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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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載著克洛姆及蓋傑爾的駿馬奔馳於夜色之中。乘坐巨大山犬小桃的露露則緊跟在後。三人抄東側的迂迴路線,繞到巴哈馬強行軍帶頭部隊所在的駐紮地。

  即便到了目前這種深夜時段,漫天星斗加上月光灑落的利基亞地區視野仍舊相當良好。話雖如此,卻也還不到足以清楚看見對方行動的地步。

  能夠看見的就是篝火及營火,加上圍繞在火光周邊的人影。

  此時,蓋傑爾笑咪咪地小聲嘀咕著說道:

  「大家都睡著了耶。」

  根據目前的時間來看,敵軍鐵定是已經就寢了。同時也能看見夜哨輪班起來在營區周邊巡視的模樣。

  (好啦,接下來就等其他友軍抵達現場再說吧。)

  克洛姆邊想邊躲在岩塊後方屏息以待,過沒多久便聽見對面的西側響起數不清的馬蹄聲,是一部分的藍格騎兵隊抵達現場了。巴哈馬強行軍的哨兵一聽見馬蹄聲,立刻吹響代表緊急事態的笛聲。

  剛睡醒的士兵因著白天行軍的疲勞,加上接連受到襲擊所累積的精神壓力而導致動作變得較為緩慢。即便如此,面對生死交關的事態,他們仍拔劍凝神注意響起馬蹄聲的方向。

  「好,我們上。」

  話一出口,克洛姆及蓋傑爾同時跳上馬背沖向敵營,露露也騎著小桃隨後跟上。

  「露露你什麼都不用做也沒關係喔。」

  「哦,是嗎?」

  「你最好離遠一點以免受傷。」

  「嗯,我知道了。」

  確認露露點頭表示理解後,克洛姆抽出掛在腰際的兩把開山刀。蓋傑爾也拔出背在背上的大劍作好應戰準備。

  利基亞士兵們的目光全數集中至藍格騎兵隊所在的方位,但那邊其實是誘餌,目的自然是為了轉移利基亞軍的注意力。

  克洛姆及蓋傑爾則從反方向發動襲擊,這波攻勢縱使無法大幅削減對方兵力也無妨。

  重點在於讓對方深信『格蘭斯坦迪亞不單只是威嚇,也會實際發動攻擊』。先前為了拖延利基亞軍的進軍腳步,而不斷重覆現身擾亂又立刻消失的舉動。但利基亞遲早都會習慣這種行動模式,到時克洛姆等人的襲擊就再也沒有意義可言。因此有採用夜襲手段,給對手造成威脅的必要。

  克洛姆及蓋傑爾接連揮動兵器劈砍漫不經心的敵兵。

  「哇哈哈哈哈!」

  「蓋傑爾,不要太過深入!」

  克洛姆一邊牽制再繼續放任下去很有可能會直接殺進敵營中心的蓋傑爾,自己也同時揮刀應戰。敵兵數量雖多得驚人,但己方卻騎著擅長突圍的駿馬。

  砍倒企圖包圍的利基亞士兵後,立刻策馬衝出包圍網。這次以極少數人馬發動夜襲的作戰有其意義,因為人數一旦增多,就會導致機動力稍微下滑,而這「稍微」將造成致命危機。畢竟面對人多勢眾的利基亞軍時,一旦判斷稍有延誤,便會立刻遭到包圍而賠上性命。單就這點而言,蓋傑爾算是最適合執行這項作戰計劃的不二人選。

  壓倒性的強悍個人戰力,以及靠自身判斷力突破難關的直覺鐵定不亞於任何人。

  再加上他也能帶給敵人極大的恐懼感。就此層面來說,蓋傑爾在這項特殊作戰當中發揮出相當強大的力量,也如克洛姆想像一般擊潰利基亞士兵,令他們驚懼不已。

  就在這個時候,忽見一匹巨馬身影擋住了克洛姆等人的去路。

  「卑鄙下流的格蘭斯坦迪亞!」

  手持巨大彎刀的這名男子擋在克洛姆面前,同時高舉彎刀過頭。

  「我乃利基亞陸軍大將葛拉姆·奧克勒特!堂堂正正與我一決勝負吧!」

  彎刀挾著連克洛姆帶馬一同砍成兩半的兇猛勁勢直劈而下。克洛姆連忙以絕妙的韁繩操縱手法閃過這刀,但對方早已立刻補上第二及第三刀。

  克洛姆在千鈞一髮之際運用手中開山刀化解攻勢。此時,人在後方的蓋傑爾察覺到此事,露出開心的神情說道:

  「喂,我也過去幫忙如何?」

  「你別過來!那邊拜託你了!」

  「啥——可是啊〜〜」

  蓋傑爾一臉羨慕地邊東張西望邊接連砍殺利基亞士兵,誰知這次竟換成待在遠處的露露不服輸地放聲大喊。

  「那不然,改由露露過去幫忙!」

  「你也不用過來!顧好你自己的安全即可!」

  看樣子兩人都很想參戰。話雖如此,完全沒料到竟有將軍階級的人物潛伏在這麼前方的帶頭集團之中,克洛姆不禁露出苦惱神情。

  只見敵方大將葛拉姆臉上浮現出得意的桀驚笑容。

  「呵呵,看來你似乎很訝異見到我出現在此呢。反正你們這班格蘭斯坦迪亞人,儘是一些只會動用這種卑鄙手段的膽小鬼。我早就預料到你們一定會發動夜襲!」

  揮劈的每一刀勁道都很沉重,而且不僅如此,就連攻擊速度也快得驚人。

  (哎呀呀,意外逼出一個實力相當強焊的高手了。)

  內心如此思忖的克洛姆頻頻化解攻勢。而該說是幸運嗎?士兵並無意闖進揮刀交鋒的克洛姆與葛拉姆之間。因為兩人打得太過激烈,一旦誤入射程範圍就難逃挨刀的命運。

  即便如此,利基亞士兵們仍在克洛姆與葛拉姆針鋒相對的周遭築起一道將兩人團團包圍起來的大型人牆。縱使擊敗葛拉姆,如此一來勢必無路可退。最後大概會落得被包圍的士兵圍剿至死的田地吧。

  (這下子非得趕緊擬定逃生方案不可了……)

  克洛姆一邊如此心想,一邊微微放鬆握刀的手部力道。

  而或許是察覺到克洛姆的舉動了吧,葛拉姆頓時表露出相當明顯的暴躁情緒。

  「臭小子,你以為瞞得過本大爺的法眼嗎!別以為靠那种放水的劍擊就能撂倒本大爺!」

  「哎呀,穿幫啦?」

  「少瞧不起人了,臭小子!」

  克洛姆以毫釐之差持續閃躲變得更加兇猛的劍擊,然而卻難以完全避開葛拉姆鎖定要害直取而來的猛烈劍技。他明顯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微小傷口正逐漸增多。

  「就算你再怎麼東躲西閃也沒用!」

  「是是是,那我就稍微拿出一點真本領如何?」

  面對克洛姆這番刻意挑釁的言詞,葛拉姆火冒三丈地全力揮舞彎刀。受到情緒激動的影響,其劍路也變得較為粗率。克洛姆以毫髮之差閃過這一刀之後,順勢欺近葛拉姆懷中並以開山刀祭出一擊。在葛拉姆「咕啊」地悶哼一聲的同時,側腹也隨之噴出鮮血。

  (……但太淺了。)

  克洛姆一邊確認給對手造成的傷害,一邊拉開與葛拉姆之間的距離。

  (看樣子他遠比我想像還容易發怒……既然如此……)

  克洛姆邊評估對手個性邊架起開山刀。只見葛拉姆轉身面向他,毫不介意腹部傷勢地笑著說道:

  「呵呵……好樣的。來,跟本大爺一決勝負吧!」

  「啥,我才不要咧。」

  克洛姆刻意搬出輕描淡寫的語調激怒對方。

  「你……你說什麼!臭小子,你想愚弄這場戰役嗎!」

  「嗯……反正這事根本無關緊要嘛。」

  克洛姆邊輕抓頭髮邊表現出一副嫌麻煩的態度移開視線。隨後只見葛拉姆果然如克洛姆所預料一般,更加怒火中燒地高舉彎刀迎面直撲而來。其殺氣騰騰的氣勢,甚至令圍繞於周遭的士兵們發出近似恐懼的驚呼聲。

  緊接著劃破空氣的劇烈聲音響起,彎刀呼嘯而至,但已不如方才那般精準。克洛姆巧妙地倒退,持續閃躲對手攻擊。葛拉姆若趨前試圖展開近身肉搏戰,克洛姆便展現出有如雜耍般的靈巧動作迴避攻勢。而在這段期間,彎刀與開山刀完全沒有激盪出半點火星,此事反而更加點燃了葛拉姆的鬥爭心。

  「連戰鬥都只會用如此卑鄙的逃避作法嗎?」

  克洛姆仿佛挑釁顯然怒上眉梢的葛拉姆一般,嘻皮笑臉地做出回應。

  「卑鄙很好啊,反正只要不落敗就沒差。」

  只見葛拉姆頓時額冒青筋,祭出一​​記使盡渾身解數的水平斬擊。

  在這麼想的時候,克洛姆騎乘的駿馬已經身首異處。

  「下一個就輪到你這臭小子了!」

  收回的彎刀利刃對準克洛姆直掃而來。

  「露露!」

  克洛姆在放聲大喊的同時起腳輕蹴馬背往後跳開——葛拉姆的彎刀在千鈞一髮之際撲了個空。跳開的克洛姆騰空飛舞。

  此時只見載著露露的小桃縱身躍向半空中,以背部接住了下墜的克洛姆。

  「謝啦。」

  「嗯

  。」

  葛拉姆仍不死心地揮鞭策馬,企圖繼續追殺克洛姆。

  「別以為你能逃出這片包圍網!跟我對決吧!」

  「我當然逃得出去,而且是托你的福喔。」

  被克洛姆這麼一說,葛拉姆霎時面露驚愕神色,看樣子他似乎到現在才意識到周遭的狀況。因克洛姆四處逃竄而促使葛拉姆不斷展開猛烈追擊,拜他的行動所賜,原本圍繞在四面八方的士兵陣形大亂,導致包圍網向外擴散而變得較為薄弱。

  「臭小子,給我站住!」

  當葛拉姆脫口如此大叫之際,小桃的巨軀早已縱身躍過士兵包圍網。目睹這突如其來的事態而面露傻眼神情的葛拉姆立刻破口大罵。

  「臭小子,你想逃嗎!」

  「是的,我要開溜了。反正現在也沒有打倒你的理由。」

  丟下這句話,載著克洛姆及露露的小桃一鼓作氣向前飛奔,成功與蓋傑爾會合。

  「喔,好好喔,可以載兩個人的大狗。」

  「要是蓋傑爾坐上來,會被小桃咬一口喔。」

  「哇哈哈,那隻狗看起來很強悍的樣子啊,我可以跟它打架嗎?」

  「當然不行。」

  簡短閒聊了幾句廢話之後,蓋傑爾開口詢問後續的行動方針。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離開戰鬥區域,麻煩你開路了。」

