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四百八十六章 漫長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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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在並肩行走的過程中,孫蓉的指短暫地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這只是無心之舉,興許是察覺到這樣可能會讓素來冷淡的少年感到不適,她幾乎是立刻收回的手,目光直視前方,完全不留痕跡。

  但她壓根不會想到,王令並沒與那種不適的感覺,孫蓉的觸碰和其他人的觸碰,對王令來說完全不同。

  至少,沒有排斥感。

  脖頸內側,那枚暗紅色符篆微微發燙,一股暖意順著血管往下蔓延,剛要在心底漾開一點漣漪,瞬間被符的力量壓下去,恢復成一片平靜。

  他側頭看了孫一眼。

  少女的側臉在燈光下柔和,眉眼彎著,眼底盛著淺淺的笑意。

  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安靜、溫柔、不多問、更不糾纏,始終保持著大小姐一貫的端莊得體。沒有刻意撒嬌和強行搭話,甚至連期待的眼神都收得恰到好處。

  這是孫蓉獨有的分寸感。

  她知道王令的遲鈍不是冷漠,是封印造成的。

  她也知道他慢熱,所以由她主動,卻從不逼迫,仿佛只要這樣,就能一點點解開王令被封印禁錮住的情感。

  「前面就是醫務室了。」孫蓉輕聲開口,語氣自然,不帶任何試探:「陳超和郭豪肯定已經在抱怨了。」

  王令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很平靜。

  方醒牽著王木跟在後面,小傢伙仰著小臉,大眼睛滴溜溜轉,小聲嘀咕:「爸爸和媽媽,絕對有事!」

  方醒低頭看他一眼,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傳音:「別說話,跟著走。」

  ……

  京門八中的醫務室,門虛掩著,推門進去,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陳超躺在臨時病床上,胳膊纏著繃帶,郭坐在旁邊,腿上也包著紗布。

  兩人的互懟就沒停下來過。

  「說了沒事,非要給我纏三層,你是不是閒得慌?」陳超撇嘴。

  郭豪冷笑:「你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剛剛抬你的時候疼得直喊,這會又忘了?」

  「那是意外!我那是……」

  話沒說完,他瞥見門口進來的一群人,瞬間閉了嘴,撓撓頭,假裝看天花板。

  京門八中的人都在醫務室另一側站著。

  鄭鵬坐在椅子上,胳膊上的繃帶已經拆了,皮膚光潔,一點傷痕都沒有,只有眼底殘留著後怕。

  趙凱、劉冬、溫子顧、李暢喆都站在旁邊,臉色都算不上輕鬆。

  剛才那場團隊賽的失控場面,所有人都記憶猶新。

  而更讓人心裡愈發沉重的是,傅清揚失蹤了。

  羅正道站在醫務室最裡面,臉色陰沉得像烏雲壓頂,眉頭緊鎖,他看著眼前這群學生,沉默了好片刻,說話時帶著沉重的愧疚:「經過調查,傅清揚確實徹底消失了,比賽失控這件事,目前他的嫌疑最大,校方正在努力聯絡他。大家先安心體檢,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

  一句話,醫務室瞬間安靜下來。

  ……

  體檢很快走完過場。校醫拿著儀器在學生之間轉了一圈,每個人兩三分鐘就打發了。

  報告單上清一色寫著「無異常」,連眾人最關注的鄭鵬的數據,也規規矩矩地躺在正常區間裡。

  校醫收了設備,交代了幾句注意休息的話,帶上門出去了。

  醫務室里安靜了幾秒。

  李暢喆靠坐在病床上,冷不丁問道:「你們說,傅清揚會去哪裡?」

  「我已經拜託了學校里能委託到的所有關係好的學弟學妹,里里外外地毯式搜索了一大圈,沒有任何蹤跡。」趙凱靠在牆上,很是無奈。

  鄭鵬坐在最裡面的病床上,手裡攥著那張報告單,沒說一個字。

  他的表情不算好看,但比剛被傳送出來那會兒鎮定了不少。

  龍化期間的事他完全不記得,但身體裡的疲憊感是真的。

  陳超趴在靠門口的病床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眼睛在屋裡轉了一圈,忽然開口:「他手裡那些數據,總得有個地方交吧?他自己又不搞科研,拿了數據能幹嘛?肯定是給背後的人啊。那他跑了之後,不得去找那個人?」

