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長者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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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情有些侷促的夏洛特,似乎還沒有從被發現的「驚慌」中徹底反應過來;她以一種完全不同意平常的「謹小慎微」走進了房間,在洛倫和阿剎邁的注視下,頗有些不安的坐在了病榻旁的椅子上。

  「…阿剎邁大師,我……」

  「您不用拘束,也不用緊張。」倚靠在病榻上的老人注意到女伯爵的異狀,布滿溝壑的臉孔上擠出一絲衰弱的微笑:「眼前的這個並不是什麼洪水猛獸,也不是什麼值得肅然起敬的人物…只是個快要入土,卻遲遲不肯下地獄的老人…哈哈。」

  哈林梵·阿剎破風箱似的胸口,傳來一聲帶著嗚咽輕咳的笑聲。

  「不、不…不是這樣的!」

  櫻唇輕啟的夏洛特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一把攥住了老人那枯槁般的手臂,不由得微微一顫:

  「洛倫…公爵還有其他人,他們都告訴我了——是您不懼犧牲挺身而出,給了那個名為查卡爾的怪物致命一擊,才讓我們有了消滅它,贏得這場半人馬戰爭的機會。」

  「否則早在帝國的援軍抵達之前,數萬餘眾的拜恩波伊聯軍,銀盔山的矮人都會被消滅殆盡…您,才是他們的救命恩人,才是這場戰爭當之無愧的英雄!」

  夏洛特緊抿著嘴角,瞳孔中多了些螢光,努力挺著鼻子——仿佛是受了刺激,忍住不哭的小女孩兒:

  「對不起…我應該早些來看您的;像您這樣值得被全拜恩敬仰的長者,不應該悄無聲息的屈居於這樣一個……」

  老人輕輕晃了晃手,打斷了還想繼續「認錯」下去的女伯爵。

  「事實上,您願意來探望我這個除了年齡和閱歷之外,其它不值一提的老人,已經令我十分感動了。」

  哈林梵·阿剎邁深吸一口氣,聲線單調的語氣顯得很是虛弱,卻還在努力的笑出來:「不過既然您已經在外面站了那麼久,就不用我再湊字…重複一遍開場白了吧?」

  微微哽咽的夏洛特點點頭,目光卻有些游移不定。

  下意識將頭扭過去的黑髮巫師,立刻就感受到某個正在不停地瞥向自己的目光。

  「所以…尊貴的赤血堡女伯爵閣下,您想從我這個老人的口中知道一些什麼呢?」

  對二人「小動作」視而不見的老人,用十分輕柔的語氣詢問道。

  「我……」

  靜謐的氣氛中,原本濃郁而古怪的味道,在阿剎邁平靜而難以迴避的目光下,似乎也變得不再那麼值得注意了。

  下一秒,長長一個深呼吸的夏洛特,果斷的抬起頭,用一種十分決絕的目光看向老人:「我剛剛聽到,您似乎對黑公爵和狂龍女皇他們…非常的了解?」

  老人昏黃的眸子輕輕一眨,看著還有些緊張的女伯爵,仿佛在嚮導師詢問的學徒。

  「是啊。」

  阿剎邁微微頷首,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就像是陷入回憶中的老人:

  「再熟悉不過了。」

  洛倫和夏洛特同時看向阿剎邁。

  「即便是此時此刻,他們在我的腦海中依舊無比的真實;死亡對他們而言,只是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老人的瞳孔中閃爍著別樣的光彩:

  「羅蘭和夏洛特,以及……」

  他突然一頓,微笑著用那雙明媚的眸子看向表情認真的二人:

  「夏洛特和洛倫。」

  二人的表情同時怔住了。

  什麼意思?

  他想說啥?