  「了解〜〜」

  一回答完,蓋傑爾同時換上如同野獸般獰猛的表情。接著,蓋傑爾揮鞭策馬搶先沖了出去,接二連三地砍殺阻擋去路的敵兵。

  等到完全擺脫敵方追兵之後,蓋傑爾這才出聲提問。

  「話說,你為什麼沒有解決掉敵方的將軍啊?」

  由此可知他終究還是看得一清二楚。明明單槍匹馬對付那麼多人,還真虧他有辦法分神關注他人的戰局。

  「現在撂倒將軍只會造成反效果。」

  「啥?我搞不太懂就是了。」

  「率領巴哈馬強行軍的倘若只是那名將軍,那擊敗他也就算了。然而除他以外,尚有好幾名利基亞十二貴族的首腦級人士同行。」

  「哦——然後咧?」

  「假使在此殺死那個叫葛拉姆的將軍,那這大概會演變成一場復仇戰吧。如此一來,巴哈馬強行軍的士氣會隨之大增,無論如何都創造不出迫使他們打道回府的趨勢。但我們的目的,就是要逼他們退回巴哈馬湖畔啊。」

  「喔——有這回事。」

  蓋傑爾拋出了一個令人搞不清楚他究竟懂是不懂的微妙回答。反正他也沒有理解箇中玄機的必要,因此克洛姆並不打算再繼續說明下去。

  「也謝謝你囉,露露,你幫了大忙啊。」

  「嗯,我有幫到忙嗎?」

  「嗯,你可是救了我一命呢。」

  「這是當然了,克洛姆的命就是露露的命……唔唔。」

  克洛姆連忙壓住露露的頭制止她再繼續說下去。接著側目確認蓋傑爾是否有聽見兩人剛剛那段對談,結果發現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看樣子基本上除了戰鬥以外,他對身旁發生的事情絲毫都不感興趣。對此感到放心的克洛姆繼續趕路。

  他們三人在中途的集合地點與藍格騎兵隊會合。由於他們只是負責在利基亞軍附近的高處發出馬蹄聲,因此並未折損任何兵員,自然也順利擺脫了追兵。

  號稱格蘭斯坦迪亞最強的藍格騎兵隊,在這方面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縱使真被追上,大概也能輕鬆擊退追兵吧。

  就這樣一路往騎兵隊陣地直奔的途中,露露開始表現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怎麼啦?你想睡了嗎?」

  「……嗯,好像……非常……想睡……」

  露露這麼說,好幾次都差點失去意識。

  「抱歉害你撐到這麼晚,想睡就睡無妨。」

  「………………嗯。」

  露露邊回答邊趴在小桃背上陷入沉睡。克洛姆感慨良多地嘆氣,並小聲對小桃說道:

  「就是這麼回事,拜託你囉。」

  小桃只是側目瞄了克洛姆一眼,悶不吭聲地繼續奔跑。回到陣地後,克洛姆立刻讓露露躺下並替她蓋上被子以免著涼。或許是作了什麼不太好的夢吧,只見露露臉上帶著輾轉難眠的表情。

  (虛空也會作夢嗎?)

  就在他如此心想之際,小桃走過來舔了露露的臉一下,隨後仿佛守護她似地縮成一團。過沒幾秒鐘,小桃便開始發出平穩的睡眠呼吸聲。

  確認到這點之後,克洛姆本也準備就寢,卻突然有種好像被人盯著看的感覺。他轉眼環視周遭,只見藍格等人圍在篝火旁邊喝酒閒聊,蓋傑爾則是縮在樹木底下呼呼大睡。感到百思不解地微微側頭的克洛姆赫然發現一隻大鷹映入眼中。這隻大鷹停在樹枝上頭,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自己。再仔細一看,它的腳上綁著一個以木材及纖維製成的小筒。

  (原來是琺拉啊……但話又說回來………………我果然還是拿鳥類沒轍啊……)

  克洛姆邊想邊提心弔膽地走近大鷹,取出裝在小筒裡頭的紙條。過程中,大鷹只是紋風不動地注視著克洛姆。

  在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

  露露心不在焉地自黑暗深淵抬頭仰望天際,而在露露背後則有小桃像是守護神一般緊跟著她。

  「……小桃,你來了嗎?」

  露露一邊溫柔地輕撫小桃,一邊轉眼環視周遭。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呢?

  掠過腦海的疑問解答就在視線前方。

  她一凝神觀視,發現在黑暗當中有好幾道生鏽的巨大鐵柵層層疊疊地排開。

  同時也感受到鐵柵對面傳來一股不明氣息。

  「吼…………」

  小桃發出帶有威嚇之意的低吼聲,鐵柵的另一側存在著某種事物。

  某種巨大且嚇人的不明事物。

  那是一頭異形生物,鐵柵永無止境似地向前延伸。

  那頭生物一發現露露,隨即邁步往她走了過來。必須抬起頭觀看的異形生物,露出猶如空洞般的漆黑眼瞳望向露露。它有著一張令人聯想到動物骸骨的相貌、被濃密毛髮覆蓋住的腳,黏附在背上的無數張臉龐不斷發出求救般的悲鳴聲。凸起的肋骨,加上長到極不搭調的四隻手臂。

  露露曾經見過這頭生物。

  就是出現在大殿上的那頭生物。

  ——精靈神·席翁。

  仿佛附著在皇帝身上一般形影不離的異形,擁有『神』之名號的存在。

  精靈神凝視著露露,發出近似低吼的聲音。

  「……虛空啊,你又再次來到這個世界了嗎?」

  露露並未回答這個問題。

  「為什麼,虛空?你們為何要降臨在我們試圖操縱的這個世界?」

  此時,小桃開始對精靈神發出猛烈的吠聲。露露見狀隨即出手安撫小桃的情緒。

  「小桃,沒關係。」

  接著,再次轉眼望向精靈神。

  「我只是降臨罷了,就這麼單純,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如此回答之後,精靈神也只是默然定睛凝視露露。

  不料精靈神背後竟響起數道聲音。

  「離開吧,虛空!」

  「不要介入我們的戰爭!」

  「回去!滾回你自己的地方去!」

  那是如同精靈神一般帶有詭異外形的複數存在。有扭動修長軀體的存在、​​有任憑一頭火狀怒發指天的存在,以及轉動數顆眼睛望向四面八方的存在——許多異形存在,衝著露露發泄情緒。

  露露稍微輕撫小桃之後,便緩緩調轉腳步。

  而這些聲音則永無止境地灑落在露露的背上。

  位在福格羅港東南方,巴哈馬湖南方的佐拉港。

  同時也是一座來自拉托魯格國及史喀爾塔比亞聯合國的貿易船艦會停靠的利基亞宗派國對外貿易窗口海港。但自從與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的開戰緊張氣氛逐漸高漲以來,停靠的船隻數量便跟著減少許多。具備高聳城牆,甚至被稱為「鐵壁佐拉」的這座交易都市,在利基亞境內也是屈指可數的大都市。

  設置在佐拉港的利基亞軍總司令部。

  有半數在日前參與了與格蘭斯坦迪亞皇國會談的利基亞十二貴族齊聚一堂,他們是從克格諾斯谷風塵僕僕地騎馬跨越沙漠來到這裡。

  娜塔莎·瑞布雷利亞的身影也在其中。

  以娜塔莎為首的六名利基亞十二貴族已決定從這座佐拉港派出大型帆船,針對皇都席奧尼亞發動突襲攻擊。

  在這重要

  的決議場合,只見六名利基亞貴族列席其中。

  「接下來宣讀法王陛下所頒布的作戰。15萬強行軍已自​​巴哈馬湖開拔,照預定計畫將在四周後抵達皇都席奧尼亞。我等則配合強行軍由佐拉港派出7萬海軍登陸席奧尼亞。目的在於透過海陸兩側發動的總攻擊攻陷皇都,擒下皇帝吉爾巴·格瑟克斯,有什麼問題嗎?」

  娜塔莎針對這項作戰計劃起身發言。

  「我有一個疑問。」

  「……是瑞布雷利亞嗎?什麼問題?」

  「關於從海上攻擊皇都的計劃,我個人認為此舉太過危險。」

  在場顯然都超過四十歲以上的貴族們,對分外年輕的娜塔莎這番發言紛紛露出詫異神情。

  「這是怎麼回事?」

  「是。在長達9年的大戰期間,我軍針對皇都席奧尼亞發動過多達7次的襲擊。7次全都是派遣海軍自海上進攻的登陸作戰,但這7次最後全都以失敗告終。」

  此時,利基亞十二貴族的其中一人發出不屑的輕哼聲開口回答。

  「那是因為人數太少的緣故啦。其中6次都是只派遣2個師團共8000人的海戰,最後一次則增為3萬人,但這種動員數根本無法攻下皇都。」

  「真是這樣嗎?」

  「你說什麼?」

  「我說當真只是人數的問題嗎?」

  「哼,戰爭就是靠士兵數量左右一切,士兵數量才是國力強弱的代表吧!」

  兵數優勢的思考迷思,並非僅存在於利基亞,只要擁有軍隊的國家都會這麼認為,這不單只是局限於利基亞的理念。然而娜塔莎仍舊不肯善罷干休地撂下重話。

  「……假使這是您的真心話,那為何在5年前,跟格蘭斯坦迪亞交手的我們會陷入那麼誇張的苦戰局面呢?」

  面對娜塔莎的質疑,男子答不上來,只能默默移開視線。

  「各位當知問題出在更根本的原因。首先請各位看一下皇都席奧尼亞的海濱地區地形結構圖,對方填埋平淺的近海,交通手段全數改成只能走狹窄水路。大型帆船及中型船隻都無法駛進這些水道,只有小型的划槳式葉型船可以進入,甚至可以說連葉型船都還嫌太大了點。」

  「是怎樣?你的意思是要我軍現在設法準備更小型的船隻嗎?」

  「不,沒那種必要。基本上格蘭斯坦迪亞海濱地區全都是由零碎島嶼的集合體所組成。縱使成功登陸該地區,再接下來只會碰到有如迷宮般錯綜複雜的地形,根本無法執行我軍最擅長之組成巨大陣形的人海戰術。」

  「那麼,你認為該如何是好?」

  「我們的目的就只是擒拿國皇吉爾巴·格瑟克斯,將他押送至法王陛下跟前。那麼只需截斷對方所有退路即可,換句話說……」

  此時,一直默默聆聽會議內容的利基亞十二貴族之一,貝爾根·亞迪克開口說道:

  「娜塔莎,你真聰明呢。嗯,非常聰明,分析得頭頭是道耶。不過啊,這個……是怎麼回事呢?」

  「您所指……是什麼事呢?」

  「你啊,是先前那場紅海海賊偽裝作戰的指揮官,對吧?我沒說錯吧?」

  貝爾根露出爬蟲類般的眼神,細細打量娜塔莎全身上下。

  「那場作戰………………你失敗了,對不對?」

  娜塔莎目不轉睛地回瞪貝爾根。

  「…………是。」

  「對嘛!我沒記錯嘛。你失敗了啊……哎呀,所以說啊,之前格蘭斯坦迪亞的那傢伙……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利基亞十二貴族之一的萊拉·蘇莎出聲回答這個問題。

  「是不是克洛姆·賈瑞特?」

  「啊,對對對。克〜〜洛〜〜姆,那個臭小子真是教人火大呢。雖不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居然連海軍司令總部的資料都被他偷到手了耶。」

  貝爾根邊說邊順手將先前那份寫有司令官一覽表的書面資料丟到桌上,而那當然是一份遭到不明人士調包過的偽造資料。

  「這也難怪會沒注意到啦,畢竟就跟正本如出一轍嘛。若不抱持懷疑態度仔細查看的話,根本就發現不了箇中差異啊。那個允許外部人士入侵海軍總部的笨蛋到底是誰咧?」

  現場無人敢插嘴打斷貝爾根的發言。身為利基亞十二貴族當中勢力最為龐大的亞迪克家長子,繼娜塔莎之後排名第二年輕,現年35歲的貝爾根。一方面或許也是因其家世顯赫的緣故吧,其他貴族們絕不敢輕易與他作對。

