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失語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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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所長剛一瞪眼,又看了看秦詠梅,氣哼哼地嘟噥:「封建迷信。」

  譚村長嘆口氣:「是啊。可從小到大她都是個啞巴,怎麼一夜之間不光會說話了,還會說普通話,更會說洋鬼子的話。不是中邪還能是啥?」

  秦詠梅點點頭:「先不急著下結論。你說她以前是個啞巴,是從小就啞巴的?還是半路的?她的聽力看起來沒問題啊。」

  人們都說十聾九啞。

  絕大多數啞巴都不是因為聲帶的問題。

  而是因為耳朵聽不見就沒法學習語言。

  再笨的人,只要耳朵能聽見,哪怕鸚鵡學舌也能漸漸學會說話。

  「是啊,她耳朵能聽見,但說不出話來,從小到大一直這樣。」

  「那她沒檢查檢查聲帶有沒有什麼問題?」

  「咱窮鄉僻壤哪有那條件啊。」

  眾人都一時面面相覷。

  秦詠梅皺著眉頭想著,嘟噥著:「她四十二歲,你四十歲,是吧?」

  「是啊。」

  「那你是1945年出生……你最早記事兒是什麼時候?我是說跟劉彩霞有關的事兒。」

  譚村長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俺記事兒有點晚,只記得大概七歲的時候吧,我把毛毛狗讓到劉彩霞脖頸里,她嚇得哭起來。」

  秦詠梅點點頭:「你只能記得七歲以後的事兒,她比你大兩歲。也就等於說她九歲以前的事兒你並不知道。」

  「對,對。估計她變成啞巴就是九歲以前受了傷啥的。」

  「沒聽老人說過什麼嗎?」

  譚村長搖搖頭:「咱村里大多是50年前後逃難過來的。俺們家和劉彩霞他們家就算是比較早的坐地戶了。」

  「那有沒有年長點的,比如大你個十歲八歲的?」

  「有倒是有很多啊,可他們到村子都比較晚……等等,我想起來了,萬大爺應該比我們家和劉彩霞他們家到村子都早。」

  「好,那咱們今天就到你們村子拜訪一下,不知道你們村子有多遠?」

  顧所長嘆口氣:「遠倒是不遠,可光憑兩條腿走的話,天黑也走不到啊。」

  譚村長說:「下午咱村有車子從毛塋子回來,正好可以搭車回去。」

  顧所長皺起眉頭:「你讓秦隊長他們城裡人坐拖拉機啊?虧你想得出。」

  「沒事,沒事兒。」秦詠梅笑了,「俺小時候還整天巴望能坐上拖拉機呢。」

  中午的時候,秦詠梅還以為能吃上點農家飯、農家菜什麼的。

  可這個小鄉鎮眼下已經有些不倫不類了。

  既沒有城裡的飯菜那麼考究,也沒有鄉下飯菜那麼樸實。

  草草吃完了飯,村長還要在鎮上辦點事兒,秦詠梅和袁憲洲則回到派出所繼續研究案情。

  鎮派出所的檔案非常少。

  也就鎮裡的非農業人口有一點點記錄。

  農村人口基本除了年齡、所在村子等簡單內容,連出生地都記錄不詳。

  翻閱了一會兒檔案,冥思苦想一會兒後。

  秦詠梅和袁憲洲又來到街上。

  這個鎮很小,一條主街道半個小時就走到頭兒了。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中學、小學、衛生所、供銷社等,這裡樣樣都不缺。

