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三個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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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默走進病房內,黑髮巫師一言不發。

  坐在椅子上的布蘭登,表情木然,鮮紅的瞳孔中看不到任何光彩。

  「說啊,說點兒什麼。」扯著沙啞的嗓子,布蘭登開口道:

  「作為我的巫師顧問,拜恩的公爵大人…對帝國皇帝的死,究竟有何看法?」

  停下腳步,站在距離布蘭登三步之外的地磚上,洛倫依舊沉默。

  安靜,就像一種默契般在二人中間飄蕩。

  「不說是麼…好,那麼我先來。」僵硬的抬起目光與黑髮巫師對視,丟臉皇子殿下扯動著顫巍巍的嘴角:

  「我現在很興奮,也很害怕…就是這麼矛盾的心情,但不論哪一種矛盾,就是沒有喪父之痛的悲戚!」

  緊抿了下嘴唇,布蘭登連牙關都在打顫:「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但就是一直有個聲音在告訴我——這是騙局,不可能的!那個男人他在騙你,他怎麼可能這麼輕易的就死了,而且還是死在自己的寢宮裡?!」

  「我、我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但就是有一種活在夢裡的不真實感,就像一群人圍在我身邊開一個又老掉牙,又俗套還特別不好笑的笑話。」

  「而當我稍微冷靜下來,就立刻明白了這種不真實的感覺究竟來源於何處——因我我沒有準備,甚至從未料到過會有這種情況發生!」

  「可笑吧,我覺得可笑極了!我一個信誓旦旦哪怕不擇手段也要成為帝國皇帝的人,居然從未想到過父親的死,究竟會是什麼樣的!」

  「我…居然從未想到他也是人,也是會死的——!」

  前一刻還面如死灰的布蘭登,此時卻是歇斯底里般的激動。

  顫抖的聲調,急促的話語在光線黯淡的病房中迴蕩,反而更顯得孤獨寂寥…猶如瘋子在無人的世界中,獨自囈語。

  「我覺得沒什麼可笑的。」低聲開口的黑髮巫師,搖頭道:

  「以艾克哈特二世的格局,眼光和謀劃;就算是哪一天有人告訴我,他打算讓自己永生不死,大概都比現在這份情報更讓我覺得可信。」

  「但事實就是,他死了…而且他死在天穹宮,死在亞速爾精靈刺客手中的消息,一個月內就會傳遍整個帝國,人盡皆知。」

  「一個月…如何利用這短短一個月的時間,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但此時此刻的布蘭登顯然沒有在想這些。

  「你覺得有沒有這種可能…就是說,這一切都只是他的計劃,故意假死來欺騙我們?」惴惴不安的布蘭登,此時連說句話表情都顯得小心翼翼:

  「也許他只是假死,也許這都只是他計劃的一部分,也許就連精靈刺客都是他早就已經安排好的,也許連彼得·法沙也是…算了,就當我沒說吧。」

  自言自語的丟臉皇子殿下說到最後,連自己都覺得這些實在是太扯淡了。

  至少…他還不覺得自己重要到需要讓父皇「假死」才能試探的地步。

  亞速爾精靈?雖然在聽了黑髮巫師的一番解釋後布蘭登終於不再輕視他們,但依然不覺得這幫傢伙會讓打贏了兩次魔物入侵(有一次是我的功勞)的父親感到為難。

  至於北方的魔物…艾克哈特能打贏一次,就能打贏第二次;帝國十二世代的皇帝們打贏了十幾次,這種時候裝死只能削減父皇的威信。

  畢竟,不是每一個德薩利昂都能像自己這樣毫無下限,厚顏無恥。

  究竟是什麼…究竟是什麼敵人,能逼得無所不能的父皇大人做到這種地步?還是說所有人都被他騙了,這又是他某個計劃中的一部分?

