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吃粑粑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秦詠梅蹬著自行車離大門還老遠呢,就看到門裡門外綠油油的。

  都是些穿著軍裝的退伍軍人。

  正愣神的功夫,吳軍騎著跨子從後面上來。

  「詠梅姐,要不要我載你進去。」

  「算了吧。這是怎麼了?又要安置退伍軍人嗎?」

  「是啊,大多是從前線下來的。我去看看有我戰友沒?」

  吳軍開著跨子向院子裡去了。

  秦詠梅也騎著自行車向院子裡進去,退伍軍人們紛紛挺著身姿讓路。

  眼看快到刑偵股門前了,隱約聽到身後有人喊:「阿姨!阿姨!」

  秦詠梅轉過身來,搜尋半天,好容易才從一堆綠色中發現那張似曾相識的,黑黝黝的臉。

  「您是……」

  「阿姨,您忘了,前年春節,火藥槍……」

  秦詠梅一下想起了。

  1977年春節,大年初二,秦詠梅和大老黑在局裡值班。

  兩幫噶小子在用火藥槍對射,把周邊的街坊鄰居嚇得雞飛狗跳。

  秦詠梅作為一個初出茅廬的女公安前去制止。

  一路戰戰兢兢,但最終還是制止了兩伙人,同時也沒收了雙方的火藥槍。

  「您那天不是讓俺當兵去嗎?所以俺就去當兵了。」

  那天,秦詠梅隨口一說:「你喜歡槍就去當兵好了。」

  「你個臭小子,你這是轉業……」

  秦詠梅伸手去拍黑大個兒一把,沒想到卻拍空了。

  黑大個兒的一個袖子是空的。

  秦詠梅當時收繳黑大個兒的劣質火藥槍的時候說過:「亂玩槍,小心炸斷你胳膊。」

  沒想到一語成讖。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秦詠梅眼睛頓時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了。