  而且還有一棟日偽時期留下的老電影院。

  從街上回來時,譚村長的拖拉機正好到了。

  是眼下農村的標配座駕——手扶拖拉機。

  為了乘坐舒適一點,譚村長還讓人在車裡鋪了些高粱秸子。

  秦詠梅從小在農村長大,再加上當公安以來,經常東北西跑,幾乎各種交通工具都嘗試了。

  這種手扶拖拉機當然也不在話下。

  袁憲洲和小曹一樣都屬於鄉鎮的城市人口。

  對農村的交通工具並不太熟悉。

  這一路顛簸的簡直是肝腸寸斷。

  手扶拖拉機其實比小汽車還難開。

  因為它的車頭極其靈活。

  用老百姓的話來說就是車頭很鬼。

  它的這種構造很適合在農村的田間地頭跑。

  因為再怎麼顛簸,它都能找到平衡。

  不過坐車的人就受苦了。

  就像海浪中的一頁扁舟一樣,不時地顛起又落下。

  像秦詠梅和譚村長他們這樣的「衝浪高手」,能夠自然而然地找到顛簸的節奏,所以絲毫不覺得累。

  而袁憲洲和小曹這樣的就不行了,他們本能地跟顛簸抗拒。

  結果越抗拒越遭罪。

  到村子裡時,他們幾乎是被譚村長和秦詠梅攙扶下來的,連路都不會走了。

  村子裡的住戶居住的比較分散。

  譚村長把秦詠梅他們安置在家裡後,就得到後山去接萬大爺。

  譚村長的老婆笨手笨腳地招待秦詠梅他們。

  秦詠梅勸說:「行了,他弟妹,俺也是農村出身的,不用這麼客氣。你坐下來咱們聊聊。」

  譚村長的老婆這才坐下了。

  秦詠梅問:「劉彩霞家就住這跟前是吧?」

  「是啊,沒多遠,往東頭走四五百米就能看到了。」

  「那你了解她家的情況嗎?」

  「多少了解一點。她好像從小到大就沒離開過這個村子。他們老劉家後來招的也是上門女婿。」

  「那她家裡的情況……」

  「說起來她也是個苦命的人啊。她丈夫還有她父母早些年就已經去世了。她一個人把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拉扯大。她大兒子前年入贅到鄰村,眼下還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在家。」