  「欸——就是由於那個臭小子莫名其妙地露臉,講出一堆不該講的廢話,對不對啊?果然還是因為那檔事吧?因為紅海作戰沒能大功告成的緣故嗎?哎呀呀,負責指揮那場作戰的是何方神聖來著呢?」

  娜塔莎完全無法反駁。那確實是自己的錯,自己應該固守崗位到最後才對。雖說接到來自海軍總部的要求,但完成作戰才是當下的首要之務才對。

  即便現在懊悔,仍改變不了那是自己所指揮的海軍苦吞敗仗之事實。

  「娜塔莎對這份責任作何感想呢?嗯?」

  「我……」

  娜塔莎話還沒說完,貝爾根便搶著補上一段像是刻意打斷她的嘲諷言詞。

  「哈哈,辯解什麼的就省下了吧。畢竟一個捅出那麼大簍子的人,事到如今哪還有嘴臉說自己想到一個優質的完美作戰呢?說不出口吧?應該說不出口吧?」

  娜塔莎只能動也不動地保持緘默。在場的其他貴族們也宛如附和貝爾根的說詞一般,紛紛露出鬆了口氣的神情。那是一張仿佛強調「幸好不必被這小女娃駁倒」的卑屈笑容。

  娜塔莎強行壓下每次一看到那種嘴臉就覺得反胃的噁心感受。

  她對這幫貴族們滿腦子只考慮到自己的思考模式感到極其憤怒。為什麼就是不肯放眼眺望利基亞宗派國這個國家的未來呢?這陣怒罵聲眼看就快脫口而出之際,忽然一陣嘶啞的嗓聲仿佛制止娜塔莎似地打了圓場。

  「貝爾根殿下,還請適可而止喔。」

  出聲之人是利基亞十二貴族當中年紀最大的萊拉·蘇莎。即便是貝爾根也無法頂撞她,只能一臉掃興地眯起雙眼說道:

  「……萊拉殿下,您怎麼突然開口啦?」

  「過去的事情再怎麼追究也毫無意義。比起那個,我個人更想把話題拉回接下來如何進攻皇都的最終決議。」

  「嗯,我當然也有此意。因此……」

  「因此……何不先中場休息一下呢?」

  「啥?」

  貝爾根露出一副似乎無法理解萊拉剛剛說了什麼的傻眼神情,臉上布滿皺紋的萊拉則是頗感過意不去地笑著回答。

  「其實啊,我的腰從剛剛開始就……大概是上了年紀的緣故吧,坐沒多久就會感到腰酸背痛啊,真不好意思。因此希望你能看在我這老太婆的份上,給我一點點休息的時間。」

  只見聽見這番說詞的貴族們全都發出了近似譏諷的苦笑聲,唯獨貝爾根咂了下舌頭兼刻意用聽得見的微小聲量嘀咕了一句「死老太婆……」。但也不曉得萊拉到底有沒有聽到,她始終維持著一副裝傻的表情。

  會議決定暫時休息片刻,娜塔莎旋即快步走出會議室,繞進休息室坐在椅子上嘆了口大氣。的確,曾經失敗過一次的娜塔莎如今並沒有任何發言權限。

  然而,她十分清楚一旦執行現在的皇都攻略作戰計畫,己方勢必會遭受極大損失。不過她卻無能為力。

  實際上,如今她也收到自巴哈馬湖開拔的強行軍遭到格蘭斯坦迪亞軍突襲而耽擱行程的報告。強行軍似乎連對方究竟派出多少兵力對上己方15萬大軍都一無所知的樣子。

  但娜塔莎卻能預測到某種程度的實情。格蘭斯坦迪亞即便運用軍馬,他們與巴哈馬強行軍的接觸時間未免太早了點。如此看來,對方必是派出少數精銳展開行動,自然也很容易想像他們擬定並實行了某種作戰策略。

  以寡敵眾的各種巧妙策略。

  若依照利基亞宗派國盛行的傳統人海戰術概念而行,這便代表在與格蘭斯坦迪亞針鋒相對之時,遲早都會遭到重創。

  她並不認為再這樣下去會是好事。

  但改變不了現狀的事實,卻令她內心湧現出一股難以控制的怒火。

  緊握拳頭的娜塔莎感到不知該如何發泄之際,有人敲響休息室的門扉,更進一步搶在娜塔莎開口回應之前出聲:

  「抱歉打擾囉,我是萊拉。」

  方才的利基亞十二貴族之一,蘇莎家的家主·萊拉的聲音傳入耳中。娜塔莎連忙起身開門,只見老人面帶和藹笑容說道:

  「你被整得很慘呢。」

  萊拉在利基亞十二貴族當中也算是元老級的幹部。雖已到了就算退休也不足為奇的年齡,她卻覺得這樣不妥。因為,萊拉也跟娜塔莎一樣擁有相同的心志。

  萊拉邊輕撫早已斑白的髮絲邊發出一絲苦笑聲。

  「利基亞人最糟糕的地方就是急性子多了點啊。」

  面對落落大方地如此說道的萊拉,娜塔莎輕輕搖頭做出回應。

  「我認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在岩石沙漠中以放牧作為主要生存手段的人們,其民族性雖是善於忍耐,不過卻也有著只要卸下這個限制就會變得太過熱情的一面啊。」

  「呵呵……你還真能言善道呢。講難聽一點,大概就是所謂的一發飆便沒人管得動吧……而十二貴族最缺的偏偏就是耐心,這才是最頭大的問題。像格蘭斯坦迪亞人那樣靈活地耗費時間動腦沉思的作業,完全不適合利基亞人啊。」

  或許是覺得娜塔莎的說法很有趣吧,萊拉露出了皺巴巴的笑容。

  「照這樣想起來的話,娜塔莎是否有點不太像利基亞人呢?」

  「不,有時我還是會深刻感受到自己體內果然流著利基亞人的血液啊。」

  「……話雖如此,像你這樣能夠深入考究一件事情的人,在利基亞境內可說是相當少見呢。最起碼在利基亞十二貴族當中,頂多只有貝爾根有辦法跟得上你的聰明才智。」

  「……貝爾根殿下……」

  娜塔莎微微壓低視線,簡短嘀咕了一聲。她承認貝爾根的頭腦確實十分清晰。即便撇開與個性乖僻的他火水不容一事不提,貝爾根遲早都會成為一名背負利基亞未來命運的人物。在日前的克格諾斯會談當中,他不僅一手封殺了利基亞陣營完全陷於不利局面的謊言,更撂下露骨的開戰理由終結會談。當下若不那樣講,拉托魯格及史喀爾塔比亞聯合國會選擇力挺格蘭斯坦迪亞,造成利基亞在吃虧的狀態下開戰吧。縱使只挑這件事實來看,仍不得不說貝爾根識人的目光及智慧都高人一等。

  但就算這樣,娜塔莎仍在貝爾根身上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詭譎氣息。

  而大概是察覺到這一點了吧,萊拉輕輕點頭表達認同。

  「嗯,我也認為貝爾根仿佛正運用他那顆頭腦蘊釀著一個極大的危機。」

  「……那是?」

  誰知萊拉卻搖了搖頭。

  「不清楚,唯獨這點連我也不得而知。但我總覺得貝爾根正在他腦海中規劃一件利基亞十二貴族沒人會去設想到的事情,而我不曉得那是什麼事情。不過啊,當貝爾根的想法有可能對這個國家造成危害之時,唯一能夠阻止他的人非你莫屬。」

  「在我強出風頭之前,還有萊拉大人您在啊,萊拉您是身經百戰的智將。即便撇開貝爾根不談,您也是利基亞境內唯一能夠對抗考夫曼的將軍。」

  聽見娜塔莎這一席話,萊拉頓覺逗趣地笑了出來。

  「很遺憾的,倘若正確地縱觀這個世界的話,我的智慧壓根比不上考夫曼。我出色的地方,只不過是在於我比其他利基亞人更懂得以客觀角度看待事物罷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您是出身福格羅地區的緣故?」

  只見萊拉再度覺得逗趣地笑著回答。

  「那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吧,福格羅自古以來就是格蘭斯坦迪亞文化及利基亞文化的中繼地點。雖然有著較為偏向利基亞的文化色彩,不過卻也十分明了格蘭斯坦迪亞這個國家的事情。但不光只是因為這樣喔。」

  「那不然是怎麼回事呢?」

  「我以前曾跟隨父親,以遣使的身分滯留於拉托魯格及格蘭斯坦迪亞一段時間。」

  那應該是俗稱「百年大安」那段時期的事情吧。雖然各地仍斷斷續續地爆發一些小規模衝突與戰爭,但糧食供需都很穩定,就整座大陸而言,可說是各國相安無事的太平時期。

  「萊拉大人您……原來如此。」

  「嗯,而且當時的我年輕氣盛,相對當然也自視甚高,自以為自己的智慧高人一等。所以,我十幾歲的時候是個得寸進尺,惹人討厭的小姑娘。不過啊,在滯留於席奧尼亞的那段期間,率先受到重創的就是我的自尊心。」

  「這,想不到對方的才智竟能凌駕於萊拉大人之上……」

  只見萊拉對自己露出燦爛笑容,娜塔莎旋即恍然大悟。

  「那人……就是考夫曼嗎?」

  「沒錯,他遠比我來得聰明許多。不對,應該是我們觀察事物的尺度截然不同。他並非滿腦子只考慮到自己國家的事。」

  「考夫曼從那時起便成了萊拉大人的宿敵,對不對?」

  「宿敵?……這個嘛,應該說他既是宿敵,也是我很重視的一個摯友。」

  娜塔莎還不太能夠理解到這番話的箇中含義。敵人就是敵人、朋友就是朋友,兩者絕不可能站在同一條地平線上,這是她所秉持的想法。因此,她怎麼也無法理解萊拉這段話的意思。

  「嘻嘻,沒關係。我想你能理解的那一天遲早都會來臨。因為你就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啊。」

  聽萊拉這麼一說,娜塔莎忍不住感到惶恐。

  「說我跟萊拉大人相似,晚輩實不敢當。」

  「一定會出現的。因為,這世界上還有其他許多能夠與你平等對談的人啊。」

  「跟我……平等對談?」

  「沒錯。你很聰明,同時也具備過人的感性。我相信絕對有人可以理解你這些優點,而相互切磋琢磨、提攜彼此更上一層樓的朋友也必定會出現。」

  聽完萊拉這段話,娜塔莎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克洛姆·賈瑞特的身影。據傳克洛姆此人過去曾拜考夫曼為師。雖有聽過關於他的風聲,但卻直到日前的克格諾斯谷會談才首度見到其本尊。可以肯定他無疑是個高手,但如今的娜塔莎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會與那人成為朋友,只能輕輕搖頭。

  只見萊拉仿佛另有想法一般,面帶微笑繼續對娜塔莎說道:

  「可是,靠現在的利基亞十二貴族是行不通的。如你所想一般,由追求權威及自保的利基亞十二貴族主導之軍隊,總有一天會導致利基亞徹底瓦解,那樣是不對的。你也看見了吧,格蘭斯坦迪亞的那名年輕太子……」