  黑髮巫師挑了挑眉毛,看著正一臉微笑的阿剎邁,喉頭滾動了一下。

  氣氛,好像變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夏洛特·德薩利昂,帝國第十世代的至高皇帝,狂龍女皇,一個對藝術痴迷,對戰爭狂熱,執著於反抗命運,對愛情歇斯底里的女人……」老人輕聲細語著,將平靜的目光轉向夏洛特:

  「所以…尊貴的赤血堡女伯爵,你恨她嗎?」

  藥味瀰漫的病房,再一次安靜了下來。

  「我…當、當然恨她!」

  聲音微顫的夏洛特,用盡全力挺起胸膛,才說出了這句話:「如果不是她,拜恩不會淪落三個世,代近百年之久!都靈家族也不會任人欺辱;如果不是她的背叛,黑公爵才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她倚靠黑公爵羅蘭·都靈的犧牲,才打贏了那一次的魔物入侵,但最後依舊以『叛教』之名將羅蘭打入另冊,讓都靈家族永遠的背負了抹不掉的恥辱,讓原本榮耀的歷史成了永遠的陰影。」

  「她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叛徒!」

  「公國,家族,榮譽…我都無法原諒她!」

  老人沒有立刻開口,目光瞥過一旁欲言又止的黑髮巫師,方才微微頷首。

  「是啊,你有充足的理由去恨這個讓都靈敗落的罪魁禍首。」阿剎邁煞有其事的點點頭,目光始終沒有從女伯爵的身上離開:「你恨她,以至於要將名字改成她的,令自己永遠不要忘記這份仇恨。」

  洛倫驚愕的忍不住看了夏洛特一眼。

  表情尷尬的女伯爵,一陣手足無措的張口結舌,似乎想要解釋一下自己的原因,卻始終沒能再說出一個字來。

  「我只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不論是愛,還是恨,這些感情都已經離我而去了。」虛弱的老人笑眯眯的看著她:

  「但似乎將仇敵的名字變成自己的…並不是一種復仇的好辦法。」

  「阿剎邁大師,您、您一定是誤會了!」女伯爵急促的為自己辯解著:「夏洛特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拜恩名字,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涵義!我改名也只是因為…因為……」

  搖搖頭的老人,皴裂嘴角的微笑「打斷了」她的話。

  「是的,你恨她…因為你有太多恨她的理由了。」阿剎邁大師輕聲說道:「但今日的你之所以是今日的你,正是因為這份恨意所影響下的結果。」

  「為了家族而奮不顧身,在酒宴與會議上縱橫斡旋,為扭轉局勢可以孤身犯險,在當斷之時能夠當機立斷……」

  「我幾乎…看到了一位活生生的狂龍女皇,高傲而優雅的站在我面前!」

  洛倫頗以為然的點點頭。

  只見哈林梵·阿剎邁感慨般的輕嘆一聲,平靜的口吻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啊,你恨她…正因為恨,所以你崇拜她——崇拜一個豪爽不羈,可以憑一己之力統御帝國,千萬臣民無不低頭臣服的女人。」

  夏洛特沒有再嘗試著反駁。

  老人也沒有繼續逼迫她承認什麼,而是將話題轉移到了狂龍女皇的身上。

  「事實上,這樣一個女人也無法令人忽視和崇拜——事實上,即便是在那些年與女皇為敵的貴族們,也無不欽佩於女皇的信念。」阿剎邁默默回憶道:

  「她是藝術家和文學家們的守護者,整整一個第十世代創作的各種文學作品和樂章,比之前九個世代加起來還要多,而且不再局限於宗教和正統題材;」

  「她簽署了第一個對巫師們的豁免令,徹底予以了帝國境內所有巫師們完整的公民權利;她將遠洋艦隊交於埃博登,讓薩克蘭與亞蘇爾兩個國家終於有了交流的契機;」

  「正是因為她的絕對信任,黑公爵羅蘭·都靈才能在第十世代大放異彩,而不是像之前幾代拜恩公爵一樣,陷入到和天穹宮的鬥爭與對峙中去;」

  阿剎邁目光閃爍,幽幽地開口道:「在今天的你們看來似乎很荒謬,但在第十世代之前,拜恩與天穹宮的關係…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好。」

  「無數的臣子都曾警告過夏洛特·德薩利昂陛下,對羅蘭·都靈的過度放縱會導致帝國陷入南北分裂的局面——但她都沒有聽進去,這才有了『黑公爵』的傳奇。」

  老人輕嘆一聲。

  「既然如此……」洛倫微微蹙眉:「那為什麼最後夏洛特…狂龍女皇陛下,還是『背叛』了黑公爵?」

  「究竟是因為什麼,才會讓『黑公爵』背上叛教之名?」

  夏洛特默默的盯了黑髮巫師一眼,沒有出聲。

  「公爵老爺,你提了兩個問題。」阿剎邁大師聲音疲憊,意味深長的看著他:「不過我覺得,我只需要回答你第一個問題就可以了。」

  洛倫一怔,下意識的將右手向後背縮了縮,尷尬的乾笑一聲。

  在那衣服下面,藏著阿斯瑞爾給他的「邪神印記」。

  「當時的情況很複雜,我也並非當事人,只能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解釋這件事情;整件事情的起因若總而言之,就是……」

  阿剎邁表情嚴肅:

  「……因為愛情。」

  嗯?!

