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克格諾斯會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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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收下國皇詔書的達克特皇太子及尤絲蒂娜公主為首,包括旗下共計500名騎兵在內的大隊人馬,一路浩浩蕩蕩地揮軍前往於利基亞宗派國舉辦會談的場地,也就是位於克格諾斯谷南方的城市。

  由於會談地點在利基亞領土之內,同行士兵均面帶明顯的緊張神色。只不過就國際情勢的力量平衡來看,利基亞方面在此階段囚禁或暗殺皇子等一行人的可能性頗低。即便如此,大軍仍是小心翼翼地在利基亞領地內推進。

  而此次會談也以第三者機關的名義,另外邀請到拉托魯格國的駐外大使——燕修,以及史喀爾塔比亞聯合國的國務外交官——帕多瑪•拉裘肯連袂出席擔任調停官一職。除了針對兩國所提要求及維持和平的相關事宜進行仲裁之外,當兩國確定開戰之際,他們也必須審查大義名分的依歸。

  於是達克特皇太子一行人押著淪為俘虜的千夫長道格拉斯•拜昂及副千夫長陸畢爾•列桑,趕赴會談地點。

  當然,在這當中亦可見到身為尤絲蒂娜侍從的克洛姆及露露。至於傭兵蓋傑爾•浦利埃摩斯的話,則由於這場會談沒他的事,因此便讓他留在福格羅港待命。另外,菲芙妮斯•麥克昂似乎也跟著這旗下500名騎兵一同行動,而她的任務則是監視道格拉斯等一班俘虜。基於上述理由,分屬不同單位的克洛姆與菲芙妮斯到現在都還沒有機會講到話。

  一行人由皇都席奧尼亞搭乘*國司船渡海抵達福格羅港,登陸後再騎馬向東前進。(譯註:國家指派的船艦。)

  由於所有人都是騎馬,並未安排任何步兵,因此每天都能爭取到相當長的移動距離。

  大約再兩天左右就會抵達兩國預定的會談場地了。行軍至此時,克洛姆與露露一同坐在隨地設置的簡易式帳篷一角吃晚餐,這時收到了尤絲蒂娜欲召見他的通知。

  於是克洛姆提前解決晚餐,與大口啃著圓麵包的露露一同前往尤絲蒂娜專用的帳篷。

  「欸欸,克洛姆啊。」

  「嗯?」

  「公主為何動不動就要找你呢?」

  「這個嘛,大概代表著無論是好是壞,她都很信賴我的意思吧?」

  「可是,偶爾也只是純粹要你充當聊天對象而已耶。」

  「嗯,但我認為那樣其實也不錯就是了。」

  「為什麼?」

  「公主是個很容易把事情憋在心裡頭的人,有時候也必須幫助她排解這些心事不可。」

  「你是在講排泄物的事嗎?」

  「……露露,你喔……」

  就這樣聊著聊著,克洛姆等人總算抵達尤絲蒂娜的專用帳篷前面。

  跟哨兵知會一聲之後,便獲准進入帳篷。

  「唷,晚安啊,尤絲蒂娜公主。」

  只見坐在辦公桌前觀看書信的尤絲蒂娜抬起頭來回應。

  「啊,是克洛姆啊?不好意思啊,這樣找你過來。」

  「沒關係,反正是每天晚上都會發生的事嘛。」

  「……唔。」

  稍稍鼓起臉頰的尤絲蒂娜起身來到克洛姆身旁,接著仿佛在意周遭目光似地左顧右盼一番之後,這才壓低聲量,將臉湊近克洛姆的耳邊說道:

  「話說克洛姆,關於後天的會談……你打算如何進行呢?也差不多該透露給我知情了吧。」

  「這個嘛……」

  就在克洛姆準備開講之際,帳篷外的士兵突然放聲大喊。

  「達克特皇太子駕到!」

  將臉湊近講起悄悄話的尤絲蒂娜,連忙從克洛姆身旁退開,而達克特也在同一時間踏進帳篷。

  「唷,我親愛的妹妹。嗯,你又在跟克洛姆聊天了嗎?」

  只見尤絲蒂娜換上一張平靜表情回應達克特的詢問。

  「是的,我想針對即將於後天舉行的兩國會談,跟克洛姆交換情報……」

  「嗯,話雖如此,每天晚上都有男子潛入公主的帳篷,這風聲若傳聞開豈不是很不體面嗎?」

  此時,人在一旁待命的克洛姆簡短地嘀咕了一聲。

  「基本上還有露露在場就是了……」

  「哎呀,是我失禮了。」

  「嗯,不必在意……唔。」

  克洛姆輕輕壓住不知正確應對方式的露露的頭。

  「話說達克特皇太子,我才想請教您挑這種三更半夜的時段前來有何貴幹呢?假使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再稍微享受一下與公主幽會的樂趣就是了。」

  「這、克洛姆,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啊你!?」

  見克洛姆被尤絲蒂娜打了一下,達克特皇太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呵呵……你們兩個實在是……」

  達克特雖然是邊說邊笑,雙眼卻旋即透射出一道掃盡現場歡樂氣氛的冷徹目光。

  「克洛姆,我想麻煩你處理一件有點棘手的差事。」

  「什麼差事呢?」

  「為了掌握敵方戰力,你能出任斥候一職嗎?」

  「……斥侯嗎?」

  出自達克特口中的這句話令克洛姆眉頭微微一皺,達克特則毫不在意他的反應,繼續說道:

  「嗯,為了獲知利基亞的戰力,我希望你能動身去偵察一番。目的地為巴哈馬湖。」

  那是一座巨大的湖泊,由此地北上後,穿越克格諾斯谷方能抵達。巴哈馬不僅是軍事據點,更有許多民眾居住在其中,號稱是利基亞境內規模第二大的都市。

  「假使今後準備開戰,就無法輕易派遣斥侯潛入利基亞收集情報囉。」

  「所以您要我趁現在去偵察敵情?」

  「就是這麼一回事。你熟知山林地形,要避開街道暗中進行偵察應該也不成問題才對吧?」

  這點當然不成問題,但卻有另一件更要緊的事。

  「我……沒辦法在會談開始前趕回來喔。」

  沒錯,即便從此地策馬全力奔馳,光是來回就得花上整整兩天的時間。如此一來自然無法參與會談。

  但達克特臉上卻浮現出絲毫不擔心此事的從容神情。

  「我可不是刻意不讓你出席會談喔。」

  「……您的意思是?」

  「現在連利基亞也因情勢緊張而導致戒備變得較為森嚴,對吧?我總不能將偵察現今敵方陣地的重責大任,交代給一般士兵去執行吧。」

  達克特邊說邊側目瞥向露露。

  「看樣子父皇似乎也認同你們的實力。雖不知究竟是基於何種理由而使旁邊那名小女孩心生畏懼,但父皇當時的那種神態可說是極其罕見。」

  面對愉快地笑了出來的達克特,露露臉上頓時浮現出微微皺起眉頭的詫異表情。而達克特則是瞥了露露一眼之後,便將目光移回克洛姆等人身上。

  「明知是很有可能對自己造成威脅的對象,卻仍如此加以重用。代表克洛姆與你那名小妹都具備這樣的身價,因此我要你們做出相對應的貢獻。我已經替你們備妥皇都屈指可數的駿馬,儘管使用吧。」

  預定要出戰的軍團,現在確實就駐守在巴哈馬湖一帶吧。他們同時也會採取高度警備,對周邊環境提高警覺才對。要擔任斥侯深入敵陣偵察對方戰力,確實沒那麼容易。

  「那就拜託你囉,克洛姆。」

  達克特話一說完,隨即掉轉腳步走向帳篷出口。接著他一邊伸手撥開簾幕,一邊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轉過頭來說道:

  「還有,你必須設法及時趕回來參加會談。實際上,若少了你在場,我方絕對無法對利基亞提出如此不合理的條件。」

  面帶笑容留下這句話之後,達克特就此離開帳篷。尤絲蒂娜目瞪口呆地目送兄長的背影逐漸遠去,一旁的克洛姆則是邊輕抓頭髮邊嘆了口氣。

  「……這位皇太子還真愛強人所難呢。」

  尤絲蒂娜聞言,隨即一臉擔憂地走到他身邊。

  「皇兄要你在會談開始前趕回來……真的有可能辦到嗎?克洛姆?」

  「照常理推斷,幾乎是不可能吧。」

  「難道這就是皇兄的目的?他在打什麼主意?」

  克洛姆對神情焦慮的尤絲蒂娜輕輕搖了搖頭。

  「不,那肯定只是個考驗吧,想測試我究竟有沒有辦法化不可能為可能。儘管早就明白這點,但皇太子的個性果然滿討人厭的呢。」

  「別這樣說啦……即便如此,他仍是與我有血緣關係的皇兄啊。」

  「哎呀,是我失言了。話雖如此,就算我現在立刻啟程,動用密技完成使命,大概也只能中途參加會議就是了……」

  「密技?」

  「啊,這點請尤絲蒂娜公主無須

  放在心上。您該在意的,就是設法拖延與利基亞會談的時間,請先作好心理準備。」

  只見尤絲蒂娜微微低頭,顯得有點怯懦地嘀咕了一聲:

  「……憑我一己之力又能拖延多久呢……」

  克洛姆面帶笑容,對一改平常堅強表現的她如此說道:

  「總之不管怎樣,前往巴哈馬湖進行偵察,絕對是打從一開始就非做不可的事情啦。」

  「可是克洛姆,單憑我自己一人……」

  「沒問題的,您的成長令人刮目相看,甚至遠遠超過我5年前的想像。」

  「沒、沒這回事。」

  尤絲蒂娜一被誇獎,就立刻露出害羞神情。然而,克洛姆卻接著對她提起當下該擔心的重點。

  「利基亞宗派國企圖推卸掉海賊一事的相關責任,將整件事情歸咎于格蘭斯坦迪亞故意找碴,藉以挑起兩國戰爭……屆時對談大概會演變成這種局面吧。如此一來,格蘭斯坦迪亞自然會被貼上反派標籤。」

