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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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博登,寶石河,帝國堡壘。

  傍晚。

  半小時前的一場血腥的遭遇戰,剛剛以亞速爾精靈的突襲軍撤退宣告終止。

  精疲力竭,傷痕累累的艾勒芒戰士與帝國軍團的士兵們根本沒有追擊的打算,甚至都懶得舉起弓弩,向逃遁的敵人射幾箭。

  他們只是一聲不吭的打掃著滿是狼藉的戰場,收斂袍澤的屍體,在河畔旁比較鬆軟的位置挖上一個大大的坑,就地掩埋。

  披著墨藍色斗篷的艾勒芒大公騎在一匹健碩的戰馬上,親自舉著一面鐵王冠旗幟佇立在戰場中央,所有士兵們都能看到的地方,挺胸昂首,一動不動的眺望著敵人撤離的方向。

  只有離得比較近的人,才能從他那銀灰色的瞳孔中,看到一絲疲態。

  又一次,讓敵人安然撤離。

  又一次,毫無意義的慘勝。

  緊咬著牙關,艾勒芒大公鐵青的面孔下包含著怒火。

  面對亞速爾精靈武士,身披重甲組成方陣的軍團士兵只能正面抵擋,卻很難實施有效的反抗;而雙持武器,穿戴輕甲的艾勒芒戰士則很難在一對一的戰鬥中取得優勢。

  小規模的戰鬥即便打贏,也只能是慘勝。數量較少,或者沒有防禦工事的軍隊一旦遭遇突襲,更是幾乎只有全軍覆沒一個下場。

  這是前所未有的勁敵。

  不再是無腦的魔物,不再是被邪教徒趨勢的難民,不再是披著重甲的騎士和揮舞長矛盾牌的徵召兵…而是戰技高超,揮舞著鋒利長刀,配合默契的武士。

  不是一個兩個,不是幾十上百,而是成百上千,成千上萬!

  這樣從未迎戰過的對手,讓接受了傳統帝國教育的艾勒芒大公尤利·維爾茨,十分的難以接受;明明自己才是占據地利、兵力和物資優勢的一方,卻處處被動。

  顯然,天穹宮的康諾德皇帝陛下,對自己「能力不足」這一點也十分清楚,所以留給自己的任務是「固守」而非「進攻」,甚至明確要求自己,不准向困守埃博登城市的精靈大軍發動任何攻勢。

  尤利·維爾茨沒有為自己被「輕視」而感到屈辱,真正讓他痛苦萬分的,是自己內心居然有種「鬆了口氣」的感受。

  除非有奇蹟,否則僅憑自己是打不贏的…尤利·維爾茨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在寶石河的重要渡口建立了軍營,在埃博登邊境所有的交通要道設立了箭塔和堡壘,用步推進的方式向埃博登城靠近,一點一點的鎖死敵人的活動空間。

  當然,最後一句是廢話,因為敵人的活動空間原本就不在埃博登城外——只要埃博登港口一日不被奪回,這場戰爭的主動權就一直都還在精靈們的手裡。

  所以他艾勒芒大公真正的「使命」,其實是守護寶石河的河道,確保精靈的兵鋒不會觸及帝都;同時為來年開春的決戰,做好充分的準備。

  來年開春的決戰……

  自己…真的能堅持到那個時候嗎?

  「又在自怨自艾呢?」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尤利·維爾茨回首,與他一同前來的瑟維林·德薩利昂已經出現在他身後。

  「軍務大臣閣下,我……」

  「不,別解釋,我懂。」瑟維林·德薩利昂擺擺手,嘴角掛著懷舊般的笑:「我和你父親還有叔叔們共事過,這張臉都看過無數次了。」

  「你們艾勒芒人啊,只要一遇到問題就會抱怨和自責,覺得是自己能力不足造成的——真不知道該說你們謙遜,還是傲慢。」

  尤利·維爾茨微微一怔,有些思索的低下頭,打量著戰場上留下的痕跡。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的瑟維林·德薩利昂搖搖頭,半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多想了,我們不是這場戰鬥的主角——能封鎖戰場,確保敵人在冬天結束前不會威脅到帝都和寶石河的河道,就已經算是完成任務了。」

  「剩下的,就交給我們那位戰無不勝的康諾德皇帝吧,哈!」

  「封鎖戰場,守住河道。」尤利·維爾茨緩緩的低聲自語,緊蹙的眉頭死死盯著敵人撤退的方向:「究竟是我們擊退了敵人試探和突襲的軍隊,封鎖戰場並且守住了河道……」

  「還是我們的敵人用盡手段,希望我們這麼想?」

  嗯?

