集的都是日本人,中國人開的店聚集的都是中國人。

  不過,我們家的店主卻不怎麼看好China Town的設想。老媽橫眉豎目地說道:「開什麼玩笑!那些傢伙又不交城市會費,也不會參加商店協會,垃圾隨便處理,還很吵。我絕對反對China Town的設想。」

  我老媽處於一般的日本勞動者階層,可以說她的意見能夠代表西口商店協會的全體意見。對於我來說,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只是個看店的,覺得春天到了真是太好了。我是一個怕冷的城市孩子,而且春天到了,水果店的戰鬥力會一下子增強。

  佐藤錦是高級櫻桃,長崎甘香是一種高級枇杷,它的大小是普通品種的兩倍,葡萄則有透明感且大顆的亞歷山大麝香葡萄,第四個出場的是重量級的水果——哈密瓜,其中有皇冠哈密瓜,還有綠寶石哈密瓜。我們這家少人問津的店現在一下子變得華麗起來了。我根據自己的審美觀,開始裝飾像工藝品似的高檔水果。我根據水果的顏色和質地感,非常和諧地將它們搭配好了,看著如此精美的擺設,我甚至覺得把它們賣出去真是太可惜了。我身體裡面果然流動著藝術家的血液。

  然而,就連在風和日麗的春之藝術家的地盤,也一定會有麻煩出現。

  這次的話題又是和中國相關的內容,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聯繫的。中國和日本是一衣帶水的鄰國。當時我還想像不到China Town深處的黑暗,以及悲慘的研修生。

  ※

  最初看到那個男子後,我很快就把視線移開了。

  迎著春天的微風,有一名男子來到西一番街上。他穿著緊身的黑色西服,打著像線那般細的黑色領帶。雖說如此,可他的氣質既不像八九三(※日語讀作「YA KU ZA」,「黑社會」的意思。)的粗暴感覺,也不像男公關那般過分華麗,反而讓人感覺有點可憐,和我們店客人的氣質完全不一樣。

  他徑直走進了水果店,看著我的臉說道:「您是真島誠先生吧?我有件事想拜託您,能占用您一點時間嗎?」

  非常流利的標準口音。他走近後我仔細端詳了一番,他長得一點也不遜於崇仔,是個型男,或許為了掩飾這一點,他戴了一副黑色粗框的眼鏡,提著黑色皮革的公文包。

  「什麼事?我很忙。」

  型男環視店裡。春天的午後,客人為零。

  「是安藤崇先生介紹我來的。他說這條街上有一個人非常了解背後的世界,他幫助別人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正義。這個人就是真島先生。」

  他說的奉承話我只聽進去一半。這個男子很聰明,而且也有背景。聽到這麼流利的標準日語,感覺有點奇怪。如果你以為在東京人人都像NHK的廣播員那樣說話,你就大錯特錯了,其實大家都還保留著各自的地方口音。我試著胡亂猜了一下。

  「你是從中國哪裡來的?」

  型男露出一副稍微有點吃驚的表情。

  「通過我講話的方式就能猜出我是中國人的,這幾年來就只有真島先生—個人。我叫林高泰,現在是一名顧問,主要服務對象是從中國過來工作的研修生。」

  西一番街的人行道上鋪著彩色的瓷磚,春天的陽光滿滿地灑在上面,真是令人心情愉悅的午後。只有穿黑色西服的型男與這個場景格格不入。如果可能的話,真想就這樣只看看店就好了,任何人都有想偷懶的心。小林說道:「有一名少女失蹤了。只剩下一周的時間。」

  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不過倒是引起了我的好奇心。這個人好像很懂得運用信息。

  「一周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監察會介入,然後會強制把二百五十名研修生驅逐出境。」

  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不過倒是勾起了我想聽整個故事的欲望,好像非常有意思。老媽正在二樓看之前錄好的一堆韓劇,我朝她喊了一聲:幫我看一下店!穿著黑色西服的顧問和穿著牛仔褲以及今年流行的水兵風格橫條T恤衫的我,我們兩個人默默地向池袋西口公園走去。

  再過一周,公園裡的染井吉野櫻花就要開花了吧。

  ※

  櫻花的樹枝上已經三三兩兩地長出了朱紅色的嫩芽。我和小林坐在櫻花樹下的長凳上,因為日曬的緣故,感覺不鏽鋼的長凳有點發燙。由於經濟不景氣,公園裡的流浪漢及其預備軍好像增多了。一如既往,有兩組吉他手在圓形廣場彈著難聽的吉他。

  「真島先生,你了解外國人的研修制度嗎?」

  小林如廣播員般的聲音很舒服地傳到耳朵里。

  「一點都不了解。」

  「一九九一年成立了國際研修協助機構,之後,外國人可以以三年為期限在日本工作,接受技能的培訓。」

  他說的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我從來沒有遇到過研修生。

  「不過,事實上,派給研修生的全都是日本人不願從事的艱苦、骯髒、危險的工作。」

  微風從我們身邊吹過,吹散了與這麼好的天氣不協調的談話。

  「你說的是3K(※艱苦(kitsui)、骯髒(kitanai)、危險(kiken),是為3K。)工作嗎?」

  小林瞥了我一眼,好像微微一笑。

  「雖說現在處於空前的經濟大蕭條時期,但即便這樣,基本上也沒有日本人從事這類工作。」

  我把目光投向廣場對面的長凳。流浪漢在悠閒地舉辦著象棋比賽。

  「等一下,我在電視紀錄片裡看過很有錢的中國人。那個男的有好幾輛不同顏色的勞斯萊斯,經常換著開。中國現在經濟不是很繁榮嗎?也沒有經濟泡沫吧。」

  「那是沿海城市。」小林冷靜地回答道。他把身子挺得很直,用流利的日語說道:「中國分為兩個世界,即城市和農村。城市居民的收入是農村的幾十倍,農村的年收入現在也只不過三萬到四萬日元。」

  「這樣的話,去城市工作不就好了嗎?比起經濟不景氣的日本,好工作不是多得很嗎?」

  小林臉上露出悲傷的表情,輕輕地搖了搖頭。我第一次看見這位型男用某種形式表達自己的感情。

  「在日本,無論你出生在哪個地方,都可以去自己喜歡的地方,做自己喜歡的工作。有自由真好。」

  「中國不一樣嗎?」

  「有戶口的問題。」

  「戶口,是什麼?」

  「戶口相當於日本的居住證明書,上面標明了每個人的出生地和應該居住的地域,在此之外的地方生活和工作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農村戶籍的人基本上不可能獲得城市戶籍。真島先生出生在富裕的日本,生活在繁華的東京,很難想像這種生活吧。在中國,農民一生都很難在城市生活。(※中國讀者不難發現,這番話不完全代表實際情況。本文另有數處此類涉及中國問題的誤讀,屬於文學性虛構,讀者自能鑑別。)」

  我大吃了一驚。在同一個國度,竟然有一道無法逾越的圍牆,圍牆內外竟然有幾十倍的貧富差距。在日本僅有正式工、非正式工的區別,看樣子日本這一島國差距還比較小。小林強笑了一下,說道:「因此,農民們奔赴黃金之國日本追逐夢想。在這個國度從事3K工作,拼命努力工作三年的話,可以賺十五萬元。這相當於貧苦農民一輩子的收入了。」

  我坐在西口公園的長凳上陷入了沉思。如果告訴日本人三年能賺兩億日元的話,全日本的小鬼都會蜂擁而至吧。看來關於日本的黃金故事(※馬可波羅在《馬可波羅遊記》里描寫日本的黃金產量極其豐富,並稱那裡的宮殿和民宅都是用黃金造的,把日本稱為黃金之國。)不只是傳說了。

  「但是,工作還是很辛苦的吧。」

  小林依然保持冷靜。這個男人暴露過自己的弱點嗎?

  「是的,所以會有人逃跑,雖然很少見。出現逃跑的人,對於接收他們的日本工廠和送他們出來的中國機構來講,都是非常不幸的事情。」

  他漂亮的臉上露出一絲憂鬱的神情。之後他給我講的事情讓我非常吃驚。

  ※

  是不是該回到剛才提到的失蹤女子的話題上了?我有點著急地問道:「消失的女子被捲入犯罪或其他麻煩的事件了嗎?」

  「現在還不知道。但是,從僱主那兒逃跑是非常危險的,逃跑的人肯定會在某個地方找份工作,因為他們就是為了賺錢才來日本的。如果他們在規定之外的地方工作的話,就會被視為非法勞動。一旦被抓住,會因違反《入境管理法》,受到強制驅逐出境的懲罰。」

  這麼說,不管現在的工作環境多麼糟糕,他們也不能自由更換公司。絕對不允許辭職,也絕對不允許跳槽。在我看來,這簡直讓人窒息。

  「但這只是失蹤女子一個人的問題吧?其他的研修生還在工廠認真地工作,所以,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呀。」

  小林斜著眼看了看我,像在嘲笑我。

  「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日本政府對研修生可沒有那麼仁慈。」

  「什麼意思?」

  「河南省的某個中介機構派遣了二百五十名研修生到茨城縣的三間工廠。如果有人失蹤,即使只有—個人,也會受到很嚴重的懲罰。」

  「這麼說,不只是逃跑的女子……」

  「是的。從那個中介機構派遣過來的所有的研修生都會被強制驅逐出境。如果受到過一次驅逐出境的處分,五年之內就不能再回到日本了。要想來日本工作,需要經過層層篩選,競爭非常激烈,通常是幾百人競爭一個名額。因此一旦失敗,就沒有第二次的機會了。中介機構也會受到懲罰,那就是三年內禁止派遣。當然日本的工廠也會一下子失去許多既便宜又能幹的勞動力。對於所有的相關人士來說,都是一個悲慘的結局。」

  原來如此。現在我終於能看清全局了。

  「所以,那個什麼省的中介機構才雇用了會說日文和中文的顧問。主要是要仔細盯著研修生,不讓他們逃跑。你就是監工吧?」

  這個穿黑色西服的男人就是專門盯著研修生的監工。小林笑了笑,露出誇獎小孩子的表情。「太厲害了。真島先生真聰明。」

  聽到這句不帶任何感情的廣播員口氣的話語,我感覺好像被人當做傻瓜似的。我粗魯地說道:「不是只有一周的時間了嗎?那個女生叫什麼?」

  「郭順貴。十九歲。就是這張照片上的女生。」

  在—座泥土色的小棚屋前面,站著身穿白色短袖T恤、一臉嚴肅的少女和上了年紀的女人。年輕的女子長得挺秀氣,像憎恨什麼似的,狠狠地瞪著相機。她旁邊的女人和她長得很像,可以確信是有血緣關係的人,但看起來很老,所以或許不是她母親而是她祖母。

  貧窮催人老。

  ※

  我從不鏽鋼長凳站了起來。

  「接下來要怎麼做呢?你特意從茨城跑到這裡,是不是在這條街上發現了尋找小郭的線索?」

  小林不緊不慢地從腳邊的黑色公文包中拿出~張皺巴巴的小宣傳單。我接過之後看了一下。上面寫著:保證月收入達二十萬日元,工作地點東京,歡迎同胞。下面寫了一行手機號碼,最後寫了大大的「東龍」二字。

  「這個東龍是池袋的中國人組織。」

  我聽過這個名字。如果在明面上發表了China Town設想的話,在地F開始培養這類組織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任何樹木,其枝葉都是和根同時成長的。

  「但是,也有可能她在其他地方有熟人,逃到那個地方去了。」

  顧問雙手環抱在胸前,陷入了沉思。

  「研修生一般只往返於工廠和宿舍之間。那個宣傳單散發到了宿舍附近的便利店,我覺得除此以外不存在和小郭接觸的人。要是真像真島先生所說的那樣,我就沒轍了。把二百五十人強制驅逐出境的話,對中介機構是一筆很大的損失。」

  該怎麼做呢?信息量還是太少了。關於東龍,我以前聽說過一些不好的傳言。

  「不好意思,我先回店裡,試著調查一下。林先生,你有何打算?你打一下那個電話,問一下怎麼樣?」

  「最好不要那樣做。對了,真島先生,您是不是有點兒肚子打鼓了?」

  離吃過午飯已經過去很久了。我是個健康的男人,所以對吃的東西和美人一直都處於饑渴的狀態。

  「餓了。對了,你在哪兒學的『肚子打鼓』(※原文中用了「小腹」(kobara)一詞,意為「肚子有點兒餓」。外國人能使用這種微妙說法的並不多,在此譯為「肚子打鼓」。)?」

  小林從西服的口袋掏出一本筆記本,嘩啦啦翻了幾頁給我看。

  「我每天都在學習,沒有一天不查辭典的。那我們走吧。真島先生,我想去參觀一下Cuna Town。」

  黑色西服的男子站了起來,我們默默地走出春天的公園。我在快出西口公園的時候說道:「對了,不要再叫我『真島先生』了,饒了我吧。這個稱呼讓我感覺好像是在和學校的老師說話似的。」

  小林用修長的指尖推了推樹脂框的眼鏡。「那我應該稱呼你什麼比較好呢?」

  「叫我『阿誠』就行。我叫你『小林』。」

  「明白了。走吧,阿誠。我知道一家好吃的四川料理店。」

  ※

  我們溜達著穿過池袋站前,回到了西口。這一帶的大樓有半數掛著某種中文招牌。中華料理店還可以進去,但中國的網吧,以及對面的電影以及電視節目DVD的出租店,對於日本人來說門檻有點高了。

