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動物兇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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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車上,秦詠梅給小陳簡單講述了1954年夏天發生的那件事。

  小陳立刻警覺了:「這個小孩兒不會就是我吧?我媽就是這麼去世的?老爸還從來沒跟我提起過。可那個壞蛋抓到了嗎?」

  秦詠梅搖搖頭。

  「是不是你們又發現新的線索了?」

  秦詠梅苦笑著點點頭。

  「那就早點抓到這個壞蛋,怪不得我老爸總是心事重重的,原來他一直有這個心結啊。」

  秦詠梅和袁憲洲面面相覷,都不知該說什麼好。

  一路上,秦詠梅和袁憲洲凝重的神情漸漸讓聰明的陳醫生不安起來。

  車子走過鎮上平坦的大路,又穿越田間小路,來到陳家所在的村子。

  聽見有陌生人到來的聲音,老陳拄著拐杖站在院子裡迎接大家。

  老陳也就五十多歲,眼下看起來卻像是七老八十了。

  走進屋裡,小陳剛一介紹,老陳就臉色大變。

  好半天才哆嗦著嘴唇說:「你們總算來了!總算來了!」

  小陳還有些興奮地說:「爸,公安同志有俺媽那個案子的線索了……」

  可看看老陳的表情他又有些困惑了。

  老陳嘆口氣:「我就是那個壞人!」

  小陳不自然地笑笑:「不可能吧,爸,您別開這種玩笑。」

  「是真的,我害死了你的媽媽……」

  「然後您把我抱回家來了?」

  「這……」小陳尬笑著,看向秦詠梅和袁憲洲,「我草,編故事都不帶這麼編的……」

  秦詠梅和袁憲洲不約而同地嘆口氣,把臉轉向一邊。

  小陳頓時懵逼了。

  老陳過來拉他一把:「對不起孩子,我……」

  「別碰我!」

  小陳吼叫著,打掉老陳的手,然後嘟噥著:「騙子!都是騙子!」

  突然就推翻桌子,撞翻椅子衝出屋子了。

  老陳難過地流下眼淚:「都怪我!都怪我!」

  1954年夏天,高考落榜的陳銳到市郊從事油漆粉刷工作,打算賺點錢復讀。

  工期結束,準備回鄉的那天傍晚,他撞見李素蘭母子。

  突然就感到異常躁動。

  忍不住撲上去把李素蘭拉扯進小樹林裡。

  施暴的過程中,李素蘭拼命掙扎喊叫。

  陳銳驚慌失措狠狠掐住李素蘭的脖子。

  等他完事以後,李素蘭已經一動不動了。

  他提起褲子慌忙逃走。

  可跑出幾百米遠,聽到孩子的哭聲,他又忍不住回來了。

  五十年代初,城鄉周邊都有狼,甚至有老虎。

  孩子被虎狼叼走的事也時有發生。

  各村各鄉還專門成立了打虎隊、打狼隊。

  陳銳看到坐在母親屍體旁無助哭泣的孩子,就忍不住把他抱了起來,帶回了家中。

  為了撫養孩子,陳銳放棄了復讀,放棄了高考。

  第二年,他又在電台里聽到李素蘭母親溫老太太兒女雙失的悲慘境遇。

  從這以後,他開始漫長的扶老攜幼的生涯。

  每個月都要給溫老太太寄十塊二十塊。

  同時,由於未婚養子,再也沒有大姑娘願意嫁給陳銳了。

  直到3個月前,陳銳病入膏肓了,才停止了給溫老太太郵寄贍養費的舉動。

  看著陳銳佝僂著身子收拾著包裹,秦詠梅和袁憲洲都忍不住嘆息。

  這個人確實罪行可誅。

  可他作惡十分鐘,卻用了一輩子來償還。

  尋常人又有幾個能做到呢?