  「是關於大義名分的問題,對吧。」

  在戰爭這回事上,大義名分是很重要的。對於實際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士兵們而言,「為何而戰」可是再重要不過的一個問題。倘若是因為私利、私慾或無聊透頂的理由而開戰,可能就會遭到家臣或部下暗算。最糟糕的狀況,甚至有可能導致國內四分五裂,進而引爆一發不可收拾的內戰。

  更進一步而言,大義名分不夠明確的另一個損失,就是對外交造成相當嚴重的負面影響。

  「雖說一切端看交涉的走向而定,但搞不好格蘭斯坦迪亞很有可能會單方面被斷定成反派吧。如此一來,拉托魯格國及史喀爾塔比亞聯合國或許也會跟著介入。最糟糕的狀況就是上述兩國也決定與利基亞勢力聯合……」

  「即便結果並非如此,對屈居劣勢的格蘭斯坦迪亞而言,也只會是禍不單行的局面。」

  「是的,因此請您不要輕易就被對方的說詞壓倒,儘可能多爭取一點時間。假使一切順利的話,我會備妥手段趕赴對談會場,足以推翻利基亞企圖裝蒜的說詞。」

  「真有那種東西嗎?」

  「……我必須說『假使來得及的話』就是了,也有可能會來不及。總而言之,在我抵達之前,便有勞公主設法拖延會談了。」

  「——嗯,我明白。爭取時間,對吧。」

  像是一掃方才掛在臉上的怯懦神色一般,尤絲蒂娜以強而有力的語氣做出回應。

  「秉持這股志氣就對了,尤絲蒂娜公主。此外,假使對談進行方向不出我所料的話,那應該就有辦法拖延到時間才對。」

  「該怎麼做才好呢?」

  克洛姆將爭取時間的訣竅傳授給發問的尤絲蒂娜之後,便開口叫了忙著啃圓麵包的露露一聲。

  「好啦,露露。我們趕緊出發吧。」

  「嗯。」

  語畢,克洛姆帶著露露準備離開帳蓬。

  「克洛姆啊。」

  被尤絲蒂娜叫住的克洛姆轉過身子,只見手捂胸口的尤絲蒂娜露出擔憂神情,視線更是游移不定。

  「……那個……可別太過勉強自己喔。」

  「哎唷,尤絲蒂娜公主,您這是在擔心我嗎?」

  「哼,我才沒有在擔心你。想也知道你當然有能力化解這種程度的難題,只不過……」

  「?」

  「……千萬別亂來。克洛姆你有點太拼命了唷。」

  這句話逗得克洛姆面帶微笑做出回應。

  「您也一樣別太勉強自己囉,尤絲蒂娜公主。」

  只見尤絲蒂娜瞬間睜大雙眼,小聲地「……嗯」了一聲,同時低頭凝視著自己的腳尖。

  載著克洛姆及露露的駿馬快步飛馳於夜色之中。兩人先順著街道趕路至半途,再繞過可能布有哨兵的克格諾斯谷進入山區,隨後一直沿著只能稱作山路的簡陋路徑快馬加鞭。高掛天際的皎潔月光照亮山路,使他們這一路上都沒發生走錯路的狀況。

  等到黎明破曉之際,他們已順利抵達巴哈馬湖周邊。

  巴哈馬湖是一座位在福格羅港東北東方向,四面群山環繞的巨大內陸湖泊。由群山涌流而出的河水形成這座湖泊,周遭一帶的農業、漁業及放牧業都相當盛行。此外,又同時兼具流通路線的機能,因此貿易經商的往來也十分活絡。

  克洛姆從山中放眼眺望在巴哈馬湖南岸拓展開來的敵軍駐紮地。

  敵軍井然有序地架設了大量帳篷,到處都可看見炊煙裊裊竄向天際。在駐紮地入口附近,有個停放了許多輛巨大四輪台車的角落。那是若單靠人力,起碼得派出20人聯手才有可能拉得動的巨大台車——輜重車。

  輜重車的主要目的,便是載送食糧物資。在街道整備完善、國民人口偏多的利基亞,其輜重車的貨架構造遠比格蘭斯坦迪亞來得更為寬敞且結實。用途就是在那款四輪車上頭堆滿糧食,再安排多數人力拖行。反之,格蘭斯坦迪亞的輜重車尺寸比起利基亞版可說是小了好幾號。這是因為格蘭斯坦迪亞國內山嶽地帶居多,道路寬度較為狹窄,以及駕馭兩頭軍馬拖行輜重車已成了慣例等理由所致。

  而看見這些利基亞輜重車的克洛姆,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那就是相較於軍團規模,輜重車的數量顯然不夠多。

  克洛姆邊思考邊轉眼望向其他地方,隨即發現一個正在保養裝備的集團。該集團所保養的是頭盔鎧甲等防具類裝備,但上述裝備卻全都是皮革製品。當然,絕大多數步兵都身穿皮革防具,而利用銅鐵等金屬材質打造而成的裝備則幾乎都在幹部們的身上。但是不管再怎麼觀望,都沒能發現對方有準備這類鐵製裝備的跡象。

  「……原來如此,上上下下全都是輕裝出陣嗎?」

  至此,克洛姆大致理解到敵人在打什麼如意算盤了。

  大概就是藉由換穿輕裝來提升行軍速度吧,也就是所謂的強行軍。

  而在明了到對方是一支輕裝強行軍旅之後,接下來最大的問題在於敵方戰力——換言之,就是他們究竟動用多少兵力準備侵略格蘭斯坦迪亞。

  光從乍看之下所掃視到的帳篷數量加以判斷,便曉得駐紮地那邊的兵力至少超過10萬以上。愈能推敲出敵方軍力的正確數量,我方就愈有辦法規劃出適當戰略。說來也很簡單,通常的計算方法就是藉由帳篷總數逆推兵力。但倘若採取這種方式,恐怕就無法及時趕回參加尤絲蒂娜亦有出席的會談。

  (……好啦,也差不多該動用密技了。)

  如此心想的克洛姆,轉頭望向一旁的露露。她正在啃著拔掉芒刺的仙人掌。

  「露露,麻煩你告訴我……從這邊到那邊的範圍裡頭總共有多少人。」

  克洛姆邊說邊伸手指出口中所說的範圍,露露隨即心不在焉地凝視著他所指的方向。

  「唔〜〜………………有147781條生命在那邊移動。」

  只會映入她眼中的生命燭火搖曳著火光。她的能力瞬間就能加以分辨出來。

  因為她身懷超越常人的神眼,才能辦到這些事情。

  聽見她的回答,克洛姆手抵下巴陷入沉思。

  (約15萬嗎……果然軍力相當雄厚呢。)

  儘管原先早有預測,但在預測化作確信的同時,克洛姆也得以進一步預料到利基亞宗派國的盤算。動員15萬大軍,代表事態非比尋常。光是從巴哈馬湖進軍至皇都席奧尼亞,就必須砸下難以想像的龐大國家預算了吧。換句話說,利基亞並不是準備打長期抗戰,而是企圖以短期總力戰的方式攻陷格蘭斯坦迪亞。

  此時,克洛姆突然注意到一隻在上空盤旋的大鷹身影。

  (……那隻鳥是……)

  就在克洛姆目光鎖定那隻大鷹之際,露露突然像是察覺到什麼動靜似地大吃一驚。

  「克洛姆,有人來了。」

  克洛姆連忙壓低身子,觀察周遭的狀況。雖說是為了偵察敵方戰力,但兩人可能太靠近敵營了。他側耳捕捉來者氣息。

  他希望能避免與敵人有所接觸。但若不慎接觸到敵人的時候,有兩件事情絕對不能做。

  第一就是丟掉自己的性命。

  第二則是動手殺死敵人。

  保住自己的性命,並不是為了順利完成任務。而是自己一旦喪命,將會導致許多關於自身的情報落入敵人手中。為了防止這種事態發生,無論如何都不能死。

  而殺死敵人的舉動也隱含著相當多風險。

  假使遇見敵人而出手誅殺的話,會導致對手的屍體、血跡及戰鬥的痕跡遺留在現場。

  自己在何時、何地、調查何事等情報也會跟著一同曝光。

  那就形同

  主動告知敵人,是哪一國的斥侯前來調查什麼事情。對方也會更進一步提高警覺,轉而採取其他作戰方案。如此一來,派出斥侯前來偵察的行動將完全失去意義。

  就一名斥侯而言,那簡直就是三流以下的舉動。最好是別被任何人發現行蹤,退而求其次就是即便遇見敵人也不要鬧出人命。

  因為倘若僅止於遇見敵人的話,還可以灌輸錯誤情報給對方,以收擾亂軍情的效果。

  克洛姆一邊考量在敵方陣地被發現的可能性,一邊努力試圖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現場。

  「露露,我們得回拴住馬匹的地方囉。」

  「嗯,可是追趕過來的人離我們很近喔。」

  在露露的視野之中,大概能清楚看見追兵的生命燭火吧。克洛姆開始苦思逃亡路線,再這樣繼續往前走,將會抵達陡哨的懸崖邊,而登上這座懸崖形同自尋死路。但假使沿著懸崖往南走,便可進入茂密險峻的森林。只要能夠抵達森林,就有辦法甩掉敵人的追擊。

  (若能設法在不被追上的狀態下抵達森林的話……)

  克洛姆一邊如此心想,一邊與露露加快腳步趕路。

  然而世事終究無法盡如人意。就在差不多快抵達拴著馬匹的森林之際,克洛姆明確地察覺到追兵氣息變得愈來愈濃厚了。

  (果然還是無法擺脫追兵嗎……)

  內心如此斷定的克洛姆牽著露露的手躲到岩場後方。隔沒多久便看見追尋克洛姆的氣息而來的利基亞士兵們抵達現場。

  「人跑哪去了?」

  看似率隊兵長的男子,面露焦躁神色窺視周遭的狀況。

  即便躲在這片岩場的後方,遲早也會被對方發現吧。領悟到這點的克洛姆……

  「靜靜躲在這裡,不要亂動喔。」

  他小聲如此吩咐露露,隨即解下腰際的山刀擺在地面,接著主動從岩場後面跳了出來。

  「唷,各位軍官大人好。」

  看見克洛姆突然現身的利基亞士兵們紛紛拔刀出鞘,流露出濃濃的戒備神色。

  試圖搶在對方開口之前先掌握對談主導權的克洛姆出聲說道:

