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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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老黑、秦詠梅他們正翹首仰望呢。

  老何在頂上卻嘿嘿笑了:「大姐你不要誑我了,我是精神病,又不是傻子。我家小春還有我的兩個娃,他們都爬煙囪了。現在我也要去找他們了!」

  大老黑和秦詠梅頓時懵逼了。

  他們想不到精神病人會這麼聰明,邏輯自洽能力比健康人還嚴密。

  大家一時束手無策,眼睜睜地繼續看著老何向上爬著,一邊爬還一邊大聲朗誦詩歌。

  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

  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

  大老黑怒罵:「這個王八蛋,他嗑兒還不少。」

  秦詠梅嘆息:「必須得找個比他聰明的人,才能把他勸下來。」

  大老黑看看手底下這些人,連高中生都沒幾個。

  老羅催促:「等他爬到最高處,就該往下跳了。」

  大老黑抬頭看看,老何離最高處只有五六米了。

  忍不住咬牙切齒舉起了喇叭:「上面那個王八蛋!你聽著!」

  老何略停一下,笑嘻嘻地看下來。

  大老黑咽一下口水,接著喊:「你,你個反動分子!你現在在破壞公物!我命令你下來接受懲處。」

  老何笑了:「我來的時候都已經打聽過了,這個煙囪已經報廢了。它是個報廢的公物,我是個報廢的人物。我們兩個這叫物盡其用。哈哈哈哈。」

  「王八蛋!」大老黑氣得怒罵。

  老何又爬起來,一邊爬著一邊繼續吟誦詩歌。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秦詠梅嘆息:「要是我們家白策在這就好了,他一定能把這傢伙勸下來。」

  大老黑看看頭頂,再看看秦詠梅:「十七中離這裡沒多遠,要不我們幾個想辦法拖住他,你去把你們家那口子叫來。」

  「好!」秦詠梅剛要轉身,一個穿著工作服的人滿頭大汗地跑過來。

  「快!你們快躲開!這個煙囪隨時都會倒下來!」

  原來,這個煙囪是附近一家紅磚廠廢棄的。

  因為拆除太費事,他們就一直把煙囪留在這裡,結果成了一個安全隱患。

  聽到這邊有人爬煙囪,工廠的負責人就趕緊跑來了。

  秦詠梅有些困惑:「不至於吧,這麼大個煙囪一個人就能把他壓倒嗎?」

  大老黑瞪起眼睛:「怎麼不至於?只要到了那個點兒上,打個噴嚏都能把它弄倒,而且今天還有風……」

  工廠負責人也點頭:「對啊,煙囪裡面都已經糟了、朽了。」

  大老黑抬頭看一眼馬上就爬到煙囪頂上的老何,跺跺腳:「管不了這王八蛋了,別把咱們自家人搭上。」

  「還有那些人呢。」秦詠梅指指周圍圍觀的群眾們,尤其是下風口的那些人。

  大老黑頓時頭皮發麻:「草,這些看眼不怕亂子大的。」

  大老黑舉起喇叭怒吼起來:「煙囪馬上就要倒了,那些看眼的煞筆們趕緊滾!跑慢的砸你個腿斷胳膊折沒人管啊!」

  「呼喇喇」人群一下子散開了。

  老何在煙囪上看到這一幕,呵呵笑著,繼續向上爬著,一邊爬著一邊繼續吟誦詩歌。

  圍觀的人群四下散開,大老黑長出一口氣,也連忙帶領著手下們退往上風口。

  剛退到幾十米外,突然有人喊:「那裡有個小孩兒!」

  秦詠梅看一眼,大喊一聲:「我兒子!」,起身衝過去。

  大老黑伸手一把沒拉到,只好也跟了過去。

  大步走來的少年果然是白客。

  他聽到槍聲,就連忙跑過來了。

  朝著煙囪一直走過來。

  秦詠梅一邊跑著一邊大喊:「白客!快過來!快過來!煙囪要倒了。」

  沒想到白客卻不緊不慢,一直走到煙囪底下了。

  秦詠梅伸手去拉白客,白客卻把她拉過去:「沒事,媽,咱們在上風口。」

  此時,老何在繼續誦讀著: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只帶著紙、繩索和身影。

  為了在審判之前,

  宣讀那些被判決的聲音:

  告訴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白客在下面立刻接過來。

  如果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老何驚訝地看著下面,忍不住跟白客一起誦讀起來。

  我不相信天是藍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老何的聲音有些哽咽了:「孩子,你要好好活著。」