  小林的樣子顯得很隨意。我們走進一棟窗口貼滿了從未見過的漢字的商住樓,下到地下,台階和牆壁都顯得油乎乎的。店內密密麻麻地掛滿了紅色豎條的菜單,上面用黑色和金色的馬克筆寫著菜名和價錢。坐到櫃檯後,小林說道:「正宗的擔擔麵和水餃,怎麼樣?阿誠。」

  完全看不懂菜單的我,傻瓜似的點了點頭。

  「都行,你點吧。」

  小林用漢語快速地點了菜,然後和大

  廚聊起天來。我迷茫地看著大廚,由於語言不通,這麼有能耐的我也無法發揮超群的知識面和幽默感了。大廚好像對小林的問題感覺不太爽,剛開始他的表情還和顏悅色,這時重重地把話拋出來。

  「小林,你問他什麼問題?難道是偷稅的方法嗎?」

  小林一點也不著急。即使搞得別人不開心,自己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這種無所謂的性格正是和日本人不同的地方。

  「我問他每個月向東龍交多少錢。」

  確實是個讓人感覺不爽的問題。

  「答案是?」

  「這一塊的店鋪都被強制徵收了。據說每個月要交五萬日元。」

  「砰」的一聲,—個大碗從頭頂上落了下來。瘦瘦的大廚瞪了我們這邊一眼,好像在說快點吃完立馬出去。我為了中日友好,急慌慌地把面吞了下去。沒有湯的擔擔麵有很多辣椒油和花椒:感覺別有一番味道。它的面不像日本拉麵似的軟軟的,而是比較干,感覺得到麵粉顆粒。

  在中式餐廳聚集的商住樓前,我和小林互相交換了手機號碼和地址,然後分開了。我必須回到我看店的本職工作中去了。雖說麻煩每次都很有意思,但我可是分文不取。靠興趣賺錢這種臉皮厚的做法,只有藝人才想得出來,我反正是做不出來的。

  ※

  春天美妙的夜晚降臨了。

  池袋站前面全都是店鋪,所以痛苦的是這裡不可能安靜下來。由於我生下來就是池袋的城市戶籍,所以對這種喧鬧聲已經習慣了。今天晚上警車的警報器特別吵,難道有人在和警察署進行拉力賽嗎?

  晚上九點吃過晚飯,我在店裡打開手機。從電話簿里調出猴子,即羽澤組本部長代理的號碼。說起這條街背後的勢力制衡,沒有人比這個和我從小玩到大的朋友更清楚的了。

  「喂,是我,阿誠。」

  「什麼事?我現在正忙呢。」

  猴子的聲音背後能聽到街上的嘈雜聲。我眼前的大路上,警車轉著紅色的警燈奔馳而過。同樣的警報聲從手機的聽筒傳了過來。這才是真正的立體聲效果。

  「你在哪兒呢?猴子。」

  「在你家附近。池袋演藝場前面的中華料理店。」

  今天可真是沒少跟中國相關的事打交道。

  「你在那個地方做什麼?」

  「阿誠,難道你不是想打聽這件事才打電話給我的嗎?」

  我走出店,伸了個懶腰,看了看西一番街中央通道。有很多看熱鬧的人拿著手機飛奔而過。

  「不是,我想向你打聽一下東龍的事。」

  「所以,還是同一個話題呀。你讓你老媽幫忙看一下店,現在馬上過來。」

  我一天兩次打斷老媽看她喜歡的韓劇,之後應該會受到很可怕的懲罰吧。但是沒辦法,我跟老媽打了聲招呼,出了店。

  ※

  猴子說的那家店是我小時候就有的,一家比較有年頭的拉麵店。這家老字號店的特色是雞骨湯醬油拉麵,帶著甜甜的味道。店鋪前面已經並排停了三台警車,在電線桿和路錐之間拉上了警戒線,在靠近黃色膠帶的地方,看熱鬧的人正在用手機拍照。

  我想辦法撥開人群鑽到了最前面。猴子帶領著年輕的隊員正盯著店。帶裂縫的玻璃門打開了,腰裡綁著繩、手上戴著手銬的男子在警官的陪同下走了出來。一共有三個人,他們穿著同樣的運動上衣,肩上繡著紅色的龍。他們看起來很小,感覺年齡和高中生差不多。

  其中有一個人看到了猴子,環壞地笑了笑。

  「臭小子。」猴子嘴裡嘟囔了一句,聽起來他在極力壓住自己的怒火。頭上包著被血染紅的毛巾的店主也出來了,一搖一晃地走向救護隊員。

  「池袋到底是怎麼了?」

  真是的,真不知道這一帶會變成什麼樣子。雖然我親眼目睹了事件的發生,但我和其他多數看熱鬧的人一樣,完全看不出事態的發展。這樣的話只好問問專家了。猴子說道:「在這兒繼續待下去也沒有意義,我們走吧。」

  說完,猴子大搖大擺地離開了還在繼續聚攏看熱鬧的人群。我也跟在他後面出來了。

  「馬上要收拾那些傢伙。」

  這次猴子好像特別生氣,令人害怕。我也不敢再講之前經常說的有關類人猿和矮個子的笑話了,和猴子一起漫步於春天的夜晚。

  ※

  我們進了羅曼史大道上的一家咖啡廳。跟在我們後面的年輕手下陪我們到咖啡廳門口就回去了。猴子一口氣喝光了意式濃縮咖啡後說道:「阿誠,你手頭上的麻煩也是和龍有關的嗎?」

  我現在完全搞不清楚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敷衍地點了下頭。

  「如果能制止他們,我們老大會付很可觀的報酬呢。」

  確實挺誘人的,不過我感覺他說的事和研修生的失蹤沒有什麼關係。

  「剛才在拉麵店發生的暴亂究竟是怎麼回事?」

  街上的暴亂就像是透明人似的。沒有人看到實際發生了什麼事情。猴子咂了咂嘴,說道:「那個叫小陽樓的店,這二十年來,一直向我們交保護費。」

  「多少錢?」

  猴子毫不掩飾自己的焦躁,在安靜的咖啡廳里朝服務生喊道:「再給我一杯一樣的。」

  他降低聲音後繼續說道:「我怎麼可能記得住每家店的保護費呢。不過由於是老店,而且也沒賺多少錢,所以一個月大概也就收個三萬日元吧。」

  我也不是糊裡糊塗地在池袋生活的,因此,我似乎能隱約看到透明人的存在。

  「剛才穿運動衫的那些傢伙是東龍的人吧。他們把手伸向了羽澤組收取保護費的店。那家店的廚師是中國人嗎?」

  「不是中國人。但是根據那些傢伙的狗屁理論,在池袋,只要是掛中國牌子的店都在他們的勢力範圍內。龍來那家店,今天已經是第三回了。店主拒絕交保護費,所以他們就在店裡動起了手。」

  「剛才,小鬼看到猴子你,還笑了笑。東龍是個很大的組織嗎?」

  「不是,他們並沒有多大。據我聽到的,好像總共也就五六十個人。」

  這樣的話,他們不可能是池袋的第三大組織——羽澤組的對手。

  「那你們很輕鬆就可以打敗他們了。」

  猴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

  「沒有這麼簡單。對手不只是龍—個組織。」

  在此次的經濟危機中,現在全世界的金融機構都開始胡亂進行資本合作。聽猴子說,池袋的地下世界也是這樣的情況。

  「是京極會。」

  我終於理解猴子為什麼焦躁了。京極會是日本最大的黑社會在東京的支部,它的本部坐落在關西。

  「但是,為什麼東龍和京極會聯手呢?」

  「很簡單,現在中國餐館有兩百多家,但日本人很難從中國人那收取到保護費。因此,京極會就讓龍收取保護費,然後他們再從龍那裡剝削。作為交換,龍以京極會的力量作為後盾,就可以在這條街上為所欲為了。因為沒有哪個組織可以正面與京極會抗衡。」

  我也想嘆一口氣了。問題越來越複雜,對我們越來越不利。

  「那麼,今後羽澤組打算怎麼做?」

  「不知道。但是,二十年以來一直向我們交保護費的店被襲擊了。我們老大也是要面子的,怎麼可能默默地咽下這口氣呢?」

  如果京極會和羽澤組真的打起來,池袋就沒有安全的地方了。為了防止出現這場爭鬥,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想辦法把東龍從這條街上驅逐出去。要制服暴跳的龍,什麼辦法最有效呢?我的腦子開始全速運轉起來,這也是久違的感覺了。

  「話說回來,阿誠你為什麼在追蹤龍呢?」

  雖然很麻煩,但我還是跟猴子講了失蹤的研修生的事。猴子一臉茫然地聽完之後,說道:「他們找這些女生,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呢?一定不會讓這些女生做正經工作的。阿誠,你幫忙從那個中國人那兒再多收集一些龍的信息。我這邊有什麼動靜的話也會聯繫你的。」

  我說了聲知道了,走出了咖啡廳。我故意繞了個圈,慢慢地朝家走去。街道總是在變化,就連住在這裡的我,也沒注意到這些漸漸發生的變化。雖然已接近深夜了,但中國店都還亮著耀眼的燈光。在小巷的各個地方都能聽到中國話,聽他們說話感覺好像在吵架。

  我想起叫小郭的女生,她可能就隱藏在這條街的某個地方。她出生在中國某個貧窮的農村,在茨城的工廠做著任何日本人都不想做的工作,現在屏息躲藏在城市次中心地區的某個地方。如果被發現,她會立即被強制驅逐出境。

  不知道研修生如何看待這條街上的繁榮和各色各樣的霓虹燈。我感覺今天晚上的池袋

  對我來講也像是異國他鄉似的。

  在住慣了的地方成了遊客。或許我也成熟了一點。

  ※

  次日接近中午,我正在擺放春天的水果,黑西服來到了店裡。

  「我快幹完了,等我一下。」

  小林在水果店前面的人行道上筆挺地站著,就像訓練有素的小狗。我把要賣的東西都按規定的位置擺好後,從店裡飛奔出來。從看店的工作中解放出來的瞬間,感覺非常爽。活在世上就會被捲入無法預料的麻煩中。

  「久等了。小林聽說昨天晚上的事了?」

  顧問優雅地點了點頭。「是的,聽說東龍襲擊了西一番街上的一家拉麵店。我這邊也有一些小道消息。聽說可以去龍的手下那兒談一下。阿誠,要不要一起去?」

  不愧是同一個大陸的炎黃子孫,小林好像有強大的人脈。

  「去呀。對了,你知道東龍和京極會的事嗎?」

  我們往劇場路走去,要在那兒與龍的成員碰面。我把從猴子那兒剛打聽到的新出爐的話題說了出來。小林好像對日本的黑社會沒有什麼興趣。

  「沒關係(※這句話小林是用中文說的。)。我們中國人和日本的組織沒有關係。我們最好僅把東龍作為對手。我關心的不是池袋的街道也不是黑社會,我只關心小郭的去向。關於那些事』阿誠你想怎麼樣都行,而和我……」小林扶了扶眼鏡,用冰冷的聲音說道。

  「沒關係。」

  ※

  正好是正午。

  小林站在藝術劇場後面的人行道上,一輛雷克薩斯RV(※豐田旗下雷克薩斯的SUV車款。)滑到了面前。這輛車是剛上市的新車型,顏色是純白的。戴著墨鏡的小鬼打開車門,說道:「快點上來!」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不知道這輛車究竟要去哪裡?我和小林互相看了對方—眼。但現在也不能置麻煩於不顧了。不管是池袋的街道還是龍,都已經動起來了。

  小林先坐到後面的座位上。我也下定決心,鑽進了雷克薩斯,一股新車特有的味道。

  有這麼—個成語,「不入龍穴,焉得龍子」。不對,好像是老虎?是什麼都無所謂了。我們要找的是可以保障這條街的和平以及二百五十名研修生安全的龍珠。東龍的人不知道把它藏到什麼地方了。

  副駕駛座上的男子說道:「對不住了,請二位蒙上眼睛。」

  雖然感覺很不爽,但我還是把他們遞給我的紫色印花頭巾繫到了頭上。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小林還是很沉得住氣,他小心地摘下眼鏡,然後繫上了印花頭巾。

  我感覺自己像冰凍的貨物似的,讓身體隨著雷克薩斯搖晃。

  ※

  蒙著眼睛坐在車上,突然感覺自己變成了應季的水果,而且還是一個五千日元的綠寶石哈密瓜。新雷克薩斯RV的感覺非常平穩,坐起來很舒服,不會讓哈密瓜有—道碰傷。

  從我的旁邊傳來了小林的呼吸聲。就連呼吸都很冷靜,有條不紊。我們要被帶去東龍的秘密基地,小林好像一點都不害怕,真是夠有膽量的。

  「我家的店到了傍晚會很忙的,請在此之前把我送回去。」

  我說完後,感覺胸口好像被一個硬東西頂住了。他們雖然懂日語,但聽不懂我的笑話。在水果店和池袋街頭磨練的交際能力現在完全派不上用場了。這次或許是一次危機。

  雷克薩斯拐了好幾個彎,現在我真的想像不出來自己在什麼地方了。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左右,車突然停下了。龍的司機說道:「在這兒下車,繼續蒙著眼。如果你們做了多餘的事,就會變成這樣——」

  在我耳邊響起電火花噼里啪啦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難道他們還帶來了改造過的震撼槍?即使在這個時候,小林也非常冷靜地操著一口標準日語,這種冷靜還真是令人討厭。