  娜塔莎輕輕點了點頭。正如萊拉所言,她在那名太子身上感受到一股前所未見的強烈野心。

  「達克特·格瑟克斯……他的眼神十分危險。我有一種預感,倘若那人持續發動侵略,那有朝一日利基亞慘遭蹂躪的惡夢必將成真……」

  面對神情嚴肅地如此說道的娜塔莎,萊拉也以點頭表示認同。

  「我也有同感,那人無疑是個危險。若有像考夫曼那般能夠制衡的角色存在……我會覺得或許還有轉圜餘地。但那卻是可遇不可求的人物。」

  「另外就是格蘭斯坦迪亞的騎兵隊。那塊國土十分適合繁殖馬匹,騎兵的數量也比步兵還多。」

  「嗯,騎兵隊對利基亞而言是個威脅。雖然帳面上的兵力總數是我方大勝,但對方擁有軍馬,而且是具備壓倒性機動力的軍馬。」

  「若不將此事列入考量……」

  「利基亞極有可能會兵敗如山倒——你要知道,無論如何,我們都絕不能輸。我國就是為此才在5年前決定割讓福格羅港,這一切全都是為了拿下格蘭斯坦迪亞的布局。」

  「是,晚輩明白。」

  在第一次利基亞戰役即將告終的前夕,格蘭斯坦迪亞突然如同實力大增一般展現出強勢進攻。戰爭若再這樣繼續拖延下去,利基亞勢必會遭受到難以復原的沉重打擊。

  當時開口提議雙方簽署休戰協定,將福格羅地區割讓給格蘭斯坦迪亞的人物正是萊拉。當然,利基亞十二貴族紛紛表達猛烈反對。但萊拉卻再三解說國家必須藉由簽署休戰協定的方式儲備國力,以備下一場戰役不可。而同意這項建議的不是別人,正是法王本身。

  萊拉邊輕撫頭髮邊以平靜語調說道:

  「利基亞人怎麼就是難以接受那種拖泥帶水的作戰計劃。」

  「……但那樣一來,這個國家遲早都會因受到他國侵略而宣告滅亡。縱使不是格蘭斯坦迪亞,也還有國境相鄰的史喀爾塔比亞聯合國,以及位在海峽另一側的拉托魯格國,個個都是強國。」

  「沒錯。再加上,利基亞也不可能永遠養得起數量如此龐大的兵力。」

  沒錯,利基亞宗派國目前擁有多達140萬的兵力。單單維持這支怪獸軍團的開銷,便成了壓得國庫喘不過氣的嚴重問題。相對格蘭斯坦迪亞的兵力僅40萬而已。

  而這區區40萬的兵力就足以構成威脅。

  原因出在利基亞宗派國對戰鬥所抱持的概念上有極大的問題。

  若無法改善這點,縱使擊敗格蘭斯坦迪亞,也

  難以繼續對抗其他大國。利基亞必須從最根本的意識進行改革。

  「我認為應該儘快終結掉對上格蘭斯坦迪亞的這場戰役,因此對這回的作戰並沒有任何異議。」

  「嗯……總力戰,對吧。」

  「是的。但利基亞十二貴族在內心深處卻抱持著格蘭斯坦迪亞只是個小國的輕視態度,那會是相當危險的一件事。」

  「沒錯,這點我也同意。話雖如此,你究竟有何想法呢?」

  娜塔莎瞄了萊拉皺紋滿布的臉龐一眼之後,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派遣來自北側的巴哈馬強行軍及南側的佐拉船團夾擊皇都席奧尼亞之作戰,將會造成士兵大量傷亡。特別是皇都的海濱地區防線格外堅固,利基亞海軍若想突破那道防線攻進皇都中心地帶,勢必得付出超乎想像的慘重犧牲。」

  面對娜塔莎的預測,萊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娜塔莎接著繼續說道:

  「假使想要攻陷皇都,就非得設法減輕犧牲不可。」

  「你有可以達成這項要求的策略嗎?」

  「……是的。五月份的皇都地區氣候會變得不太穩定,因此……」

  對于娜塔莎接下來所說明的策略,萊拉不發一語,只是聚精會神地豎耳聆聽。等娜塔莎說明完畢之後。

  「……好。娜塔莎,就由我負責將你的作戰給提報上去好了。」

  萊拉邊說邊站了起來。

  「萊拉大人?」

  「嗯,我這老太婆能做的大概也只剩下這種事情而已吧。」

  「您太客氣了……萊拉大人您還寶刀未老啊……」

  萊拉語重心長地對如此說道的娜塔莎做出回應。

  「這場戰役恐怕將會成為我的最後任務吧。」

  「……這……」

  「我年紀都一大把了。老人家若一直賴在戰場不肯離開,只會妨礙到年輕人的未來。更要緊的,是我的身體再也跟不上了。因此我打算把這場戰役視為生涯最後一戰,抱持著粉身碎骨的覺悟全力應戰。可是啊……我最起碼也得為下一個世代的後起之秀辟出一條道路不可……哪,娜塔莎。」

  見萊拉對自己展露笑容,娜塔莎頓時無言以對。

  「你的智慧是現今利基亞最不可或缺的寶物。受到傳統陋習束縛,對造成無謂犧牲者一事毫不存疑的利基亞必須有所改變。為此我希望儘可能地先替你辟出一條道路。」

  在利基亞十二貴族當中堪稱是唯一最能理解自己想法的萊拉。

  而她卻在這場人生最後的戰役當中,主動表明要代為提出自己所設想的作戰計劃。

  光是這點便令娜塔莎滿懷感激。

  菲芙妮斯這幾天仍舊持續逗留在鄰近皇宮的訓練所。

  她與道格拉斯之間的交涉依然毫無任何進展可言。在騎士或士兵們勤奮地進行訓練的期間,什麼事都不能做的菲芙妮斯感到相當悶悶不樂。

  同時也對文官以諾所玩弄的策略感到十分火大。

  自古以來,武官與文官就被喻為是水火不容的對立職務。武官以作戰為己任,文官則以設法減少作戰所需經費開銷為己任。兩者的思考次元可說是南轅北轍。但若不這樣的話,國家將會宣告破產。不作戰會導致國家遭到侵略而滅亡,太常出征則會造成國庫見底而破產。

  這兩種官僚的你來我往,促使一個國家逐漸成形。

  即便如此,菲芙妮斯仍感到很不是滋味。一旦理應守護的國家滅亡,就算有再多錢也沒用。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須守住國家。

  菲芙妮斯今天依然抱持著這樣的情緒步出訓練所,準備前往俘虜收容所。她沿著皇宮周邊迂迴前進,發現琺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前方。琺拉可能是在等待菲芙妮斯吧,一見到她便高舉手臂拼命揮舞。

  「哦,找到了找到了。菲芙妮斯,我收到回信囉!」

  「咦,什麼回信……」

  「就是克洛姆的回信啊。」

  「咦,提克已經回來了嗎?」

  日前聽完她的說明,菲芙妮斯內心確實覺得大鷹的飛行速度很快。但她壓根料想不到居然真的這麼快就趕回來了。

  「不過,提克看起來滿疲憊的樣子,因此我會讓它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就是了。假使尤絲蒂娜公主又接著說有緊急事態要提克再飛一趟的話,它必死無疑啊,嗯,真可惜。」

  「對不起啊,為了我的個人私事而動用到你那隻寶貝大鷹。」

  只見琺拉笑著揮了揮手。

  「沒關係、沒關係,你那也算不上是私事啊。倘若那個道格拉斯老兄不肯成為戰友,你的立場會很不妙,對吧?」

  「嗯,當然是那樣沒錯啦……」

  「喏,這就是克洛姆寫的回信。那我要去睡回籠覺了,你好好加油囉!」

  邊說邊將信紙交給菲芙妮斯的琺拉就此轉身離去。菲芙妮斯向琺拉的背影行禮致謝後,便打開她遞交過來的信紙觀視。只見一張小小紙條上面寫滿了細小文字。

  『致菲芙妮斯。首先請你去找尤絲蒂娜公主詢問關於治理福格羅地區的事情,問完之後再誠實地轉述給所有俘虜聽。誠實是你最大的優點,也是我絕對模仿不來的特質。預祝你交涉成功。』

  光是閱讀這封簡短的書信,菲芙妮斯便莫名感受到有一股勇氣自心海深處泉涌而出。就連先前占滿整個心房之怒火及悶悶不樂的情緒,也都在轉瞬之間消逝無蹤。單靠這封信,就讓她感覺自己整個人的身心都變得有如羽毛一般輕鬆自在。

  菲芙妮斯將克洛姆捎來的信抱在懷中,像是對他傾訴一般。

  「……你其實也是個很誠實的人唷。」

  她小聲地嘀咕著說道。接著連忙掉頭折返皇宮,因為在他寫來的信上提到,她必須去向尤絲蒂娜公主請教一些重要的事情。

  (只是挑這種時間突然前往,公主真會願意接見我嗎……)

  儘管內心也冒出了這樣的擔憂念頭,但身體就是不聽使喚地搶先動了起來。

  道格拉斯等俘虜居住的收容所一天作息很早就開始。還沒天亮之前,管理官便吹響起床號,逐一點名清查人數。之後帶往中庭做做跑步、對打練習等運動流流汗。等整個流程的步驟都執行完畢後,便再度點名並被帶回牢里休息。接著放飯填飽肚子之後,竟是被安排進行勞動服務。只不過,也並非因受到管理官揮鞭抽打而乖乖聽命行事的苦工。而是搬運貨物、確認內容、若發現有缺陷便動手修繕之類的作業。更令人驚訝的,是所方會根據勞動表現支付工錢。只要開口向管理官要求,甚至也可以用這些工錢購物。當然啦,基於防範逃獄等行徑,也並非有求必應就是了。

  但這種待遇卻令道格拉斯為首的所有俘虜全都大感詫異。他們本以為自己不是一整天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地牢,就是會被帶往遠離人群的深山服強制勞動役。

  這一天,道格拉斯較晚吃早餐。而跑過來找道格拉斯搭話閒聊的,正是原本身為副千夫長的陸畢爾·列桑。

  「唷,道格拉斯。」

  聽他出聲打招呼的道格拉斯只簡短地回了一句「幹嘛?」,陸畢爾則是一屁股坐到道格拉斯旁邊的空位,露出一張笑咪咪的傻笑神情。道格拉斯雖然暗自心想「他日前嚎啕大哭的表現是怎麼回事?」,卻仍選擇以沉默作為回應。只見陸畢爾就這麼邊用早餐邊輕鬆開講。

  「接下來你有何打算啊?倖存的千夫長就只剩下你我兩人而已耶。」

  正確來說陸畢爾是副千夫長。心想「你又不是千夫長」的道格拉斯卻是悶不吭聲,完全懶得開口糾正他。

  在先前的海賊偽裝作戰當中,獲得徵召的是身為千夫長的道格拉斯及哥哥義賈。又因那是一次緊急的秘密作戰,因此便臨時多安排了兩名副千夫長協助。兄長遭克洛姆毒手而命喪戰場,另一名副千夫長也栽在他的作戰計劃而戰死沙場。

  結果僥侍保住一命的幹部就只有道格拉斯及陸畢爾兩人。

  「只是說起來也真是有夠倒霉啊。要是那次作戰大功告成的話,我早就正式晉升為千夫長了耶……」

  「我們並不是因為走霉運而戰敗。」

  「哎——你還真敢說啊。那不然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我們實力太弱的關係嗎?」

  那完全是自己被對方的策略所敗。道格拉斯雖這麼想,卻仍舊無意開口表態。因他認為就算講給陸畢爾聽也只是對牛彈琴罷了。

  陸畢爾具有在碰到緊要關頭時,習慣聽天由命的一面。若只是身為一介士兵那也就算了。士兵本來就這樣。在面對成千上萬人相互推擠廝殺的戰場之際,人的腦筋都會陷入一片空白。當下若能純粹地執行透過訓練所灌輸的命令,那便稱得上是一個及格的士兵。

