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爬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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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喑然之夢的黑暗散去,緊張到窒息的眾人根本等不及逐漸恢復的視覺和聽覺,拼命睜大眼睛,朝向廝殺場中央看去。

  死死捂住胸口的黑髮巫師單手持劍,站在精靈少女的背後大口喘息著;蒙著紅綢眼罩的少女單膝跪在他面前,冰冷沉重的「曙光」大劍,就架在她細嫩的肩頭。

  至於那柄酷似木棍手杖的亞速爾長刀,則靜靜的躺在距離少女三步之外的位置。

  勝負已分。

  「蒼穹之翼,將這個精靈刺客壓下去!」

  匆匆趕到的夏洛特在確認黑髮巫師還活著之後,長舒一口氣;緊接著便立刻恢復冷靜,對身側的路斯恩沉聲道:

  「把她關進地牢,派十名精銳嚴加看管;剩下的人立刻組織搜索城堡大小宮殿,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遵命!」

  灰瞳少年重重點頭,抬手朝兩側用力一揮,周圍的獵魔人立刻分成兩隊;主力向周圍散開;剩下站出來的老兵則和路斯恩一齊拔出佩劍,一擁而上。

  「別過來!」

  嗯?!

  「所有人,後撤五步,不准靠近!」在灰瞳少年驚異的目光中,強忍著傷痛的黑髮巫師扯著嗓子喝令他們:「和她保持五步之外的距離,決不能靠近她三步之內!」

  儘管疑惑,但路斯恩還是毫不猶豫執行了命令,抬手攔住了周圍逼近的獵魔人,目光不停的在洛倫和身後的夏洛特之間搖擺。

  「公爵,究竟是怎麼回事?」警惕的夏洛特同樣立刻下令,將身後趕來的護衛騎士們攔在宮殿門外:

  「這個刺客,她難道還能……」

  「她比我們能想像的要危險的多,也重要的多!」洛倫直接瞪她一眼,表情嚴肅到極點:「不要讓任何人靠近,也不要讓所有守衛和戰士都集中在同一個地方;在保證各隊戰力的前提下,分散在城內搜索。」

  「她至少還有一到兩個同黨,甚至可能有被收買的叛徒!」

  「去把道爾頓導師和阿剎邁大師請過來,讓他們處理這件事!立刻!」

  「明白了,我這辦。」

  神情嚴肅的夏洛特頷首,沒有半點被搶斷的不滿,回首看向身側的查爾斯:「通知下去,全城戒嚴,所有守備軍隊進入警戒狀態,所有重要建築安排哨兵,有嫌疑的貴族宅邸逐個搜查!」

  「至於在城內暫留的伯爵,告知他們不要驚慌,但一定要提高警惕;沒有公爵的命令,誰都不許離開宅邸!」

  凝重的宮廷總管躬身行禮,轉身便匆匆離去。

  「艾因,巫師工會那邊可能要麻煩你跑一趟了。」回首望向小個子巫師,話鋒一轉的夏洛特立刻柔和了幾分:「通知阿剎邁大師和巫師顧問閣下的任務就交給你;請他們務必清楚事情的重要性,儘快趕來。」

  「我明白。」

  手中還提著戰弓的艾茵鄭重點點頭,憂慮的目光還時不時瞥向身負重傷的黑髮巫師:「這麼強烈的虛空反應,他們應該也已經察覺了才對。」

  看到周圍的人都已經開始動起來,洛倫終於鬆了口氣。

  平心而論,自己能贏的原因有算計對方的前提——赴死的新兵,重傷垂死的卡爾·科林給自己提供了極其重要的情報,從容準備的時間。

  而對方對自己的認識,似乎還停留在——他是個公爵,他是個騎士,他還是個巫師——這一層面。

  有心算無心,才勉強扳回一局。

  「阿剎邁大師…是哈林梵·阿剎邁閣下嗎?」

  單膝跪地的精靈少女,十分淡然的開口問道。

  「洛莉·扎德小姐,你現在居然有心情問這些?」輕輕一笑,洛倫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還不清楚自己的處境嗎?」

  「你已經被我捉住,你的陰謀已經暴露,你的同黨如果沒有死在某個士兵的劍下,也肯定會和你一齊落網——相信我,我們有一百種,一千種辦法在不取你們性命的前提下,將你們所有的情報挖出來。」