  「我們是來和你們談話的,暴力和強迫是沒有用的。」

  與其說他是研修生的監督人,不如說他更像一個律師。下車後,龍的人說道:「直走,腳底下有台階,再往前是電梯。」

  我感覺像在拍黑白間諜電影似的。我和小林以及東龍的成員走進金屬箱子。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聽到金屬嘎達嘎達摩擦的輕微響聲。閉著眼睛在空中被拉上去,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上鉤的魚。

  就這樣,我們被吞進了龍的口中。

  ※

  「現在可以摘掉眼罩了。」

  我摘掉了紫色的印花頭巾。眼前是一個有點灰暗的房間,好像有些年頭了。窗子上貼了膜,春天的陽光照不進來。屋裡擺著一排灰色的鋼桌,靠近我們這邊的是一套黑色人造革沙發。沙發上坐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子。他曬得很黑,像一個職業高爾夫球選手,還是個肌肉型男。我和小林像被教導的小學生似的站在男子面前。小林說道:「中午好,楊峰。您百忙之中還抽空接待我們,真是太感謝了。我是林高泰。」

  小林真是一個在任何場合都不失禮儀的帥哥。對於小林來說,或許這不過是一場商務會議。我重新觀察了一下張開腿坐著的男子。這個人就是東龍的大老闆嗎?我從生下來就一直在池袋生活,卻從來沒有見過這張臉。

  「你就是河南省工會的顧問吧?獵犬似的在研修生周圍嗅來嗅去,真是辛苦你了。」

  我突然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比起我在池袋的小巷裡碰見的小鬼們,楊和小林的日語簡直太好了,可以稱得上日語達人了。東龍的大老闆眯著眼睛,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真島誠吧?我從各種渠道都聽說過你。中國人說一口漂亮的日語,有那麼稀奇嗎?」

  這麼容易就被對方看穿了,作為談判者我真是太失敗了。我斜眼看了一眼小林,說道:「請不要在意。這次我碰見的都是曰語很好的外國人。」

  楊不高興地揉了揉曬黑的臉。

  「你什麼都不知道。雖然我的名字叫楊峰,但我也有日本名字。我是名副其實的日本人,是中國殘留孤兒的第二代。我一直在日本生活,可以很流利地說這個地方的語言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楊一動不動地瞪著我。他的視線很有殺傷力,足以令春天倒退到冬天。

  「你們這些日本人好像把我們看成嗜血成性的野獸,其實不是這樣的。殘留孤兒的第二代、第三代的父母都沒有什麼錢,上不起學,沒有正經的工作,也沒有門路,沒有任何人會維護他們的權益,他們是被排除在這個國家的體制之外的。正是我把這些人召集在一起。與其讓他們七零八散地流落在街頭,倒不如把他們納入一個組織,後者更加安全。真島,今後我們打交道的地方或許還有很多。請記住這一點。」

  他是想把根扎在池袋嗎?光是從超過兩百家的中國商店、餐館收取保護費,就是—棵很好的搖錢樹。我點了點頭。

  「明白了,我會記住的。你想和羽澤組、豐島開發等交涉時,也請想起我的名字。特別是可能發生騷動的時候。我是在這一帶出生長大的,也很喜歡這裡,所以我討厭任何爭鬥。如果需要我幫忙避免這些爭鬥,即使是為了你們東龍,我也會做的。」

  楊眯縫著眼看著我。雖然被這種危險的男子評估感覺很不爽,但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對了,中池共榮會的老前輩也說過,如果有打鬥的話,要先把街上的人散開。我也會記住你的,真島。」

  「叫我阿誠就行,委託人都這麼叫我。」

  東龍的老闆像電影《赤壁》中的將軍,扯扯嘴角微微一笑。

  ※

  小林從黑色的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張宣傳紙。

  「這是你們的東北分部製作的東西吧?」

  紙上寫著「保證月收入二十萬日元」,以及東龍的電話號碼。楊瞥了一眼那張紙,像演員般笑道:「這個可能是我們做的,也可能不是我們做的。現在假冒我們的名稱做買賣的壞傢伙非常多。」

  小林不理會老闆說的話。「我們現在要找的是從茨城縣日立市郊區的縫紉工廠逃走的河南籍女研修生。她的名字是郭順貴。」

  東龍的老闆聽完之後,臉色看不出有任何變化。任何人都不想和這種人賭博吧。

  「小郭每天只往返於工廠和宿舍之間。在日本,能和其他人接觸的地方就只有國道旁邊的便利店了,那裡也是接送他們的大巴停靠的地方。這張宣傳單就是散發在便利店裡的。」

  「是嗎?」楊也是—個非常冷靜的人。

  「再過六天,監察就會來到工廠。到時,小郭如果還沒有回來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楊先生應該不難猜出來吧。」

  東龍的老闆用毫無同情心的聲音說道:「其他人會承擔連帶責任,被強制遣送回國。這很像日本的作風。」

  「所以,在老

  前輩的大力幫助下,我來到這裡和楊先生談一下。如果你這裡有和這個女生相像的人,能否告訴她,我們正在找她。我們會高高興興地來接她,不會有任何懲罰措施,只是把她帶回原來的地方。」

  楊先生張大嘴笑了起來。站在我們身後的幾個東龍的成員也附和著笑了。

  「假設我們收留了姓郭的女子,如果我們把這個女子返還給你們,會怎麼樣?阿誠,你知道嗎?」

  當時我完全不知道研修生的生活是怎樣的,也不知道他們是比派遣員工更低一層的階級。我隨便猜測道:「應該會回到原來的工廠繼續工作吧。」

  楊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看,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是的,她會繼續做任何日本人都不願意做的工作。姓郭的這名女子的時薪或許為二百七十日元,加班費加上加班補貼,或許也就三百五十日元每小時。」

  「怎麼可能?日本有最低工資標準。在法律上是有明文規定的。即使是茨城,一個小時也要七百日元吧。」

  楊笑了笑,向我搖了搖下巴。「不要問我,問你旁邊的那個傢伙。工廠肯定也會按最低工資發放的,但那個傢伙所屬的工會和日本的經紀人會從中間抽取一部分錢。」

  我把頭轉向穿黑色西裝的顧問,大聲吼道:「他說的是真的嗎,小林?」

  小林不帶任何感情地輕輕回答道:「他說的是事實。這個數字很正確,所以小郭可能在你這裡。當然,也有可能不在你這裡。」

  ※

  我開始在大腦中計算起來。時薪不到三百日元,即使再怎麼加班,月收入也很難達到十萬日元。七八萬日元就是極限了。他們相信東邊有一個黃金之國,借了錢漂洋過海來到這裡,干3K工作,結果賺來的錢有一半以上都被剋扣掉了。無論生活在哪個國家,下層的人們總是受剝削最嚴重的群體。

  小林機械地說道:「工會和經紀人確實會從中收取一定的手續費。但是,這也是合法的佣金,法律上沒有規定不准收取佣金。而你們東龍卻定期以優厚的條件搜羅研修生和實習生。」

  我不知道的事實接二連三地蹦了出來。這種事情太麻煩了,我決定今後絕對不插手與外國人相關的事件。楊的臉像一面鏡子,我們的視線被冷冷地反彈回來,而他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

  「你們讓那些研修生逃跑,又讓他們非法勞動,並從中收取佣金。你們怎麼還好意思責問我們工會呢?」

  我看了看小林,又看了看楊。這兩個類型完全不同的男子所屬的組織原來是採用相同的方法獲利的。這一點真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他們合法或非法地掠奪貧窮的人。好像不只是日本,在全球都很流行賺窮人錢的生意。楊滿臉不悅地說道:「在這五年間,逃跑的已經超過四千人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阿誠?」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這麼輕易接下小林的委託,或許是我的失策。

  「如果站在這裡扮演官方的人不停止繼續不合理地榨取那些人的勞動成果的話,那麼今後像小郭這樣逃跑的女生還會不斷湧現。不是我們強迫誘拐這些研修生,而是他們主動跑過來要我們幫助他們。你從第三方日本人的角度來看,難道不覺得我們是在做—項慈善事業嗎?」

  我焦躁地看了小林一眼。他也和楊一樣。不管別人說什麼,都保持著冷靜。如果意志力不夠堅強,是無法擔任和中國人談判的工作的。小林擠出了一絲苦笑。

  「楊先生所說確實有一番道理。但是,逃跑的研修生如果從事指定外的工作,立即就變成了非法就業。因為違反了《入境法》,被抓到的話會被強制遣送回國。根據日本的法律,我們兩邊哪一邊是正確的,這不是本來就顯而易見的嘛。」

  東龍的老闆齜著牙笑了笑。用很強的意志堆積出來的笑臉,像真龍一樣強悍又猙獰。

  「小郭和其他五個人組成—個小組,一天三班倒,工作十二個小時。夜班一個日本人都沒有,全是研修生。十天才能休息一天,而且還不准離開宿舍,禁止外出。護照也被沒收了,據說如違反合同的話,違約金是二十萬日元。阿誠,這種奴求合同在日本是合法的嗎?」

  我現在已經無法判斷哪邊是對的了。我只想立刻奔回西一番街,賣剛上市的櫻桃。

  「我不太懂法律。但我覺得小郭這個女子逃跑,一定有她的理由。」

  ※

  「阿誠,你不要被他們騙了。」

  小林的聲音很嚴肅。我把視線轉移到他身上的時候,顧問也回看了我一眼。從見到他的那天起,我第一次從他細長清秀的眼中感受到了熱意。

  「郭順貴是一個容貌漂亮的女性,東龍召集這些逃跑者的目的是為了色情行業。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強制遣送回國,賺錢的辦法也就變得不擇手段。」

  楊插嘴道:「但是,幾個月就就能賺到三年研修期間才能賺到的錢。逃跑者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工作,他們再也不是奴隸了。」

  「那可是違法的工作,而且他們做的也不是可以向別人誇耀的事。」

  我幾乎要抱頭苦思。我以前從未想過,我會在池袋中國組織的秘密基地里被選為裁判員,而且他們的問題也不是那麼容易找出答案的。

  「阿誠,這人滿嘴的非法就業,但請記住一點,反正你總是要僱人的,那麼還是選擇非法就業的中國人比較好。這是顯而易見的。這些人不會向僱主發牢騷,日語也沒有問題。他們會不辭勞苦地干三個人的活,而且不會招惹什麼麻煩。工資也比較低。他們會比任何日本人或任何研修生都認真、努力地工作。說是因為違反了《入境法》,就要把他們從這個國家驅逐出去。這樣做真的對這—帶好嗎?」

  楊是一個頭腦敏銳的男子。他可以滔滔不絕地說出長篇大論,並且能擊中對方的弱點。我看了一眼小林的側臉,也許是我的錯覺,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落寞。楊最後給出致命的一擊:「你們大家不要忘了。現在在東京生活的人,一百個人中就有一個是中國人。你們日本人把這些人當做不存在,完全無視他們,就像無視我們殘留孤兒那樣。但現在已經不可能完全無視這些人了。你們日本人最好用自己的腦子好好想一想。」

  這是在東龍的秘密基地,龍的老闆給我留的作業。

  唉,心情真是沉重。我從小時候起,最不擅長做作業了。

  ※

  回去的時候還是蒙著眼罩。

  雷克薩斯把我們帶到西口公園藝術劇場的側面出口。在寧靜的公園中,我又看到了彈奏吉他的人和象棋比賽。逃跑和非法就業的故事就像在夢中聽到的一樣。在這裡的日本人基本和中國人研修生等透明人一個樣吧。把他們關在某座山中的工廠或員工宿舍,也不是完全辦不到的事。

  小林和我溜達著穿過一座宛如黑色知識之環的巨大雕像的腳下,往圓形廣場走。不鏽鋼長凳沐浴著春天的陽光,就像加熱式馬桶墊圈似的,很溫暖。

  「我現在完全搞不清楚,這次的事究竟是誰對誰錯。」

  我感覺非常累。一想到東龍的老闆給我的壓力和留給我的難解的作業,我就覺得頭疼死了。

  「阿誠,我和楊一樣,也希望你不要忘記—件事。」

  「什麼事?」

  小林望向正前方說道:「對於生活在中國農村的人來說,被選中當研修生,就和中彩票一樣幸運。就像楊說的那樣,工會或許是從貧窮的人那裡掠奪了一些東西。但是,從事艱苦工作的研修生只要堅持工作到最後,就可以存下一大筆錢回國。這筆錢相當於他們在中國農村工作二三十年賺的錢。因此,來日本做研修生對他們來說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和小郭一樣漂洋過海來到日本的剩下的二百四十九人是沒有任何罪過的,不能因為小郭—個人而把其他所有人的夢想都毀掉。我也不認為我們工會做的事情是百分之百正確的。因此,請一定不要忘記剩下的研修生。」

  從高樓大廈吹過來的春風輕輕地飄過廣場。每年都能享受到這樣的春風的洗禮,對我來說已經很幸福了。一想到有的人要用三年的奴隸勞動賺取一生的工資,我突然覺得,不論是我還是池袋這地方都算不上貧窮。不過,或許我們擁有的也僅有這麼一點,即被富裕的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嬌慣出來的嬌氣。