  然而,指揮官卻不能當個聽天由命的人。指揮官必須

  分析狀況、判斷局勢、再下達適當命令,聽天由命簡直就是荒謬至極。在這方面,道格拉斯對陸畢爾抱持著無法接受的情感。

  此時,俘虜收容所的管理官出現了。

  「道格拉斯!有面會!跟我走!」

  誰知陸畢爾聞言突然喜形於色地伸手抓住道格拉斯的衣袖。

  「喂,道格拉斯!」

  「幹嘛?」

  「該不會又是菲芙妮斯吧?我沒猜錯對不對?欸,拜託順便帶我去好不好!」

  「為什麼我非得帶你去不可?」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為菲芙妮斯是我們的天使嘛!」

  道格拉斯一把推開緊握拳頭極力強調的陸畢爾,霍然站了起來。

  日前菲芙妮斯在福格羅港所講的那席話似乎令他感到相當扎心的樣子。自那之後,不管入睡或清醒,陸畢爾都一直把「菲芙妮斯、菲芙妮斯」這句話掛在嘴邊,另外也對部下們反覆描述過那一日的狀況。在只有男人的俘虜收容所當中,菲芙妮斯這名素未謀面的少女傳說非常受歡迎。道格拉斯本以為陸畢爾是愛上她了,但看起來似乎並非如此。對陸畢爾而言,菲芙妮斯好像正如他方才所說那般,是一名『天使』。這點道格拉斯就感到難以理解了。

  無視陸畢爾的道格拉斯準備舉步往被傳喚的方向走去。誰知那名少女——菲芙妮斯正巧從管理官背後來到現場。

  「哇喔————!」

  繼情緒高漲的陸畢爾之後,許久未曾見到女性的士兵們也跟著發出歡呼聲。道格拉斯則是一邊嘆了口大氣。

  (真是夠了,天使大人親自駕臨了嗎……)

  內心一邊湧現譏諷的感想。此時,只見走進來的菲芙妮斯口齒伶俐地對指揮官如此說道:

  「沒關係,請讓我在這裡發言即可。」

  「這,不過他們……」

  「真的沒關係,我想在這裡跟他們談談。」

  少女說她名叫菲芙妮斯·麥克昂,那就代表她有可能是考夫曼·麥克昂的親戚。但對現在的道格拉斯而言,是不是都無關緊要。

  她堂堂正正地走進800名士兵之中,接著來到道格拉斯眼前,彬彬有禮地鞠躬致意。

  「早安。」

  道格拉斯則以沉默來回應她的招呼。

  (果然是個出身名門世家的大小姐啊。)

  道格拉斯每次面對她那循規蹈矩的招呼時都會有此感想。而今天他也同樣地忽視了她的招呼,但菲芙妮斯大概是不以為意吧,就這麼繼續接著說下去。

  「今天我不單只是對道格拉斯先生,而是有話想對在場各位說。」

  對於這不同以往的話鋒,道格拉斯不由自主地抬起頭,只轉動視線望向她。

  「關於利基亞宗派國目前的狀況,相信各位必定比我還要清楚。一般市民……特別是以農耕及放牧為主要職業的民眾,因為被課徵沉重賦稅而被迫過著三餐不繼的生活。那麼遭到重稅課徵的金錢及物資究竟跑哪去了呢?答案就是全數投入利基亞宗派國擁有的140萬陸海軍。」

  聽見她這段話的利基亞海軍們臉上均露出相同的驚訝神情。這也難怪,從未受過教育,只是為了填飽肚子而加入軍隊的基層士兵們,根本無從得知國家的資金流向。他們只衝著不知聽誰提起「加入軍隊就有飯吃」的這句話,便拋下村子離鄉背井。

  「相信在各位當中,必定也有人目睹過因飽受重稅折磨而爆發叛亂的村落吧。但那些叛亂的村落最後怎麼了呢?」

  沒人肯開口回答。因為遭重稅壓榨的基層民眾,最後都只能迎向悲情至極的悽慘下場。

  「叛亂就是民眾的心聲。但國家若不肯聆聽,採取錯誤的治理方針,將會導致多數民眾陷於饑荒……」

  「住口!」

  道格拉斯的咆哮聲響徹室內,他再也按捺不住了。

  「你……你懂什麼!像你這樣的小女娃,又怎麼知道我們究竟吃過多少苦頭!」

  菲芙妮斯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直射如此撂下重話的道格拉斯。

  「我的確不懂。」

  「……什麼?」

  「我完全不曉得各位到底是吃了多少苦頭才選擇加入軍隊。」

  「那就少在那邊大放厥詞!」

  「可是……我知道拯救利基亞的方法!」

  在場眾人頓時因她這句話而議論紛紛起來。拯救饑寒交迫之利基亞的方法根本就不存在……如此心想的道格拉斯更進一步扯開嗓門大喊。

  「別撒謊了!」

  即便面對洪亮的怒吼聲,菲芙妮斯依然不為所動。

  「喂,少在那邊講些得意忘形的鬼話,什麼叫作沒有饑荒的利基亞?所謂的戰爭,就是蹂躪對手國家的舉動!文化及宗教全數被破壞殆盡,那才是戰爭的本質吧!」

  根據利基亞宗派國編年史的記載,在數百年前的現今利基亞領土內,曾經同時存在著好幾個不同民族及宗教信仰。然而,目前這些宗教及文化早已蕩然無存。破壞所有一切,迫使其他民族改變信仰,接受現在的利傑爾教色彩之後,才造就出現行的國家體制。而明白這一點的道格拉斯,自然完全無法相信她的說詞。

  但她卻展現出堅毅態度面對道格拉斯的質疑。

  「我國不會打那樣的戰爭!」

  「什麼?」

  「我們會保留利基亞宗派國的現有文化及宗教,並在這個基礎之上建立一個和諧太平的社會。」

  「不可能!你要怎麼證明你們辦得到!」

  「若要證據的話,我國早已落實這項承諾。」

  「……你說什麼?」

  「福格羅地區就是最佳證據。我國這5年來一直持續觀察在不破壞宗教及文化的狀況下,兩國人民是否有辦法在福格羅地區和平共存。直到現在都並未發生過叛亂及反彈聲浪,此外近年來也​​有難民基於能夠保有宗教信仰自由的理由而陸陸續續流亡至福格羅地區。相信您知道這項事實,對吧?」

  道格拉斯確實聽說過有難民逃往福格羅地區的風聲,也耳聞過陸軍甚至為此而在國界配置警備隊的報告。

  「我國打算沿用統治福格羅地區的政策,進一步改變利基亞宗派國的舊體制。」

  聽到這裡,道格拉斯緩緩站了起來。

  「喂,這段話……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說詞,對吧?」

  他這麼一說,菲芙妮斯頓時有點泄氣地壓低視線。

  當然啦,雖說是真是假還無從斷定,但他怎麼也不相信像這樣的小女孩能夠設想出如此條理分明的說詞。起碼對於在最近這幾天頻繁與她接觸的道格拉斯而言,她的轉變程度簡直給人一種判若兩人的印象。

  「是誰教你這樣說的?」

  只見菲芙妮斯再次抬頭直視道格拉斯。

  「是拯救了格蘭斯坦迪亞的人們。」

  如此回應,她的雙眼充滿自信神采。那是一種毫無遲疑之人才能展露出來的表情。

  而更令人詫異的,是受到她這番話打動的士兵們全都心生動搖了。

  見面對這樁事實的道格拉斯忍不住暴跳如雷,陸畢爾連忙介入打圓場。

  「欸,我說道格拉斯,你別那麼激動啦。」

  「陸畢爾你給我閉嘴!還有你們也是!喂,小姑娘!別小看利基亞海軍!我們可不是一群會如此輕易就被這種空口白話之交涉手段騙倒的笨蛋!立刻給我滾!」

  但菲芙妮斯卻沒表現出半絲畏懼的神色,反倒以挺直背杆的端正姿勢,發出眾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堅定聲調說道:

  「請各位再次深思一番,我就此告辭了。」

  只留下這句話,她便轉身步出俘虜收容所的餐廳。於此同時,所有俘虜均開始騷動起來。所為無他,當然就是異口同聲地開始討論她方才的說詞。

  聽見議論聲此起彼落的道格拉斯內心感到煩惱不已。

  自己的下場如何都無所謂。造成大量兵力傷亡,導致作戰失敗的自己負起全責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要是被判處死刑或遭嚴刑拷打都無妨。反正沒能替哥哥報仇雪恨的自己早就什麼都不剩了。不對,假使說還有剩下什麼的話,唯一的答案——就是部下們的事。

  讓他們重獲自由——這才堪稱是道格拉斯的最後任務,但這卻是幾近不可能的任務。別說是充當兩國之間的談判籌碼,如今已被祖國割捨掉的自己等人壓根一無是處。因此那名少女提出的要求,可說是眾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只不過反彈的情緒卻強行壓下這份期望,更過分的是自己居然還破口大罵。而且是針對一名尚未成年的小女孩,這似乎讓他切身體會到原來自己的器量是如此渺小。

  若考量到士兵們的安危

  ,照理說應該要答應她的條件才對。

  再者,道格拉斯其實也非常明白這群基層士兵們的內心感受。

  雖說以職業軍人身分一路升官至被任命為千夫長的地位,但真要追根究柢的話,道格拉斯其實是農村出身。眾多兄弟三餐不繼,他與哥哥義賈為了減輕家中負擔而被迫離鄉背井。像這樣的人,在利基亞最後通常都只能投身軍旅。

  道格拉斯也知道如今在此的部下們,全都是基於類似理由而成為軍人。

  但明知這一點,為什麼就是不肯接受她的要求呢?就在道格拉斯陷入沉思之際,陸畢爾走到他身邊開口說道:

  「我說道格拉斯啊。」

  「……幹嘛?」

  「……你喔,該不會是還在意著一些無聊的瑣事吧?」

  「什麼叫作無聊的瑣事?」

  「哎……菲芙妮斯並不是造成你不肯點頭的理由啦。」

  「什麼?」

  「你無法接受她提議的問題出在你自己身上。」

  陸畢爾這段話令道格拉斯摸不著頭緒。理由出在自己身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看見道格拉斯露出完全不解其意的茫然神情,陸畢爾忍不住噗嗤地笑了出來。

  「當局者果然無法理解啊。但我可是清楚得很喔。不過,算了……你自己尋找答案吧,我也曉得那樣對你比較好。」

  道格拉斯無從回答,他甚至搞不清楚該怎麼回答比較好。

  「再無饑荒的利基亞,這不是很好嗎?在場所有人都懷抱著那樣的期望。所以究竟該跟隨哪一方,就由你下最後決定吧。不過呢,為了我們的天使菲芙妮斯好,你就快快給出答案吧。」

  臉上堆滿笑容的陸畢爾丟下這句話之後,便拉開餐廳椅子坐下,開始跟其他俘虜閒話家常。

  而當道格拉斯轉頭背對陸畢爾等人,獨自一人陷入沉思之時,忽然聽見市區播放的音樂傳入耳中。

  (……又來了嗎……)

  皇都席奧尼亞是個樂音洋溢的城市,市區各個角落隨時都能聽見樂器的音色響起。而在這些樂器所演奏的樂曲當中,偶然也會夾雜利基亞民謠。那是只要身為利基亞宗派國的人民,不分身分階級都必曾聽過及哼過的曲子。名喚『星之歌』。

  這是一首家長教導子女學習星座名稱時所唱的搖籃曲。就算旅人迷了路,只要抬頭仰望夜空,星光便會指引正確道路……歌詞的內容大概就是這樣。

  小時候被母親背在背上仰望的星空悄然浮現在眼前。萬里無雲的利基亞美麗夜空、令人不忍眨眼的美麗群星,以及在那清新的空氣當中,流暢地迴蕩在耳邊的母親歌聲。

  不曉得是哪個利基亞士兵喃喃自語地開始唱了起來。隨後仿佛受到牽引一般,一個又一個地跟著哼起星之歌,在場所有人的雙眼均泛起淡淡淚光。

  只要沒有受到饑荒侵襲,如今自己是否仍舊與父母親,以及兄弟們和樂融融地住在一起呢?