  黑大個兒嘿嘿笑著,用唯一的手摸摸腦袋:「還好吧,我好多戰友都犧牲了呢。」

  秦詠梅嘆息著,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仍攥著黑大個兒的空袖子,幾乎要攥出水來。

  這才放下了。

  「你這,也是來找工作的嗎?」

  「是啊,給俺分配到微波站,俺不想去。要是能當公安就好了,哪怕跑跑腿兒也行啊。」

  對一個退伍軍人來說,如果能進入公檢法隊伍,簡直就是對自己戎馬生涯的延續。

  所以,每一次公檢法擴編,退伍軍人就刻著腦尖兒想進來。

  可人太多了,沒點關係的話,還真不太容易進來。

  更何況黑大個兒還是個殘疾人。

  「我幫你想想辦法吧。」秦詠梅說。

  「謝謝!」黑大個兒說著立正敬禮,從懷裡拿出個人資料。

  秦詠梅接過來,黑大個兒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俺還立過二等功呢。」

  「嗯,知道了,會儘快通知你的。」

  回到辦公室,看著黑大個兒的資料,秦詠梅再次熱淚盈眶了。

  這傻孩子,命真苦啊。

  黑大個兒叫常浩,8歲就沒了媽,12歲死了爹,後來一直跟著姨媽生活。

  雖然寄人籬下,常浩一直都很倔強頑強,碰到那些想欺負他的小痞子、小二流子從來都不懼怕。

  所以,一般人還真不怎麼敢招惹他。

  像常浩這樣的孩子,當兵確實是一條出路。

  憑著他的勇敢和刻苦耐勞,慢慢就能熬成志願兵。

  最後甚至可能提干、送軍校。

  可惜斷了條胳膊,作為一個入伍兩年的大頭兵來說,這條路就徹底堵上了。

  「咋地了?」大老黑不知何時來到身後。

  「沒啥啊。」秦詠梅抹把臉,把資料遞給大老黑。

  「這孩子,長得比你還黑呢。」

  大老黑看著資料笑了:「是啊,真是個小老黑啊。看來是個不錯的小伙子,我挺喜歡。不過他這……」

  「是啊,斷了條胳膊。」

  大老黑嘆口氣:「這就不好安排了。全須全尾的都刻著腦尖兒想進來,哪輪的上他啊。」

  秦詠梅說:「這黑小子雖然身有殘疾,但看個門兒啥的應該也沒問題啊。咱門崗那個老賈頭兒再有一兩個月就該退休了。他那眼神,信封的字都看不清,報紙雜誌也經常發錯……」

  正說著,一旁的桌子前,小尹正在指點老賈頭兒呢。

  「我說賈大爺啊,你又把信發錯了。」

  「是嗎?」賈大爺把信封舉到眼皮子底下,仔細看著。

  其實賈大爺剛60歲而已,但因為身體不好,看起來像七老八十了。

  「這封信是治安股馮建國的。」

  「哦,好的,我這就給他送去。」

  「還有我那封信,人家都說寄過來半個月了。是不是讓您送到政保股去了?是從京都寄過來的。」

  「好,好,我幫你看看。」

  大老黑跟秦詠梅相視一笑,揚一揚手裡的資料:「好,我這就跟局長說說去。」

  大老黑離開後,秦詠梅回到座位上坐下,拿起報紙看起來。

  以前,秦詠梅是沒有讀書看報的習慣的。

  剛進入公安隊伍的頭一年,秦詠梅還覺得,憑著自己的勇敢,憑著自己的身手敏捷,一定能成為一名合格的公安。

  頭兩年,她的確如願以償了,甚至完全超出預期。

  但最近一年來,她才漸漸發現。

  公安這活兒不僅要有膽量要有意志,還得有文化、有知識。

  在78年以前,秦詠梅和大老黑、老羅他們一直都覺得破案就是靠天羅地網,就是靠人海戰術。

  反正就是把相關的人統統抓來,統統過堂審問。

  就是有罪推定唄。

  我先認定你有罪,然後你自己證明自己無罪。

  但這一套對沒見過世面的小老百姓有用,對真正口臭牙硬,狡詐頑強的罪犯根本沒用。

  還是得用人證物證,用刑偵技術震懾住他們。

  比如像連局長這樣,要是沒有白客從製藥廠弄來魯米諾,他一定會死硬到底,給他定罪都困難。

  更何況上級領導們也越來越不喜歡人海戰術了。

  一方面人海戰術太耗費人力物力了。

  另一方面人海戰術社會影響不好,甚至損害公安形象。

  比如,北大河的男屍案。

  鋪天蓋地,動用了大量的社會力量。

  屍體的身份找到了,但案子卻沒能破獲。

  老百姓私下裡又多了個嘲笑公安無能的話柄。

  其實,秦詠梅比大老黑和老羅好點。

  她跟著老胡辦了幾次案後,多少也學了點現場勘探的技術。

  但這遠遠不夠。

  她還得多了解點足跡、指紋、血型等方面的刑偵技術。

  眼下,公安系統內部這類書籍還是太少。

  只能靠白客從工人文化宮、圖書館,甚至廢品收購站弄來幾本早年出版的刑偵書籍。

  除了專業知識,秦詠梅還得經常關注些報紙上的各類時事、時政類新聞。

  因為很多犯罪行為都跟這些有關。

  當然,眼下最迫切需要掌握的還有法律知識。

  因為法律知識的缺乏,在公安又管抓人、又管判決的年代裡,秦詠梅他們這些老公安出過不少笑話。

  比如有一次,他們抓了兩個犯罪分子。

  這兩個犯罪分子的犯罪行為很奇葩。

  某工廠有一夥青工,閒來無事打賭。

  一人拉了泡粑粑,拿出10塊錢,說誰吃了給他10塊錢。

  一青工吃了他的粑粑,贏了10塊錢。

  這青工輸了10塊錢有些不甘心,正好那名贏錢的青工也拉了泡粑粑,兩人就再次打賭,輸錢的吃掉了粑粑,贏回了自己的錢。

  這就等於兩人沒輸沒贏,只是各自賺了一肚子粑粑。

  但好歹也拉動雞的屁了。

  可局裡的領導聽了不樂意了,大概是嫌兩個青工有好事不招呼他。

  反正就覺得這種行為嚴重敗壞了社會風氣。

  民糞較大,影響惡劣。

  就派公安幹警把他們抓了起來,判了兩三年徒刑,並遊街示眾。

  那年月,遊街示眾都要掛牌子,牌子上要寫明「某某犯」。

  比如:強姦犯、盜竊犯、搶劫犯、賭博犯。

  他們本來想給這兩個吃粑粑的傢伙寫上「賭博犯」。

  可想來想去,他們之間沒有輸贏,怎麼能算賭博呢?

  最後,有一夥計,乾脆大筆一揮寫下了四個字「吃八八犯」。

  到街上遊行了一圈,果然民糞極大,也帶來極大的笑果。

  甚至過了一兩年後,老街坊碰到秦詠梅還會忍不住問起這件事。

  把秦詠梅臊的,恨不能找個老鼠洞鑽進去。

  這個吃粑粑犯的真實故事,後來還被寫入縣誌,

  成為那個奇葩年代的奇葩記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