  「你們在找人對不對?」

  面對刻意以平易近人語調開口的克洛姆,利基亞士兵們全都表現出一副詫異的態度。

  「沒錯,有人在巴哈馬湖周邊收集情報。」

  「那該不會是兩人組吧?」

  由我方主動提供正確情報,不摻雜拙劣的謊言。這是贏得對方信任的最重要關鍵。

  「……沒錯。一個大人加一個小孩……人應該還在這附近才對。」

  「我有看到他們喔。」

  「……哦。」

  對方仍舊懷疑克洛姆就是斥侯,這是理所當然的。在追尋氣息而來的地方碰到人,想不起疑心也難。

  既然如此,就有先下手為強,將疑惑焦點轉向他處的必要。

  「啊——…………他們跑哪去了呢……我突然有點想不起來耶。」

  克洛姆故意裝模作樣地表現出一副思考的樣子,交抱雙臂喃喃自語。想也知道絕對無法單憑這招就洗刷掉扣在自己身上的嫌疑,接下來還需要再加把勁。

  「話說隊長大人啊,有事好商量嘛。」

  克洛姆刻意展露裝熟的態度,主動挨近對方。

  「其實我啊,現在是在前來巴哈馬作生意的回程路上啦,只是我不小心玩過頭了,」

  「……哦。」

  「連店鋪的錢都挪用下去了……所以啊,只要一點點就好啦,假使軍官大人願意給我一點賞金的話,我應該就能想起他們往哪逃跑就是了……」

  只見士兵一邊晃動曲刀刀鋒,一邊對克洛姆發出魄力十足的怒斥聲。

  「少在那邊廢話連篇,快點給我想起他們逃跑的方向。」

  「他、他們往那邊跑了啦!」

  克洛姆邊佯裝出嚇破膽的模樣邊唰地豎手隨便一指,接著又開始催促兵長。

  「喏,我都告訴你了。欸,只要一點點錢就好啦,即便只是銀幣也沒關係啦。」

  「囉唆啊!給我閉嘴!」

  克洛姆見狀,又繼續對面露厭煩神情的利基亞兵出招。

  「好啦好啦,不然這樣吧,我沿途也有行經福格羅港,就連同那邊的情報也一併提供給你們。所以,拜託你們稍微給我一點獎賞好不好?」

  「……福格羅港的情報?」

  利基亞兵的表情產生十分明顯的變化。

  「沒錯沒錯,就是我從福格羅港那邊行經街道時所得到的情報。欸,連這些情報也提供給你們,只求你們賞兩枚銀幣給我就好啦。」

  克洛姆話一出口,士兵隨即露出沉思片刻的表情。

  「…………說。」

  看樣子似乎是上鉤了。

  「我才不說咧,你們先給錢再說。」

  「少在那邊廢話,快給我說!」

  兵長邊說邊豎起曲刀刀尖指向克洛姆,克洛姆裝出嚇得渾身發抖的模樣。

  「不、不要!在還沒收到錢之前,我絕對不會講……」

  話才講到一半,利基亞兵已經一拳狠狠地轟中克洛姆的臉。

  「我再講一次,說!你再不說的話,下一次挨的可就不是拳頭囉。」

  士兵語帶威脅地高舉曲刀,克洛姆登時嚇得縮成一團。

  「好、好啦好啦,我說就是了。」

  「哼,打從一開始乖乖聽話不就得了嗎?」

  「要從福格羅港走到巴哈馬湖,途中不是有座克格諾斯谷嗎?」

  「嗯。」

  「在那一帶,有一大群看似格蘭斯坦迪亞的騎兵隊人馬喔。」

  「有多少人?」

  「我、我哪知道啊。總之滿山滿谷就是了。照那樣子看起來,大概不止1、2萬之譜吧。害我沒辦法利用街道移動,去程跟回程都只能走這種簡陋山路。要不然我才不會出現在這種鬼地方。喏,我都講完了,快給我銀幣啦。」

  「…………」

  只見兵長一把推開死命要錢的克洛姆,並對其他士兵發號施令。

  「人往那個方位逃跑了,趕緊追擊。別放他們離開。」

  「喂,你給我等一下!這跟先前講好的不一樣吧!快給我錢啊!」

  「囉唆!我就當作沒見到你,現在立刻給我滾!」

  「那樣我會很傷腦筋啊!錢!快給我錢!」

  克洛姆拼命抓著兵長不放,誰知兵長卻狠狠地一把推開克洛姆,同時對他投射出一道銳利目光。

  「夠了,煩不煩啊你!這麼想成為刀下亡魂是不是!」

  利基亞兵語帶恐嚇地如此一吼,克洛姆頓時裝出渾身發抖的模樣往後倒退。

  為了逃避追查而推拖搪塞的人會啟人疑竇,不過死纏爛打的人反而會令人敬而遠之。這是很簡單的人類心理,但在緊要關頭卻能發揮相當確實的效果。

  實際上,利基亞士兵們也全都乖乖地朝著克洛姆伸手所指的方向跑了過去。

  (好啦,大功告成囉。)

  克洛姆內心一邊如此心想,一邊目送飛奔而出的利基亞士兵們離開現場。等到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克洛姆總算才轉身回到露露躲藏的岩場後面。

  接著映入眼中的物體令他忍不住大傷腦筋。

  「………………露露,那是?」

  「嗯,我擔心克洛姆搞不好會被砍殺,所以……」

  只見一頭黑色山犬窩在如此說道的露露身旁待命。露露她召喚了魔獸。大概是心想一旦克洛姆危機臨身體,就打算命令它出擊吧。

  魔獸縮起它那龐大軀體,與露露一同躲在岩場後面。

  還真虧它沒被發現呢——克洛姆邊想邊嘆了口氣。

  「總而言之,你先讓那隻魔獸回去吧。」

  「……其實啊……」

  語畢,原本面無表情的露露臉上浮現出幾分困惑神色。

  「怎麼了?」

  「它不肯回去。」

  「啥?」

  「這孩子不肯回去啦。」

  「吼。」

  面對發出低鳴聲的魔獸,克洛姆又再次感到傷透腦筋。

  而露露則是一邊撫摸巨大魔獸的腹部——

  「毛茸茸的說。」

  一邊表達著某種不明主張。就像是小孩子撿到一隻小狗,開口詢問可不可以帶回家飼養的意思。但這並不是問題的重點所在。

  「它為什麼不肯回去?」

  「誰知道。」

  聽露露一如往常地簡短做出回應,克洛姆再次皺起眉頭。

  可以聯想到的有幾個原因。

  第一,就是她本身的力量變強了。因此身為其召喚獸的魔獸力量也同樣獲得提升,若這樣聯想就很合情合理。露露的力量已經強大到再也無法壓制在體內的境界。

  而最重要的問題是——為何露露的力量有所增強?

  (雖然有幾個可能性……不過立刻做出判斷似乎也太過冒險。)

  根據山神所傳授的知識,克洛姆心中有了幾個可能的揣測。

  但這些揣測都不足以辨清事實真相,大概還是只能先靜觀其變吧。

  「知道了,既然它不肯離開,那也只能帶它一起回去了。」

  「這樣啊。」

  「……總之稱它魔獸好像也不太妥當,你就替它取個名字如何?」

  「……名字?」

  只見原本若無其事的露露突然面有難色。

  「名字……名字……」

  她很罕見地表現出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任由雙眼視線四處飄移。看樣子露露似乎不太擅長「取名字」這類帶有創造意義的行動。

  克洛姆沒辦法,只好從旁替露露解圍。

  「在取名字的時候,有時會抱持著希望孩子長大能成為何種人之類的心愿來取名。例如希望孩子可以像某某人一樣強壯、或者像某某人一樣美麗等等,會把這類期許包含在名字裡頭。」

  話一說完,露露隨即像是心領神會一般露出開朗神情。

  「那,就叫小桃!」

  「?……小桃?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我希望它能變成桃紅色。」

  (這期望鐵定無法實現。)

  想歸想,克洛姆卻沒有脫口講出真心話。畢竟期望就是期望。

  「既然露露你如此期望,那即便叫它小桃也沒關係就是了……」

  「嗯,小桃!你就是小桃!知道了嗎?」

  「嘎嗚。」

  魔獸精神百倍地如此回答。露露一邊輕輕磨蹭它的鼻頭,一邊反覆叫著它的名字。

  克洛姆則是一邊看著興高采烈的露露,一邊連忙在腦海中規劃趕赴會談場地的最短捷徑。

  12名利基亞貴族並排坐在會談場地之內。

  面對錯開時間、較晚抵達的達克特皇太子及尤絲蒂娜公主,可以感受到利基亞貴族們充滿著緊張與焦躁的氣息。

  雙方隔著桌子面對面而坐,代表拉托魯格國的駐外大使•燕修,以及來自史喀爾塔比亞聯合國的國務外交官帕多瑪•拉裘肯等兩人,則以調停官身分坐在主位。

  格蘭斯坦迪亞皇國及利基亞宗派國兩國代表在這場會談當中的發言正當性,便是由這兩位負責判斷。倘若發言缺乏正當性,將很有可能與全世界為敵。只是話雖如此,一旦表現出怯懦的怕事態度,又會被對方趁機占盡便宜。

  這點對格蘭斯坦迪亞皇國及利基亞宗派國雙方而言都一樣。因此,一股凝重的緊張氣氛徹底籠罩住在場所有與會人士。

  尤絲蒂娜展現出堂堂正正的態度,面對來勢洶洶的利基亞十二貴族。

  等到雙方打完招呼,準備切入正題的階段,拉托魯格國駐外大使燕修隨即開口說道:

  「此次依格蘭斯坦迪亞皇國提出的申請,徵得利基亞宗派國的同意舉辦這場會談。主要目的為促進有益的外交關係,以及維持國與國之間的和平。因此希望雙方均能以此為念,進行一場有實質結果的會談。」

