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霧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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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散去,看不見也聽不見的女精靈莉雅,逐漸恢復了感官。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兩個傢伙的戰鬥,結束了嗎…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究竟誰贏了?

  那個大騙子他…還活著吧?

  有些慌張的女精靈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還沒抬頭就聽到周圍的精靈一個個瞪大眼睛,詫異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發生什麼了?!」緊張的女精靈不敢抬頭,回首朝身邊的盧卡問道。

  「你……」中年精靈雙目圓睜,一動不動的臉上充分闡釋了什麼叫「表情複雜」:「你還是…自己看吧。」

  順著周圍一雙雙震驚的視線,猶豫再三的莉雅還是鼓起勇氣,抬頭望去。

  大騙子,你可千萬不要…呃?!

  女精靈呆愣住了。

  她看到了那個亞速爾精靈一動不動的躺在沙地正中央,渾身上下傷痕累累,殘破不堪;倒在血泊中的他,脖頸的位置似乎受了重傷,還在不停的抽搐著;

  她看到了米德爾的斷臂被拋在一旁,潑灑的血跡與屍體相連;

  她看到了那柄詭異的亞速爾長刀,穩穩的插在屍體旁的泥土中,刀身依舊明亮如鏡,沒有半點血跡和破損;

  她看到緊皺眉頭的黑髮巫師站在屍體旁,手中的長槍「龍牙」還在不停的滴血,槍尖的部位已經被血跡徹底染成了紅色;

  雖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並沒什麼大不了的。

  唯一問題是……

  「毫髮無傷……」盧卡的眼睛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洛倫·都靈他居然…毫髮無傷?」

  對於這個「亞速爾精靈」的實力,盧卡也不是完全一無所知;倒不如說正因為對方那獨特而出眾的劍術,才是他能這麼快征服眾多戰舞者,對他敬仰之至的原因之一。

  但這樣的米德爾,幾度險些打敗了洛倫的米德爾…此刻卻靜靜的躺在血泊之中,而殺死他的黑髮巫師,卻除了有些疲憊之外,渾身上下連半點傷痕都看不到。

  這怎麼可能呢?!

  如果說盧卡僅僅是難以置信,那麼周圍的精靈們除了震驚之外,更多的則是某種內心驕傲,在現實面前支離破碎的痛苦。

  一位劍術出眾,足以以一當百的血親胞族在一對一的決鬥中,慘死在一個帝國人類手中,而且沒有在那個人類的身上留下哪怕半點痕跡……

  驕傲墜地的失落感,才是全體失聲的原因。

  疲憊的黑髮巫師站在原地,微微蹙眉的表情,像是有些困惑,又像是有些失落,目不轉睛的注視著血泊中亞速爾精靈的屍體,久久沒有抬頭。

  看著他那有些虛弱的模樣,一絲憐惜從女精靈心頭滑過…不管怎樣,這個大騙子都是為了古木森林和帝國之間的和平,就算手段太過粗暴骯髒也僅僅是迫於無……

  剛剛邁出的腳步,停住了——因為她看到對面的小個子巫師已經撲上前去,一臉焦急的握住了大騙子的手;在後面,還有緊隨而來的,使團的隨從們。

  沉默片刻,女精靈悄悄的轉過身,從盧卡背後悄悄離開了。

  「洛倫,你在看什麼呢?」

  「……沒什麼。」

  望著女精靈轉身離開的背影,暗自嘆息的黑髮巫師搖搖頭,收回了目光:「呃…剛剛說到哪兒了?」

  「亞速爾精靈臨死之前留給您的那句話,要提防殺您的劍。」趁著艾茵還沒有露出氣惱的表情,一旁的路斯恩替他補充一句,神色懷疑的皺著眉頭:「故弄玄虛的傢伙,大概只是想在臨死前恐嚇您,信口開河的吧?」

  看著灰瞳少年那鄙夷而又有有些厭惡的表情,洛倫微微挑了挑眉毛。

  不,那絕不是什麼信口開河。

  米德爾臨死前的眼神,還有他的表情,都不像是在欺騙自己——他大可說幾句九真一假的情報來迷惑自己,但最後還是選擇了保守秘密,只給了自己這麼一句警告。

  提防…殺我的劍?