  「無論究竟是怎麼回事,帝國第十二世代的皇帝…我無所不能的父皇大人死了,而且看起來應該是真的死了!」

  木然的布蘭登攤開雙手,像是在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般說個不停:「哦,順便一提…魯特·因菲尼特,那個你恨到入骨的傢伙,他八成也死了。」

  「煊赫十二世代的天穹宮被精靈刺客大鬧一通,帝都守夜人全軍覆沒,六百名皇家侍衛無一倖免,連帝都大教堂的誓言騎士據說都有幾位陣亡的…如果真的是父皇陛下的計劃,我還真好奇誰可以有如此『榮幸』?!」

  布蘭登越說越快,從開始的沉默寡言變成了滔滔不絕,明明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也說個沒完,嘴唇抖動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只有眼神,依舊和剛剛一樣的木然,黯淡的赤焰紅瞳中沒有半點光彩。

  洛倫輕輕低嘆一聲。

  布蘭登…他依然沒有從興奮和恐懼中走出來,只是在拼命掩蓋而已,想讓自己看起來已經恢復鎮定了。

  他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可以低聲下氣可以傲慢無禮,可以讓自己滑稽的像個小丑或者紈絝子弟;但依然不願意將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別人面前…哪怕是朋友。

  「所以我們現在該做什麼?」布蘭登還是在不停的轉換話題:「集結兩大公國和我手中的軍團北上,搶在內閣和帝都貴族們反應過來之前,成為天穹宮的主人,然後把我親愛的皇兄大人打成反賊?」

  自言自語的口吻不像是在詢問洛倫,倒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

  「然後在帝都的貴族擋在城門下,被臨時攝政的御前內閣宣布為反賊,等著被『隔空加冕』,遠在斷界山要塞的皇儲殿下圍剿是麼?」

  搬過一把椅子坐下,洛倫故意用開玩笑的口吻比劃著名:「前提還必須是忠心耿耿的艾勒芒大公願意放開道路讓我們通過,或者薩克蘭親王,皇儲殿下能眼睜睜的看著我們從他的領地內經過,還不阻攔。」

  「嗯……」緊蹙眉頭的布蘭登毫無形象的蜷縮在椅子上,死死咬著大拇指甲:「倒也是啊。」

  「第二種途徑,向全帝國所有的公爵們發出號召,向帝都進軍,捍衛被敵人偷襲的天穹宮;最後再借您的繼承人身份,先得到所有公國的承認。」洛倫伸出兩根手指:

  「這也是個辦法,不過問題是誰會響應——阿爾勒大概更想坐山觀虎鬥,艾勒芒的維爾茨公爵在新皇帝出現之前一定會保持中立;」

  「洛泰爾倒是可以考慮爭取一下,但教會在那裡根基深厚;就算魯文·弗利德願意幫我們,他也得考慮封臣和民眾的想法;至於埃博登…您要指望一幫只認錢的傭兵替您打仗嗎?」

  皇子殿下歪著腦袋:「你的意思是,我們最多只能爭取到三個公國的力量,而且還有一個隨時可以為了錢背叛我們?」

  「三個?」洛倫故意反問一句:「哪三個?」

  「哪三個?拜恩,埃博登,波伊…哦,行了,我知道你什麼意思了。」布蘭登唉聲嘆氣的擺擺手,慵懶的癱在椅子上:

  「女人心,海底針啊。」

  深有感觸的黑髮巫師,煞有其事的點點頭。

  薩莉卡·約拿…這位剛剛加冕不久的女大公,在之前的半人馬戰爭中的確作戰驍勇,不止一次冒著生命危險與他們並肩作戰,的確稱得上是合格的盟友。

  但這位「盟友」的無私是有前提的——那就是這場戰爭,必須讓波伊得到足夠多的利益,並且至少局面看上去是穩贏的才行。

  現在的局面是康諾德皇儲占據了絕對的道德和法理制高點,先動手的下場就是成為出頭鳥…怎麼看都是穩輸的局面。

  只認錢的埃博登僱傭軍,舉棋不定還經常「腦迴路清奇」的彎刀女大公,加上榮耀至上的拜恩騎士與忠誠至死的三個帝國軍團。

  「勝算好像不是很大…哈。」微笑的布蘭登,笑容中出現一絲尷尬。

  黑髮巫師再次點頭,並表示並不打算陪他一起傻笑。

  「嗯…所以眼下我們並不是占據上風的一方,而且因為拜恩和波伊都不與帝都相連,地理和時間上也沒有什麼優勢;雖然康諾德的精銳都釘死在斷界山不能動,但我們也無法立刻投入太多的兵力…何況如你所說,還得考慮亞速爾王國的入侵。」