  陳述完會談主旨之後,燕修接著轉移目光望向達克特。

  「那麼,達克特皇太子。請您轉述格蘭斯坦迪亞皇國國皇針對此次會談所發表的意見。」

  「想必諸位均已透過事先寄送給利基亞宗派國的國書內容,獲知此次會談之用意為何。這場會談將會論及發生在皇國領海內的海賊行為,還望各位理解。」

  語畢,達克特起身開始朗讀吉爾巴國皇所賜下的詔書,也就是要求利基亞割讓部分領土以換回俘虜的文書。朗讀完畢的達克特從書信上移開目光,抬頭環視在場的利基亞十二貴族。

  「——以上便是吉爾巴國皇所賜下的話語,切望利基亞宗派國的諸位能夠做出有誠意的回應。」

  在利基亞十二貴族針對國書內容發表評論之前,擔任調停官的燕修先行發言。

  「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達克特氣定神閒地做出回應。

  「請說。」

  「條文內所提及的內容確實無誤嗎?」

  「紅海海域頻頻發生海賊掠奪事件,這應是眾所皆知的事實才對。甚至造成了貴國拉托魯格不惜遣使前來,要求我國出軍討伐海賊的嚴重危害,這也是個不爭的事實。」

  燕修只是微微抽動臉頰,並未表現出更進一步的反應。

  「誠然。」

  他只簡短回了這兩個字,便繼續等待達克特接下來的發言。

  「我想請教的是,像這樣對各國造成莫大損害的利基亞宗派國,理應負起何種責任。這種事若是退伍軍人所為也就算了,但只要聽取我國所擄獲的俘虜證言,便可證實這是現役利基亞海軍的所作所為。」

  達克特此話一出,利基亞十二貴族紛紛面露詫異神情。

  其中一名特別人高馬大的魁梧男子起身說道:

  「請稍等一下,達克特皇太子。」

  「怎麼了嗎?」

  「我乃利基亞十二貴族之一的巴爾•傑拉德。有件事情令我耿耿於懷,您方才雖然提及貴國所擄獲的俘虜證言……但請問您是否有除了證言以外的證據呢?」

  達克特眉頭微微抽動了一下,因為這個問題正巧戳中了格蘭斯坦迪亞的痛處。

  缺少物證。儘管先前有針對他們設為據點的場所進行搜查,結果卻沒能發現任何一項可以證明海賊團就是利基亞海軍的物理證據。

  抓准達克特這個微乎其微的破綻,巴爾接著發言。

  「但那稱不上是證據吧,反而只是胡言亂語。軍規嚴謹、勇猛果敢的利基亞士兵,絕對不可能做出那樣的海賊行徑。倘若那群海賊聲稱是利基亞海軍的話,那就代表他們只是為了減輕自己的罪刑而漫天扯謊罷了。」

  「哦……那麼您的意思是說,利基亞與那一連串海賊行為都毫無關連囉?」

  「當然,這就是我要表達的意見。」

  達克特露出銳利目光,直瞪厚顏無恥地公然講出虛假供述的利基亞十二貴族巴爾•傑拉德。

  「如此說來,貴國完全不打算針對這次的海賊行為負起任何一絲責任囉?」

  「沒錯。要是被貴國這樣把莫須有的罪名強加在我們頭上,也只會令我等感到十分困擾。再者,達克特皇太子,假設真有此事好了,敢問貴國究竟打算要我國交出什麼代價呢?」

  「很簡單。針對那種惡劣行徑所應付出的代價,除了割讓巴哈馬湖以外別無選擇。」

  此話一出,只見原先一派從容的利基亞十二貴族瞬間議論紛紛起來。

  「真是太驚人了。想不到貴國竟敢提出這麼誇張的賠償。」

  「什麼地方不提,偏偏提到巴哈馬湖。」

  「要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縱使海賊騷動真有其事,這個要求也未免太沒常識,對我們而言分明就是個天大的侮辱。」

  聽見利基亞十二貴族你一言我一語地破口大罵,達克特隨即怒目定睛一瞪。

  「哦……利基亞宗派國不僅對格蘭斯坦迪亞,甚至也對往來的周邊諸國造成如此嚴重的貿易損失,卻依舊堅持那種說法嗎?」

  即便面對達克特壓倒性的魄力,利基亞十二貴族們仍不見半絲懼色。而代表他們發言的巴爾也立刻反唇相譏。

  「哼,所以我從剛剛不是就一直在強調嗎?毫無證據便提出此等無理要求,令人不禁懷疑格蘭斯坦迪亞是不是別有居心啊。」

  雙方一觸即發。現場充斥著一股緊張的氣氛,縱使在場所有與會人士立刻拔劍出鞘也不足為奇。

  此時,史喀爾塔比亞聯合國的帕多瑪•拉裘肯開口發言。

  「利基亞宗派國的說詞也不無道理。達克特皇太子,貴國有辦法提出足以支持方才發言的證據嗎?」

  「那就有請這兩人進入會場……」

  達克特邊說邊彈響指頭,在帳篷外面的道格拉斯及陸畢爾等兩名俘虜隨即被押入會場。利基亞十二貴族們始終面不改色,但可以明顯感受到室內空氣瞬間緊繃了起來。

  被帶進會場的道格拉斯及陸畢爾直立不動,神情緊張地緊抿嘴角。達克特轉眼望向他們兩人。

  「這兩人是利基亞海軍千夫長及副千夫長,他們的證言將會是極其重要的鐵證。因此調停官,我要求對他們兩人進行神前審問。」

  達克特的要求造成利基亞十二貴族全部為之騷然。

  所謂的神前審問,是指在神祇面前立下絕不說出虛偽發言的誓約。一旦違背誓約口出謊言,就必須終生背負起叛教徒的污名,同時淪為一個欺騙神祇之人不斷自我譴責。更要命的是身為利傑爾教徒的道格拉斯及陸畢爾,日後將再也不准踏上利基亞這塊屬於利傑爾神的土地。

  由於神前審問具備如此驚人的強制力,因此利用在政治場合之際,除了好處之外也會帶來不少壞處。因為在去除場面話及謊話的交涉過程中,談判策略根本毫無用武之地。外交稱得上是在場面話、謊話及實話的針鋒相對之中,設法贏得勝利的另一種戰爭形式。

  正因為如此,足以強制揭露一切事實真相的神前審問,唯獨在特殊場合方能獲准採用。

  身為調停官的燕修與帕多瑪壓低聲量頻頻交換意見,等到兩人達成共識之後,帕多瑪隨即起身說道:

  「由於本次騷動是極有可能破壞兩國間和平秩序的事件,另外也是攸關大義名分依歸的事情。因此我等判斷此兩人的證言絕對不可或缺,故允許執行神前審問。」

  現場一片鴉雀無聲,只充滿一股如履薄冰般的緊張感。

  接著身為調停官的燕修對道格拉斯及陸畢爾兩人宣告:

  「你們兩人是格蘭斯坦迪亞皇國所傳喚的證人,嚴禁在你們信奉的神祇面前說出任何虛假證言。當知在神祇面前搬弄謊言的行為,就等於是背棄神祇的冒瀆行徑。」

  緊接著燕修語調平靜地詢問兩人:

  「那麼,我開始發問。道格拉斯•拜昂及陸畢爾•列桑,兩位承認犯下這次的海賊掠奪行為,對不對?」

  被質問的道格拉斯與陸畢爾只稍微遲疑了一下便開口回答。

  「……我承認。」

  「……我承認。」

  「很好。那麼,這次的海賊掠奪行為如同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的主張一般,是奉利基亞宗派國的命令而為嗎?」

  「「……」」

  兩人沉默不語。面對兩人的表現,燕修以冷靜的聲調再次詢問:

  「在利傑爾神的尊名之下,絕不容許虛假髮言,否則將被視為背叛神祇的行為。你們確定要行使緘默權嗎?」

  那並非思索該如何回答的空檔,而是再明顯不過的緘默態度。

  但這也等同於肯定了格蘭斯坦迪亞所提出的主張。

  目睹兩人反應的達克特靜靜嘆了口氣。

  「相信各位都很清楚這兩人行使緘默權的理由吧。之所以無法說『不是』,是由於那並非事實所致。而無法說『是』,則是因為他們兩人正是如假包換的利基亞海軍。」

  利基亞十二貴族們個個面露苦澀神情斜視達克特。在這當中,一名看起來格外年輕的女性貴族起身發言。

  「我是利基亞十二貴族,瑞布雷利亞家族的娜塔莎•瑞布雷利亞。個人總覺得在達克特皇太子的發言當中,包含了一些單方面的臆測,請問是否能允許我指正一番呢?」

  調停官帕多瑪點頭表示同意。

  「我想隨隨便便都能找到許多關於那兩位選擇行使緘默權的理由吧。」

  「哦,還有什麼其他可能性呢?」

  「半期雇用兵、預備兵役官等等職位,只要收到軍方徵調就會出兵,但平常不是務農就是經商,因此要說是隸屬於軍隊也未嘗不可。然而一旦在此說出自己是軍人,將讓事態順著達克特皇太子的心意發展,進而導致祖國利益受損。這樣的理由也能成立不是嗎?達克特皇太子。」

  聽完娜塔莎的說法,達克特面帶從容微笑做出回應。

  「原來如此,站在貴國的立場來看,確實不無可能呢。」

  「誠然。既然尚有其他可能性,請恕我們無法認同達克特皇太子的臆測。」

  「那麼,也就是說利基亞方面不肯承認他們是利基亞海軍囉?」

  目前接受神前審問的,只有道格拉斯及陸畢爾兩人。但現場氣氛卻營造出一種宛如其他人也強行受到相同條件鉗制的感覺。

  娜塔莎目不轉睛地凝視了達克特數秒之久,隨後胸有成竹地笑著回答。

  「是的,這兩人所犯下的海賊掠奪行徑,與我利基亞宗派國毫無任何關連。」

  娜塔莎堂而皇之地撂下這句話,目睹其神情的尤絲蒂娜當場體認到這名女性的覺悟。因為藉由事前對俘虜們展開的偵訊,她已得知當初率領那支海賊團的指揮官就是娜塔莎•瑞布雷利亞。