  趙凱忽然神色一正:「你是說。他背後還有人?」

  「我哪兒知道,我就隨便說說。」陳超聳了聳肩。

  王令:「……」此人的開光嘴還是一如既往的兇猛。

  而此時郭豪靠在輪椅上,臉色雖不太好,但腦子比在場大多數人都轉得快:「傅清揚一個人弄不到那些東西。他背後肯定有人。現在他跑了,要麼是去找那個人,要麼是那個人已經在某個地方等他。能讓鄭鵬狂化的補劑,一定也是幕後的人給他的。」

  方醒坐在窗邊的摺疊椅上,一直沒怎麼開口。他其實是現場為數不多的知情者,畢竟身為戰宗大長老,他有權調用情報部門去調查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所以儘管有一陣子沒和王令一起這麼近距離的接觸,他對於龍裔,對於洛星河的事,全都門清。

  「明天玄武洞天的實踐課,那個人有可能會出現。」這時,方醒有意點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方醒的笑容很溫和:「當然,這些只是我的推論。」

  「你是說他會在玄武洞天接頭?」鄭鵬打斷他。

  「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燈下黑是最安全的。」方醒不急不慢地補了一句:「而且他一直在調查自己父親的死因。可能需要去實地驗證數據的準確性。」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鄭鵬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然後想起那些藥劑,臉上閃過一絲後怕。

  話題暫時告一段落。

  醫務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每個人腦子裡都在轉著各自的事情。

  郭豪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始打字。他三叔在京門地質局上班,蒼梧山脈那次勘探事故的數據應該經手過。

  他編輯了一條消息,打了刪,刪了又打,最後發出去的是一條很普通的問候:「三叔,想請教你幾個地質方面的問題。」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溫子顧從角落裡走出來,路過王令和孫蓉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王令一眼。

  王令抬頭,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溫子顧什麼都沒說,推了推眼鏡,繼續往前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我出去透透氣。」說完拉開門出去了。

  醫務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王令躺在病床上,用雙手枕著腦袋深思,他在回憶最近種種發生的各種事情。

  對於眾人提到的那個接頭人,王令心知肚明,很顯然此人就是洛星河。

  但現在洛星河在暗處,傅清揚跑了之後,他應該會動起來。而明天的玄武洞天,是最好的舞台。

  孫蓉從摺疊椅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夜風從縫隙里擠進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把她鬢角的碎發吹起來。

  她靠在窗台邊上,側過臉看了王令一眼,然後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你剛才在走廊里看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現在……你在想什麼呢?」她的聲音不大,剛好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王令低著頭,沒有直接回答孫蓉。他其實一直在思考怎麼把洛星河招安,如果招安不成,直接打死也行。

  但又怕自己的表達太過粗魯,嚇到孫孫蓉,所以在腦海里一直在編輯著措辭。

  結果孫蓉壓根沒有追問他在想明天的什麼事,只是借著困意試探性地把頭靠在了王令的肩膀上,她的動作很輕。

  王令的身體僵了一下,他能感覺到孫蓉頭髮的重量,輕得像一片雲,但那個觸感真實得不像話。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更讓王令驚奇的是,自己完全沒有要推開孫蓉的想法,心裡有一種就這樣也挺好的感覺。

  醫務室里的其他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閉目養神,沒有人特意去看他們兩個。

  方醒把目光轉向窗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王木宇則趴在他腿上,已經睡著了,兩隻小手攥著方醒的衣角,呼吸又輕又勻。

  臥槽!臥槽?!陳超趴在病床上,歪著腦袋用餘光瞄了一眼王令這邊,然後迅速把臉埋進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露出了姨母笑。

  這時,郭豪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立刻翻過來看,是三叔的回覆:「明天晚上有空嗎,來家裡吃飯,你嬸子正好燉了湯。」

  郭豪快速打字:「明天白天有實踐課,結束之後過去。三叔,我想問一下蒼梧山脈那個勘探事故的事,我們社會實踐課題要用。」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屏幕看了十幾秒,三叔的回覆彈了出來:「這事電話里說不方便,你來了再說。」