  「不論是恐嚇還是確有其事,米德爾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足夠危險了。」默默走上前來,彼得·法沙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個亞速爾精靈居然知道守夜人的存在,還能弄到公爵一級的情報,證明帝國內部就有他們的支持者。」

  「甚至在暗處,可能就埋伏著他們的『守夜人』與刺客——如果不能儘快挖出來,這群實力強大的精靈武士能造成的破壞,絕對遠遠超過單打獨鬥的邪神使徒和異端教團!」

  說到這兒,彼得還有些惋惜的嘆了口氣;如果洛倫不是殺死他而是活捉,也許還能從這個亞速爾精靈身上挖出更多有價值的情報,而不僅僅是消滅一個暴露的敵人而已。

  但看到了剛才戰鬥激烈程度的彼得也清楚,想活捉的難度絕對超乎想像,所以也只是想想,並沒有開口。

  「這份情報我會儘快送抵魯特·因菲尼特大人和天穹宮御前,希望能引起重視。」彼得·法沙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還有洛泰爾的弗利德公爵也必須讓他小心謹慎些,情報被劫,證明鷹狩堡內很可能已經遭到了滲透。」

  話音落下,幾個人的表情都凝重了許多。

  「這些都是以後的事情,我們得先把目光放到眼下。」哈林梵·阿剎邁輕聲開口,打破了有些沉重的氣氛:「米德爾一死,古木森林再沒有第二條路;如此一來,帝國的西線就能徹底穩定下來。」

  「不論亞速爾王國究竟打的什麼算盤,這一次都徹底落空了。」阿剎邁抬起頭,微笑著看向洛倫:「公爵大人,這次的出使對您的地位意義非常。

  善加利用,不僅能夠維護帝國的和平,更可以讓拜恩在帝國的身份轉變,從不受控制的強橫邦國,成為拯救帝國的騎士之鄉!

  雖然達不到『黑公爵』時代的高度,但至少可以化解其它邦國,以及帝國貴族對您的敵意,也能讓聖十字教會抓不到您的把柄;他們無話可說,也就失去了對您動手的機會。」

  沉默許久的黑髮巫師抬起頭,與老人四目對視。

  彼得·法沙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他在使團中的「特殊地位」而變得很尷尬,最後也只是欲言又止。

  「阿剎邁大師說的沒錯——勿論其它,著重眼下才是最重要的。」洛倫點點頭,就像是自己在說服自己似的:「不管米德爾說的究竟是不是威脅,都不是我們現在要關心的。」

  「現在應該關心的,是古木森林精靈們的選擇。」

  話音落下,洛倫抬頭看向沙地另一端,霧月庭長老的方向。

  手中緊握著「審判長槍」的精靈長老同樣在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悲戚之色——那絕不是對米德爾之死的傷感,而是對古木森林精靈的命運。

  到了這一刻,他們已經對自己的選擇徹底失去了話語權;亞速爾雄鷹王的使者死了,生活在古木森林的精靈也就徹底失去了與遠方血親合流一統的希望。

  而這個結果卻還要他們自己說出來,顯得仿佛一切都在霧月庭,在古木森林的掌握之中,顯得帝國是何等尊重古木森林「自己的選擇」似的。

  結果大家都看到了,洛倫不主動問,讓霧月庭的長老主動宣布,就已經是最大限度的讓他們保留最後一絲尊嚴。

  雲冠樹下,沒有哪一個精靈主動先開口。

  看著周圍一張張沉默不語的表情,霧月庭長老嘆了口氣,吃力的將「審判長矛」從沙土中拔出,緩緩開口:

  「古木森林,已經做出了她的選擇;」

  「曜日的光輝,已經為我們指明了道路。」

  長老拄著長槍,一步一步有些蹣跚的走向黑髮巫師,低沉沙啞的嗓音卻能清晰無誤的傳到每個精靈的耳畔:

  「這場公平而公正的榮譽之戰…結果已分。」

  「勝利者,是代表薩克蘭帝國的使者,拜恩公爵…洛倫·都靈閣下!」

  「莫要為死者哭泣,因為這場決鬥足以榮耀和慰藉;莫要為勝者而歡呼,因為又有一位勇敢而高貴的戰士,永遠在雲冠樹下長眠。」

  停下腳步,長老駐足在黑髮巫師的面前,一雙悲戚而深邃的目光與他四目對視:「而古木森林將會遵守她的承諾,向榮耀的勝利者伸出友誼與和平之手。」

  「那麼請問,尊敬的洛倫·都靈閣下…帝國也會遵循她的承諾,以友誼之心,與古木森林的精靈們共同締造永久的和平嗎?」

  「帝國將會遵守她的承諾,從今日直至最終之日。」洛倫同樣鄭重的看著長老,然後抬起頭,目光向周圍掃去:

  「而我也以我本人的生命和榮譽擔保,只要拜恩十三領還未陷落,只要都靈家的金獅子旗仍然飄揚;帝國的軍隊,就絕不會跨越深林堡半步!」

  「甚至有朝一日,如果古木森林的精靈們決定收復南方被食人魔侵占的土地,帝國也將竭盡所能,全力支持;不論大家的選擇是什麼,都將會得到帝國的尊重!」

  「這就是我的承諾,這就是帝國的承諾——!」

  話音落下,氣氛稍稍為之一振。

  霧月庭長老疲憊的笑了笑,將「審判長槍」遞到洛倫的手中,便轉身離去了。

  沙地周圍,不少精靈長老們都長鬆了口氣,似乎是慶幸於洛倫沒有趁機提出更多的條件。

  除了晨星林,其餘聚落的精靈們並沒有因為洛倫的「宣言」而有什麼激動的地方;或是為了聚落的未來而哀嘆,或是為了死去的米德爾惋惜。

  幾名年輕的霧月庭戰舞者走上前來,小心翼翼的收拾著米德爾的屍體,時不時還憤憤的看朝黑髮巫師瞥了幾眼,然後又迅速將頭扭了回去。

  神態各異,心情複雜的精靈們紛紛轉身離開,朝各自聚落的落腳地散去。

  這倒不算出乎洛倫的意料。

  他本就沒指望能通過一場決鬥和幾句話,就能徹底扭轉整個古木森林精靈的態度——否則米德爾幾年的謀劃,自己冒險打贏了食人魔戰爭,豈不都是一個笑話。

  「這樣…就結束了,是嗎?」看著周圍轉身離去的精靈們,艾茵忍不住開口問道:「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守護了帝國的和平,是這樣的對吧?」

  「對,結束了。」抬起頭,黑髮巫師勉強笑了笑:「短時間內,再不會有誰來打擾這片森林的和平——所以對古木森林的精靈們而言,的確是結束了。」

  但是對帝國而言,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提防要殺你的劍……

  米德爾臨終的遺言再次浮現在洛倫的腦海,就像是某種詛咒一樣。

  「而帝國,或者至少是您,已經多少窺探到了亞速爾精靈武士之道的秘密。」阿剎邁微笑著開口道:

  「當敵人撕下他們神秘的面紗,未知的恐懼就將不復存在——而我們,就能有針對性的找到克制這些亞速爾精靈武士的辦法。」

  「比如說他們的種種『異能』都要通過劍術來展現,我們就可以利用這一點,建立起某種讓他們無法發揮劍術的情況;我剛剛就想到了不止一種鍊金藥劑可以發揮出特別的……」

  「阿剎邁大師,有件事我不知道當問不當問。」洛倫突兀的打斷他。

  「哦,怎麼了?」阿剎邁一臉慈祥,神態端莊:「公爵閣下,但說無妨。」

  「是這樣,請問您有沒有結婚…呃,不對,應該是您有沒有孩子和繼承人呢?」

  「這個…絕大多數追尋夢想的巫師,在愛情道路上都是很坎坷的;很不幸,我也是這坎坷道路上的一員——雖然有過許多相互愛慕的異性,但卻從未有過如此幸福的命運。」

  「是嗎,那我可能要恭喜您了。」

  「嗯,這怎麼說?」

  「之前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米德爾告訴我您曾經造訪的鷹嘯島,已經從邊境荒島變成一處鍊金術的聖地。」洛倫一臉「認真」的看著他:「那裡的精靈巫師們追根溯源,都是您曾經的學徒——我是說女學徒——的晚輩。」

  「您的意思是……」

  「您可能不止已經當爸爸,甚至都當爺爺了。」洛倫「真誠」的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唯一可惜的是,您曾經的女學徒們大概都已經被別的精靈給接了盤,是不會認您這位『阿剎邁爺爺』的。」

  「……」哈林梵·阿剎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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