  「好,好,知道了。我暫時還是站在小林這—邊的。」

  聽我說完,小林撲哧一笑。

  「那個姓楊的在日本生活的時間太長了。以至於他過度地宣揚什麼自由、平等、人權。他一定是中了資本主義的毒了。」

  不僅東龍的老闆中了走資派的毒,就連住在中國內地偏遠山區的人也中了這種毒,而且毒素已經滲透到骨髓中了。在如今的地球上生活,這是不可避免的。我本來想這樣對小林說,但我最終沒有說出來,而是問了一個問題。

  「對了,小林,你是

  哪裡人?」

  小林對這個問題感覺很意外,以至於他的表情一瞬間凝滯了,就像死機的電腦顯示屏一樣。

  「我生在中國長在中國。不過從法律上講,我現在是日本人。因此,我究竟算是哪裡的人,自己也不太清楚。我的血液中仍然流淌著故鄉的土、水和空氣,這三者密不可分地混雜在一起。像這樣繫著領帶、穿著西裝坐在城市次中心地區的公園裡,我有時會覺得好像一切都是海市蜃樓。」顧問用非常標準的日語回答道。我從流暢的標準日語背後感覺到某種冰冷的寂寞。這個男子也不可能百分之百認同自己的工作,只是必須要這麼做,所以才不得不這麼做的。對於任何人來說,工作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

  「明白了。那麼,下一步我們該怎麼做?」

  小林從長凳上站起來,挺直了腰板。「必須再給東龍施加一點壓力。晚上我再聯繫你,阿誠,請隨時處於待命狀態。」

  我回答說明白了,然後從過午的西口公園走路回家。在池袋的各個街角,到處都像煙花似的飛散著漢語。

  自己出生的街道變成了China Town,感覺還是很奇怪。

  ※

  我回到水果店,開始了看店的工作。

  我在店鋪的CD機里放了一張非常適合小林的碟。《神奇的滿大人》,是巴托克(※巴托克·貝拉·維克托·亞諾什(匈牙利文:Bartók Béla Viktor János,1881.3.25-1945.9.26),生於匈牙利的納吉聖米克洛斯(今羅馬尼亞境內),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古典音樂作曲家之一,同時也是鋼琴家、民間音樂學家。)的舞劇。一首曲子只有三十分鐘,因此不太擅長聽古典音樂的人或許也可以嘗試著聽一下。

  不過它的故事就比較恐怖了。講的是三名惡徒讓年輕的女子去引誘男子,被他們選中的是穿著奇異服裝的中國官員。被引誘到房間裡的官員全身被脫得精光,然後被男子們在肚子上刺了三刀,卻沒有死掉。後來官員的脖子被吊到枝形吊燈上,還是沒有死掉,真是不死之身。最後他在年輕女子的臂彎中斷了氣。這種不死的能力就像在金融危機中仍保持經濟發展勢頭的今日中國,感覺既恐怖又有意思。

  我覺得這張CD就像一部極度詭異的電影的音軌,我一邊重複聽了好幾十遍,一邊思考。我想著叫郭順貴的虛幻女子和腹部被捅了好多刀都沒有死去的楊峰和林高泰。研修生們憧憬著黃金之夢,漂洋過海來到日本,但只能往返於工廠和宿舍,無法看到這個國家的其他東西,三年後他們帶著一本存摺回到自己的祖國,不知道會是怎樣一種心情?多愁善感的情緒涌了上來,我失神地望著西一番街的人行道,這時老媽喊道:「你怎麼垂頭喪氣的?不好好看店可不行!你板著一張不景氣的臉,怎麼可能會有客人上門呢?」

  或許正如老媽說的那樣,我也不會想從滿臉愁容的自己這兒買麝香葡萄的。

  「我錯了。老媽,給你一個好提議,下回你再招看店的夥計時,最好招非法就業的中國人。」

  老媽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好像在說你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據說他們只需要我薪水的一半,卻能幹三個人的活。」

  「敵人」抿嘴一笑,說道:「知道了。既然有這麼優秀的看店夥計,快點給我帶過來。」

  豐島區又增加了一個失業者。為了給老媽展現我的幹勁,我把巴托克的音樂換成AM收音機,開始店內的大掃除。

  ※

  那天是個好天氣,因此水果賣得還算不錯。水果和蔬菜還是不一樣,其銷售會受天氣和心情影響。快十一點,我正在關店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池袋三巨頭之一的羽澤組本部長代理猴子打來的。

  「喂,現在能過來一下嗎?」

  我環視臨關門的亂槽糟的店內。

  「給我十五分鐘,應該沒什麼問題。」

  「那你來大都會酒店的酒吧找我們。」

  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門。「你在酒店的滔吧里?今天怎麼了?難道要給我介紹你的未婚妻嗎?」

  「你真煩。阿誠,就給你十五分鐘。」

  猴子說完就掛了電話。他和我一起喝酒的時候總是去西口或北口的居酒屋。不知道這個傢伙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我開始迅猛地關店。

  ※

  我在繁星點點的春夜外出。

  其實深夜外出也是一件心情愉悅的事。今年寒冬已經過去,一個美好的季節將要來臨,我全身都能感覺到春天的氣息。我覺得在四季之中,春天夜晚的風是最有感官意味的。它溫柔地從身上拂過,就像年輕女子漂亮的手指尖輕輕地按摩全身。任何時候我都很享受在夜晚散步的感覺。

  我到達西口的酒店時,已經十一點多了。此時的大堂靜悄悄的,非常安靜。我徑直走向二樓的酒吧。除了池袋署的署長,一般人很少來這裡。酒店裡有點灰暗,客人也寥寥無幾。嵌在牆上的酒瓶像珠寶店裡陳列的盒子。為什麼昂貴的酒總是會閃閃發光呢?

  穿過長長的櫃檯,我看到雙手抱胸的猴子坐在櫃檯旁邊的桌前。他的對面是小林和—個我沒見過的男子,後者的樣子看起來也像是生活在危險世界中的傢伙。從他的整體感覺來看,能推斷出他是中國人,感覺穿衣服的風格和髮型與日本人有所不同。

  我坐在猴子旁邊的座位上,向服務生要了一杯金湯力。猴子~副憤怒的樣子,說道:「為什麼一定要把阿誠叫來呢?」

  我看了一眼猴子,感覺他的表情很可怕。我問道:「小林,你怎麼認識猴子的?」

  即使在這種時候,小林也沒有表露出任何感情,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先介紹這位仁兄吧。胡逸輝先生,是池袋上海幫的對外事務負責人。」

  男子把眼睛眯得薄如剃刀般瞪著我,他的年齡大約在三十歲左右。猴子說道:「阿誠,本來你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聽好了,實際上你也不在這裡。不准對任何人提起你在這裡聽到的任何話,你在這裡沒有見過任何人。這樣可以吧?胡先生。」

  上海幫的男子穿著D二次方的新品防寒夾克衫,默默地點了點頭。儘管他穿著流行的名牌衣服,但也遮蓋不住他身上的那股暴力氣息。在這種場合,我沒有平素開玩笑的心情。

  「知道了。」

  小林的面前放著法國沛綠雅的礦泉水瓶,只有他不喝酒。

  「這個酒吧十二點就要關店了。我們快點切入正題吧。」

  我們像官員似的圍繞議題展開討論。我喝了一口服務員端上來的雞尾酒。

  「什麼事?」

  小林還是毫無表情地說道:「襲擊東龍計劃。」

  「什麼?」

  在馬上就要關店的安靜的高級酒吧內,我的聲音響徹整個酒吧。

  ※

  不過,酒店的酒吧是一個人比較少的地方。穿著很一般的街頭小鬼即使一個人驚訝地大喊大叫,在寂靜的氛圍中,叫聲也會不著痕跡地默默消逝。沒有一個人在意我的舉動。在遠處的桌上,有一個著裝很有檔次的人壓低聲音說著話,他的聲音很低,交疊在把杯子放回杯墊時含混沉重的動靜間。我壓低聲音叫道:「襲擊?我從來沒聽你提過,小林。」

  猴子鬆開抱著的雙手,一副苦惱的樣子。「我早就說過了吧。這個傢伙最討厭暴力了。他可是文部省推薦的麻煩終結者呢。」

  小林的表情很嚴肅。「很遺憾,我們僅有六天的時間了。看楊的態度,我們倆在返還郭順貴的問題上是無法達成一致意見的,必須要給對方施加一點壓力。現在的情況沒有辦法僅限定某種手段。我接到了工會上級的命令。」

  我的熱血一下子冷卻下來。我在任何時候都打算把暴力解決問題的手段限制在最小的範圍內。我討厭看到血,不管對手是混蛋還是罪犯,我的這條原則都不會改變。猴子抿嘴笑了笑。

  「你知道嗎?在池袋的中國街上,背後的世界可不只有一塊岩石。中國黑社會中有像東龍這樣的東北殘留孤兒的團體,也有來自福建、上海等南方地區的團體,還有之前就有的台灣團體。令人高興的是,中國人之間的關係也非常不好。」

  胡瞪了猴子一眼,用很快的漢語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說完後咂了咂嘴巴。小林點了點頭,然後很優雅地翻譯成了日語。「他說這和你們日本人一樣,有京極會、羽澤組、豐島開發和其他眾多團體。日本的團體之間的關係也不怎麼好。」

  對於這一點,我沒有異議。不知為什麼,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國家,這種類型的團體都把和自己同類的團體互相作為最大的敵人。猴子說道:「嗯,也是。不過我們也沒有打算和上海幫聯手,所以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對於我們來說,只要襲擊東龍的小鬼,給他們點教訓就行了。因為拉麵

  店的事件,如果給他們點教訓的話,我們的老大和年輕的小鬼們都會很高興的。」

  小林點了點頭。「好的。總之拜託大家先做一次小規模的襲擊。不過不允許有死者出現,如果出現死者,人們對這一帶的印象就會大跌,中國街的老前輩們也會不高興的。請胡先生也注意這一點。」

  海派黑社會的男子雖然日語說得不太好,但好像能聽懂,默默地點了點頭。

  「阿誠,接下來有—件事必須由你親自出馬解決。或許你對這次的作戰計劃有不滿意的地方,但請認真聽我說完。我們展開佯攻後,還必須請求與東龍的老闆見個面。」

  我漸漸地焦躁起來,這個中國人總是自作主張地安排我要演的角色。

  「小林,你這麼能幹,可以在池袋找到很多幫手,怎麼還會需要我呢?你施加點壓力的話,楊就會示弱的。這樣逃跑的女生不就可以回到你手心裡了嗎?這個計劃做得很好,哪裡還需要我呢?」

  我一直有一種感覺,小林不僅認識中國的老前輩們,好像在羽澤組也有門路,根本不需要我這樣的人出場。小林露出一絲悲傷的表情。

  「阿誠你說的沒錯,不過,最後有—個重要的角色在等著你。」

  猴子看了我一眼,上海男子用細細的眼睛瞪著我。小林停頓了一下,說道:「郭順貴已經不信任我們這樣的團體了。她也不會信任楊。因為她不管去什麼地方都會被同胞狠狠地剝削一番。因此,我們需要第三方的中介人。這個中介入最好也不是日本的公共機構,而是一般市民。」

  小林那張播音員似的面孔一直盯著我看,搞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我調查了你在這條街上所做的數不清的仲裁。你最令人佩服的地方不是推理,也不是搜查,而是促使對立的雙方和解的能力。我打算違反上司的命令,把賭注壓在你的這種能力上。」

  小林的眼睛裡有種奇怪的熱情。

  「你上司的命令是什麼?」

  小林微微笑了一下。「是強制對郭順貴進行人身拘禁,但我不覺得這個方法可以解決現在的問題。我們憑武力可以把小郭帶回工廠,但是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下一個逃跑者。合約還剩下兩年半多的時間,因此不管怎麼樣,有必要讓小郭按照自己的意願主動返回到工廠。我是這樣考慮的。」

  聽他這麼一說,我感覺我的工作還挺重要。我的職責好像是說服年輕的女子回到奴隸合同的工作場所。在陽光明媚的春天,這是我最不想做的工作了。

  「如果我說我不想做的話,會怎麼樣?」

  小林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回答道:「二百五十人的研修生將被強制驅逐出境,並且工會將受到三年禁止派遣研修生的懲罰,工會對此緊張極了。至於小郭,我都不敢想像工廠那邊有什麼嚴厲的懲罰在等著她。」

  茨城山中的工廠和宿舍,或許是日本的警察機關監管不到的地方。我想了想,嘆了口氣說道:「只能接受這份工作了。」

  對於這份工作的內容,我一點信心都沒有。首先,不管比中國內陸的工資高多少,我也還是不能接受時薪只有兩百日元的工作。猴子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原來如此,很有意思。這個傢伙很不擅長和女人打交道,他會如何說服研修生呢?這是最值得期待的。」

  我越想越有點惱,看了眼櫃檯裡面的酒瓶,把服務生叫過來。

  「給我兩杯三十八年陳的皇家禮炮威士忌,加冰。」

  我想像不出一杯要花多少錢,但是感覺不錯。反正今天是小林請客。我不想在這裡花一分錢。

  ※

  從酒吧里出來已是深夜十二點。猴子和胡坐計程車走了,就剩下我和小林。喝得醉醺醺的我朝西口公園走去,小林不知為什麼在我後面跟著。

  「還有什麼事?我明天還要工作。今天回去就睡覺了。」

  小林的領帶細得像絲帶,隨風飄著。他一滴酒精都沒沾,臉竟然有點紅。

  「我住的商務賓館就在北口那,我們倆是—個方向。還有……」

  和這個男人在一起感覺有點奇怪,或許是他的日語太過標準了。

  「還有什麼?」

  「我想去和阿誠的家人打個招呼,母親大人在二樓吧。」

  這次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的老媽什麼時候變成母親大人了。

  「小林,你最好記一些日常會話中的日語。你總是說這么正式的語言,在這—帶是不會有任何人信任你的。至少我看不出你的真心。」

  小林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好的,明白了。我今後會試著學習阿誠這樣的說話方式。」