  再這樣下去,話鋒將逐漸落入利基亞陣營的掌握。如此一來,方才達克特所提出有關俘虜們的行為,其正當性也會變得較為薄弱。

  想要改變這種局勢,果然還是需要藉助克洛姆這股不可或缺的力量。然而他尚未回來,那就只能設法爭取時間。假使可以的話,必須儘可能地營造出有利於我方的趨勢……

  如此躊躇片刻之後,尤絲蒂娜緩緩起身發言。

  「利基亞十二貴族的各位,請聽我一言。你們目前的所作所為,實乃背叛國民的行徑。」

  「哎呀呀……格蘭斯坦迪亞的美人公主為何突然口出此言呢?」

  其中一名貴族以仿佛應付小女娃般的輕蔑語調,對尤絲蒂娜撂下這句冷嘲熱諷。

  然而,尤絲蒂娜始終不改其正氣凜然的堅毅態度。

  「請容我不客氣地如此明言。諸位如今正準備棄這些身為一介國民、為了利基亞賭上性命的勇士們於不顧,難道這不是悖離人道的舉止嗎?諸位的神明利傑爾真會允許你們這樣做嗎?」

  此話一出,方才出言譏諷尤絲蒂娜的貴族男子頓時閉口不語。

  因為,尤絲蒂娜詰問他們是否真敢在他們信奉的神祇面前說謊。

  尤絲蒂娜又趁勝追擊似地繼續說道:

  「現在我國握有身為俘虜的823名利基亞海軍,這位千夫長道格拉斯•拜昂,以及副千夫長陸畢爾•列桑也是其中一人。他們都由衷渴望能夠重返祖國,而諸位竟打算棄他們於不顧?」

  尤絲蒂娜的發言強而有力。如同克洛姆平常的表現一樣,尤絲蒂娜轉眼逐一掃視在場所有人。被她目光掃中的人,全都一臉尷尬地移開目光。

  現場一片鴉雀無聲,沒有人試圖開口發言。

  事情果然如同克洛姆所言,利基亞企圖裝蒜到底。而對策就是抓准這點讓對方感受到良心的譴責,藉以延遲會議的進行速度。只要再加把勁,會議應該就會暫時宣告觸礁才對。然後只要能夠加入中場休息,便可爭取到相當充足的時間。

  但這個如意算盤卻遭到方才流暢地進行答辯的娜塔莎•瑞布雷利亞所制止。

  「尤絲蒂娜公主的發言,著實令我等感到刻骨銘心。但我方必須再三強調,此事與利基亞宗派國一概無關。無論您再怎麼說,我們也不知該負起何種責任。」

  面對毫不猶豫地如此說道的娜塔莎,尤絲蒂娜也不避不閃地做出回應。

  「這真的是您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嗎?」

  即便受到如此強烈的質疑,娜塔莎依舊不為所動。

  「這是當然。」

  「那麼,為何諸位還特地不辭千里前來此地呢?既然主張清白無辜,有勞駕利基亞十二貴全體成員一同前來的必要嗎?諸位其實別有用意對不對?」

  仿佛四兩撥千斤地化解掉尤絲蒂娜的強硬詰問一般,娜塔莎冷靜沉著地如此回答:

  「我等會特地前來,是為了力保利基亞宗派國的尊嚴。格蘭斯坦迪亞皇國倘若企圖將莫須有的罪狀強加於我國頭上,以此為由挑起戰爭的話,這可說是相當嚴重的大事。為了維持兩國的和平,我等利基亞十二貴族這才團結一致,想要設法阻止這項危機。難道您無法理解嗎?還是說,格蘭斯坦迪亞又打算搬出其他莫須有的罪名來栽贓我國呢?假使貴國真要如此主張的話,就請拿出無庸置疑的物證吧。」

  利基亞十分清楚所謂的物證根本就不存在。因此她非但沒打退堂鼓,反倒堂而皇之地拋出這一連串好戰的發言。進而不給對方任何喘息空間,企圖一鼓作氣趁勝追擊。

  而大概是察覺到娜塔莎的用意了吧,利基亞十二貴族們異口同聲地撂下「拿出證據啊」這句話來逼迫達克特與尤絲蒂娜。

  但尤絲蒂娜腦海中早已把這種局面列為可能發生的事態之一,克洛姆先前曾告訴過她會談局面演變的可能性。而尤絲蒂娜也十分清楚在演變成這種局面之際,應該如何接招拆招。

  現在也只能把希望賭在那句話上頭——打定主意的尤絲蒂娜,對狂喝倒彩的利基亞十二貴族們斷言道:

  「證據的話當然有。」

  娜塔莎聞言,立刻開口

  詰問雙眼充滿自信神采的尤絲蒂娜。

  「哦……那就請您拿出證據吧!」

  「現在還辦不到。」

  面對明確地如此斷言的尤絲蒂娜,娜塔莎仿佛挨了記冷箭似地無言以對。

  而在遭到對方反駁之前,尤絲蒂娜又接著繼續說道:

  「手持證據的人士目前正在趕來此地的途中。假使無論如何都想看證據的話,那就請諸位稍待片刻如何?」

  尤絲蒂娜表面上雖是毫無懼色地如此說道,內心卻完全相反。儘管已經用盡包含搜索據點在內的所有手段,結果卻依然沒能找到任何實際物證。唯一擁有的就是俘虜們的證言。

  然而,克洛姆卻說他會攜帶足以推翻這個結果的王牌前來,因此現在也只能相信他的說詞。

  但心中的擔憂之情依舊揮之不去。畢竟他還背負著斥侯的任務,不知能否及時趕回參加會議。考量到時間問題的話,在這種狀況下根本就不可能順便攜帶物證前來。

  儘管如此,尤絲蒂娜仍為了善儘自身職責,徹頭徹尾地隱藏住自己內心的不安情緒。而側目瞥視尤絲蒂娜的利基亞十二貴族們則小聲頻頻交頭接耳,因為他們胸有成竹地認定格蘭斯坦迪亞不可能找得到所謂的物證。但貴為一國公主的尤絲蒂娜既然都講得如此斬釘截鐵,那麼利基亞自然不用說,就連調停官們也無法等閒視之。兩名調停官也壓低聲量,開始討論是否該插入一段休息時間。

  可是即便當真宣布休息,也不能就此感到安心。倘若克洛姆沒能在這段期間趕抵會場,也只會被調停官及對方做出『缺乏證據』的判斷罷了。

  (克洛姆啊……我頂多就只能拖延到這裡了……)

  尤絲蒂娜因緊張而感到口乾舌燥,於是吞了口口水,靜靜等待調停官們的最終判斷。

  ——就在這個時候。

  原本密閉的帳篷入口突然開啟,戶外的光芒稍稍透射入內。

  所有人一同望向入口處。

  「打擾了。」

  走進來的是一名青年。

  利基亞十二貴族紛紛皺起眉頭,對著那名進入會談場地的青年破口大罵。

  「你是哪來的傢伙!?」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給我看清場合啊!」

  另一方面,目睹青年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尤絲蒂娜頓時感到心跳加速。

  「…………克洛姆。」

  「抱歉讓您久等了。」

  克洛姆•賈瑞特回來了。

  達克特則仿佛認為他理應來此一般,臉上露出了一抹淡淡微笑。

  面對利基亞十二貴族眾多責罵聲的克洛姆完全不為所動,充滿氣勢地踏進會場。

  「請原諒我半途才參加這場重要會議。我因故而無法自一開始便列席參與會談,我是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第二公主專屬選任輔佐官,名為克洛姆•賈瑞特。」

  一聽見這個名字,利基亞十二貴族們旋即緊張起來,目光也變得銳利無比。克洛姆過去曾為軍師考夫曼的得力助手,也在第一次利基亞戰役末期打響了名號,他們當然會提高警覺。

  尤絲蒂娜則馬上對克洛姆送出一道視線,示意要他坐到自己身旁。克洛姆則是連看也沒看就筆直走到尤絲蒂娜身邊。

  「雖然還不知雙方談得如何,但根據方才那陣連外頭都聽得到的聲音,諸位似乎反覆提及證據一詞……所謂的證據,應該是指針對利基亞海軍做出海賊行為的證據沒錯吧?」

  只見利基亞十二貴族的其中一人定睛直瞪克洛姆。

  「一點也沒錯,我們現在正巧就在談論此事。」

  「原來如此,我總算搞清楚對談內容的全貌了。那麼……」

  克洛姆轉身對調停官燕修及帕多瑪鞠躬致意。

  「請容我再次為處理國務而遲到一事表達由衷的歉意。為了攜帶此次海賊行為的證據前來,導致我多花費了些許時間。」

  面對輕描淡寫地如此說道的克洛姆,利基亞十二貴族全數露出啞口無言的驚愕表情。

  看樣子他們似乎認定尤絲蒂娜方才的發言純屬胡扯。拖延時間、引導議題偏離焦點,是在這類場合常見的慣用手段。更重要的是,由其態度亦可明顯看出,他們抱持著「物證根本就不存在」的自信。

  因此,高高在上的利基亞十二貴族們紛紛怒指克洛姆厲聲抨擊。

  「你這傢伙,要是你企圖用這種信口開河的說詞刺探我們,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利基亞十二貴族雖發出近似怒罵聲的指責,克洛姆卻是相對顯得冷靜沉著。

  「不,我有確切證據。」

  「那就拿出來給眾人瞧瞧吧!」

  在這種一觸即發的狀況下,身為調停官的燕修出聲制止。

  「雙方請保持冷靜。你叫克洛姆•賈瑞特,對吧?你說你手上有海賊行徑是利基亞所為的證據,沒錯吧?」

  「是的,一點也沒錯。」

  「這是很重要的事。帕多瑪先生,我想允許他針對此事發言,您覺得呢?」

  「我同意。」

  「那麼克洛姆•賈瑞特選任輔佐官,你可以發言了。」

  克洛姆隨即抬起頭來,面帶從容神情起身。

  「非常感謝。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跟諸位說明一件事情,就是關於本次海賊騷動的全貌。海賊們組成大規模船團,在紅海上展開掠奪行徑。」