  還有那麼多的人分分鐘都在作惡,卻不肯拿出一兩秒的時間來與人為善。

  陳銳拿起一個相冊翻看著,時而欣慰地笑著,時而淚水漣漣。

  原來,那相冊上都是陳醫生從小到大的人生記錄。

  袁憲洲以為陳銳會把相冊帶走。

  但陳銳翻了翻相冊,還是嘆口氣把相冊放下了。

  最後,陳銳只是打了一個小小的包裹。

  「行了,我好了。」

  袁憲洲連忙過來幫陳銳提起包裹。

  吉普車停在村口,從陳家過去還得走五六百米。

  袁憲洲和秦詠梅想攙扶著陳銳走。

  陳銳卻輕輕推開:「沒事兒,我慢慢走。」

  剛走了幾步,迎面一個六十來歲的老漢走過來。

  陳銳連忙打招呼:「三哥!您吃了嗎?」

  「吃了,吃了,你這是……」

  「我要出遠門了三哥,您多保重啊。」

  老漢拍拍陳銳肩膀點點頭嘆口氣。

  又走了沒一會兒,路邊一個四十多歲大媽叫住陳銳。

  「他大哥,您這是又要出遠門嗎?」

  陳銳點頭:「是啊,二妹,今年你家的對子沒法幫你寫了。」

  「快別想那些了,好好養病吧。」

  「嗯吶。」

  離吉普車還有幾十米遠了,前方路旁一個只有一米四左右的小老太太佝僂著身子走著。

  她拄著拐杖,像蝸牛一樣磨磨蹭蹭。

  陳銳搖晃著身子快步過去,跪在老太太身旁,喊了一聲。

  「奶奶!」

  老太太卻沒聽見。

  陳銳又喊了一聲。

  老太太抬手就是一個耳光。

  「臭小子!你當奶奶我耳聾啊!這麼大聲。」

  陳銳陪著笑臉:「您不聾,您不聾。」

  老太太仔細打量陳銳幾眼,臉上笑開了花兒:「原來是小銳子啊!」

  老太太嘴裡的牙都沒了,臉上像是有一個巨大的漩渦一樣,把整張面容都聚攏到中間了。

  顯得有幾分滑稽,又有幾分可愛。

  「是我,是我呀。」

  老太太握著陳銳的手,像小孩子一樣喜悅。

  「你這又要到城裡玩是吧?」

  「呵呵,是啊。」

  「那你帶我去玩唄,聽說城裡能坐大車。」

  「下次,下次吧,好嗎?」

  「哼!每次都這一套!不理你了!」

  「奶奶,你走路要小心點啊。冬天地滑的時候不要出門啊。」

  「哼!不要你管!」

  老太太氣哼哼地繼續向前磨蹭了。

  本來還淚水漣漣的袁憲洲看到這一幕又忍不住笑了。

  沒一會兒,三人就走到車子跟前了。

  陳銳嘆口氣,抬腳向車上走去。

  「等等!」袁憲洲突然說。

  三個人都回過頭來。

  只見陳醫生手裡拿著兩樣東西跑過來。

  陳銳激動地手都哆嗦起來,熱淚也湧上了眼眶。

  袁憲洲連忙扶住他。

  陳醫生跑到近前喊了聲:「爸!」

  陳銳再也繃不住了,忍不住老淚縱橫。

  「爸!你這個東西忘拿了。」

  陳醫生將相冊遞了過來。

  秦詠梅連忙伸手接過來了,放進陳銳懷裡。

  陳銳緊緊抱著。

  「還有這個!」

  陳醫生舉起了半導體。

  「這會兒該播放楊家將了。」

  說著,陳醫生扭開了半導體,使勁拉長了天線。

  沒一會兒,半導體裡響起劉蘭芳那清脆的嗓音。

  父子二人流著眼淚,一邊笑著,一邊聽著。

  秦詠梅在一旁卻有幾分憂慮。

  她不知道該怎麼向溫老太太介紹這個大恩人。

  但片刻之後她就釋然了。

  是啊!

  這世界有多少陰暗,就會有多少同等面積的光明在等待著。

  這世界既是美好的也是醜陋的。

  作為一個心智健全的人,應該有勇氣面對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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