  「那麼究竟該怎麼做,才能穩住眼前的局面——哪怕至少是差距懸殊,也許我的巫師顧問兼拜恩公爵大人有什麼辦法能稍稍挽回呢?」

  不再是自言自語,而是布蘭登幾乎整個人都前傾著要趴到洛倫面前,眨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嘴角掛著「等你告訴我」的…略帶討好的笑容。

  這才對嘛,這才是布蘭登應有的面目。

  重重的嘆息一聲,洛倫有點兒無奈的開口道:「眼下,我們的優勢在於比康諾德提前一步知道了皇帝陛下的死訊…如果沒有第二個知道真相的守夜人去告訴他的話,這是我們稍稍占據上風的地方。」

  「換句話說,在這場博弈中我們占據了先手優勢,可以第一個出招——不論接下來康諾德會怎麼做,一定程度上,他是被動的。」

  「嗯,嗯嗯嗯!」喜笑顏開的布蘭登連連點頭,表示你說得對,說得好,繼續。

  「然後…雖然在法理上,我們是不占優勢的一方,但也並不等於康諾德可以隨意拿捏我們。」洛倫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

  「一旦他想要針對你,我們就是受害者的一方,就在道德層面占據制高點——到時候就算我們的彎刀女大公再不情願,也不得不站在我們這邊了,誰讓她已經被我們綁在戰車上了呢。」

  「至於其它的公國——洛泰爾的魯文·弗利德肯定不會看著我們完蛋,阿爾勒一向對德薩利昂家族沒有好感,艾勒芒的維爾茨大公…他大概還會和上次一樣,主動站出來居中調停。」

  「而且本人還是德薩利昂家族現存於世的,最後一名馭龍者——殺了我,在接下來的亞速爾精靈入侵中,康諾德就必須面臨無龍可用的悲慘局面了。」布蘭登冷笑著勾起嘴角:

  「屆時皇室的親戚們會怎麼想,帝國的民眾又會怎麼想呢…他們的皇帝放著強悍的巨龍不用,讓他們去流血犧牲?」

  「失去巨龍的薩克蘭,又該如何震懾周圍像你們這些絲毫不比帝國遜色的公國呢?」

  黑髮巫師微微頷首,右手食指指著頭頂的天花板:「這…可以算是天時。」

  「那麼地利呢?」布蘭登反問道:「怎麼看,都是親愛的皇兄占優啊!」

  「沒錯——他是斷界山要塞的守將,又是薩克蘭親王,占據帝國中央最肥沃繁華,戰爭潛力最強悍的東薩克蘭領;但反過來說,這也是他的劣勢。」

  「劣勢?」

  「如果他真的準備不顧其餘邦國的勸阻和天穹宮的反對,將我們打成叛軍的話,艾勒芒一定不會放行——維爾茨大公不會冒著讓全帝國陷入戰火的風險——所以,他只能走波伊。」

  「而波伊,是驃騎兵的天下;以『黑色城牆』聞名天下的軍團重步兵,要如何應對馬背民們的拼死反抗呢?」

  「沒有巨龍的皇儲殿下,又該用什麼辦法和憤然起義,在大草海上縱橫馳騁的拜恩一萬騎士對壘呢?」

  「有道理有道理。」

  不停點頭,像個啄木鳥似的布蘭登豎起右手,一個一個將手指掰出來:「所以…我們有天時,有地利…那麼人和呢?」

  「就這麼坐視下去,怎麼看大家都一定是站在我那位天生就像是要統治世界的,最最偉大的皇兄那邊啊?」

  「而艾克哈特二世陛下…您同樣偉大的父皇,是靠著臣民們的忠誠來統治帝國的嗎?」洛倫反問道:「要我說,他最在乎和最不在乎的,應該都是這麼同一樣東西。」

  「人心……」

  布蘭登輕聲低喃,目光恍惚陷入沉思。

  「我們需要人心,但不是那些既得利益者,也不是那些靠我們才能獲得利益的人;我們需要的…是一群跟忠臣,或者說忠誠與否都無所謂,但一定要很有能力,可以幫助你獲得優勢的人。」搖晃著食指,洛倫循循善誘道:

  「那麼,艾克哈特二世陛下是靠著哪些人,掌控著帝國一切的呢?」

  「守夜人?!」

  「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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