  「嗯,這樣最好。」

  ※

  我和老媽都是夜貓子。本來每天晚上十一點過後才關門,所以自然會這樣。辛苦工作一天後,洗完澡是不可能很快睡著的,因為神經還處於興奮狀態。

  我們從關閉的捲簾門旁邊的樓梯上了二樓。我在玄關處大喊道:「老媽,我回來了。有客人來了,不知為什麼他說想和你打聲招呼。」

  老媽剛剛洗過澡,穿著鮮艷的粉色運動服走了出來。狹窄的玄關站三個人感覺非常擁擠。小林從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個東西,低下頭雙手遞給老媽。

  「不知道是否合您的口味,請笑納。我是林高泰,這次有事情要麻煩阿誠。」

  是虎屋的羊羹,老媽最喜歡吃的東西。真箇是心思縝密的男子。老媽快速地觀察了一下小林,然後笑容滿面地說道:「既然來了,就進來喝杯茶再走吧。」

  就知道會這樣,所以我最討厭把認識的朋友介紹給老媽了,總是會惹來很多麻煩。老媽接過羊羹,進了餐廳。我悄悄地對小林說:「快點回去吧。我老媽話很多的,這樣你會待很長時間。」

  小林沒有聽我的話,而是脫掉了帶鞋帶的黑色皮鞋。

  「林先生,快點進來,不用客氣。」

  「好,那打擾了。」

  真是讓人另眼相看的研修生顧問。沒有辦法,我跟在端莊的黑色西裝後面進了屋。

  ※

  六塊榻榻米大的餐廳中,我和小林在桌子旁邊坐了下來。都這麼晚了,老媽竟然還用咖啡機磨了咖啡豆,給我們做了兩杯手沖咖啡。砂糖是未經精製的,像茶色的小石頭似的(※即黃糖做的方糖。)。喝完威士忌再喝甜甜的咖啡,感覺很美味。

  「打個招呼就趕緊回去吧。我今天累了。」

  別人剛來就這麼催人家也許不好。老媽冷冷地斜睨了我一眼,然後對小林笑了笑,精神飽滿的樣子:「不要聽這個孩子的話,你慢慢喝不著急。」

  被沖昏頭的女人。我指了指牆上的鐘:「已經深夜十二點了呢,小林明天還有事。」

  老媽翻了一下白眼,瞪著我說道:「誰都有明天的事呀。你是個遊手好閒的人,所以閉嘴吧。」

  小林樂呵呵地看著我們,笑了笑:「這種對話是東京人特有的嗎?感覺像說相聲。」

  我感覺小林今天也有點失常。他很優雅地喝著咖啡。

  「我在中國時,媽媽去世得比較早,所以很羨慕可以和母親開玩笑拌嘴的阿誠。」

  我第一次聽他講自已的故事。此時,我意識到我忘記問一個重要的問題了。

  「對了,小林是怎麼入日本國籍的?是和日本的女生結婚了嗎?」

  像他這樣日語說得很流利,長得又很帥的型男,很快就能迷倒年輕的女人吧。小林慢慢地搖了搖頭。「我還是單身呢,話說起來就長了,時間上沒關係嗎?」

  讓人吃驚的是,小林用撒嬌的視線看了—眼我老媽。

  「沒關係,現在還不算深夜。」

  連老媽都來了興致,看樣子今夜會很長。

  ※

  小林講的故事著實讓人吃了一驚。他講的是一個出生在中國內陸貧困農村的優秀少年如何得到日本國籍的大冒險故事。

  「我出生在河南省某個貧窮的村莊。我們家在那兒算是普通的農村家庭,父親的年收入換算成日元的話,大約三萬日元。其中兩成是稅款,需要上繳。」

  真想嘆口氣。手頭上所剩的現金每個月只有兩干日元。不管物價再怎麼便宜,僅靠這點錢,生活一定很拮据吧。我聽完瞪大了眼睛,小林微微一笑。

  「農村的收入現金占了一半,剩下的是農作物。手頭上的現金有一半都要用於納稅。」

  連老媽也吃了一驚。

  「怎麼感覺像江戶時代農村的故事。好像當時的地方官和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百姓的關係。大家不會反抗嗎?」

  一家人—個月只能靠一千日元生活。現在在中國內陸,這種情況也還是理所當然的嗎?真是令人同情的故事。

  「我們村有四個集體農場。—個農場大約有四千個年輕的勞動力。在我們派遣工會的管轄區內,像這樣的農場一共有六個,加起來一共有兩萬五千個年輕的勞動力。如果來日本工作的話,三年就可以存下兩百萬日元。所以這兩萬五千人中所有的人都夢想著能作為研修生來日本工作。」

  這科極不合理的經濟落差促生了怎樣的熱情和夢想呢?某個國家的最低薪酬,在另一個國家看來,竟然相當於專業運動員的年薪。

  「在我的村莊裡,只有派遣研修生的家庭住上了鋼筋混凝土的房子。我也從小就開始學習日語,從未懈怠過。因為我想在面試時給人留下好印象。只要是我能拿到的日語書,我全都讀過了。我讀過芥川龍之介的《蜘蛛絲》,我把那根絲想像成去日本的機票。」

  是這種生活培養了小林這種無極限的冷靜嗎?

  「能通過面試來日本的大約有多少人呢?」

  黑色西裝男微微挺起胸脯說道:「我那一年有二十人。」

  「兩萬五千人中的二十人嗎?」真是令人想像不到的數字。我吃驚地問道。

  「你真是太厲害了,林先生。我們家的阿誠就差得太遠了。」

  雖然我從出生的那天起就從來沒有一次順利通過考試、選拔或面試的,但沒必要在這種時候提我的糗事吧。

  「我工作的工廠位於川崎市。這是一家製作盒飯的工廠,每隔四個小時就要給便利店送一次盒飯。輪班是一天四班倒。我要上其中的兩輪班。在那兒工作的只有研修生。工作非常辛苦,這一點我是有心理準備的。但問題是工廠的現場監工,他是一個中年日本男子,名字叫谷口,我現在也還記得他的名字。他工作時也會喝酒,然後無緣無故地打我們。」

  小林放在桌子上的手突然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研修生不能找其他工作,也不准逃跑。監工就是仗著這一點,所以隨意地謾罵、毆打我們。我們研修生實在忍受不了他,也商量過好多次,想著要不要—起逃跑或殺了這個監工。」

  我鼓勵地說道:「但是,你沒有像小郭那樣逃離那個地方。」

  「是的,因為我母親的關係。」

  老媽一臉奇怪地問道:「你在中國的母親不是去世了嗎?」

  小林笑著點了點頭。「是的,那是來日本半年後的事了。工廠旁邊的公寓裡住著一位獨居的老人,她總是親切地和我說話。她很同情研修生的處境,有時給我送些點心,有時請我喝喝茶。如果沒有母親的話,我不知道會做出些什麼事來。在中國,被別人打頭是一件非常屈辱的事情。」

  「原來如此。」

  雖然從外表上基本看不出來,但日本人和中國人之間當然還是有文化差異的。

  「我沒有對小林做過什麼失禮的事情吧?」

  小林點了點頭,喝了一口咖啡。

  「阿誠沒有做過。離研修結束還剩一年的時候,發生了一起事故。在工廠里有—個夥伴的右手中指指尖被切斷了。工廠和工會都不想承擔責任。工傷認定也比較困難,必須有一個人向日本政府反映這個事情,於是大家都推選日語比較好的我。但是,如果做這件事的話,有可能會被工廠炒掉,也有可能被送回中國。因此,某一天中午休息的時候,我就去和母親告了個別。我說可能今後再也見不到了,雖然我還想繼續待在日本,感覺很留戀。我那時第一次喊這位老人母親。我還說,即使回到中國,您也是我的母親,什麼時候我還會來看您的。」

  老媽連連點頭。她最受不了親情電影或戲劇。「是嗎,小林真是太偉大了。」

  「結果發生了奇蹟。母親突然問道,你要在日本長久地住下去,需要什麼條件?」

  我終於看到事情的來龍去脈了。研修生要成為日本人,必須拿到日本國籍。而要拿到日本國籍,只有兩條途徑,和日本人結婚或成為日本人的養子女。

  「所以,小林你就把那個日本人當做自己真正的母親了。」

  「是的,我把戶口落在了母親的戶口本上。這樣,工廠的人就不能對我動手了。因為日本政府機關的應對很快,而且恰當。最終,工廠承認了工人的工傷,同時也加緊制定了工廠的安全對策。從此之後,現場監工再也沒有毆打過工人。我順利地終止了三年的合同期限,之後就開始為工會工作。」

  再之後,小林作為研修生的顧問居住在日本。

  「人和人的緣分真是很奇妙。我們每天都會遇見新的人,互相交換好的東西和壞的東西。關於這次郭順貴的事件,我想全力以赴應對,以取得一個各方都滿意的結果,給相關人士—個交代。」

  他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中國顧問。我看著這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男子,感覺他身上有種東西在閃耀著。

  「等一下,我還有個問題,你和日本母親現在關係怎麼樣?」

  小林朝老媽露出—個燦爛的笑臉。他的笑容是那麼迷人,喜歡韓劇或中國電視劇中偶像的粉絲,看到他的笑容一定會當場暈倒的。

  「母親還是母親呀。沒有工作的時候,我會去川崎的公寓,和她—起生活,不過……」

  很少見小林這麼含糊不清地說話,就像NHK的播音員念錯了原稿。

  「不過,什麼呀?」

  「母親去年得了腦梗塞後,一直臥床不起。雖然她可以從國家拿到護理保險,但算一下護工和住院的費用,每月也是一大筆開支。我和老家的父親有約定,必須每個月給他寄生活費,因此經濟上總是很拮据。」

  老媽一直盯著這位帥哥顧問。「是這樣呀,了解了。林先生,你要好好加油。等一下。」

  老媽格登格登下樓去了店裡。老年人有個不好的習慣,很快就把店裡的東西送給別人。我小聲說道:「我老媽好像很喜歡小林。搞不好她會送你一箱子哈密瓜作為禮物的。」

  顧問很搞笑地瞪大了眼睛。「哈密瓜—個要賣多少錢呀?」

  「大約三千日元吧。」

  小林嘆了口氣,說道:「這等同於我們家三個月的生活費。」

  剛才喝的三十八年陳的威士忌的錢是不是夠一家人生活好幾年呢?我停止了思考。像我這樣的豬腦袋,不可能算清楚貨幣的價值。不過對於世界上的經濟學家來說,這或許也是一個難解的問題。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世界經濟就不會像撞上冰山的鐵達尼號一樣,僅三個月的時間就這麼沉沒了。

  ※

  小林回去後,我躺在自己四張半榻榻米大的小屋裡,抬頭望著天花板。

  我思考了工作和所得報酬的關係。在正式員工和非正式的派遣員工之間有些差距,這是在日本任何人都知道的社會性話題。但是在派遣員工的底層,還有—群外國勞動者。他們的勞動條件、時薪以及工作的舒適程度,與日本人存在非常大的鴻溝。

  播音員經常在美國職業棒球隊聯盟的直播中說這樣的話,紐約揚基隊超級明星的年薪為二十二億日元。即使第一個球是擦邊打中而且不帥氣的無速滾地球,一個打席的報酬也達三百萬日元。

  超級明星隨便一擊的金額,與研修生犧牲所有人生樂趣打拼三年存下來的金額相差無幾。我感覺有些地方不對,但具體又說不上來究竟有哪些地方不對。

  勞動和報酬的關係是個永遠的謎。

  ※

  第二天仍然是晴空萬里,溫暖的春光灑滿了大地。

  如果一直這樣持續下去的話,櫻花開花的時間貌似會提前一大截。池袋的街頭和平常一樣平靜,至少表面上如此。

  但是在春天的背後,算不上什麼事件的事件卻接二連三發生,街頭處於戒嚴的狀態。小林製造了兩起對東龍的襲擊。

  第一起的現場是位於西口的中國網吧——華陽大網。從地下到地上的樓梯平台處,有兩個東龍的成員剛收過保護費,就被五個戴著反恐頭套蒙住臉的人襲擊了。

  據說他們先被高壓震撼槍擊倒,然後又被人用特種警棍毒打了一番。我想起在雷克薩斯車上聽到的火花的聲音。穿著龍紋刺繡運動上衣的兩個人被送到醫院,當然沒有報警。他們對醫生謊稱自己是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的,一般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依靠警察,所以他們這樣做也可以理解。

  另外一起發生在第—起事件後的三十分鐘,地點是北口車站前的伯爵咖啡廳門口的人行道上。楊的成員之間應該已經發出過緊急戒備通知,四名男子當時十分戒備,其中有—個是東龍老闆楊的心腹,殘留孤兒第三代。但他們從咖啡廳里出來的時候還是被兩台汽車撞倒了。

  從車上跳下八個戴反恐頭套的人。這次他們沒有用震撼槍,而是用了特種警棍,還有木刀和指節銅套。被毒打了一頓的男子在醫院還是堅稱是事故。飛濺到人行道上的不知是誰的血跡很快就被沖走了。池袋街頭

  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這次的事件算不上什麼事件,所以池袋很快就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從性質都是透明的這一點來說,研修生和池袋的襲擊事件非常相似。

  但無論我們怎樣當他們不存在,事實上他們是存在的。

  就像我們每天吸入的含著汽車尾氣的東京的空氣。

  ※

  我收到襲擊事件的通知後,在店裡給猴子打了個電話。他的聲音就像春天的西口公園般明朗。

  「喂,阿誠呀。今天我心情很不錯。」羽澤組的本部長代理非常高興。

  「是因為你這次撂倒的人數很多嗎?」

  猴子裝傻道:「你說的是那起算不上事件的事件嗎?我要把東龍趕出這條街。把這條街變得更乾淨些,就是我們獲勝了吧。」

  他是在炫耀把四個人送進醫院的事嗎?