  娜塔莎出聲打斷他的發言。

  「我等早已透過書信獲知事件概略。事到如今……」

  「那是因為這概略將會變成非常重要的關鍵啊,娜塔莎大人。」

  明明尚未報上名號,克洛姆卻叫出自己的姓名,娜塔莎忍不住睜大雙眼。

  尤絲蒂娜則是屏住呼吸靜觀兩人的交鋒。

  「其實呢,為了確認犯下海賊行徑的俘虜們的證言,在逮捕他們之後,格蘭斯坦迪亞曾針對海賊據點展開搜查。」

  格蘭斯坦迪亞軍確實捜查過海賊據點。聽說他們在極為狹窄的岸邊設置駐紮點,難以想像曾經容納多達4000人。雖是明目張胆地反覆展開海賊掠奪行徑,但由此便可看出他們是相當慎重地掩飾行蹤。

  「那是一座非常完善的據點,一般海賊真有辦法打造出那麼出色的據點嗎?」

  克洛姆接連對娜塔莎提出質疑。

  「這種事我們怎麼可能知……」

  「一點也沒錯,娜塔莎大人當然應該一無所知才對。」

  壓根兒沒料到會獲得對方肯定的娜塔莎頓時面露詫異神情。

  「……什麼?」

  「您應該不曉得在下準備說明的,有關海賊們的真相才對。」

  「……你這話什麼意思?」

  「其實在那座海賊據點裡面,我們捜到了可以證明他們就是利基亞海軍的物證喔。」

  在場所有人全都睜大雙眼,將注意力集中至克洛姆身上。當然連尤絲蒂娜也不例外。

  畢竟在搜索據點的過程中分明就沒找到任何物證。海賊幾乎可說是完全沒攜帶半項身為利基亞海軍的證據,就這麼駐守在該地。

  但就在此時,顯然可看出利基亞十二貴族們已經心生動搖。至此尤絲蒂娜總算才領悟到他這番言行舉止背後有何含義。

  克洛姆運用錯誤情報試圖動搖他們的心志。實際上利基亞十二貴族也個個面露難色,身為貴族之一的巴爾更是表現出按捺不住的神態。

  「……哦,那就拿出你口中的證據給我們瞧瞧吧。」

  「嗯,這是當然。」

  克洛姆邊說,邊高高舉起原本掛在腰際的皮囊給在場眾人觀看。

  「這就是證據。」

  說歸說,克洛姆卻完全沒有解開皮囊的意思。

  只見利基亞十二貴族們仿佛識破箇中玄機一般開口逼問克洛姆。

  「喂,快點秀出來啊!」

  「為何總是拖拖拉拉的?」

  「其實裡面根本沒東西對吧?還證據咧!要是膽敢眶騙我們的話……」

  克洛姆像是要蓋過利基亞十二貴族沒能講完的話似地,加大聲量說道:

  「不,裡面確實有證據。諸位或許沒能徹底掌握,但既然有多達2萬名海賊的話,最起碼也能找到一個不小心夾帶了軍方物品在身上的人嘛。」

  錯了,尤絲蒂娜暗自心想。這顯然是克洛姆說的謊。利基亞海軍的士兵總數為4000人,並非多達2萬人的大軍。

  聽見這句話的巴爾•傑拉德旋即發出低沉竊笑聲。

  「呵呵呵……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吧。」

  「尾巴……您這話什麼意思呢?」

  克洛姆茫然地猛眨雙眼,只見巴爾宛如要射殺克洛姆似地定睛直瞪著他不放。

  「看樣子你對軍隊似乎一無所知,對吧?」

  「……您何出此言?在下當然也理解何謂軍隊……」

  「少在那邊扯謊!那2萬這個數字你作何解釋?」

  「當然就是指在紅海犯下海賊行為的歹徒總數囉。」

  克洛姆明目張胆地說出謊言。但下令執行這項作戰的利基亞十二貴族,應該比任何人都還清楚這是漫天扯謊才對。或許是因為這樣吧,巴爾氣焰高漲,像是抓住克洛姆弱點似地準備一鼓作氣趁勝追擊。

  「虧你說得出口。你說共有2萬名海賊?又不是一支軍隊!……我懂了,你這小子為了嫁禍我國,而企圖誇大海賊所造成的損害,對吧?」

  「不,在下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照常理推斷,這世上根本不可能出現什麼總數多達2萬人的海賊團!」

  「那麼,就由在下負責證明,看看假扮成海賊的2萬士兵究竟有沒有辦法躲藏起來吧。」

  「哦,你真有辦法針對這個天大的謊言提出證明嗎?」

  「是的,當然可以。」

  此話一出,巴爾隨即面露冷笑並加強語氣說道:

  「聽清楚了,2萬可是相當於軍隊等級的大隊人馬。要是有這麼多人駐紮在某地,一般而言鐵定會立刻被發現才對吧。」

  克洛姆則是毫不退讓地開口反駁自信滿滿的巴爾。

  「是的,但他們採取每500人分為一小隊的編制,再搭配小隊之間相隔半里(1.5公里)遠的方式躲藏起來。就是因為他們用這種躲藏手法,才導致我國也沒能發現他們的行蹤。」

  尤絲蒂娜頓覺一股寒意竄上脊樑,因為克洛姆所言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尤絲蒂娜不著痕跡地暗中窺視貴族們的反應。只見以巴爾為首的利基亞十二貴族仿佛如獲至寶一般,全都一起發出竊笑聲。

  「呵呵呵……你雖講得一副足智多謀的樣子,但看來有個決定性的謊言已經穿幫囉。」

  「……什、什麼謊言呢?」

  克洛姆微微倒退半步,巴爾見狀,立刻露出誇耀勝利般的得意笑容。

  「你計算錯誤囉。你說500人編制的小隊以相隔半裡間距的形式躲藏起來。難道你想宣稱共有40個小隊延展成一條長達20里(60公里)的隊列嗎?想也知道這種事情絕不可能成真嘛。」

  「不……我的意思是……這並非不可能。」

  「錯了,絕對不可能。火山山麓才沒那麼寬敞!」

  那大概只是微乎其微的一時疏忽吧。

  「——哎唷?——……您剛剛說了什麼?」

  克洛姆此話一出,現場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另一個證據在此出爐囉。」

  在場沒人試圖繼續發言。

  只有克洛姆從容不迫地步行其中的腳步聲迴蕩在耳邊。

  「我並未提及海賊據點的確切位置,寄送給諸位的國書之中當然也沒有任何相關訊息。國書上只寫著『於紅海出沒的海賊』這一行字而已。那麼,為何您會知道海賊據點位在火山山麓地帶呢?」

  「………………」

  不慎說溜嘴的巴爾臉色鐵青,嘴角微微顫抖不止。

  「哎唷?您怎麼突然閉口不語了呢?請回答我呀。為何您知道海賊據點就在那個地方呢……哎呀,我說錯了……這是您打從一開始就明白的事情啊。畢竟這是諸位共同擬定的作戰嘛。」

  克洛姆祭出令人惱怒的口吻,搭配輕蔑的打量視線望向利基亞十二貴族。

  此時,方才聚精會神聆聽的娜塔莎突然開口回應:

  「就算被你抓到話柄,那又如何?」

  「哎呀,剛剛這項證據仍讓您感到不滿嗎?」

  「哼,沒錯。我方從剛剛開始對格蘭斯坦迪亞提出的要求是物證,並非證言。而你方才不是說你有攜帶物證前來嗎?」

  娜塔莎對克洛姆釋出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幾乎令人忘記她還只是個年輕人,可是承受這股壓力的克洛姆仍舊面不改色地微微一笑。

  「……是的,我的確這麼說過。」

  「那就請你提出物證吧。」

  「……遵命。那麼,我先詢問旁邊這兩位幾個問題……」

  克洛姆轉眼望向道格拉斯及陸畢爾所站的方向,利基亞十二貴族的其中一人立刻出聲打斷他。

  「喂,你又要問話啊!我們早已聽膩你這小子的閒聊,我們要看的是物證……」

  「您說得一點也沒錯,因此請容我再次確認那兩人的名字就好。」

  此時,調停官帕多瑪像是制止利基亞十二貴族起鬨一樣,聲調平靜地敦促克洛姆:

  「賈瑞特選任輔佐官,請。」

  克洛姆笑著瞄了利基亞十二貴族一眼,隨後重新轉身面向道格拉斯及陸畢爾。

  「那麼,請問兩位的名字是?」

  「……道格拉斯•拜昂。」

  「……陸畢爾•列桑。」

  「道格拉斯•拜昂先生、陸畢爾•列桑先生是吧,了解。接下來請教在座的利基亞十二貴族,諸位對這兩人完全一無所知,對吧?」

  「沒錯,我們不認識那兩個傢伙!」

  「不好意思,煩請各位仔〜〜細地回想一下。他們可是以軍人身分賭命報效利基亞宗派國的英雄耶。」

  雖說聽起來就跟尤絲蒂娜方才表達的意見沒啥兩樣,但克洛姆卻給人一種近似開玩笑的感覺。利基亞十二貴族隨即像是被這段話激怒一般,各自扯開嗓門大聲咒罵。

  「我根本連看都沒看過那兩個骯髒齷齪的賊人!」

  「哪來的英雄!竟敢假借利基亞的國號為非作歹,再怎麼不知天高地厚也該有個限度!」

  「所謂『厚顏無恥』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你們簡直丟盡了利基亞人的臉!」

  「不僅當起海賊,而且還假借國號,就算判處死刑都還嫌太過便宜你們了!」

  耳聞貴族們的這一連串咒罵,陸畢爾不禁哭喪著臉,道格拉斯則像是幾乎快流出鮮血似地使勁咬緊牙關。目睹這幕光景的克洛姆面帶冷靜神情。

  「在下充分明了諸位的主張了,非常感謝諸位。那麼,接下來請諸位看到這邊。」

  克洛姆邊說邊緩緩解開方才舉起的皮囊,從裡面取出幾張紙。

  「…………這!」

  利基亞十二貴族全被那幾張紙上所寫的內容嚇得無言以對。

  這份資料封面附有『利基亞海軍佐拉港軍司令部幹部一覽表』這麼一行標題,底下則列出所有幹部的軍階及姓名。克洛姆將這幾張紙攤開擺在桌面上,刻意豎指沿著紙面滑動。

  「哎呀,道格拉斯•拜昂先生的名字出現在這耶。哦,原來是千夫長啊。哇喔,陸畢爾•列桑先生的名字也出現在另外一邊了。嗯嗯,列桑先生是副千夫長……」

  話還沒說完,利基亞十二貴族其中一人仿佛對克洛姆提出的書面資料有異議似地霍然起身。

  「誰、誰曉得那份資料……」

  不料克洛姆旋即抄起書面資料,對這名利基亞貴族的質疑做出回應。

  「哎呀,拜託您可千萬別說出這是偽造文書之類的話喔。相信只要看過這份資料的紙質就能明白,這是利用布料纖維製成的紙,而這是利基亞特有的製紙法。再者,蓋在這個位置的印章又是什麼呢?想必用不著我說諸位也知道吧,這是佐拉海軍司令部的軍印。我再怎麼厲害也偽造不出這個印章吧。假使仍心存懷疑的話,那就請在座負責管理佐拉海軍的貴族檢閱一下就行啦,只不過屆時必須透過神前審問加以請教就是了。」