  這樣的念頭掠過道格拉斯的心海,無中生有的夢想,不可能成真的心愿。縱使再怎麼強行壓制,這個想像仍無窮無盡地在道格拉斯的內心深出掀起層層浪潮。

  「…………再無饑饉的利基亞……」

  那名少女——菲芙妮斯·麥克昂所說的話格外清晰地殘留在耳邊。

  在對巴哈馬強行軍發動夜襲經過一周之後,接連中計的巴哈馬強行軍雖是大幅落後,卻仍繼續揮軍向前推進。

  這一天藍格騎兵隊也一如往常地出現在巴哈馬強行軍面前。

  然而不知為何,巴哈馬強行軍並未停下進軍的腳步,看樣子對方已經察覺到我方陣營無意拿出真本領與他們一決勝負。日前在策動夜襲之後,對方陣營的緊張程度有所提升,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就會立刻做出反應。甚至更進一步切換成隨時保持臨戰態勢的進軍模式,行進速度下降,士兵們也表現出明顯的疲憊神色。但這種狀態也只維持了幾天時間。之後就如克洛姆所說,只要有一次夜襲沒造成任何傷害,對方大概就習以為常,接著便開始學會無視我方陣營的挑釁行為。

  (連這一點都在克洛姆的預料當中嗎……真是無趣。)

  藍格一邊暗自抱怨,一邊發號施令。

  「要執行第二階段的作戰了,先撤退吧。」

  250名藍格騎兵隊與隔一段時間才出發的分隊會合,克洛姆及蓋傑爾的身影當然也在其中。至於在後方騎著巨大山犬晃來晃去兼啃著食物的,大概就是克洛姆的同伴吧。

  藍格走近克洛姆,向他說明方才見到的光景。

  「——就是這樣。再來要按照計劃,執行下一階段的作戰囉。」

  「了解。目標恐怕就在離隊列排頭1里半(約4.5公里)處的位置吧,因為就算安排在太遠的地方也沒意義。」

  「那你有何打算?」

  「我會繞到背後夾擊,您若能借我大約100名騎兵就算是幫了大忙囉。」

  「需要你幫忙的是我們才對吧。知道了,你就從2班裡頭挑100人帶走,其餘的就跟我這班合併。」

  「感謝。總之我們這支分隊由於需要迂迴繞道的緣故,因此會比藍格先生你們還晚抵達戰場。在那之前還請您務必要設法支撐下去喔。」

  「我明白,藍格騎兵隊才沒那麼不堪一擊。」

  「這點我倒是深信不疑啊。」

  於是克洛姆率領100名騎兵再度出現在巴哈馬強行軍面前。巴哈馬強行軍當然完全懶得理會克洛姆等一行人,因為他們根本不必對一支不主動採取攻擊的騎兵隊產生恐懼感。

  「那麼,藍格先生,待會見囉。」

  語畢,克洛姆的騎兵隊就此從巴哈馬強行軍眼前橫越,往東側疾馳而去。藍格則率領400名騎兵進入西側山路,沿著布滿岩石的崎嶇山路推進。

  途中雖數度遇上利基亞陣營的斥侯,但當然是不由分說地一刀了結他們。

  鑽過敵人眼線的藍格騎兵隊來到大排長龍的強行軍隊列中段附近,跟在一旁的瞭望員小聲告知藍格。

  「發現目標物。」

  以點頭作為回應的藍格隨即轉眼環視周遭一圈。這一帶因為比較靠近克格諾斯谷的緣故,呈現出以街道為中心的平緩斜坡地形。倘若策馬下山的話,大概會在轉眼之間就與巴哈馬強行軍發生激烈衝突吧。而途中還得面對沒有掩體可以利用的問題,因為那就意味著對方將會很快就發現他們的蹤影。

  (好啦……不知相反方向的克洛姆那邊狀況如何啊……)

  想歸想,卻也不能花太多時間等待克洛姆就定位。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方才他們已沿途擊殺了利基亞陣營的斥侯。見斥侯遲遲不歸,利基亞陣營的緊張情緒勢必隨之升高,同時被迫採取迎戰態勢。但藍格卻必須讓對方誤以為格蘭斯坦迪亞終究只是在虛張聲勢而放鬆戒心不可。

  觀察局勢直到最後一刻的藍格終於下定決心要執行作戰。

  「接下來,開始進行第二階段的突擊作戰。」

  他一出聲宣告,騎兵們全都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除了緊張之外,同時還充滿了極其明顯的恐懼神色。每一名騎兵的手腳均微微顫抖不止。

  這也難怪。人數僅400名的騎兵隊,要槓上總數高達15萬的強行軍,光是這項事實就已經夠嚇人了。再加上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條大排長龍的行軍隊列,幾乎看不見最前方及最後面的大量人潮。軍鞋踏響的無數腳步聲,聽起來儼然就是自地獄深淵傳出的咆哮聲。

  這樣還不覺害怕才有問題。即便如此,藍格仍露出嚴肅目光瞪視所有隊員。

  「小子們,若真的想活著離開戰場,就忘掉你們是人類這回事,但切勿忘記你們是一個齒輪。團結起來的我們是一台大型裝置,而你們則是問心無塊的優質齒輪。只要缺了任何一人,這台裝置就無法發揮功效。因此務必通通給我全力轉動起來。」

  「「「是!」」」

  騎兵們的表情為之一變,消除掉人情味的他們全都透射出如同尖銳刀刃般的鋒利目光。凍結感情的他們,擁有號稱皇國最強騎兵隊的剽悍實力。

  「……很好,我們上。前鋒,準備戰鬥!」

  「前鋒,戰鬥準備完畢——!」

  「後衛,準備火箭!」

  「後衛,火箭準備完畢——!」

  「很好,藍格騎兵隊!突擊!」

  帶頭的藍格號令一出,駿馬一同疾趨而下,前鋒紛紛拔劍緊跟在藍格背後。而面對突然自峽谷岩山現身展開突擊的少數部隊,巴哈馬強行軍也不得不停下行軍步伐。

  此外,目睹騎兵隊突然切入隊列中腹的舉動,也令強行軍難掩驚訝神色。

  而一馬當先的藍格,則是對準利基亞陸軍的漫長隊列側邊發動突擊。

  「不想死的就立刻退開!格蘭斯坦迪亞皇國騎兵隊,藍格·葛蘭茲在此拜候——!」

  聽見這個名字的利基亞士兵們霎時臉​​色慘白。在騎兵隊當中號稱最強的藍格騎兵隊,據傳只要誰敢擋在他們面前就勢必身首異處的實力,相信即便是利基亞新兵鐵定也都有聽說過才對。

  馬背上的藍格揮舞佩劍,接連斬下眼前企圖掄槍刺殺自己的敵兵首級。其餘400名騎兵隊也隨後跟著殺入重圍。

  或許是由於巴哈馬強行軍連日來都是前方遭到突襲,導致位居中段的士兵們缺乏緊張感。因此利基亞陸軍慢了半拍才有所反應,顯然狼狽不堪。試圖抄起武器應戰的士兵們瞬間隊列大亂。

  而不知狀況的後方部隊則一如往常地繼續推進。人員相互推擠踩踏,造成混亂局面一發不可收拾。

  再加上軍馬具備非同小可的突破力。軍馬接二連三地撞倒迎面直撲而來的利基亞士兵,精銳們手中利劍隨後襲向利基亞士兵。藍格的部下們搭配無間地衝垮利基亞的隊列,一人擋下直刺而來的長槍,後方友軍立刻提劍刺殺敵兵。展現出藉由操練所培訓出來之精確配合的藍格騎兵隊,宛如一頭巨大生物一般,無情蹂躪著巴哈馬強行軍。

  此時,巴哈馬強行軍的指揮官號令聲響徹戰場。

  「重整隊伍!包圍敵軍!對方人數並不多!」

  雖說是平緩斜坡,但在缺乏障礙物的這一帶,任由對方布下呈大範圍展開的隊形會很危險。對上兵力具壓倒性優勢的利基亞陸軍,藍格騎兵隊大概會不堪一擊地全面潰敗吧。

  對方指揮官的判斷速度之快令藍格忍不住發出咂舌聲,隨後他也接著發號施令。

  「趁還沒被包圍之前,儘快突破敵軍隊列!」

  全體騎兵團結一致,揮劍砍殺蜂擁而至的利基亞士兵。

  藍格確認到目標物的蹤影后,馬上放聲大喊。

  「輜重車在左前方!」

  藍格鎖定的目標是載滿大量食糧的輜重車隊,騎兵隊與進入火箭射程範圍內的輜重車隊形成兩條平行線。

  「發射火箭——!」

  藍格一聲令下,駐守在後方待命的弓兵們一同張弦射出火箭。

  火箭延燒至利基亞士兵們拖行的輜重車。火焰輕而易舉地蔓延至堆滿大量食糧的輜重車上頭,伴隨轟然聲響開始竄出火舌。

  利基亞陸軍原本就只準備少量糧食展開強行軍。因此只要燒毀一小部分僅有的食糧,就勢必能對他們造成嚴重打擊。燒毀敵軍糧車,這正是當初便設定好的最終目的。只不過這項作戰計畫的風險極高,原因無他,就是必須在利基亞15萬大軍的包圍下脫離戰線。

  利基亞軍為了沿著街道前進而採用分成10排隊列的行軍陣形,因此自然並非一次就對上15萬大軍。但話雖如此,光是立刻就能應戰的敵兵至少就超過2000名以上,比藍格騎兵隊的人數多出整整5倍。

  而這群利基亞士兵們聽從長官指示,立刻重整隊伍,試圖包圍藍格騎兵隊。縱使駕馭突破力絕佳的軍馬,也抵擋不了人多勢眾的敵軍。

  軍馬一旦停下腳步,結果自然必死無疑。

  「絕對不準停下!向前沖!繼續向前沖!」

  藍格揮劍接連砍殺提槍猛刺的利基亞士兵。然而包圍網卻是變得愈來愈厚,退路逐漸縮小,飛馳的軍馬速度也開始下降。

  「取下藍格的首級!」

  利基亞指揮官的激勵促使利基亞士兵們的士氣大振。隊列重整完畢,團團圍繞住藍格等人的包圍網宣告完成。

  而當包圍網一開始縮小,軍馬的速度也隨之逐漸變慢。再繼續被牽制住的話,必定立刻淪為長槍的槍下亡魂。藍格拼命揮鞭策馬,同時提劍應戰。只不過利基亞的隊列卻是精準地將藍格等人誘往包圍網的中心,封鎖住他們的退路。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如同野獸般的刺耳咆哮聲響徹戰場。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僅藍格,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不由自主地遭到那陣咆哮聲所吸引。