  秦詠梅看看兒子,在抬頭看看老何,有些懵逼。

  白客看著老何說:「那你為何在上面呢?」

  老何苦笑:「我要去找我的老婆孩子了。」

  「難道你的老婆孩子也在上面嗎?」

  「他們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另一個世界?大叔您是聰明人,你相信有另一個世界嗎?」

  「原來不相信,現在覺得世事皆有可能。」

  「也就是說您並不確定對嗎?」

  「是的,不確定,只是覺得有可能。」

  「既然如此,您為何不去做可以確定的事呢?」

  老何苦笑:「我哪有什麼可以確定的事。」

  「怎麼沒有?如果您也走了,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人可以祭奠你的老婆孩子了。是不是這樣?」

  老何一時語塞。

  「再說,您除了老婆孩子就沒有別的親人了嗎?父母、兄弟、姐妹、親朋、好友。如果他們也思念你怎麼辦,也來爬煙囪嗎?」

  老何忍不住流下眼淚。

  白客繼續誦讀著:

  如果海洋註定要決堤,

  讓所有的苦水注入我心中;

  如果陸地註定要上升,

  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頂峰。

  老何哽咽著,再次和白客一起誦讀:

  新的轉機和閃閃的星斗,

  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

  秦詠梅的眼睛也濕潤了,她笑著喊:「行了你們,老何啊,我兒子都快凍感冒了,你還是趕緊下來吧。」

  老何笑了又哭了:「可我的手凍僵了,動不了了。」

  秦詠梅略一遲疑,大步走到梯子前:「別急!我上去接你!」

  「媽,你那個……」白客想攔阻老媽,卻又張不開嘴,畢竟眼前也沒別人。

  「放心吧,你老媽比這高的都爬過。」

  說著,秦詠梅「蹭蹭」向上爬去。

  白客看一看頭頂的老媽,再看一看煙囪的柱體。

  這煙囪到處都是裂縫,真的隨時都可能倒下。

  幸運的是,爬梯這一面眼下正在上風口。

  也就是說,如果煙囪倒下的話,秦詠梅和老何並不會被砸在下面。

  而且這麼大的煙囪如果倒下的話,也不會是一下子的。

  秦詠梅如果夠麻利,在煙囪倒下的同時應該還有時間跑下來。

  白客這麼胡思亂想著,秦詠梅已經爬到老何身邊了。

  等到了近前,秦詠梅才想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如果老何真不能動的話。

  她秦詠梅這麼一個身高一米六五、體重60公斤的老娘們兒,怎麼才能把體重起碼有80公斤的老何弄下去。

  但她的本能還是覺得老何是太緊張了。

  因為眼下也就零下十幾度而已,老何穿的又不少,不至於凍得不能動彈了,多半是嚇得。

  秦詠梅伸手托一把老何的鞋子:「老何,我抓住你了,你試著往下挪一挪,身體貼緊梯子,別著急,你一定行的!」

  老何身體哆嗦著,向下挪動著。

  秦詠梅也跟著他一點點向下挪動,不時用手托一托他的鞋子。

  並不用力,只是起到一點心理安慰作用。

  白客在下面看得驚心動魄。

  眼下看起來比剛才更危險了。

  老何要是一時腳打滑就麻煩了。

  那麼窄小的梯子,秦詠梅躲都沒地方躲。

  白客正忍不住顫抖時,一件衣服披在他身上。

  大老黑來到他的身旁,摟著他的肩膀。

  也跟著白客一起向上看著。

  秦詠梅引導著老何向下退著,積極鼓勵著他。

  「好,走得好。現在身上有熱乎氣了吧?」

  「嗯,好多了。」

  「老何你多大年齡了?」

  「四十二了。」

  「還年輕嘛,我家老頭兒都四十五了。」

  「他是做什麼的?」

  「他是中學老師。」

  老何輕輕嘆息:「也是知識分子。」

  秦詠梅也嘆息:「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啊,有的時候就是太……」

  「太脆弱了。」

  「應該是敏感。或者說太有骨氣了。那句話怎麼說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哎,您說得是啊。」

  「我覺得你們知識分子也該跟我們這些沒文化的人學一學,要粗糙一點,皮實一點。」

  就這麼聊著,向下走著,不知不覺就從煙囪上下來了。

  白客不由得長出一口氣。

  大老黑伸手要去接秦詠梅,秦詠梅卻一側身從梯子上跳下來。

  然後和大老黑一起扶著老何從梯子上下來。

  老何一下來就連忙向大老黑鞠躬:「真對不住您了。」

  大老黑剛想訓斥老何一頓,回頭看見秦詠梅直朝他使眼色,只好笑著拍拍老何的肩膀:「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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