  兩個人同時怔住了。

  因為…愛情?

  不、不會輕易悲傷?

  洛倫差點兒就唱出來了。

  「阿剎邁大師,您…這是什麼意思?」

  尷尬的氣氛中,面頰微醺的夏洛特強作鎮定的開口問道。

  「時至今日,我相信沒有人會懷疑他們二人是曾經深愛著彼此的——甚至連當年也一樣,所有人都認定二人的婚姻,將會徹底消除帝國內戰的隱患,讓兩個強大的家族合二為一。」

  老人沒有解答,而是繼續訴說道:「但顯然,即便在當年,這種想法也只是一廂情願的幻想——因為兩個驕傲的家族都無法向彼此低頭。」

  「得到了天穹宮…更準確的說,是得到了夏洛特默許的羅蘭,不斷的在帝國的東部和南部四處征討,在斷界山率領拜恩的騎士和薩克蘭的軍團向冰天雪地進軍,一次又一次的征戰,一次又一次的凱旋……」

  「你們知道這些凱旋和勝利,除了榮耀之外所帶來的是什麼嗎?」

  二人同時微微蹙眉。

  「對天穹宮…不,是對夏洛特的壓力?」

  洛倫試探著說道道。

  「正是如此!」

  阿剎邁讚許的點點頭:「黑公爵的表現越是不凡,戰績越是輝煌;就越是凸顯出帝國的無力和無能,越是讓龍王家族黯然失色。」

  「而默許,乃至縱容他的狂龍女皇,所承擔的壓力也就越來越重;以至於到了最後不得不向封臣們妥協,與薩克蘭本土的貴族聯姻——他們擔心兩大家族的聯合,會讓拜恩的貴族階層分走他們的權力。」

  「我不知道他們二人之間是何時產生裂痕的,但這件事無疑是最開始的導火索。」老人的語氣變得沉重了,回憶著當年眼前的景象:

  「而羅蘭·都靈…他似乎依舊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或者說正是因為他感覺到了,所以才沒有停下腳步——因為他明白,一切都太晚了。」

  「可這些又和…和『愛情』又有什麼關係?」

  明亮的眸子裡透露著疑惑,夏洛特忍不住開口問詢。

  老人輕咳一聲,不由的笑了。

  黑髮巫師輕輕眯起眼睛…聯想之前老人所說的那些「有的沒的」,看似毫無關聯的回憶和囈語……

  他好像已經有答案了。

  「正是因為二人對彼此的情感,讓他們不願將自己背負的重擔開誠布公的向對方傾訴。」疲憊至極的阿剎邁聲音輕柔,嗚咽聲越來越濃:

  「為了保護夏洛特,逐漸『眾叛親離』的羅蘭,選擇了孤身一人走上拯救帝國的道路;」

  「在一次次盲目的保護中,變的徹底不能理解黑公爵的夏洛特別無選擇,她必須背負起一個至高皇帝的責任——無論用什麼方式,她必須守護她的國家,她的家族。」

  「背叛彼此的前提…是曾經深深的愛過。」

  病房的氣氛是如此的靜謐。

  感慨的老人用頗具深意的目光,打量著神情各異的一男一女。

  「……所以,如果當初黑公爵選擇對狂龍女皇坦誠相待,而不是為了保護她擅自選擇隱瞞一切,辜負了她對他的信賴……」夏洛特神色一凜:

  「原本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是麼?」

  「我不知道,我只是個看的太多的老人而已;我能告訴你們的,僅僅是我自己的親身經歷。」阿剎邁的表情越來越疲憊,像是昏昏欲睡般:

  「但有一點,我可以十分確信的告訴你們……」

  兩個人趕緊豎起了耳朵,全神貫注。

  「呼……呼……呼……」

  哈林梵·阿剎邁,他……

  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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