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無家可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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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世,大紅就是一個著名的精神病。

  她的外號叫腰疼。

  因為經常被一些趕騾車、趕馬車的車把式,還有各種流浪人員,拖到草地里蹂躪一番。

  所以,腰疼動不動就大著肚子出現在縣醫院裡。

  在這個不講經濟效益,也沒有辦事效率的年代裡,縣醫院的醫生護士一次次不厭其煩地替腰疼墮胎。

  估計操刀的就是李大牙。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前世孽緣。

  折騰幾次後,醫生護士都煩了,索性給腰疼絕育了。

  他們的動作肯定很粗暴,不知道是切掉了某個零件,還是弄上環兒了。

  反正腰疼再也不來折騰他們了。

  但卻留下了後遺症。

  走到哪裡都捂著腰,嘴裡不停地嚷嚷著:「哎買呀,腰疼!哎買呀,腰疼。」

  腰疼嘴裡本來是有牙的。

  手術以後牙齒都鬆動了。

  有幾個壞孩子,估計是在大人的教唆下。

  故意等腰疼餓了的時候,拿來一個剛從爐子裡出來的烤地瓜。

  餓極了的腰疼一口下去,燙掉了滿口的牙。

  從此,她也更加為大人孩子們所喜愛了。

  閒極無聊就在街頭巷尾追逐她。

  在那個缺少娛樂的年代裡,腰疼就是一個大明星。

  她娛樂了小城裡無數的大人孩子們。

  也增加了飯後茶餘的話柄。

  但從來沒人想過,該對腰疼說一聲謝謝。

  直到有一天腰疼突然消失了。

  有的人說她被車撞死了。

  還有的人說她被拐賣到山溝里了。

  漸漸地便開始有人懷念起腰疼,羨慕起腰疼來。

  甚至有人說腰疼是個半仙兒。

  在他們眼裡精神病人都快活似神仙。

  殊不知再嚴重的精神病人也有百分之一二十的時間裡是清醒、理智的。

  就像大紅彌留之際。

  而最痛苦的莫過於將瘋沒瘋之間。

  精神病人看到的世界跟常人是不同的。

  就像遊戲玩家戴上了VR頭盔。

  區別在於遊戲玩家看到的世界是自洽的,有內在邏輯的。

  而精神病人看到的世界卻是崩壞的、混亂的。

  最要命的是,這個頭盔你自己沒法摘下來。

  所以,梵谷發瘋時要割掉自己的耳朵。

  尼采發瘋時,會抱住街頭的一匹大馬嚎啕大哭:「你受苦了!兄弟!」

  眼下,看著街頭來來往往的人流。

  白客也想抱住一個人嚎啕大哭一番。

  他不僅僅是悲痛大紅這一世的幸福有如夏花般短暫。

  更是哀嘆自己滿滿的無力感。

  重生歸來,白客曾經意氣風發。

  雖然在1980年那次踩踏事故中,他受到過沉重打擊。

  但五年過去了,他逢山開山,遇水搭橋。

  幾乎是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眼下,先是干預老姐的初戀,差點給老姐帶來滅頂之災。