  郭豪把手機收起來,對李暢喆說:「我三叔明天晚上有空。蒼梧山脈的事,他應該知道一些。」

  李暢喆點頭:「你三叔能確定傅清揚他父親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還不知道,但至少能知道官方結論之外還有什麼。」郭豪揉了揉太陽穴,他靈力透支的後遺症還沒完全消退,腦袋一陣一陣地發緊。

  醫務室的壁燈在十一點的時候自動調暗了,只剩下走廊的幾盞燈還亮著。

  校醫來查了一次房,確認所有人都沒有異常反應之後,交代了幾句早點休息,又走了。

  京門八中這邊,鄭鵬率先躺下,面朝牆壁。趙凱也縮在椅子裡閉上了眼睛,呼吸很快變得均勻而,劉冬保持著靠牆的姿勢,像是在冥想。

  王令是被走廊里的腳步聲喚醒的。

  走廊里的腳步聲停在醫務室門口停頓了許久,最後伴隨著回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王令知道,那個腳步聲是羅正道的。

  這個點還在行政樓和醫務室之間來回走,說明天工集團的人還沒走,事故調查沒那麼快出結果。

  他低頭看了一眼孫蓉。

  她的頭靠在他肩窩的位置,臉朝內側,半張臉被頭髮遮住了,只露出鼻尖和睫毛。呼吸很輕,偶爾會有一小股氣流透過他的校服布料滲進來,痒痒的。

  王令看了眼牆上的鐘,已經是凌晨兩點四十。

  他輕輕動了一下肩膀,孫蓉的腦袋隨著他的動作往下滑了一點,她皺了皺眉,睫毛顫了幾下,然後睜開了眼睛。

  兩個的距離此時離得很近,近到王令能看清孫蓉眼睛裡自己那張面癱臉的倒影。

  孫蓉眨了眨眼,像是在確認自己在哪裡,然後她慢慢地直起身,伸手把滑到臉上的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自然,沒有那種突然驚醒的慌張,也沒有刻意保持距離的拘謹。

  「幾點啦?」她問道,聲音有點啞,帶著剛睡醒的那種懶。

  「兩點四十。」

  「你一直沒睡?」

  「剛醒。」

  孫蓉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這個漏洞百出的謊言。她活動了一下脖子,用手揉了揉被壓得發酸的肩頸,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開大了些。夜

  風湧進來,帶著涼意和遠處玄武洞天景區特有的礦石味。

  她靠在窗台上,轉過身看著王令。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她半邊臉照得很亮,另半邊隱在陰影里。

  「你也過來。」她說。

  王令站起來走到窗邊,站在她旁邊。

  兩個人並肩看著窗外。

  京門八中的校園在夜色里很安靜,操場上空蕩蕩的,遠處行政樓還有幾扇窗戶亮著燈,目光再遠一些,玄武洞天景區的方向有一片淡淡的橘色光暈,把那一小塊天際線染得很不真實。

  「明天實踐課,你打算做什麼?」孫蓉問。

  「隨便看看。」

  孫蓉笑了一下:「你說話能不能別老是只說一半。」

  王令沉默了片刻,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靈能存儲器。這是趙長安給他的,戰宗京門分部最近三個月的情報,他還沒看。

  「傅清揚跑了之後,洛星河應該會動起來。」王令說。

  孫蓉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點了點頭:「猜到了。他花了那麼多心思培養傅清揚,不會讓這顆棋子就這麼廢了。」

  「明天實踐課,他可能會在玄武洞天出現。」

  「也可能不會。」孫蓉接話道:「他這個人變得越來越謹慎了,現在這種情況肯定會韜光養晦,不會跟我們正面起衝突。」

  王令「嗯」了一聲,孫蓉對洛星河的分析一針見血。

  這個人現在不會明目張胆的站在台前,永遠站在幕後,用別人的手做事。傅清揚是一隻手,鄭鵬是另一隻,甚至連今天團隊賽的混亂,可能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夜風把孫蓉的頭髮吹起來,有幾縷飄到了王令的手臂上,她伸手把頭髮攏到耳後。

  王令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內心深處卻有一股莫名的躁動,在忍不住心猿意馬,然後又迅速歸於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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