  全體與會人士定睛凝視著克洛姆。克洛姆則是一邊露出得意笑容,一邊緩緩轉身望向兩名調停官。

  「以上,我便將這份資料提交給兩位調停官,結束這次發言。」

  優勢完全傾向格蘭斯坦迪亞這邊。現場氣氛極其明確地為之丕變,是克洛姆只手扭轉了這一切。

  由調停官的心證,至提出海賊行徑的證據,全都翻盤了。

  (……但那份書面資料究竟是從何而來……)

  抱持著這個疑問的尤絲蒂娜轉移目光望向利基亞十二貴族。

  只見利基亞十二貴族個個狂冒冷汗、咬牙切齒。隨著海賊行徑實乃利基亞宗派國一手策劃的事跡敗露,如今他們再也無從辯解。不是單方面接受格蘭斯坦迪亞皇國提出的條件,就是……

  「……沒辦法了!」

  突然起身的利基亞十二

  貴族之一面帶充滿憤怒的神色瞪視達克特,企圖舉手往水平方向猛然一揮。那必定是某種暗號,而尤絲蒂娜也瞬間領悟到那個手勢代表什麼意思。

  對方意欲命令士兵闖進會場,接著大概就是打算殺光包括調停官在內的所有人吧。尤絲蒂娜連忙站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石破天驚的嘹亮怒吼響徹室內。

  「住手!」

  那聲巨響足可撼動四面八方,受到這陣怒吼震懾的利基亞貴族也停止了原本準備高舉的手臂。發出怒吼聲之人……達克特皇太子就此起身,抽出佩劍直指前方,仿佛發表宣言似地高聲說道:

  「本太子不准你命令無關之人擅闖議事會場!」

  若膽敢在調停官面前採取這種行動的話,將發展成國際問題,而且這不單是僅止於利基亞及格蘭斯坦迪亞之間的問題,甚至極有可能演變成連同拉托魯格國與史喀爾塔比亞聯合國也一併遭到波及的大戰。整片大陸一旦同時開戰,大概會形成一場造成各地陷入混亂、饑荒,以及泥淖化的大戰吧。

  達克特發出威嚇般的怒斥聲撂下重話:

  「我等是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的大使,以及身懷國皇血統的代表!」

  面對這股強大無比的氣魄,士兵們全數噤若寒蟬地倒退一大步。

  「在我等面前拔劍的行為,就代表你們都明白這等同於對我國兵戎相向,對吧?」

  無人回答這個問題,只有一股冰冷的沉默氣息籠罩全場。

  達克特毫不退縮地再次開口詰問:

  「這就是你們利基亞宗派國的回答嗎?」

  此時,忽聞從會議開始至今都未曾發言的其中一名利基亞十二貴族,邊抓頭髮邊如此說道:

  「哎〜〜〜〜真是有夠麻煩透頂啊。」

  這名貴族散發出與其輕佻發言及態度形成強烈對比,令周遭眾人完全不敢輕舉妄動的壓迫感。現場氣氛變得有如麥芽糖一般沉重黏膩。

  在所有人都不敢妄動的狀況下,只見這名有點駝背的貴族一邊心不在焉地環視周遭,一邊緩緩站了起來。

  「是的,一點也沒錯,利基亞宗派國本來就想拿下格蘭斯坦迪亞。為了我利基亞宗派國的理想,煩請太子將貴國土地轉讓給我國好嗎?」

  出人意表的一句發言,但這無疑就是利基亞宗派國企圖實現的目的。

  「我們其實也不想與格蘭斯坦迪亞交戰啊。只要貴國肯乖乖交出國土,那就沒人會陷入不幸。但相信如此一來,太子勢必無法接受對不對?」

  「廢話。」

  面對絲毫不為所動的達克特,利基亞貴族臉上浮現出討人厭的黏膩笑容。

  「所以,接下來也只能採用能讓彼此理想獲得實現的手段了,不是嗎?」

  利基亞貴族宛如爬蟲類捕食獵物似地步步進逼,達克特卻是面不改色,只微微揚起嘴角。

  「……甚好,正合我意。」

  接著利基亞貴族仿佛就是在等待這句話一般,霍然轉身面向兩名調停官。

  「就是這麼回事囉,燕修駐外大使、帕多瑪國務外交官。如同兩位所知,我們利基亞宗派國及格蘭斯坦迪亞皇國,將為了各自的利益發動戰爭。這當中沒有任何足以撼動人心的正當大義名分。是欲望與欲望相互交鋒,在人類史上最常發生的那種戰爭。因此完全不需拉托魯格國、史喀爾塔比亞聯合國兩國的介入。畢竟哪一國都沒有正義或大義名分可言——以上。」

  無視於目瞪口呆的拉托魯格與史喀爾塔比亞兩國調停官,身為利基亞十二貴族之一的此人起身離席。

  「好啦,鬧劇結束了。我們利基亞宗派國確定要跟格蘭斯坦迪亞皇國開戰了,各位都該立刻回去準備戰爭囉〜〜」

  有點駝背的利基亞貴族輕揮手掌,準備離開現場。其他貴族們也跟著紛紛從座位上起身。

  達克特開口詰問這名駝背貴族。

  「你叫什麼名字?」

  這名貴族只轉頭望向達克特。

  「……貝爾根。我是亞迪克家的長子,貝爾根•亞迪克。你只要記住我是利基亞宗派國中最聰明的人物就好。」

  語畢,貝爾根就此邁步離開現場。

  結束一連串交涉的克洛姆步出帳篷外後,總算得以喘口大氣。這應該可以說是勉為其難地擺脫掉最惡劣的結局了吧。安置在外頭等候的露露人跑哪去了啊?如此心想的克洛姆一邊左顧右盼地尋找她的蹤影,一邊回憶雙方交涉的內容。

  至少成功地避免會議演變成看似格蘭斯坦迪亞單方面提出無理要求的局面。一旦事態發展成那樣,首先可以肯定拉托魯格國必會取消同盟契約,改與利基亞宗派國締結盟約吧。史喀爾塔比亞聯合國跟四州邦國之間稱不上有緊密的合作關係,因此他本就不太擔心史喀爾塔比亞聯合國會直接派兵介入戰局的事。硬要說的話,騎兵隊選擇利基亞作為提供糧食支援與物資分配對象一事才是較大的隱憂因素。

  就這層意義而言,克洛姆內心確實產生了「被利基亞宗派國的貝爾根•亞迪克擺了一道」的反省念頭。明明將現場氣氛引導成傾向我方的局面,算準最佳時機提出證據,對方卻讓這一切就此不了了之。

  貝爾根那段毫不遮掩的露骨發言乍聽之下似乎顯得有些標新立異,實際上卻是另有其真正意圖。兩國要打一場自私自利的戰爭,因此不需外人相助……他利用這項理論完全排除了其他國家的介入。換言之,就是告知其他兩國雖然不必幫助缺乏大義名分的利基亞,但也別對格蘭斯坦迪亞伸出援手。

  (真是高明的牽制手段……我壓根兒沒料到他會來這招。)

  即便是對其他民族文化具備一定造詣的克洛姆,也無法完全理解利基亞人的思考模式。理由在於西利基亞與東利基亞的文化及種族均大相逕庭所致。雖是擁有名喚利傑爾教的共通概念,但特別是居住在高山及沙漠另一邊的東利基亞人,他們的思考模式有時真的會令人難以想像。

  此時,尤絲蒂娜來到思索著這些事情的克洛姆身旁。

  「克洛姆,辛苦你了。」

  「啊,尤絲蒂娜公主。不不,在下不敢當。」

  而尤絲蒂娜的臉上也帶著一張摻有些許安心神色的表情。

  (也是啦,畢竟順利度過了一個天大的難關嘛。)

  只見尤絲蒂娜突然像是憶起什麼事情似地,頓時換上不悅神情。

  「怎麼了嗎?」

  「……克洛姆……你明明很早就趕回會場,但卻躲在帳篷外面偷聽了一小段時間對不對?」

  克洛姆滿不在乎地對尤絲蒂娜露出笑容。

  「哎呀,穿幫了嗎?」

  「哼,那還用說。你一眼就猜出根本不知長相及姓名為何的貴族娜塔莎究竟是誰,因此我推測你鐵定是躲在外面偷聽對談內容。」

  「抱歉,在進入會場之前,我確實是躲在外頭觀察會談狀況。不過關于娜塔莎小姐的事,我可是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號人物了。」

  「什麼?你幾時認識她的?這可是我頭一次聽你提起這件事。」

  「那是我在利基亞戰役期間,偽裝潛入敵軍領地偵察時的事。當時她還沒長大,因此好像是陪同家長學習有關作戰的知識。只不過從那時起,她便是一位相當聰明的女性就是了。」

  「……………………………你沒對人家亂來吧?」

  「您所謂的亂來是指什麼事呢?」

  面對明知故問的克洛姆,尤絲蒂娜頓時氣得將頭撇向一旁。

  「沒、沒什麼啦!……話又說回來,克洛姆。方才那份書面資料究竟是怎麼回事?連我也一無所知耶。」

  「哦……那個證據嗎?」

  她所說大概是指『利基亞海軍佐拉軍司令部幹部一覽表』的事吧。

  「既然有那項證據在手,要是你能再早一點提出就更好了啊。」

  「哎呀,畢竟得考慮到時機問題嘛。先針對拉托魯格國及史喀爾塔比亞聯合國,營造出在情感上立於優勢的狀況後再出招,證據才能發揮出更顯著的效果啊。」

  「嗯,只可惜克洛姆費盡心血營造出來的狀況白白被浪費掉了……」

  「貝爾根,對吧……那人的腦袋……確實頗靈光。被他那麼露骨地講出雙方沒有戰爭大義名分,連我也束手無策啊。或許該說,最起碼他成功迴避掉利基亞可能被貼上惡勢力標籤的狀況吧。」