  接著,又扭轉了彪子和大紅前世的命運。

  也不知道是喜是憂。

  反正眼下的結果是:大紅提前送命,彪子也不再無憂無慮了。

  這令白客不由得有些困惑了。

  哪怕眼下最自鳴得意的干預——鳳琴與霍大嫂的結緣。

  白客都不敢妄下斷言了。

  不敢說他們會不會幸福,不敢說他們會不會遇到其它不好的事情。

  其實,對於霍大嫂,別說秦詠梅了。

  連最不挑剔的白策都看不上眼。

  在他們眼裡,霍大嫂就是個怪物。

  長得瘦小也就算了。

  言談舉止也全無一點男人氣概。

  但令他們感到奇怪的是,一向挑剔,仿佛看不上這世界所有男人的鳳琴。

  對霍大嫂卻一點也不挑剔,甚至有種琴瑟和諧的感覺。

  既然如此,秦詠梅和白策也不好多說什麼了。

  畢竟,鳳琴已經二十五六歲了。

  只要帶回家,大姨沒意見。

  就沒必要再干預了。

  而白客知道,大姨是不可能有意見的。

  去年的時候,她還曾經讓鳳琴跟一個長得像胡漢三的男人相親。

  春節前,延軍也回家了。

  白賓的房間空出來了。

  可白賓死活不肯回去住。

  因為延軍把房間已經糟蹋的不像樣子了。

  床底下塞滿了啤酒瓶子。

  滿屋子的煙味兒、酒味兒、臭腳丫味兒。

  幸好白客提前把白賓的書籍都搬到自己屋裡了。

  不然,有潔癖的白大學士就該暴走了。

  白大學士跟白客住一個屋裡,也把白客折磨的夠嗆。

  或許是受去年年底,橫掃日國圍棋界的聶旋風的鼓舞,白賓也喜歡起圍棋來。

  拖著白客,硬要教他。

  這跟上一世的情形如出一轍。

  上一世,白客十八周歲的時候,白賓破天荒地送他件禮物——一本圍棋入門書。

  可白客鑽研了大半輩子,始終沒能學會下圍棋。

  這一世可不同了,白賓手把手地教他。

  白客前世之所以學不會圍棋,是因為圍棋這玩意太耗費時間精力。

  下一盤要五六個小時。

  可白賓卻不依不饒地,死活纏著教白客。

  把白客惹急了:「你,你把我折磨出精神病我可饒不了你!」

  其實,白賓只是想找個人陪他練手而已。

  白客故意胡亂下,想被白賓殺的人仰馬翻,然後一兩個小時早早結束。

  結果,白賓還時不時給他指點。

  直到把白客折磨五六個小時才算完事兒。

  好在是過年過節的,白客浪費一點時間也無所謂了。

  公安幹警春節期間照例是要值班兒的。

  不過,像秦詠梅這樣兒女眾多的婦女同志。

  單位領導不得不照顧,從來不讓她三十或初一值班兒。

  1985年春節,秦詠梅是初二值班兒,而且只值白班兒。

  白班兒和晚班兒的交接班兒時間一般是晚上七點鐘。

  到了五點來鍾,秦詠梅拿出帶來的飯盒,正準備放到爐子上熥一熥。

  老羅一下推門進來了。

  「你怎麼來這麼早啊。」

  「家裡沒人我就早點來唄,正好您也早點回家,跟家裡人吃個晚飯。」

  「你怎麼家裡沒人了?」

  「哎呀,老娘們兒每年都惦記回媽家。這不又領著兩個孩子回去了。」

  其實老羅也不容易。

  自己的父母和老婆的父母都不在身邊。

  兩口子又是雙職工,照看兩個孩子實在不容易。

  老婆老家是東鳳山區的人。

  離縣城有300公里遠。

  坐完火車,還得換長途大巴。

  交通十分不便。

  秦詠梅嘆口氣:「這幾天北邊下雪,路可夠難走的,大人孩子都遭罪了。」

  「可不是嗎,那個蠢娘們兒,死活都要走。」

  秦詠梅笑了:「行了,沒事兒的,不是每年都走嗎。」

  秦詠梅打開飯盒:「那我這些飯菜你要不嫌棄就留給你吧?」

  老羅咽著口水:「你家白策給你帶的飯菜真是豐盛,看著就好吃。」

  「哈哈,那你就多吃點。我走了啊。」

  「好咧!早點走吧。」

  秦詠梅走出值班室,正往大門走時,一抬眼看到對面的屋子亮著燈。

  值班室對面的幾件屋子是員工宿舍。

  有十來個年輕幹警平時住在這裡。

  可這會兒大家都回家過年了。

  怎麼還會有人呢?

  秦詠梅走過去敲一下門,開門的竟然是袁憲洲。

  「阿姨,過年好!」袁憲洲有些緊張地說。

  「怎麼沒回家啊?」秦詠梅說著推門進去。

  裡面煙霧繚繞。

  袁憲洲好像在鼓搗爐子。

  「值班兒,所以就沒回去。」

  「你值班兒?你不初四值班兒嗎?」

  「啊,早點過來。」

  「你不會是春節就沒回家吧?」

  「啊,那個……」

  袁憲洲支吾著,臉紅了。

  但秦詠梅也突然想起來了。

  老袁已經去世了,他那個後老婆早跟人野去了。

  袁憲洲還有個姐姐已經出嫁了。

  他一個人哪有家可回啊?