  「那她經濟壓力可夠大的。」

  「還好吧,兒女們都大了,已經是完全勞動力了。不過,她的女兒有點麻煩。」

  「怎麼了?」

  「她的女兒是老二,從小學習好。她就一門心思想讓女兒考上大學。結果去年高考沒考上。她就非說自己女兒是被別人頂替了。」

  秦詠梅點點頭:「那她家這會兒應該有人吧」

  「應該有,不是她兒子就是她閨女在家。」

  「好!我這去看看!」

  「要不我送你過去?」

  「不用了,你在屋吧。」

  秦詠梅讓袁憲洲和小曹繼續等著譚村長,她一個人溜溜達達往劉彩霞家走。

  劉彩霞家的院子裡,一個農村姑娘正忙裡忙外準備豬食餵豬。

  農村餵豬都是用豬草兌上點糠,然後在弄點泔水什麼的攪和攪和。

  大姑娘坐在院子裡的小凳子上,揮著菜刀狠狠剁著豬草。

  一手剁著一手劃拉草,頭也不回。

  轉眼間,她身後的草已經所剩無幾了。

  秦詠梅不失時機地幫她把草劃拉到跟前。

  她剛剁了幾下,突然反應過來,握緊菜刀猛地回頭。

  發現是秦詠梅時,她才長出一口氣。

  「城裡的吧?」

  「啊。」秦詠梅應了一聲。

  「等一會兒啊。」

  她說著,把剁好的草劃拉到簸箕里,然後放下菜刀起身到屋裡了。

  沒一會兒,端出一瓢清冽的井水來。

  看來她把秦詠梅當討水喝的了。

  秦詠梅也不客氣,端起來「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

  這會兒農村的井水還沒怎麼污染,真正是甘冽爽口有點甜。

  不過,這一大瓢水,秦詠梅哪喝的完。

  姑娘接過瓢,把剩下的水都倒進豬食槽里去了,然後轉身走進屋裡去了,舀了大半瓢的糠出來。

  看見秦詠梅還站在院子裡,不免有些詫異:「你……」

  秦詠梅笑笑:「不急,我幫你搭把手。」

  秦詠梅端起簸箕走過來,往豬食槽里倒著。

  倒幾下姑娘兌一點糠進去。

  最後全倒完了,姑娘又拿起棍子攪拌著。

  豬圈裡的兩隻有點瘦的豬哼哼唧唧地過來了。

  看著姑娘忙碌著,秦詠梅在一旁說:「以後儘量傍晚喂,豬上膘比較快。」

  姑娘緊繃的臉終於露出一絲笑容:「這您都懂。」

  「哎,咱也是農村里長大的嘛。」

  「大姐您到村子裡這是走親戚還是辦事兒啊?」

  「辦事兒。」

  「那您是……」

  「我是縣公安局的……」

  姑娘一下愣住了,眼淚含眼圈看著秦詠梅。

  秦詠梅也有些發懵了:「你這是怎麼了?」

  姑娘「撲通」一聲跪在秦詠梅面前:「公安同志!您一定要為俺娘做主啊!」

  秦詠梅連忙伸手去扶姑娘:「別!別!叫人看見不好!咱進屋裡說去。」

  兩人剛一進屋,姑娘就說:「俺娘不是特務,俺娘是憋屈的。」

  「怎麼憋屈了?」

  「俺娘這些年老多憋屈了。早些年先是為土地承包的事兒,大前年俺爺爺奶奶的墓地又被人侵占,前年俺哥被逼著入贅。尤其去年……」

  「去年怎麼了?」

  姑娘嘆口氣:「都怪俺。」

  老劉家招的是上門女婿,所以劉彩霞的三個兒女都跟她姓劉。

  姑娘有個跟其他農家女孩都不一樣的洋氣的名字叫劉娜。

  劉娜從小學習就好,劉彩霞也要強,勒緊褲腰帶也要把女兒培養成大學生。

  結果去年高考,劉娜失利,連個大專都沒能考上。

  「俺媽非說俺是被人頂下來了,其實俺自己知道,是沒發揮好。唉!」

  「沒發揮好這很正常的嘛,今年可以……」

  剛說一半兒,秦詠梅想起劉娜家的條件來了,忍不住嘆口氣。

  劉娜嘆笑笑:「其實俺已經很感謝俺娘了,農村的女孩子能讀完高中已經很不錯了。」

  「對啊,起碼你當個民辦教師是不成問題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啊,可俺娘鑽上牛角尖了,四處想找人說理去,就認為俺是被人頂替了。」

  秦詠梅嘆口氣:「所以她就犯病了?然後突然就會說話了?」

  「其實俺娘一直會說話。」

  秦詠梅吃了一驚:「她只是在家裡偷著說?」

  劉娜搖搖頭:「她只在夢裡說。」

  「明白了,她一直都有說話的能力,只是幼年時碰到什麼事兒被抑制住了。」

  「是啊,俺娘早年肯定碰到過什麼大事兒。」

  「你估摸她會碰到什麼事兒?」

  劉娜皺著眉頭想了想。

  「我聽過她的幾次夢話。感覺她早年好像有兩個弟弟。她叫兩個弟弟回家吃糖,結果兩個弟弟因此死掉了……」

  秦詠梅點點頭:「這就對了。」

  「而且她對糖很敏感。前年俺哥結婚,俺不小心把糖拿回家來了。結果她莫名其妙就發了一頓火。」

  「看來她真有可能有兩個弟弟。」

  「是啊,我以前還覺得奇怪呢,爺爺奶奶家怎麼只有我媽一個孩子。」

  「可這也不能解釋你媽會說普通話、會說外語的事兒啊?難道她一直偷偷在家自學?」

  「沒有,絕對沒有。」劉娜搖頭,「我媽除了字寫的好點外,確實沒什麼文化。」

  「那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劉娜微微臉紅了:「這個,有些東西科學解釋不了……」

  「你也覺得她是中邪了?」

  「那倒不是。我看奧秘雜誌,說歐美國家的一個人,摔了一跤醒來後,就會說中國話了。專家說,可能是腦部的語言中樞發生變異。」

  「真新鮮!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這種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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