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知道還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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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憤怒的咆哮,驚詫的尖叫,滿是憂慮的質疑…在大廳內此起彼伏,猶如海浪般的上上下下,讓往日沉寂的教堂喧囂的像是街頭酒館一樣。

  站在簇擁著黑髮巫師的高台上,十三位伯爵神色各異——夏洛特面沉如水,五歲大的翹望峰伯爵與彩虹橋伯爵「並肩作戰」,與希爾維克爭得面紅耳赤。

  風暴堡伯爵格倫威爾與怒火堡伯爵艾克特則強作鎮定,不停的看向面無表情的洛倫,視線來回移動著,猜測著事情背後的真相。

  其餘的伯爵們則與騎士們一樣,或是驚異或是懷疑,或是恨不得乾脆直接撲上去,一劍將這個「搗亂」的教會執事給捅了。

  但他們沒有,因為他們其實也並不是沒有半點懷疑。

  而站在吵鬧人群中的御前大法官維克托·修斯,。自始至終目光都沒有從洛倫·都靈的臉上挪開半分,對方那種毫無表情,甚至冷漠到根本不關心的樣子,他到今天仍是記憶猶新。

  那不是成竹在胸,那就僅僅是冷漠;仿佛站在他面前慷慨陳詞,滔滔不絕的希爾維克執事,並不是一個有生命的實體,而是冰冷的屍體。

  這種想法讓維克托一陣顫慄——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恐怕不僅僅是猜到了會有這樣的事情,甚至有可能像御前審判時那樣,刻意引導了這樣的局面,讓跳樑小丑和質疑的聲音主動站出來。

  他……

  他到底在幹什麼?!

  「彩虹橋伯爵加雷斯閣下,您說需要證據,而我正好有證據!」希爾維克從懷中掏出一份卷封,激動的在手中揮舞:

  「這是萊昂納多閣下在離開阿爾勒前,在一處教堂墓地內埋葬兒子蓋約·都靈的正式記錄——上面的簽名,根本沒有洛倫·都靈的名字!」

  「按說洛倫·都靈大人當時應該至少已經十二歲,好吧,我們就算之前因為他太年幼所以大部分時候都被人無視了,那麼至少這份安葬他父親的文書上,應該有他的名字吧?!」

  「安葬文書還有死者墓志銘這種事情,全部都被教會的人操持!」加雷斯伯爵面紅耳赤的為洛倫辯護著:

  「既然如此,那這種東西還不是您說怎樣,就怎樣?!」

  希爾維克冷哼一聲,很是輕蔑的打量了加雷斯伯爵一眼,對方已經開始強詞奪理了,這簡直是讓自己乘勝追擊的號角聲:

  「好吧,即便如您所說,是我心懷叵測,我不懷好意的想要站出來指責洛倫·都靈大人——但這件事當中有一個很關鍵的問題,那就是……」

  「在場的諸位,乃至帝國上下,有誰見過洛倫·都靈十六歲以前的樣子?!」

  這個問題讓許多人一愣,沒明白希爾維克究竟想說什麼。

  「沒有…據我所知,是沒有的。」希爾維克陰沉沉道:「我從洛泰爾搜集了不少情報,古木鎮,野狗村…凡是記得洛倫·都靈大人的都很一致的回答:大概是十六七歲的模樣。」

  「我們的洛倫·都靈大人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根本沒人見過童年時的他,從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時就已經十六七歲了!」

  「一派胡言!」

  加雷斯伯爵厲聲反駁道,可越是反駁他就越是感覺自己沒底氣,只能扯著乾涸沙啞的嗓子,激動的讓面頰充血:「那些人只是被你收買了,誰都知道在洛泰爾,教會的權力甚至比公爵還要大!」

  「我是不是可以認為,加雷斯伯爵您是在質疑教會的誠信和權威?」希爾維克也怒了,對方已經明確在指控自己抹黑事實:

  「難道您認為我是在污衊?」

  「不是嗎?!」

  「絕無可能——當眾指控和污衊一位公爵,對教會有什麼好處?!」

  「那當然是……」

  沒等到加雷斯把話說完,就感到自己被人按住了肩膀;回過頭,怒火堡伯爵艾克特就站在他身後,冷靜的注視著對面「囂張可惡」的希爾維克執事。

  「爭吵就到此為止吧,希爾維克執事。」

  搖搖頭,怒火堡伯爵嘆了口氣,十分冷靜道:「如果您還有什麼要說的,就請開口;我向您保證,在場絕不會再有人打斷您的話。」

  面面相覷的拜恩騎士們愣了半晌,紛紛向周圍退下,或是憤怒或是驚疑的目光在希爾維克與洛倫只見來回移動。

  一個是被眾人所信賴的教會,一個是帶領他們打贏了半人馬之戰與矮人內戰,帶來榮譽的公爵。

  究竟誰才是居心叵測,欺騙了他們的野心家?