  「你這是幹什麼?」

  「今天刮南風爐子不太好燒,我弄一弄。」

  「可別亂弄,小心煤煙中毒。」

  「哦,好吧。」

  秦詠梅四下掃一眼,看到桌子上放著掛麵雞蛋、西紅柿,袁憲洲多半是想弄好爐子下麵條。

  「走吧,到阿姨家坐會兒。」

  「不了,不了,天這麼晚了。」

  「這才幾點啊,走吧,別膩膩歪歪的。」

  袁憲洲披上衣服,跟著秦詠梅出來了。

  兩人騎上自行車,沒一會兒就到白家了。

  正好就家裡準備開飯了。

  初二這天,白家人不多,也沒外人。

  雖然比平時多了個白賓,卻少了個白宗,他到魯雅楠家裡去了。

  「這是老袁的兒子小袁。」秦詠梅介紹說。

  白客連忙搬椅子:「袁哥你坐!」

  袁憲洲還有點縮手縮腳。

  白策說:「坐嘛,坐嘛,跟到了自己家一樣。」

  白策和白客都知道老袁的遭遇,所以對他的兒子也格外客氣。

  秦詠梅招呼白寧:「閨女,用大碗給你袁哥盛飯啊!」

  袁憲洲還不好意思:「不,不用。」

  白家除了白宗,剩下的人都是小肚雞腸,用比較小的飯碗吃飯。

  飯菜上來後,秦詠梅和白策輪番勸飯。

  袁憲洲剛開始還縮手縮腳地,過了一會兒總算是放開手腳,掄起腮幫子了。

  也是餓了,而且白家的飯菜別處吃不上啊。

  一方面有北方傳統的柴鍋燉菜,什么小雞燉蘑菇、酸菜燉血腸等等。

  還有白策掌灶的南方小炒。

  什麼回鍋肉、炸蠣黃、鍋塌豆腐、熗炒肚絲兒……

  估計袁憲洲以前吃都沒吃過。

  看著袁憲洲大塊兒吃肉,大口吃飯,秦詠梅和白策都忍不住相視一笑。

  這大腸大胃,估計白宗都比不了。

  白宗一米七八,南方老家人都叫他高長子。

  可這夥計有一米八三,塊兒頭也大了不少。

  一家人正陪著袁憲洲吃著。

  冷不防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

  「霍!還沒吃完呢!」

  大家一抬頭,這才發現老蔣走進院子了。

  白策和秦詠梅趕緊招呼:「來!吃兩口。」

  「吃了,吃了。」

  老蔣嘴裡說著,可伸脖子看一眼桌子上的菜餚,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那,那就喝兩口……」

  白策連忙起身拿來沙城老窖,又拿來一個酒杯。

  白家除了白宗,是沒人能喝酒的。

  秦詠梅看看袁憲洲:「你來陪蔣叔叔喝兩口?這是我們的老鄰居了,不用客氣。」

  「不,不了……」

  白策說:「不知道會不會喝酒啊,要是能喝就喝點。」

  老蔣說:「唉,你們啥眼神兒啊,這小伙子一看就是有酒量的人。」

  袁憲洲支吾著:「這個……」

  他沒果斷否認,肯定就是有點酒量了。

  秦詠梅招呼白寧:「趕緊給你袁哥再拿個杯子。」

  白寧又拿了個杯子過來了。

  老蔣正倒著酒呢,看一眼白寧,又看一眼袁憲洲突然想起什麼。

  「這,這不會是新姑爺上門吧?」

  袁憲洲騰地臉紅了,白寧也不好意思地笑笑。

  秦詠梅連忙說:「誒,別瞎說,這是我戰友的兒子。」

  「說錯了,說錯了。」老蔣哈哈一笑。

  白客偷偷掃了老姐一眼,發現她正在偷看袁憲洲。

  我去,老姐,你也不簡單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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