  只見一道身影伴隨尖叫聲,自包圍藍格等人的敵軍隊列另一側筆直衝了過來。

  想不到竟是蓋傑爾·浦利埃摩斯揮舞大劍深入敵陣。

  而克洛姆及另100名騎兵隊則緊跟在後。

  「衝散敵軍!所有人立刻趕往藍格先生部隊所在位置的相反方向!」

  100名騎兵配合克洛姆的指示,與藍格騎兵隊保持一定距離開始應戰。利基亞軍自然被拆成兩半,封鎖藍格等人的包圍網也變得較為薄弱。

  「很好,趕緊突破防線!眾人跟我走!」

  藍格一聲令下,同時揮鞭策馬。接著側目瞄了在相反方向應戰的克洛姆等人一眼。

  一馬當先的蓋傑爾揮動大劍,勢如破竹地掃蕩利基亞士兵,其兇猛程度非比尋常。他以單手揮動平常人必須用雙手方能舉起的大劍,每一擊最起碼能劈倒10至20名敵兵。

  此外,後方的克洛姆指示也極其精準。他很明確地窺破敵兵層層疊疊地布下的包圍網最脆弱之部位,再針對弱點展開突擊。就連其指示也……

  「很好,往右一點……使勁左轉!接下來,掉頭!」

  他接連發出相當仔細的指示。在過程中,跟隨克洛姆的騎兵則是放空思緒,只專心跟在克洛姆身後,一路斬除迎面而來的威脅。但能夠如此投入的士兵非常強悍,克洛姆十分清楚只集中精神處理一件事情的人有多麼厲害。而那正是拜藍格騎兵隊向來都執行著能讓士兵進入這種狀態之訓練所賜。

  (那小子……居然這麼駕輕就熟地……指揮著我的騎兵隊。)

  藍格一邊如此心想,一邊立刻指示自己率領的騎兵突破包圍網。

  就在這個時候,藍格看見一條自巴哈馬強行軍前頭策馬沖向克洛姆等人的身影。藍格覺得那道身影看起雙十分眼熟,對方正是利基亞陸軍大將的其中一人。

  「我乃葛拉姆·奧克勒特!與我一決勝負吧!」

  邊揚起漫天塵沙邊拔刀出鞘的葛拉姆,仿佛準備就此順勢砍殺敵人似地更進一步加速推進。

  藍格認識的葛拉姆是一名深不可測的劍豪。若與他正面交鋒的話,勢必馬上一命歸西。藍格內心瞬間冒出不知是否該掉頭支援克洛姆等人的煩惱念頭,可是若兩支分隊會合的話,只會正中敵人下懷。

  那兵分兩路的這次作戰就毫無意義可言了。此時只見克洛姆瞄了迎面直衝而來的葛拉姆一眼,臉上浮現厭惡的表情。

  「嗚哇,那個人又出現了。」

  而葛拉姆似乎也注意到克洛姆的存在,頓時面露好戰的獰笑神情。

  「嗯?你是日前那個臭小子!來,跟我決一死戰吧!」

  面對揮舞巨大彎刀的葛拉姆,克洛姆立刻調整部隊行進方向。

  「好啦,全體撤退!」

  無視企圖展開追擊的葛拉姆,克洛姆等人切換成準備退出戰圈的態勢。

  「喏,右側這邊不要砍殺敵人!只需化解攻擊就好!蓋傑爾你也是!有沒有聽到?……大概有聽沒有到吧……」

  蓋傑爾陸續砍殺眼前的敵兵,鑿出一個突圍口。而散布於右側的騎兵們則依照克洛姆的指示,在不擊殺敵兵的狀況下只專注於化解攻擊,精準地從側邊避開利基亞兵的追擊。

  而被躲開的利基亞士兵們自然形成人牆,擋住葛拉姆的去路。

  「你們通通給我滾開!」

  聽見頭上傳來這陣怒吼聲,利基亞士兵連忙退開。只不過早就為時已晚,克洛姆等人的部隊已漸漸拉開與葛拉姆之間的距離。

  誰知此時,敵將葛拉姆居然採取了藍格他們絕對料想不到的行動。

  「臭小子給我站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拉姆在如此大吼的同時,竟揮動彎刀砍殺眼前的利基亞士兵,緊接著策馬踐踏士兵開出一條血路。就算利基亞宗派國只把士兵視為棄子,這也堪稱是太過異常的行動。給人一種總算是親眼見識到何謂思考模式及文化差異的印象。

  利基亞士兵被採取這種兇殘行動的葛拉姆嚇得隊列大亂、四處逃竄,在轉眼之間便空出一條直取克洛姆等人的通道,葛拉姆立刻動身追擊。轉眼一瞥的克洛姆忍不住皺起眉頭。此時,並駕其驅的蓋傑爾笑著開口提問。

  「克洛姆,我可以跟他交手嗎?」

  「不行。」

  克洛姆雖​​立刻做出回應,蓋傑爾卻早已搶先一步採取行動。

  蓋傑爾退至騎兵隊後方,舉起手中大劍直指葛拉姆。

  「餵——我來當你的對手!」

  「笑話!像你這種貨色豈有本錢充當本大爺的對手!」

  話一出口的同時,葛拉姆的彎刀與蓋傑爾的大劍相互交擊,導致兩人均被反作用力震退。雖在馬背上失去平衡,卻也立刻調整好姿勢,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的短兵交接。

  雙方臂力平分秋色。葛拉姆面帶由衷感到欣慰的神情,揮動彎刀頻頻搶攻。

  「哦,想不到原來你也有兩把刷子嘛!」

  變幻自在地刺出的彎刀接連划過蓋傑爾的手臂、臉頰及腿部。然而這幾刀都沒能造成致命傷,因蓋傑爾總是抓准絕妙時機持續閃躲刀鋒。

  乍看之下似乎是葛拉姆占盡優勢,人稱狂戰士的蓋傑爾·浦利埃摩斯好像被對方壓著打一般。不過實際上蓋傑爾卻是露出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承受著葛拉姆的兇猛攻勢:

  「臭小子!別瞧不起戰場!你打算懷著那種空泛的覺悟戲弄這場決鬥嗎!」

  宛如聖域遭到玷污似地火冒三丈的葛拉姆,掄起彎刀對準蓋傑爾的頸項劈出一刀。

  鏘————!鐵與鐵相互交擊-激盪出陣陣火光。

  「啊,我想起來了。」

  表情為之一亮的蓋傑爾笑容滿面地震開葛拉姆的彎刀。

  「原來如此,彎刀因為刀身彎曲的緣故,所以很難拿捏正確攻擊距離啊。我懂了、我懂了。」

  跟筆直的長劍比起來,彎刀是利用其彎曲的特殊造型發動突刺或劈砍等攻擊時,會令對方難以目測出正確距離的武器。只要目測稍有誤差便有可能受到致命傷害,這是戰場上的不變鐵則。

  蓋傑爾說的大概就是這回事吧。因此直到方才為止,他才為了回想起這件事,而心不在焉地邊格擋葛拉姆的劍擊邊設法喚醒回憶吧。

  「哇哈哈哈,我搞明白了!所以該這樣才對啦!」

  蓋傑爾在放話同時揮劈而出的大劍,精準地捕捉並震開彎刀,導致葛拉姆整個人猛然往後一仰。

  「什麼!這怎麼可能……!」

  蓋傑爾的表現仿佛扭轉戰局似地漸入佳境。

  接連發動的劍擊逼得葛拉姆節節敗退。

  「這次玩得真開心。那麼,納命來吧。」

  用吩咐女僕般的語調如此說道的蓋傑爾將手中大劍高舉過頭,準備一劍直劈而下。

  「蓋傑爾,快住手!」

  不料竟有一顆石頭往蓋傑爾飛了過來。

  丟出這顆石頭的人竟是克洛姆。

  蓋傑爾扭轉身子,一手打掉這顆疾速直飛而來的石塊。

  但葛拉姆當然不可能錯放這個大好的破綻。他立刻抓准這個空檔,揮動彎刀祭出一記水平斬擊——誰知在看起來好像快要得手的瞬間,葛拉姆卻突然失去平衡。

  「嗚喔!」

  只見他乘坐的軍馬失去平衡,連同葛拉姆一併倒落塵埃。

  一臉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的葛拉姆全身沾滿泥濘。

  原來是因為克洛姆以開山刀斬斷葛拉姆騎乘的軍馬前腳所致。

  先將葛拉姆的注意力轉移至蓋傑爾身上,克洛姆再趁隙欺近,揮刀一擊得手。

  而克洛姆則採取了將重心移轉至軍馬的其中一側,就算失足墜馬也不奇怪的極端傾斜姿勢。一手為了避免自己被甩下馬而緊緊抓住韁繩,再以另一手握住的開山刀斬斷馬腿。

  完成這一連串動作的克洛姆立刻調整姿勢坐回馬背上,同時出手輕輕推了蓋傑爾一下。

  「我不是說過別殺他嗎?」

  「啥——可是殺了感覺比較有趣嘛。」

  「我先前明明說過一旦擊殺將軍,只會導致敵軍士氣大振,不是嗎?」

  「有這回事嗎?」

  兩人邊聊邊返回撤退的隊伍中。

  而拜克洛姆他們更進一步引開敵軍注意力,藍格率領的部隊也才得以切換成撤退態勢。一行人撞翻團團包圍住的利基亞士兵,快馬加鞭地往山路撤退。

  此時,追趕藍格的利基亞士官再次下達追擊令。

  「絕對不準讓他們逃走!殺了他們!」

  載著藍格等人的軍馬全力馳騁。後方敵軍雖然放箭攻擊,騎兵隊卻是輕輕鬆鬆地運用手中佩劍擊落利箭,與巴哈馬強行軍的距離也逐漸擴大。

  看樣子似乎並沒有利基亞軍馬追趕過來的跡象。藍格騎兵隊就此保持距離衝進山路,並沿著原路折返。好不容易抵達會合地點後,便靜待克洛姆所率領的另一支分隊歸來。

  不消半刻鐘時間,走迂迴路線的克洛姆等人也平安返抵會合地點。

  「辛苦啦。」

  「哈,彼此彼此囉。」

  還真是變得敢跟我耍嘴皮了呢。藍格一邊面露毒辣微笑,一邊啟程迴轉駐紮地,並在途中與​​克洛姆談起關於今後的對策。

  「總之已經成功燒毀一部分的輜重車了,這下子應該給對方造成不小的打擊了吧?」

  「嗯。縱使無法一網打盡,但乍看起來也已銷毀掉相當多食糧囉。」

  「話雖如此,對方可也不是一群會因此就打退堂鼓的弱雞啊。」

  「那是當然。」

  「你有想好下一步的計策了嗎?」

  「嗯,再來就是如此這般……」

  克洛姆利用回程途中詳細說明了藍格部隊接下來該做的事。由於描述得比往常更加巨細靡遺,導致藍格聽到有點手忙​​腳亂。

  「喂喂喂,就算你一鼓作氣講了這麼多東西,我的腦袋也記不住啊。反正還有你在,只要適時做出指示不就得了嗎?」

  卻見克洛姆輕輕搖頭並笑著回應。

  「不,我能指揮作戰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面對如此說道的克洛姆,藍格只能不解其意地張大嘴巴。

  這一天,菲芙妮斯·麥克昂仍然殷勤地前來會見道格拉斯。而當事人道格拉斯自那日以來,始終保持不發一語的緘默態度。但她毫不死心地講述該怎麼做才能讓利基亞恢復繁榮光景。也不知是沿用誰的說詞,雖然語調有點結結巴巴,不過卻沒發生過講錯話的情形。也因此,她是懷著明確的願景轉述給道格拉斯等人聽,這點可說是無庸置疑。

  猛一回神,道格拉斯發現士兵們全都聚精會神地聆聽著菲芙妮斯的描述。對士兵們而言,故鄉的事遠比國家整體的事還要重要百倍。倘若自己的故鄉能夠如同福格羅地區那樣發展起來,宗教信仰的自由獲得承認,且能繼續保持原有文化的話,不知該有多好。眾人心中顯然都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是菲芙妮斯誠實面對士兵們的作法,打動了他們的心靈。