  「我要說的只有一個……」

  希爾維克冰冷的視線掃過十三位伯爵,停在了黑髮巫師的臉上;在終於安靜的大廳內,響起了他那充滿正義感的話語聲:

  「洛倫·都靈大人,從我找到的證據來看,您並不是萊昂納多·都靈閣下的孫子,更不是蓋約·都靈的兒子——最多,只是一個不知道從哪兒被萊昂納多閣下找到,收養的侍從而已。」

  「都靈這個姓氏,是您偷來的!」

  說完,他挺胸抬頭,正氣凜然的看向黑髮巫師,等待著對方反駁自己。

  沒錯,對方根本無法反駁自己。

  蓋約·都靈的墓志銘,有關萊昂納多·都靈在洛泰爾的記錄,主要都是阿爾勒公爵的使者向自己提供的,一部分也是希爾維克有意無意察覺到的。

  這些證據當然有捕風捉影的嫌疑,但好處就是它無法被證偽——不論是那些來自洛泰爾人的口供,還是阿爾勒某個小教堂的墓志銘,都是真實存在的。

  如果洛倫反駁,說這些都是假的,優勢反倒在自己這一邊;無論如何,懷疑的種子都已經被種下,等待拜恩的將會是一場四分五裂的內訌。

  一個陷入內鬥,從強盛走向虛弱乃至分裂的拜恩,就是希爾維克的目的;只有讓他們彼此分裂敵對,教會和天穹宮才有插手干涉的餘地。

  至於自己的生命安全,希爾維克根本不在乎——倒不如說他現在恨不得立刻有人衝出來,殺了自己;如果自己死於意外,死在了這場慶典上,說不清人是洛倫·都靈。

  所以他絕不會傷害自己,甚至會竭盡所能保證自己不會有任何意外!

  「既然您說是我偷來的,那麼……」

  面無表情的洛倫走下台階,與希爾維克對視:

  「您究竟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呢?」

  我想讓你下地獄!讓你身敗名裂!讓你被無數人生吞活剝,然後求著我賜你一死!

  這些話希爾維克當然只會在心裡說說,他甚至不會露出一絲一毫這樣的想法,目光灼灼的迎向洛倫:

  「我希望您能夠拿出足夠的證據,來證明您的身份或者反駁我剛剛說的一切,證明您是都靈家族的血脈!」

  「只是這些?」

  黑髮巫師突然問道,那詢問的口氣在希爾維克聽來,好像還帶著一絲嘲諷。

  「只是這些。」希爾維克鄭重的點點頭,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打自己的臉。

  「太好了。」洛倫突然一笑,平靜的目光在大廳內環視一周:「我還以為教會是想抓著我的把柄,讓我下地獄,身敗名裂,被無數人生吞活剝,然後求著賜我一死呢。」

  開玩笑似的話語在教堂大廳內迴蕩,十三伯爵與到場的賓客中不少人也露出了心領神會的冷笑,更多則依然是憤怒與不滿。

  「這種玩笑話,您還是少說為妙。」希爾維克的表情難看了許多:「還請公爵您儘快拿出足夠的證據,來證明自己的身份比較好。」

  「證據,這個簡單。」笑容不減的洛倫抬起頭,迎著那雙已經從「正氣凜然」變得有些陰毒的目光:

  「既然是在阿爾勒發生的事情,那就請阿爾勒的使者來為我澄清吧——阿爾勒主教大人,有請!」

  嗯?!