  「不要再管他們那邊了,這和我沒關係(mei guan xi)。」「沒關係」是我從小林那學的中文。

  「什麼意思?你什麼時候開始偏袒中國幫了?」

  我才沒有偏向某個國家呢。我只關心這一帶的事。

  「算了,先不說這個了。你能告訴我之後的故事嗎?東龍怎樣了?」

  猴子愉快地輕輕吐出一口氣。或許他正在笑。「他們像烏龜似的縮起了頭。因為我們和上海幫給他們留了口信,說到了明天,送去醫院的人會是今天的好幾倍,你們最好事先預約一下。所以他們這樣做也是理所當然的。」

  原來如此。論起心理戰術,沒有人能比得上黑社會。從襲擊事件中獲取最大的收益,是他們慣用的手段。

  「猴子你那邊是不是很危險?」

  「還行吧。老大和頭頭已經帶著保鏢離開了池袋。我已經告訴底下的人,讓他們隨時準備行動。」

  我想問的既不是上海幫的事,也不是羽澤組的事。「東龍的靠山有什麼動靜嗎?」

  東龍再怎麼趾高氣揚,也只不過是池袋中國東北派的一個小團隊。所以我比較關心他們投靠的京極會的動向。如果京極會也有所行動的話,池袋就真的要進入全面戒備的狀態了,其嚴重程度將會遠遠超過這次。

  「他們那邊通過中華街的老前輩給我們的老大帶了個話。他們暫時不會輕舉妄動。現在東龍的傢伙們應該很著急。他們為了以防萬一投靠了京極會,給自己上了保險,但真的發生了緊急情況,他們的靠山卻見死不救。他們每個月還上繳保護費呢,真是活該!」

  我說了聲明白了,掛斷了電話。根據現在的態勢,戰火蔓延的可能性比較低。在東龍搖擺不定的時候,必須把這件事做個了結。有必要和小林一起再去和楊面談一次。

  ※

  小林在當天下午來到我家店裡。他脫去上衣,捲起白色襯衣的袖子,開始幫我家店裡幹活。聽說研修生都是幹活能手,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還沒等我指示,小林就非常有眼色地幫忙收拾起來了。看到他主動幫忙,我感覺心情很好。老媽也非常高興,她還開了一個不適宜的民族玩笑,說如果讓自己選兒子的話,比起日本人,還是中國人好些。

  忙完之後,我遞給小林一罐咖啡,然後我們來到西一番街的人行道上。

  「今後你打算怎麼辦?」

  小林鬆了松領帶的領口,坐在欄杆上。

  「我現在正通過老前輩,請他儘快幫忙安排與楊的會面。我還不知道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做呢。」

  「你是要和他說郭姓女子的事吧。對於他們來說,現在這名女子就像拔掉保險銷的手榴彈。他們巴不得早一點扔掉呢。」

  我一動不動地盯著小林。他低著頭說道:「如果事情這麼簡單就好了。首先,我們中國人非常看重面子,有時候面子比生命還重要。人們會說東龍不堪一擊,很快就投降了。這樣的評價會損壞東龍的名聲。那今後或許他們在這條街上就很難混下去了。還有一個。」

  我感覺就像在聽傍晚新聞中關於政治問題的解說似的。小林就像報紙的新聞評論員。頭腦聰明雖然挺管用,但這個傢伙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給人留下很冷酷的印象。

  「還有—個是什麼?」

  「還有一個就是東龍這個組織的收益結構。他們的一大支柱是保護費,他們從遍布在西口北口的兩百家中國店鋪收取保護費。另一大支柱是他們作為類似職業介紹所的組織,幫助非法滯留的中國人尋找工作。當然他們還把日本AV女優秘密運到中國,但聽說那個生意賺不了什麼錢。」

  看來小林不只是評論員。他就像背後世界的外交官似的,對任何組織的動向都了如指掌。真是一個深不可測的男子。

  「如果不能保護這名郭姓女子,他們就會失去其他非法就業的中國人的信任。事情比較微妙。我們要把小郭要回來,同時又必須顧及東龍的面子,讓他們高高興興地拱手相讓。」

  沐浴在春天午後的暖陽中,小林笑著對我說:「上海幫和羽澤組無論如何也辦不成這件事。所以現在輪到阿誠上場了。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怎麼回事?故事的發展又和之前一樣了。這次的麻煩終結者本來不是我,而應該是小林。但每次到故事的高潮,碰到無法解答的難題時,他們總會把問題丟給我。

  池袋的神靈真是不公平。我吃驚地張大嘴巴,盯著小林。他就像VTR(※磁帶錄像機。)發生故障時的播音員一樣,始終保持著笑容。我沒有任何主意。

  「沒關係。」

  我試著說了這句中文。小林保持著笑容,否定了我的想法。

  「現在不可能與阿誠你沒有關係了。」

  生活在世上,或許和人類遇到的所有的問題都有關係。特別是關於池袋街頭的事情,和我沒關係的問題是不存在的。

  哎呀,又是一件麻煩事。

  ※

  小林說他還要去跟工會匯報,所以過了一會兒就離開了我們的店。在傍晚的銷售高峰來臨之前,我的手機響了。我看了一眼手機翻蓋的小顯示屏,是一個沒見過的電話號碼。

  「Moshimoshi。(※漢語的「餵、餵」的意思。)」

  「Moshimoshi用漢語說是『餵、餵』,你知道嗎?」

  我聽到這個聲音太吃驚了,以至於手機差點掉下來。是東龍的老闆楊峰的粗嗓門。

  「第一次聽說,下回我試著用一下。」

  餵、餵。Hello,Hello。Moshimoshi。在電話發明之前,有很多人們不常用的詞。技術改變了語言。

  「阿誠,我有話跟你說。」

  楊突然說道。我擺好架勢,回復道:「我這邊也有話跟楊先生說。我和小林—起去見您,可以嗎?」

  東龍老闆用漢語叫喊了一句。雖然我聽不懂意思,但即使反應遲鈍的我也知道是罵人的話。

  「那傢伙不行。阿誠你一個人來。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我們沒法談。那個男的不值得信任。」

  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我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我腦海中浮現的詞全都是經常聽到的危險的詞,如誘拐、綁架等。

  「如果你不放心的話,我們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就我們兩個人見個面。鑑於現在的情況,我們的組員都配了保鏢,但我會保證阿誠的安全。用我的面子擔保。地點由你來指定。」

  東龍的老闆說要用比生命更重要的面子來擔保。我有了一種信任楊的感覺。

  「知道了。那我們三十分鐘後在西口公園噴水池前面見吧。」

  「收到。」

  電話突然斷了。我們店裡的櫻桃、哈密瓜、麝香葡萄散發著迷人的香味。剛才與龍老闆的對話,感覺像在做夢似的。

  ※

  走出家門之前,保險起見,我還是打了個電話。

  我打給了羽澤組的猴子。小林或許背地裡有什麼事情。聽楊說話的口氣,感覺這次的碰面還是不要讓小林知道為妙。很遺憾猴子的手機是留言模式,我留了口信。

  「三十分鐘後,我要在西口公園與東龍的老闆碰面。我和對方約好只有我們兩個人去。我覺得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不過萬一我回不來的話,你幫忙聯繫一下小林吧……」

  我剛說到這裡,留言模式的錄音就停止了。我們想傳達的口信總是有頭無尾,這就是命運,沒有辦法。

  ※

  高中生和大學生磨磨蹭蹭地開始回家,主婦們為了搶購超市的特賣飛快地穿過春天的公園。下班高峰來臨之前的西口公園非常悠閒。自動噴泉不停地變換著噴水的形狀,噴出白色的水柱。

  我站在花崗石邊上,背後冒著冷汗。我看到一輛白色的雷克薩斯停在了公共汽車站旁。兩名戴

  墨鏡的男子下了車,朝周圍掃視一番。東龍的成員已經不再穿帶刺繡的運動上衣。其中一個人朝車裡點了點頭,車的玻璃貼了膜,從外面看不見裡面。

  車門打開了。首先看到的是鱷魚皮鞋的鞋頭。一雙鱷魚皮鞋的價錢可以買一輛小汽車,我想像不出來穿上這樣的鞋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從車裡下來的是楊,穿著和昨天一樣的黑色西裝。他若無其事地走向噴泉,環視我背後的環境。

  「你真的是一個人來的呀。好膽量!表揚你一下。」

  楊被曬黑的臉輕微牽動了一下。或許是在笑。

  「您不是也遵守約定,單身赴會了嗎?」

  東龍的成員聚集在雷克薩斯的周圍,好像沒有要過來這邊的意思。我和楊面對面站在噴水池旁。環繞在我們周圍的是落地玻璃和不鏽鋼的商業樓群。

  「那是當然了。我也是要面子的人。在這條街上,一點面子都不要的傢伙還是有很多的。」

  他露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有點同情東北幫的代表了。

  「是嗎?上級組織一點都不會保護下級組織嗎?」

  楊點了點頭。「雖然我們上繳了很多錢,但那些傢伙可不要面子。算了,不談這些了。現在的問題是逃到我們這兒的女人的事。那個女人對我們來說是災難的種子。關於她的處理,很棘手。」

  他究竟要說什麼意思呢?我不太理解。

  「對於這—個逃跑的女人,怎麼都好辦吧。你讓她回到小林的地方就好了呀。」

  「事情錯綜複雜,沒那麼簡單。你聽說過我們在從事中國人就業中介的業務吧?」

  幫助研修生解決非法就業的問題,China Town背地裡的派遣業務。我點了點頭,楊擺出一副商業人士的面孔。

  「東龍得以壯大發展,就是因為可以為逃跑的人解決問題,幫他們規避麻煩。比起普通的派遣公司,我們向僱主和雇員提供了更為細緻的服務。我們的信用度和口碑都很好。」

  「這樣也挺好呀。」

  除了這句話,我不知道我能說些什麼。在我們日本人完全看不到的地方,還存在這樣一種非法的商業模式。雖然這種商業模式是違法的,但是從不會傷害任何人的意義上講,和人類最古老的商業模式非常相似。

  「從我嘴裡說出這些話,你也不知道什麼意思吧?」

  楊抿嘴笑了笑,遞給我一個東西。那東西在他粗糙的大手中閃著粉色的光。我接過這張卡片。在粉紅色的銀箔名片上,印著International Club-Lotus Lounge,地點是池袋本町。

  「你去這家店找一個叫麗華的女生,和她談一下吧。我已經事先和店裡打過招呼。他們一定也能理解我們的難處。還有,麻煩你帶個話給姓林的。我們已經放手了,從現在開始那個女人自由了。之後他想拿她怎麼樣,是他的自由。不過不准再碰我們的人。如果再發生毆打事件,戰爭將會全面爆發。」

  從東龍老闆兇惡的表情來看,好像即使出動自殺性襲擊也在所不惜。我認真地點了點頭,忍不住問了一個我一直想問的問題。

  「為什麼要通過我呢?你只要給小林打個電話不就解決了嗎?」

  楊吐出一句話:「阿誠,你怎麼看那個傢伙?那傢伙可不是簡單的顧問,他還是上海幫的間諜。他混在中國人背後的世界,誰給錢就為誰賣命,他是個沒有原則的信息販子,所以相當不可信。」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這次我好像什麼也沒做,所有的準備工作都是小林一手操辦的。

  「如果我告訴小林那名女子的藏身之處,你認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

  楊用看遠方的目光看向我,他好像在我身後發現了什麼,臉色稍微有點變化。

  「受工會委託的傢伙們一定會強行拉走那個女人,並把她帶回茨城的工廠,完全不管她的想法。阿誠,你會如何處理這個女人?這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我相信把這個女人交給阿誠應該比交給姓林的傢伙好多了。」

  為什麼他能把那樣的事說得如此輕巧?我覺得不可思議。

  「你們這些人都不太正常。對於那名女子的事,我又能做什麼呢?」

  「我也生活在池袋。我聽說過關於麻煩終結者的傳言,他不取分文,只為解決這一帶的問題。他把面子和自己的正義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是一個很像中國人的日本人。」對於東龍的老闆來說,以上這段話或許是他給出的最高讚美了。

  「知道了。我只能跟你說,我會全力以赴的。」

  楊撲哧一笑:「不過對於那個女人得的病,任何人都幫不上什麼忙。」

  病?難道她感染了某種傳染病嗎?