  她對待士兵的方式,與利基亞可說是截然不同。

  就利基亞的思考模式而言,有一種視人海戰術為最高作戰準則的風潮。認為唯有靠數量優勢壓倒敵人,才能顯示出國力強盛的思考潮流。但若反過來說,就代表國家只把士兵看成不起眼的棄子,死掉只要再補充就好,士兵只會受到這種跟道具沒啥兩樣的待遇。

  曾幾何時,自己竟也沾染上這種思考模式。

  因此菲芙妮斯那種注意到每一名士兵反應的姿態,仿佛帶給道格拉斯一種當頭棒喝的感覺。自己在身為一般士兵的時期,也曾告誡自己日後要成為一名看重士兵的士官。話雖如此,自己仍在不知不覺之間完全習慣了利基亞的傳統思考方式。

  在只有強者方能生存下來的軍隊當中,提升實力是理所當然的事,否則就絕對無法在戰場上存活下來。為了讓身為基層士兵的自己晉升為千夫長,就必須接受利基亞的色彩。

  但如今像這樣過著每天與菲芙妮斯交談的生活,反倒令他回想起自己的初衷,進而產生一種仿佛心臟被緊緊掐住的錯覺。

  此時,陸畢爾·列桑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道:

  「喂,道格拉斯。你還在逞強嗎?」

  道格拉斯無視一臉好像什麼都知道的陸畢爾,逕自轉眼望向窗外。

  只見陸畢爾一副「真受不了你」似地邊嘆氣邊笑著說道:

  「你的遲鈍跟頑固簡直超乎我的想像啊。」

  「你說什麼?」

  「你自己不是也數度目擊過民眾缺乏食物的悲慘光景嗎?」

  被他這麼一問,道格拉斯頓時無言以對。

  由於缺乏食物,為了減少扶養人口而被殺害的幼兒身影。若不哭著對年幼的子女痛下毒手,全家都會死於非命的窮困景況。那是只要待在貧瘠的村莊,再怎麼不願都必定會目擊到的慘狀。打死他也不想再見到類似的光景。

  而陸畢爾則是邊交抱雙臂邊露出嘲諷的笑容說道:

  「坦白講,菲芙妮斯說的話很天真。就算在福格羅地區順利推動那種政策,也不代表就一定能放諸四海皆準。更關鍵的,在於光靠格蘭斯坦迪亞的兵力便想擊敗

  利基亞,那簡直就跟天方夜譚沒啥兩樣。」

  「……」

  「不過啊,天真又何妨呢?假使利基亞真有可能轉變成那樣的話,我倒很想跟隨她追求這個理想。就算那只是個謊言也無妨,能被那麼溫柔的謊言騙倒正合我意啊。」

  看著如此表態的陸畢爾雙眼,道格拉斯內心深受感動。他覺得的確是這樣沒錯,那究竟是什麼因素導致自己感到耿耿於懷呢?一旦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大概又會不慎踏入自己的心靈迷宮。搞不好正如陸畢爾所說,自己因為想太多而變得冥頑不靈也說不定。試著採取行動,或許反而比較容易解開內心的謎團。

  就在他思索此事之際,菲芙妮斯今天依然殷勤地前來遊說他們。

  菲芙妮斯一如往常地走到道格拉斯面前,規規矩矩地開口向他打招呼。

  「早安,道格拉斯先生。呃,那個……」

  她依照慣例,準備結結巴巴地開始今天的談話。但道格拉斯卻突然對她提出一個問題,他現在有一件非得先問清楚不可的事情。

  「小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咦……啊,嗯,當然可以!」

  見道格拉斯首度有反應,菲芙妮斯的表情頓時為之一亮。

  道格拉斯定睛凝視菲芙妮斯,緩緩開口說道:

  「我總覺得皇城各處的士兵們似乎都顯得有些慌亂的樣子。」

  「咦……」

  此話一出,菲芙妮斯臉上瞬間浮現一絲陰霾。雖說光是這樣便足夠讓道格拉斯推測出究竟發生何事,但他仍必須繼續追問下去。

  「是利基亞要進攻席奧尼亞了嗎?」

  面對這個問題,她露出了遲疑不決的表情。但或許是對神情嚴肅地提問的道格拉斯抱持著某種看法吧,她輕輕點頭表示肯定。

  「…………這樣啊。」

  道格拉斯簡短地如此回應之後,伸手輕捂嘴角。

  「此地也即將變成戰場了吧……」

  「……是的。現在預料將有來自巴哈馬的陸軍,以及從佐拉港出發的大型船團同時攻向皇都。」

  「……如此一來,我們這群俘虜通通都死定了吧。」

  道格拉斯這句話令在場所有士兵臉色全都為之一沉,但這就是現實。利基亞大概會為了殺雞儆猴而處死淪為俘虜的自己等人吧。

  不過,菲芙妮斯卻語氣慌張地連忙插嘴說道:

  「這、這還不得而知啦。說不定利基亞軍的士兵們也有意解救各位……」

  幹嘛同情我們啦,如此心想的道格拉斯忍不住笑了出來。菲芙妮斯見狀則十分驚訝地猛眨雙眼。

  「怎、怎麼了嗎?」

  「沒事,你用不著同情我們。況且你打算擊敗利基亞大軍守住席奧尼亞對吧?」

  「這、這是當然了!……不過各位……」

  「利基亞壓根無意解救我們,在那個國家當過軍人的我清楚得很。」

  聽見這段話的菲芙妮斯露出一臉過意不去的表情。

  「你為何露出那種神情?」

  「呃,因為各位明明為了報效國家而拼命執行作戰,但……」

  「你認為,失敗了就對我們見死不救的作法很過分嗎?」

  道格拉斯輕描淡寫地如此說道,菲芙妮斯先是有點膽怯地睜大雙眼,隨後才支吾其詞地做出回應。

  「…………是的。」

  果真是個正直的女孩。

  看著這樣同情自己等人的她,道格拉斯又覺一股莫名笑意湧上心頭。

  「您、您為什麼笑呢?」

  「哎呀,抱歉。只是想說遭到自己陣營的人撇棄,又被敵人同情,還真是有夠諷刺罷了。」

  只見菲芙妮斯似乎不知該作何反應才好,只能一臉困惑地擠出笑容,她那稚氣未脫的反應看在道格拉斯眼中實在相當有趣。假如自己也有結婚生子的話,就算有個年紀相仿的女兒也很正常。

  成為這個像自己女兒一般青澀少女的部下——道格拉斯對此事既不排斥亦不肯定,只是簡單試著在腦海中想像那樣的光景。

  此時突然有人走了進來。由其身上所穿的服裝,一眼便可看出那是格蘭斯坦迪亞文官制但道格拉斯卻是頭一次見到這名男子。

  走進來的文官筆直來到菲芙妮斯面前,臉上露出扭曲的竊笑神情。

  「……哦,菲芙妮斯。你曉得自己剛剛說了些什麼嗎?」

  「……以諾先生。」

  被稱作以諾的文官,發出了如獲珍寶一般的鬨笑聲。

  「你剛剛!泄露了軍方的機密情報,對吧!」

  「我才沒有!他們是……」

  「他們還是俘虜!並非你的部下!」

  透過這幾句對話,道格拉斯已掌握到大致狀況。

  將自己等人分配給她的幕後黑手就是這名文官。而被分配到自己這群八成絕不可能變節的俘虜之後,她仍勇氣可嘉地每天前來說服,這顯然是一次充滿惡意的人事安排。即便如此,她依舊誠懇地與自己等人進行交涉。

  以諾緊接著搬出黏膩的惱人聲調責備菲芙妮斯。

  「真是夠了,連上級的命令都執行不好,而且還泄漏了現階段的軍事機密。再怎麼無能也該有個限度吧。」

  菲芙妮斯聞言立刻怒氣沖沖地反嗆以諾。

  「我之所以說出情報,是因為我相信他們會回應我的心意!」

  「相信?敵兵嗎?……哦,你有什麼確切證據可以證實他們會成為你的部下嗎?」

  「我無法不相信今後即將跟自己同甘共苦的人們,卻只要求他們相信我所說的話!我相信他們!即便被人批評成自以為是,我也不想成為一個不肯信賴同伴的卑鄙小人!」

  道格拉斯察覺到自己的雙手微微顫抖不止。

  遺忘在利基亞軍隊當中的東西。事到如今他有種感覺,自己似乎總算漸漸想起來久遠以前剛加入利基亞軍時,他所抱持的遠大志向了。那同時也是一直卡在道格拉斯內心深處的那團疙瘩的真相。

  置身利基亞軍中,卻不知不覺忘記應該要信賴同伴的這回事。縱使得不到信賴,自己也必須信賴同伴的這回事。

  ——沒錯,原因全都出在自己身上。

  當回神之際,道格拉斯發現已有許多士兵不約而同地集結到自己背後。

  他們像是把所有判斷權交託給道格拉斯似地點了點頭。

  此時,以諾誇耀勝利的聲音響徹室內。

  「在變成卑鄙小人之前,你已是個罪犯!泄露情報可是違反軍紀的大罪!你打算怎麼負責啊!菲芙妮斯·麥克昂!你準備如何謝罪呢?嗯?」

  道格拉斯一把狠狠推開欣喜若狂的以諾。

  只見以諾額冒青筋,火冒三丈地發出尖銳咒罵聲。

  「你、你這俘虜想幹什麼啊你!」

  「我不是俘虜!」

  聽見道格拉斯這陣宛如出自丹田脫口而出的咆哮聲,以諾登時嚇得發出「咿」的倒嗓驚呼聲。

  道格拉斯就此走到菲芙妮斯面前,單膝跪地且深深地低頭行禮。

  跟在他背後的士兵們也依樣而行。

  「我等乃為您效力的海軍戰士。在此正式表明願懷著問心無愧地對抗祖國的覺悟,跟隨您南征北討的意志。一切都是為了豐衣足食的利基亞!我等願賭上性命,為菲芙妮斯大人效犬馬之勞!」

  菲芙妮斯雙眼圓睜地猛眨了好幾下。接著大概是釐清狀況了吧,眼睛泛起淡淡淚光。隨後收起淚水,露出強而有力的和藹笑容說道:

  「……非常感謝各位!」

  此時只見以諾一臉難以置信地任由嘴巴開開闔闔,仿佛還有話要說的樣子。道格拉斯旋即像是打斷以諾的企圖一般對他發出怒吼。

  「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嗎?假使對我們隊長有意見的話,先過我這關再說!只不過若是無故找碴的話,縱使你貴為皇宮文官,我也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你!利基亞人的脾氣可是火爆得很喔!」

  聽見道格拉斯語帶威脅地撂下這段重話,以諾頓時嚇得全身顫抖,兩腿發軟地默默離開現場。

  而道格拉斯則重新轉身面向菲芙妮斯。

  「方才那番話並非謊言,屬下發現您具備大將之風。您對待一兵一卒的言行舉止,實令屬下望塵莫及,還請菲芙妮斯大人……」

  「呃,那個!」

  「是?」

  「那、那個……菲芙妮斯大人這個稱謂……」

  「啥?」

  「會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因此請直呼我的名字就好。麻煩各位了。」

  語畢,菲芙妮斯向道格拉斯鞠躬致意。同時小聲嘀咕似地……

  「……我覺得我好像能

  夠體會到克洛姆的感受了……」

  在嘴裡喃喃自語地說道,只不過道格拉斯沒能聽見她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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