  「嗯,原來如此。那麼,那份人事安排的書面資料到底是打哪來的啊?」

  「喔,是從佐拉港那邊取得的。」

  克洛姆如此回答,尤絲蒂娜便領悟到箇中玄機。

  「我懂了,是伊莉雅跟琺拉,對吧?」

  「嗯,其實是……」

  話說到一半的克洛姆像是突然被人拉住似地停下腳步,因為有人從背後拉住他的手臂。看見緊緊摟住自己手臂的人物之後,克洛姆頓時噤聲不語。

  「呀呵——克洛姆,好久不見——」

  這個以輕鬆語調笑著跟自己攀談的女孩,克洛姆確實很久沒見到她了。

  「唷,琺拉。瞧你這麼活力充沛,真是太好了。」

  「嘿嘿〜〜」

  名列皇國七聖之一的神偷琺拉,就連克洛姆也不曉得她的本名叫什麼。無意談論自己身世的她,當時是獨自一人偷遍皇都大人物們的錢包及值錢物品,為此而聲名大噪的一名少女。她的身法飛快,即便碰上牆壁或建築物等障礙物,她也能像只小動物一樣輕鬆翻越。再加上她不僅偷功了得,還會操縱動物搶奪他人財物。整座皇都的警衛兵們都沒人能成功逮捕她到案。

  對這樣的琺拉而言,最倒楣的就是她在某天鎖定了奉尤絲蒂娜之命來到城下町辦理事情的克洛姆作為下手目標。在山上長大的克洛姆,當然不可能沒注意到緊盯自己不放的可疑視線。尾隨者的視線,比熊或狼更不具壓迫感。有所警覺的克洛姆將計就計地反將她一軍,在她下手摸走錢包的瞬間成功逮到她。

  此時的琺拉還只是個年僅13歲的小女孩。雖然一度猶豫該不該放她一馬,但克洛姆最後還是決定——該讓她在最起碼能享有固定三餐的監牢反省一段時間,對她未來也比較有幫助,於是就直接把她押送給警備隊處理。只是過不到一個月,就演變成必須要求她為了尤絲蒂娜大展身手的局面就是了。

  「欸欸,克洛姆,我有變成熟一點了嗎?有沒有?」

  克洛姆記得她在第一次利基亞戰役結束時是14歲,體態跟當時比起來確實成熟多了。但身

  高似乎就沒啥成長的樣子,看起來也給人一種稚氣未脫的印象。不過克洛姆在這方面倒也很老成,便試著講出不致令她失望的貼心話。

  「嗯,的確應該有人認為你好像還有餘地散發出變得相當成熟性感的氣息吧。」

  「哦哦哦,克洛姆!真的假的!太棒了,托伊莉雅的福,我總算擁有成年女性的迷人魅力了!」

  她似乎往好的方向加以解讀了。此時,克洛姆聽見背後傳來一陣不自然的輕咳聲。

  轉眼一看,只見被晾在旁邊的尤絲蒂娜交抱雙臂,面露不太開心的神情。

  「啊——抱歉抱歉。」

  「……………………倒是……也沒差啦。」

  她的表情完全不像沒差的樣子。硬要說的話,那是一張因為克洛姆不理她而鬧起脾氣的表情。

  此時,看見尤絲蒂娜的琺拉瞬間笑逐顏開。

  「哦哦!這不是尤絲蒂娜公主嗎!?好久不見囉!」

  「……呃,嗯。」

  「嗚哇——您長大了耶,還記得我曾經抱過您的事嗎?」

  琺拉笑咪咪地講出活像親戚大嬸般的寒暄台詞。

  「有這回事嗎……?」

  「當然有囉,就是啊……」

  琺拉打算繼續開講。感覺琺拉可能會再繼續閒聊下去,於是克洛姆一邊虛應故事,一邊向尤絲蒂娜說明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有關方才那件事的後續,那份資料是琺拉帶來給我的。」

  「嘿嘿,沒錯。是我吩咐那孩子送過來的唷。」

  語畢,琺拉吹響指哨。只見在上空盤旋的大鷹一聽見哨聲,隨即飛下來停在琺拉肩頭。

  「提克,辛苦你囉。」

  琺拉邊說邊從懷裡掏出飼料餵名叫提克的大鷹吃,見到這隻大鷹的克洛姆則有點臉色蒼白地說道:

  「琺拉。抱歉,我對鳥類……」

  「啊,我都忘記了。克洛姆對鳥類沒轍……提克,去別的地方玩耍吧。」

  話一說完,大鷹同時展翅再度飛向天際,在琺拉的上空來回盤旋。

  尤絲蒂娜則是雙眼閃閃發亮地仰望著這幕光景。

  「原來如此,是獲得了提克的協助啊。看樣子又承蒙你關照了呢。」

  「嘿嘿,謝謝公主誇獎。啊,提克是從以前就陪著我闖天下,但最近我還學會使喚小老鼠的絕活囉。」

  語畢,三隻小白鼠立刻從琺拉的衣襟縫隙探出頭來。

  尤絲蒂娜雖是有點吃驚,不過卻也被小白鼠嘰嘰叫的可愛表現逗得笑了出來。

  「你變得愈來愈多才多藝囉。這麼說來,那份資料是你準備的囉?」

  「是的,伊莉雅目前在佐拉港的有力人士手下擔任秘書。然後她透過這層關係潛入佐拉港軍司令部,以假資料調包真名單回來。附帶一提,那份偽造資料是我的作品唷,嘿嘿。」

  「琺拉你連這種事情都辦得到啊?」

  「我雙手靈活得很,這種小事難不倒我啦。偽造文書、竄改文書、模仿筆跡、仿製圖畫等等都有求必應唷!」

  「雖然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技巧,但你表現得很好。這次琺拉你立下大功了。」

  「哦?哦?這是獎賞嗎?是準備給我獎賞的意思嗎?太棒了!」

  克洛姆有點看不下去地規勸喜出望外的琺拉。

  「琺拉,你冷靜一點好不好。」

  「欸嘿,了解。」

  隨後,交互看著克洛姆及琺拉的尤絲蒂娜微眯雙眼。

  「……話說,你究竟打算摟著克洛姆的手臂到什麼時候啊?」

  琺拉從剛才開始就緊緊摟住克洛姆的手臂,而尤絲蒂娜對她投射出陣陣帶刺目光,誰知琺拉卻是一點也不在意。

  「當然是直到被克洛姆推開為止囉。」

  說完,她堂堂正正地挺起胸部。尤絲蒂娜見狀,先是表現出硬把話吞回肚子裡去的神情,隨後轉頭望向克洛姆。

  「好像是這樣喔,克洛姆。」

  「您這是在命令我推開她嗎?」

  「唔……不、不是那樣!雖然不是那樣……」

  「其實從剛才起,她的胸部就一直抵著我的手臂,對此感到幸運的我並無意採取任何行動就是了……」

  琺拉聞言,隨即嘻皮笑臉地做出回應。

  「你在胡說什麼啦——我是故意抵著的唷。」

  「原來如此,你變得愈來愈機靈囉,琺拉。」

  「嘻嘻,你可以再多誇我幾句沒關係唷〜〜」

  聽著兩人對談的尤絲蒂娜先是氣呼呼地鼓起雙頰,隨後立刻掉轉腳步。本以為她大概會直接離開現場,誰知到了下一瞬間,尤絲蒂娜卻突然……

  「那、那是什麼啊!?」

  她一邊說出這句話,一邊膽戰心驚地跑回克洛姆身旁。

  在發出驚恐聲調如此說道的尤絲蒂娜視線前方,只見拿起紅蘿蔔直接啃個不停的露露——以及跟露露一起行動的巨大山犬現出身影。

  公主會受驚嚇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呃——……那個是……」

  就在克洛姆不知該如何說明而輕抓頭髮之際,琺拉突然放開緊抓不放的克洛姆手臂,雙眼發出興奮光芒。

  「喔喔!好大的狗狗啊——!」

  然後,她就這麼朝向魔獸……小桃沖了過去,接著縱身撲向小桃,像是盡情享受著它的絨毛一般用臉頰不斷磨蹭。這下該如何說明才好呢——如此思索的克洛姆轉眼望向尤絲蒂娜,卻見她已在不知不覺之間換回沉著冷靜的表情。

  「……那是可以說明清楚的事情嗎?克洛姆?」

  「唔〜〜……可能有點困難。」

  「這樣啊。」

  如此回答的她並未表露出明顯的不悅神色。克洛姆本以為她會像以前那樣怒氣沖沖地說出「我討厭被人瞞在鼓裡」等牢騷話,此時的他突然有種期待落空的感覺。

  「怎麼了,克洛姆?對於我沒講任性話一事感到不滿嗎?」

  「沒有。」

  「我也不會永遠都是個長不大的小女孩,最起碼我早已做好覺悟,願意等到你肯主動開口為止。」

  「哎呀呀。您還真是變得成熟穩重多了呢。」

  克洛姆搬出裝模作樣的語調如此回應,尤絲蒂娜也故作姿態地邊嘆氣邊笑著說道:

  「往後我還得跟你相處很長一段時間,要是為了這點小事就發脾氣,那我的身體會吃不消啊……只是話又說回來——」

  「怎麼了嗎?」

  「那隻大狗應該不會突然衝上來咬人吧?」

  「這是當然。」

  「那我會跟士兵們知會一聲——只不過啊……」

  「還有什麼事嗎?」

  克洛姆一提問,尤絲蒂娜隨即側目偷瞄琺拉一眼。

  「……算了,沒什麼。」

  她臉上瞬間浮現出鬧彆扭般的表情,接著就此甩頭轉身離開現場。

  克洛姆則是一邊目送公主的背影遠去,一邊眉關深鎖地搔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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