  「你說的那個病,嚴重嗎?」

  楊大聲笑了起來。路過的人都朝我們這邊看過來。

  「不是嚴不嚴重的問題。這種病會世世代代傳染下去,折磨他們一直到他們死去。病原菌的名字是『貧窮』。」

  楊突然轉過頭,朝雷克薩斯舉起一隻手。他的手下立即打開車門,恭候老闆。

  「阿誠,你的同夥好像已經來了。我要走了。聽好了,你要提防著林。」

  東龍的老闆走向雷克薩斯RV,他的步伐很快,像個年輕人。他鑽進車內,離開了公車站。我目送白色的車走後,轉過頭看了看背後。猴子和小林正從池袋西口公園的東武百貨大樓那邊走來。我環視周圍,發現羽澤組的年輕小鬼們處於警戒的狀態。在春天的平和的公園裡,看這個態勢,即使發生戰爭也不會覺得奇怪。不過正在玩象棋的流浪漢或許沒有注意到這些。

  ※

  猴子一副很不爽的樣子,對我說道:「阿誠,我對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一個人擅自行動。我聽到你的留言,趕緊召集了我們組的成員。你一個人擅自行動,如果被拐走了該怎麼辦?」

  我試著回想起楊的面孔。

  「那個傢伙不會幹這種事的。不說這個了,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聽說小郭已經自由了。東龍已經放手,楊說讓你們快點停止襲擊。」

  猴子抿嘴一笑。「我就猜到會這樣。他們的組織只有五六十人,現在已經有六個人被送到醫院了。他這樣做也是理所當然。」

  小林聽了猴子的勝利宣言,臉上沒有顯露出任何表情。

  「阿誠,郭順貴現在在哪裡?」

  我把型男顧問上上下下再次打量了一番。和之前一樣,他還是穿著黑色的西裝,繫著黑色的領帶,像優秀政府官員的中國人。這名男子到底有什麼背景呢?

  「現在還不知道。楊說,等確認羽澤組、上海幫休戰之後,他會聯繫我們。小林,離監察進入工廠還剩幾天的時間?」

  「還剩五天。」

  「這樣的話,我們給東龍的人一些寬餘的時間吧,哪怕就一天。」

  小林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點了點頭。「知道了。一天的話沒問題。阿誠,你剛才從楊那裡拿到一個東西吧。是什麼東西?」

  任何事情都逃不過他的法眼。我急中生智,撒了個謊。

  「是楊的名片。他說上面寫了緊急聯繫時的熱線電話。」

  小林鍥而不捨地繼續追問道:「能給我看一下嗎?」

  我搖了搖頭。「不行。那個傢伙不信任小林。他說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情,由我直接聯繫。」

  猴子聳了聳肩。「你這個傢伙從來就有這麼不可思議的力量。發生大麻煩的時候,剛開始覺得你一直在周圍晃來晃去,但不知什麼時候起,你就跑到事件的核心位置,掌握了解決麻煩的王牌。阿誠,你的真實身份是不是某個國家的間諜?」

  我也學猴子聳了聳肩,我不是傑克·鮑爾(※Jack Bauer,美國電視劇《24小時》中的主角。),我只是水果店看店的人。

  ※

  晚上九點之後,我出了店。

  經濟果然不景氣,就連池袋站前來往的人都少了。在西口出口處,計程車的空車排起了長隊。為了確認後面是否有尾隨人員,我好幾次在路上隨便地跳來跳去,轉個圈。在夜晚的街上,如果尾隨的人被跟蹤對象發現的話,再繼續跟蹤下去就很困難了。

  我朝著粉色名片的地址走去。從我家走過去也就五分鐘。這棟商住樓位於距離池袋站北口兩百米的十字路口的一角。俱樂部在四層。我乘上電梯,發現了—件令人吃驚的事。當電梯門關閉的時候,我聽到了之前聽過的金屬音。這個電梯和東龍的地下辦公室那棟樓的電梯發出的聲音是一樣的,原來楊就在我們附近。池袋真的很小。

  ※

  我以為這家俱樂部和日本的夜店(※指的是由女性員工接待客人聊天、喝酒等的小型俱樂部,一般是計時收費制。)一樣是不分包廂的大房間。不過,打

  開貼著黑色皮革的門後,發現映入眼帘的是窄窄的大堂。前台站了一個打著蝴蝶領結的中國人,看到穿著牛仔褲的我,他用眼睛瞪著我,好像想把我趕走似的。在前台的櫃檯上放著一個透明塑料的小箱子,裡面塞滿了硬幣,也能看到幾張紙幣。是不是在搞什麼募捐活動呢?我用一隻手抓著粉色的名片說道:「我是楊先生介紹過來的真島誠。我想和麗華小姐聊一下。」

  前台的態度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他半彎下腰,幫我帶路。楊的大名在這裡有絕對的威懾力。店裡面是由像卡拉OK包廂的一個個小房問組成的。我感覺有點不可思議,問了一下服務生。

  「這家店是什麼類型的店呀?還劃分了包間。」

  這個男子用帶中文口音的臼語說道:「就是一般的俱樂部呀。如果不劃分包問的話,中國的客人容易發生糾紛。他們看到原來陪自己的女人去接待別的客人的話,會嫉妒的。」

  原來如此。雖然都是東亞國家,但俱樂部也是多種多樣的。我被帶到了一個六張榻榻米大的包間。貼著牆擺了一張L字形的白色沙發。白色的大理石桌子上擺著四十二英寸的液晶電視和卡拉OK組合,很像一間豪華的卡拉OK包房。我只要了杯礦泉水。

  十分鐘後,聽到了咚咚的敲門聲。

  「請進。」

  走進來一個穿著白色鑲金絲長裙的女子,她露出一張惴惴不安的面孔。她穿的是露肩的裙子,所以可以看到她的肩膀還是有些肌肉的,一看就是經常勞動的人。她的臉長得可說像香港電影中的女演員。她的頭髮扎了起來,露著長而漂亮的脖子。她臉上的妝也帶了金粉,閃閃發亮。

  「打擾了。」

  郭順貴的日語也非常流利。根據研修生競爭的比例來看,能選上的人一定都是非常優秀的。她和我隔開一些距離坐在沙發上。

  「我是真島誠。受工會顧問林高泰的委託,在調節東龍和工會的矛盾。我有一些話想問你,可以嗎?另外,我和日本的警察、入境管理局沒有任何關係,所以請放心。」

  小郭的臉色有些蒼白。不過入境管理局的政府官員也不會像我這樣穿著牛仔褲和長袖T恤,估計剛開始我不解釋也沒有關係。

  「首先我想告訴你的是,你已經從東龍恢復自由了。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去任何一個地方。我從小林那兒聽說,如果研修生中有一個人逃跑的話,剩下的兩百多人就要被強制驅逐出境。為什麼你會來池袋呢?」

  小郭挺起胸膛。雖然出身貧寒,但有很強的自尊心,或許因為這樣,所以她的坐姿挺拔。

  「我想跟大家說聲對不起。不過我來這裡工作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並不是嫌棄工作太苦、薪水太低才逃跑的。」

  「那你為什麼會聽從東龍的勸誘呢?」

  小郭一動不動地盯著桌子上的礦泉水杯子。停頓了一會,她回答道:「我收到了從家鄉寄過來的信。信上說我父親得了腎病,已經病入膏肓了。要救他,只能做腎臟移植手術。所以我必須想辦法趕快籌集到一大筆資金。在縫製工廠,東龍還是挺有名的。據說在他們那裡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顧,賺的錢也是正規研修生的好幾倍。在這種情況下,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回想起楊的話。會傳染的病,那就是貧窮。

  「等一下。在中國沒有醫療保險嗎?如果老人生病的話,大部分的醫療費應該是國家支付的吧?」

  小郭稍微睜大了眼睛看著我。或許她聽到我的話有些許吃驚。

  「像這樣富裕的國家在全世界都很少。改革開放後,中國的醫療制度就全面瓦解了。之前還可以免費看病,但現在必須自己先用現金預付每次的治療費用。在貧窮的農村,大家都不去醫院,都是堅持到最後不行了才去,這時候一般都耽誤了治病的最好時機,變得更加惡化了。」

  高速發展的東方之龍也有令人意外的一面,這和美國的制度一樣。聽說在美國的醫院,如果沒有交醫療保險,病人就會被趕出去。

  「腎臟移植手術需要現金五百萬日元。所以我不能繼續在那家工廠踩縫紉機了。對於和我一起來的同胞,我感覺非常抱歉。但是我逃跑的理由不是為了過上更加富裕的生活,也不是為了在東京遊玩。這邊的工作也絕對不是年輕女生嚮往的。」

  僅靠陪客人喝酒,要在短期內賺到五百萬日元是極其困難的。如果客人主動要求的話,也會跟客人去酒店。這是一家高薪的出台式夜店。

  「原來是這樣。」

  應該怎麼辦呢?我完全想不出什麼好方法。如果把小郭帶回工廠的話,她父親就會因為沒錢治腎病而去世。如果不把小郭送回去的話,兩百四十九人就要被強制驅逐出境了。或許有的研修生也和小郭一樣,有著同樣悲慘的境遇。此時,我想起櫃檯上放著的募捐箱。

  「難不成門口放的募捐箱,是為了幫忙籌集你父親的移植手術費用?」

  小郭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我和她們說不用這樣做。但是店裡的員工和女生都覺得我很可憐,所以開始為我募捐。我聽說不只是在這個夜店,在整個池袋中華街上都舉辦了募捐活動。」

  原來如此。以介紹非法就業為支柱業務的東龍,有不能把小郭放走的理由。如果不堪壓力而把這名女子驅逐出去的話,不僅楊會失去面子,而且還有損收益部門的名聲。因為他們對走投無路的逃跑者採取了見死不救的態度。

  我向小林撒謊賺來的延緩時間只有一天。但無論如何努力,這個問題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內解決。我和從中國中原河南省過來的女子一樣,陷入了進退兩難之境。在這種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是浮雲。我只是告訴了她事實。

  「五天之後,監察會去茨城的工廠。如果他們認定你失蹤的事實,全員就要被遣送回國。之後他們就會開始尋找你。我不能說你不要管你父親的死活了。但同時,如果你繼續從事非法就業,我覺得也不是一個好的解決方法。你還有一天思考的時間。由於時間緊張,不可能讓你慢慢思考,但我想讓你自己好好想一下,然後告訴我們你的答案。我還沒有告訴工會和小林這家店的事情。」

  我僅說了這些話,留下一張寫有我的聯繫方式的便條,便離開了夜店。

  ※

  那天晚上,我反覆聽了會引起不安的《神奇的滿大人》。那個人竟然被人在腹部刺了三刀還沒有死掉,他一定不是人類。貧窮,而且是絕對的貧困,才是不死之身。像小郭這樣的年輕女子即使逃跑到天涯海角,貧窮也一定會跟隨而至。

  我做了一番想像,在現金收入每月只有一千日元的農村,孩子或老人生病時的情景。如果因為一點小病就住院的話,就要背負年收入兩三倍的欠債。人生不是那麼輕鬆的,在那個世界,一點點免疫的差別就會左右人的一生。

  我打開窗戶,把春天的晚風請進屋子。心情跌到了最低谷,即便如此,夜風仍然甜美溫柔。在這個時間,研修生還在工廠值夜班,小郭或許正在北口的某個情人旅館出賣自己的身體。我躺在暖和的被窩裡,思索著世界的問題。但隨著凌晨的來臨,我的思考變得遲鈍,不知什麼時候進入了夢鄉。不管是苦惱還是歡樂,最終我們只能看到發生在自己眼前的事情。這或許是對我們的拯救,同時也是一種詛咒。

  ※

  那是第二天上午發生的事。

  我正在看店,又有一個沒見過的號碼打我的手機,是楊吧。我從店裡出來,走到人行道上,對著手機用中文說道:「餵。」

  耳邊響起了女生撲哧一笑的聲音。「喂,是真島誠先生嗎?我是小郭,昨天承蒙您多多關照。」

  我在這條街上幫助過很多深陷麻煩的女子,但像這樣給我道謝的只有這個中國人。

  「哪裡,我講了這麼多煩人的話,不好意思。」

  小郭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在西一番街鋪著彩色瓷磚的人行道上,高中生情侶手牽著手走過。為了湊齊父親移植手術的費用而出賣自己身體的小郭,年齡應該和他們差不多。

  「嗯,你昨天說還有一天的思考時間,是吧?所以真島先生,今天能麻煩你陪陪我嗎?」

  「要做什麼呢?」

  小郭在電話的另一頭嘆了口氣。「今後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再回到池袋的街上了。我想在告別之前好好地看一下這裡。不好意思,真島先生,能麻煩你給我當導遊嗎?」

  「知道了。不要喊我真島先生,叫我阿誠就行。」

  小郭要離開這條街,也就意味著她決定回工廠了。小郭是為了同胞而放棄父親嗎?我不想再多問什麼,所以儘量用歡快的聲音回復道:「碰面地點在我們店,可以吧?昨天我給你的便條上有一個畫得很醜的地圖。從夜店出來,走路四五分鐘就到了。」

  「知道了。我馬上從這裡出發,十五分鐘後見。」

  掛了電話,我趕忙向在二樓的老媽打了聲招呼。

  ※

  小郭那天晚上穿了條長裙,看起來很成熟,今天白天她的打扮倒是符合實際年齡。下身穿著牛仔迷你裙,上身疊穿著長袖T恤和背心。粉色和橘紅色的組合也很流行,不過感覺不像日本人的打扮。