  順著黑髮巫師的目光,大廳內眾人同時回首,看向站在人群中一位頭髮花白,一身金紅色教會長袍的老人。

  「尊敬的拜恩公爵大人,尊敬的教會執事大人,以及在場的諸位……」帶著友善的微笑,這位代表阿爾勒公爵前來的老人一副老好人的架勢:

  「拜恩公爵的身份這種事,應該是拜恩的私事,我本人和阿爾勒公國並不打算牽扯其中。」

  希爾維克面色一黑,嘴角本能的抽搐了下。

  因為地處偏僻,阿爾勒與拜恩的情況類似,甚至更嚴重些——雖然當地對教會很是虔誠,但並不怎麼搭理帝都的聖十字教會;尤其是最近幾年,阿爾勒教會幾乎變成了半獨立王國的狀態。

  尤其是這位阿爾勒主教大人過於長壽,都快八十歲了還沒有半點快要蹬腿的意思,讓教會想給阿爾勒換個主教都不能。

  不過看在對方足夠虔誠,並且大部分時候還能遵循教會的命令,聖十字教會也就捏著鼻子忍了。

  「沒有關係,您只需說清知道還是不知道,就足夠了。」洛倫神色淡然的看著對方,一丁點兒緊張的意思都沒有。

  這下,反倒是希爾維克緊張起來了。

  他知道阿爾勒人是絕對不願意公開牽扯到這件事情里的,否則拜恩和阿爾勒就要不死不休了;所以對方絕不會主動承認,或者站在自己這一邊。

  當然,他也不需要;希爾維克需要的,僅僅是對方別主動否認自己的證據,說自己造假就行了。

  「作為阿爾勒主教,我必須承認她不是一個富饒繁榮,並且充滿和平的國度,很多事情並不在我這個主教的掌控之中。」

  阿爾勒主教用一種很遺憾的口吻說著,但緊接著就是話鋒一轉:「不過幸運的是,在我準備前來拜恩的路上,一位曾經與公爵大人有過交集的教士找到了我,希望能和您再見一面。」

  「他…現在就在這裡。」

  在眾人疑惑卻又有些許期待的目光中,一個穿著黑色教士服,表情冷漠的年輕人從主教的背後走了出來,很是僵硬的向洛倫躬身行禮。

  「洛倫·都靈大人,好久不見了。」

  希爾維克驟然變色,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沒錯,是他,就是他……

  提供給自己那些證據和消息的人,就是他!

  為什麼他會在這兒,為什麼?!

  突然間,希爾維克想通了什麼。

  瞳孔逐漸收縮,正氣凜然的表情被恐懼替代而愈發猙獰可怖,面頰的紅暈褪去,變成了看不到血色的蒼白。

  他不敢回頭看向自始至終面無表情的洛倫,更不看去看周圍那些還在驚異和憤怒的拜恩騎士們——那些視線對希爾維克來說,就仿佛是一根又一根束縛著自己的鎖鏈,正在慢慢收緊,勒斷自己的喉嚨!

  這是一個局,一個早就設好的局…而自己居然真的就乖乖聽話,連想都不想就鑽了進來!

  「…當時情況比較突然,萊昂納多·都靈閣下處於極度悲傷的狀態,倉促之間我們並沒能記錄完整,包括蓋約·都靈閣下的墓志銘是否要纂刻他的姓氏,萊昂納多·都靈閣下也猶豫了很久。」

  「因此為了照顧萊昂納多大人的情緒,我們僅僅登記了他一個人的名字,但我們教堂里的人,都是認識洛倫·都靈大人的。」

  說著,冷漠的年輕人看向御前大法官維克托·修斯:「關於這一點,曾經到我們這裡徵詢情況,確認洛倫·都靈大人身份的天穹宮,應該是知道的。」

  聽到這句話,極度恐慌的希爾維克立刻將目光轉向維克托·修斯,眼神中帶著一絲乞求的顏色。

  面色冷漠的御前大法官眼神閃爍,很難確定他究竟在想些什麼;但如果他願意置身事外,甚至是否認這件事的存在,或者說忘記了……

  沒錯,只要他能否認這件事,哪怕只是說自己不知道,自己就還可以……

  「對於洛倫·都靈公爵身份的確認問題,是由帝國專門的情報人員負責,與御前內閣沒有隸屬關係;不清楚的事情,我不會說我知道。」

  維克托·修斯冷冷道:「但…情報本身,應該屬實。」

  啪!

  那一瞬間,希爾維克的耳畔迴蕩著清脆的聲響,就好像有什麼東西……

  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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