  「嗯…就像對某位御庭次席,米德爾閣下一樣。」

  精靈少女身體微微一顫。

  「不愧是在帝國不可一世的拜恩公爵,我們的確是小瞧您了。」

  「別想著從我嘴裡套話,洛莉·扎德小姐。」輕笑的黑髮巫師搖搖頭:「你現在應該考慮的,是如何將你知道的情報添油加醋的告訴我,或者避重就輕,或者九真一假…這才是你眼下求活的最佳選擇。」

  「當然,即使你這麼做,我還是有辦法從你和你同黨的嘴裡挖出真正有用的情報;但沒辦法,我就是這麼一個喜歡替別人考慮的人;當然,如果你不喜歡我這樣的話……

  嗯,那就不喜歡吧。」

  精靈少女不言不語,沉默的低下頭。

  洛倫的表情逐漸凝重。

  米德爾提醒過,要小心殺自己的劍……

  問題在於,他們為什麼要殺自己?

  騎士、巫師、公爵…三個身份中,唯一值得讓這種級別的武士動手的,也只有最後一個。

  換句話說,他們的目標是幹掉自己,然後引起整個拜恩公國的動盪。

  但如果是這樣,那麼問題來了…亞速爾精靈的目標,真的只有自己一個嗎?

  艾勒芒、洛泰爾、阿爾勒、波伊……會不會都有他們的刺客潛伏,在必要的時候動手,在整個帝國引起大範圍的破壞?

  緊抿著嘴角的黑髮巫師,握劍的掌心已經滿是冷汗。

  還有……

  斷界山要塞,埃博登港口和巫師塔,還有…天穹宮呢?

  洛倫心弦一緊。

  如果要讓整個帝國陷入混亂,突襲天穹宮,殺死皇帝,引起兩位皇子之間的爭鬥…豈不是最好不過的辦法?

  還有……

  刺殺、破壞…這些都只是手段,絕不可能是目的;亞速爾精靈如此急切的製造混亂,肯定是想要利用混亂,來為他們接下來的計劃鋪路;就像米德爾鼓動古木森林精靈,向洛泰爾反目成仇也是一樣。

  如果這也是真的,那麼亞速爾王國大舉入侵的日子,恐怕也就……

  「轟————!!!!」

  遠處傳來一聲巨響,驚愕的洛倫掌心一滑,大劍險些脫手!

  漆黑的夜色下,呆愣的眾人遠眺著那煙塵升起的位置,難以置信的表情寫在了每一個人的臉上。

  那個方向…該不會是拜恩大教堂吧?!

  ………………………………………………

  「你還有五分鐘。」

  漆黑一片的拜恩大教堂,道爾頓·坎德冷冷道。

  傷痕累累的精靈武士癱倒在血泊中,艱難的喘息著掙扎著,右手攥著僅剩的半個刀柄,剩下的部分則被道爾頓踩在腳下。

  反觀眼前的道爾頓·坎德,從頭到腳毫髮無傷,巫師袍上連一丁點兒灰塵都看不到。

  為什麼會這樣?

  情報上明明說過,帝國的巫師都是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學者,只要近身就能輕而易舉的幹掉他們;

  明明說這些人根本毫無戰鬥經驗,只空有理論知識,雖然層次很高但根本不足為懼。

  不足為懼……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巫師和情報上面說的完全不一樣啊!

  不僅發現了自己,而且還能跟上自己的速度…不,是幾乎能夠預判到自己的一切攻擊和想法。

  速度、技巧、力量…還有自己的武士之道,全部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將自己玩弄於他的鼓掌之間!

  甚至光是看著那雙冰冷而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都令精靈武士感到毛骨悚然,那是自己連自己的生死,都完全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恐懼。

  沒用的,就算是想自殺也是沒用的…這個巫師肯定會像之前那樣,在自己動手的前一刻就扭斷自己的手腕,在咬舌的下一秒就碾碎自己的牙齒,在……

  「你在恐懼。」

  道爾頓再次開口,一步步靠近:「很好。」

  「你應該恐懼。」

  精靈身體一顫,僵硬的連抖動的「勇氣」都消散了。

  「面對危險時的必須之物…恐懼。」站在躺倒在血泊中的精靈武士面前,道爾頓目光驟然垂下,猶如刺出的利劍:

  「對你而言,我很危險。」

  「你所謂的『武士之道』—傷害自己的同時,加倍傷害敵人—可笑之至,帶有強烈針對性和扭曲規則的虛空之力一旦暴露,想反制很容易。」

  「無知與狂妄,令你直接告訴了我答案,卻又對我的底牌一無所知;於是我便可從容應對,盡情蹂躪。」道爾頓搖搖頭:

  「誤以為力量便是力量的存在,何其愚昧;爾等與低等智慧的怪物野獸,根本沒有分別。」

  「不僅如此,你的狂妄和無知,還透露出更多重要信息;比如亞速爾長刀在亞速爾精靈中同樣稀有,比如真正擁有武士之道能力的,僅有『四庭』的武士;比如御庭武士長於刺殺,潛伏與刺探情報……」

  「以你的智力,可以明白我在說什麼嗎?你對我而言,就是一本打開的書,我想看什麼就看什麼,想看多少就看多少。」

  「武士閣下,僅你一個,短短不到一刻鐘,就將亞速爾王國頂層情報透露大半;作為讀者,我尊重你,並且期待著你接下來的表現,讓這場閱讀遊戲變得更加輕鬆。」

  「因為如果您這本書變得晦澀…渴求知識的我,是不保證書本會完好無損的。」

  顫慄不安的精靈武士看著指向自己的魔杖,無可抑制的表情就像被逼到死角的獵物般,瑟瑟縮縮,顫慄不止。

  身為武士,不能起身應敵,真是…恥辱啊!

  「閒聊結束,繼續剛剛的話題。」冰冷刺骨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

  「您自稱御庭副官,輔佐御庭首席…我就假定,襲擊城堡的就是你那位『扎德大人』了。」

  精靈武士瞪大眼睛。

  「你、你知道?!哈哈哈…哈哈怕了吧,扎德大人號稱三百年來御庭第一武士,拔刀斬無人可擋!你的那個拜恩公爵,此刻怕是已經變成大人的刀下亡魂了!」

  「我只是一個被派出來攪亂你們視線,讓扎德大人容易得手的棋子而已;沒想到吧!上當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面無表情,冷漠到僵硬的道爾頓·坎德,令精靈武士越笑越慌。

  為什麼,為什麼他一點兒都不緊張,一點兒都不害怕呢?!

  那可是他的主君,是他侍奉之人啊!

  難道他真的一點兒都不在乎自己主君的死活?!

  「不,你在撒謊。」道爾頓打斷了他惶恐不安的笑:

  「你,在試圖轉移我的注意。」

  精靈武士笑容僵住。

  「沒有侮辱您的想法,但十分顯而易見…武士閣下,您並沒有『吸引注意,側面佯攻』的智慧;您唯一擅長的是挑釁,以及傻笑做豪邁狀。」道爾頓毫不客氣道:

  「因此,這個計劃和你毫無關聯。」

  「所、所以我才說,我只是個小人物而已,是扎德大人的棋子,是被她控制的棋子!」驚慌失措的精靈武士,焦急萬分的亂喊亂叫著:

  「明白嗎?這都是她的計劃,我只是執行者而已,就是為了殺死你們的拜恩公爵!」

  很好,又透露出一個情報,這位「扎德大人」是女性。

  不過道爾頓已經懶得提醒他了,從以前他就對這種有「先天障礙」的存在缺乏耐心——只是因為對方身上的情報,才讓他多說了幾句廢話。

  而道爾頓討厭廢話。

  「不,應該還有第三個人。」

  道爾頓·坎德冷哼一聲:「憑您的智力,吸引注意力或許可以辦到,但絕不可能想到突襲拜恩大教堂;」

  「兩名刺客,一虛一實…還應該有第三個,我說的對嗎?」

  狠狠抽動著喉嚨,精靈武士已經被嚇得連一句話都不敢說了,躺在地上不停的抽搐,死死地抿著嘴,只用鼻子呼吸。

  正好,道爾頓也已經對這個被榨乾情報的「雜碎」失去了耐心。

  他轉過身,將右手的魔杖指向身後空無一物的大門,銳利的目光緊鎖著那幽幽然的清冷月光。

  「所以說…你是準備自己出來,還是讓我將你揪出來呢,爬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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