  小郭看到我老媽之後,又看了我一眼,然後低下頭說道:「您是阿誠的姐姐嗎?我叫郭順貴。就今天一天,借您的弟弟用一下。」

  聽她叫老媽「姐姐」感覺不太舒服,我剛想說她是我老媽,發現「敵人」正在用雷射光束似的視線向我掃射過來。由於太過恐怖,所以我什麼也不敢說了。老媽微笑著說:「如果你覺得這個傢伙好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借給你。玩得盡興點。」

  老媽說完又朝我這邊看了—眼,再次變回了恐怖的面孔。

  「阿誠,不准怠慢這麼可愛的小姐。要做好護花使者。」

  我露出諷刺的笑容,回復道:「知道了,姐姐。」

  於是我和小郭—起離開了店。年長的「姐姐」朝我們背後喊道:「回來的時候也順便來我們店一下,小郭。」

  「好,我知道了。」

  小郭回過頭,深深地低下了頭。或許她在日本是已經絕種類型的女生。

  ※

  我們漫無目的,慢悠悠地朝池袋站西口走去。

  「接下來要做什麼?你有什麼想看的東西嗎?」

  小郭聽我這麼一問,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有什麼特別想看的。我想去生活在這裡的普通人經常去的地方。」

  或許是她一生中最後一次池袋觀光。作為導遊,可能我有點不靠譜,不過這樣或許也不錯。

  「OK。如果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隨便問我。」

  春風肷拂著,街角的染井吉野櫻樹已有幾朵櫻花爬上了枝頭。好像僅有枝頭被粉色的油漆刷過似的。真正的春天就要來臨了。對於小郭,這或許是個分別的季節,但至少今天不是。

  我想好好地向她介紹一下生我養我的這一帶。

  ※

  我們的第一站是西口公園。

  我給小郭講了很多精彩的故事,譬如從高中時代起我們在這裡做了哪些惡作劇。小郭邊笑邊聽。她問了很多無厘頭的問題,我一律熱烈歡迎。如G少年是什麼,這些人是否在集體農場工作等等。我告訴她,在池袋,絕大多數的小鬼每天都遊手好閒。小郭聽完後瞪大了眼睛。

  下—個目的地是東武和西武的百貨商場。商場裡擺放了從世界各地收集來的精美物品,小郭把它們拿在手上,嘆了一口氣。她看到物品上貼的價簽時,就像觸摸到爆炸物,迅速把它們放了回去。這裡賣的歐洲高級品牌,原產地是中國的絲質襯衫,一件的價格就足夠貧窮農村好幾戶人家生活一年的。

  我們在綠色大道上散步,朝太陽城走去。我們在Alpa噴水池邊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看著面向日本年輕女子的時尚服裝店裡過於暴露的服裝,忍不住笑出了聲。促銷員的打扮不是像擔任靈歌藝人的黑人,就是像給一百美元就會出賣自己身體的街頭女子。

  之後我們坐上高速電梯,去了太陽城的水族館。在水箱裡有很多不知道貧窮也不知道富貴的魚。為什麼人類就不能像魚那樣,只生活在當下的瞬間呢?小郭看著搖搖晃晃走路的企鵝,說好想要一隻呀。我在水族館的小賣店裡買了個最小的企鵝布偶,送給她做禮物。

  最後我們來到了陽光60大廈的嘹望台。本地人很少來這裡。就像生活在東京鐵塔腳下的人不會爬東京鐵塔—樣。

  此時,傍晚的夕陽照著,綿延在視野下方的東京的建築群惟有西側閃耀著橘紅色。小郭坐在玻璃窗邊的欄杆上,遠望池袋的大街。

  「有這麼多建築物,亮閃閃的新車開過,即使生了病也不用擔心錢的問題,可以去醫院。女孩子都很可愛,男孩子看上去溫柔又時尚。誠先生真是出生在一個不錯的地方呀。」

  我在這一帶的小道上摸爬滾打地成長多年,第一次聽到別人這麼說。其實池袋絕不是一個任何人都嚮往的地方,不過我不想打破小郭的夢想。

  「或許是這樣。」

  就像魚兒看不見水,生活在東京的人或許也看不到自身的豐足。

  「今天很開心。誠先生,謝謝。我決定明天和林先生一起回工廠。雖然父親的病讓我很傷心……」

  小郭吞下了後面的話,把臉朝向鎖死的窗戶。她的兩眼噙滿了淚水,而她這個研修生用很強的意志力強忍了下去。不管怎麼嚴酷的工作都難不倒這個女子吧。我又想起了楊的話,研修生乾的工作是一般人的三倍,而且沒有任何怨言。

  「我想父親應該會理解我的。我們家除了父親,還有弟弟妹妹,要準備他們的教育費。為他們的將來著想,父親應該也會理解我的。我必須遵守這個國家的法律。」

  我不知道如何對答。這是小郭苦思良久自己做的結論。我點了點頭。

  「是嗎?明白了。你下了很大的決心吧;回到家,嘗一下我老……姐親手做的菜。雖然賣相不太好,但是日本的家庭料理還是很好吃的喲。」

  ※

  在高速電梯上,我設成震動模式的手機震了一下。竟然打攪我好不容易才有的「池袋的休息日」,真是不懂風情的傢伙。我看了一眼顯示屏,是猴子。電梯到了一層,我打了回去。

  「餵。」

  我又用了剛記住的漢語。旁邊的小郭笑了笑。

  「阿誠嗎?你在說什麼?別開玩笑了!你們家的店大事不妙了!」

  我們家的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剛開始我的腦海里浮現的是火災。猴子的語氣像在扇我的耳光:「上海幫的傢伙正在你們店周圍巡邏呢。你到底在幹什麼?」

  我沒法說我正在陪河南省的小公主遊覽池袋。

  「我找到小郭了。小林不僅是工會的監督人,還是上海幫的信息販子。或許他已經察覺到我的行動,所以先發制人。」

  不過,這樣我的工作應該快結束了。把小郭帶回家,讓她嘗嘗老媽的晚飯,再把她交給小林。在這次的事件中,我已經無能為力了。猴子咂了咂舌頭。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小林是個不太好對付的傢伙。感覺那個姓林的傢伙有些地方和你很相似。」

  東龍的老闆和羽澤組的重量級人物都誇獎我了,真是春天的奇事呀。

  ※

  我們在陽光大廈前打到車已經是六點過後了,春天的天空已開始變暗。有幾輛車大模大樣地停靠在我們家店的前面。我先下了計程車。小林脫了上衣,正在店裡幫忙。在離人行道稍遠的地方,一共有四小隊兩人一組的中國黑手黨。他們正在全方位監視我們家,以防有人從那兒逃走。不好意思,我們沒有逃走的計劃,真是辛苦他們了。

  「小林,她說要回工廠。在走之前,我想讓她嘗嘗我老媽做的晚飯,能給我們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嗎?」

  小林深思了一會,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他點了點頭。我對老媽喊道:「所以呢,拿出你最好的手藝給我們做頓晚飯吧,四人份的。如果需要買什麼菜,我去買。」

  老媽看了我一眼,然後把視線轉向人行道上站著的上海幫的男子。

  「是嗎?這個孩子必須回到他們的地方嗎?知道了。這樣的話,今天讓大家好好飽餐一頓。」

  從大度、慷慨這一點來說,沒人比得上我家年邁的「姐姐」。

  ※

  桌上擺放著白菜和豬肉裡脊火鍋、芝麻醬油拌金槍魚、甜味煎蛋卷和蔬菜天婦羅。老媽不愧是地道的東京人,在生意最火的時間段竟然放下了店裡的捲簾門。

  在二層的餐廳里,小林、小郭、我和老媽四個人一起圍在桌旁。以前總是只有兩個人吃飯,所以今天晚上感覺非常熱鬧。或許有兄弟姐妹的感覺就是這樣的。

  「你們還年輕,要多吃點。」

  老媽一個人打開起泡酒喝了起來。她在做飯的時候嘗了嘗味道,所以好像肚子很撐了。我、小林和小郭開始大口大口地吃著晚飯。

  雖然悲傷,但如果每次的事件都能以這種形式的晚飯結束的話,當個免費的麻煩終結者也不是—件壞事。

  愉快的晚飯時間差不多快結束的時候,老媽突然說道:「對了,小郭,你到底遇到了什麼麻煩呢?」

  喝醉酒的老媽貌似會變得很多話。不過,這樣還能延長點時間,對此我非常歡迎。

  我向不安地看著我的小郭點了點頭。

  「對我老媽,你不用介意。什麼話都可以跟她說的。」

  ※

  小郭保持著愉快的笑容,用二十分鐘講述了這次麻煩的來龍去脈。從中原貧窮的農村講到鄰國改革開放的巨

  大變化,她的故事好像比NHK的大河劇還要壯觀。

  一向堅強的老媽聽到小郭的父親腎臟移植的事,眼裡充滿了淚水。兩百四十九名同胞的強制遣送回國和父親的性命,天平兩邊的重量都過於重了。最後我老媽說道:「你明天就要回時薪二百七十日元的工廠了嗎?」

  這次小郭沒有泄氣。任何人只要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就會變得很強大。逃跑的女子的表情中綻放著掩藏不住的光輝。我媽輕輕地瞪了小林一眼,搖了搖頭。

  「小林,你真是一個謀士。不管這條街上的人如何吹捧阿誠,我知道他還只是個小鬼。」

  我完全聽不懂老媽在說什麼,不過小林和老媽好像能相互理解對方說的話。

  「但是,小郭已經表明了自己的心意,這樣的話就只能按你的策略走了。」

  小林深深地低下了頭,額頭都快抵到桌子上了。他不是向忙前忙後辛苦了大半天的我,而是向我老媽深深地道歉。怎麼回事?

  「非常抱歉,不過,我想到了一個方法,剛開始我沒有打算請您接受這麼無理的請求。小郭會回到工廠。但很遺憾,最壞的情況下,我們不得不這麼做。」

  小林非常認真地說道。小郭和我一臉茫然。

  「你們倆到底在說什麼呀?」

  我好久沒問過這麼愚蠢的問題了。老媽抿嘴一笑。

  「小郭的問題,源頭上就是國籍問題。如果她像小林一樣拿到日本國籍的話,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也就不會被強制遣送回國,可以自由地在這條街上工作。」

  這時候,這麼遲鈍的我也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老媽,你要收小郭為養女嗎?」

  小郭也一臉吃驚的樣子。

  「是呀,如果小郭願意的話。而且,我剛才一直在看這個孩子的手。」

  我重新看了看小郭的手。她的手像男生似的,很粗糙,指甲厚厚的,剪得很短。這是自打出生就一直干體力勞動的人的手。

  「如果有機會,這雙手一定會好好工作的。我們也不能對小郭的父親見死不救呀,怎麼樣?小郭,你願意僅在書面上當阿誠的妹妹嗎?雖然我們不是有錢人家,但不管什麼時候,還是管得起像這樣的晚飯的。」

  小郭把手放在胸前,屏住呼吸。她的臉對著前方,淚珠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謝謝。如果您能這樣做的話,我會拼命努力工作,幫助父親。對日本的媽媽,我也會盡全力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我真的可以待在這條街上嗎?」

  老媽淚眼蒙嚨地看著失聲痛哭的小郭。小林的臉雖然有點泛紅,但表情上沒有任何變化。真是了不起的政府官員。

  我說:「小林,你前幾天半夜不請自來,給我們講日本人收你當養子的故事,就是為了這個嗎?」

  型男研修生顧問輕輕地點了點頭:「對不起,阿誠。因為小郭的情況很緊急,所以我想著不管什麼條件都要利用一下。不過,我沒想到你母親和阿誠你的心地都這麼善良。謝謝你們二位。」

  長長的晚餐會就這樣結束了。

  ※

  小林從第二天開始幫我們辦理真島家收養小郭當養女的手續。同時,小郭的研修生合同也解除了,所以她就不用回工廠了。小郭的正式歸化申請開始啟動了。不過,就像大家了解的那樣,其間的過程也不是那麼簡單的。外國人成為日本人的道路是很漫長的。

  那天晚上,當小郭和小林走下樓梯來到西一番街的路上,上海幫的男子就像煙一樣消失不見了。對於小林來說,讓他們過來只是為了以防萬一。因為最後絕對不能再讓小郭逃跑了。

  ※

  之後,小郭辭去了那家店的工作,現在在猴子介紹的另一家池袋夜店(是一家不准帶女子外出的普通店)打工。小郭憑藉她的美貌、流暢的日語以及有禮有節,剛轉到這家店就挺進了銷售業績Top 3,也是理所當然。雖然她比較在意錢,不過這也算是她的可愛之處。我不想去妹妹陪酒的店喝酒,所以一次也沒有去過。

  今年的春天,我、老媽和小郭三人一起去了西口公園賞櫻花。老媽還帶了她親手做的便當,小郭很開心。

  風吹過,花瓣落下。據說因為櫻花的花瓣很薄、顏色很淡,所以可以隨風飄過山谷,穿越海峽。遲早有一天,小郭在這條街上尋找到的淡淡的快樂也會跨越海洋,在中國的大平原上結出果實吧。我大口吃著老媽做的有點鹹的飯糰子,微笑著觀望非常漂亮的妹妹的笑容(作為哥哥)。

  櫻花還處於盛開的時期。趁櫻花還未凋落,找個時間不帶老媽,僅年輕人—起來賞櫻花,或許也是—件樂事。就我和漂亮的妹妹兩個人賞櫻花,這是隱藏在我心中的小時候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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