  聞言的軍務大臣面色一緊:「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艾勒芒大公神色複雜,銀灰色的雙瞳始終沒有離開過埃博登城的方向:

  「只是突然覺得,有這種可能性存在……」

  …………………………

  「噗嗤——!」

  貫穿了食人魔顱頂的長槍,被莉雅倒著硬生生拔出;悽厲的哀嚎聲中噴涌而出的血漿,染紅了女精靈半個身子,眼前的世界也被暫時染成了紅色。

  身下食人魔倒下的同時,三個身影已經撕開風雪的帷幕,拋下遠處的深林堡,向她襲來。

  這些痴愚的怪物已經意識到,如果不儘快幹掉這個「小不點」,它們都會被一個一個的殺掉。

  「轟——!」

  沉重的轟鳴聲,奄奄一息的食人魔被自己的同胞拍成了肉醬,散發著惡臭的液體猶如爆漿般噴涌。

  沒有一刻停歇,騰空躍起的女精靈借著轉身和下落的慣性,猛地將長槍拋出。

  黑影撕裂寒風,在哀嚎聲中貫穿了食人魔的眼睛。

  墜落的女精靈猛地踏住食人魔的面門,用力一踏拔出長槍,毫不猶豫的撲向第三頭怪物。

  猶如冰雪中的精靈,在寒風中御風而舞。

  「啪!」

  巨大的響聲,夾雜著怒吼在莉雅的耳畔炸裂。

  手中的長槍,在食人魔利爪輕觸的剎那毫不意外的碎裂,只剩下手中握著的半截槍桿。

  扔掉槍桿,緊抿嘴角的女精靈從背後取出兩桿一尺半的短槍。

  「鐺——!」

  兩柄一尺半的短矛,在半空中合二為一。

  小個子巫師的禮物,莉雅就從未離開過身。

  噗嗤!

  血肉撕裂聲中,食人魔揮向女精靈的利爪被直接一槍貫穿;槍尖一橫,隨即撕裂。

  哀嚎不止的食人魔,隨即倒地。

  緊抿嘴角的女精靈,就像狩獵獵物的獵鷹般在風雪中急速的穿梭,每一次揮動長槍,每一次瞄準目標,都猶如行雲流水般的自然。

  每一次攻擊,都是一擊制敵,絕不拖泥帶水。

  「啊啊啊啊啊——!!!!」

  女精靈怒吼著,雙手緊握著長槍貫穿了食人魔的胸膛,巨大的身軀卻在劇痛和衝擊力的作用下踉踉蹌蹌,向後翻仰。

  「轟————!」

  食人魔倒地。

  失去借力點的女精靈穩穩落地,緊握著長槍站在堆滿食人魔屍骸的戰場上。

  潔白的雪地,被散發著濃郁惡臭的液體浸滿,滾燙的「水汽」升騰而起,籠罩著氣喘吁吁的女精靈,那單薄到有些過分的身體。

  在她的身後,深林堡城牆外的戰鬥也已經結束;在精靈戰舞者的層層阻擊下,落單的食人魔還沒來得及靠近城牆,就被弩炮和箭雨射成了篩子,一個一個倒在城牆外的雪地中。

  女精靈輕輕的抬起雙眼,極目向戰場的對面望去,已經能看到亞速爾精靈的三角形旗幟,還有密密麻麻的身影了。

  寒風中,他們就站在對面,一動不動的看著被他們驅趕而來的食人魔死在深林堡城下,自始至終都沒有要插手,或者干預的意思。

  一個持刀而立的精靈武士就站在大軍的正前方,冷冷的眼神,帶著幾分挑釁看著她。

  「來啊——!」

  緊握長槍的女精靈站在戰場中央,對著精靈的方向怒吼著:

  「亞速爾的血親們,你們不是想要戰爭嗎,來啊——!」

  「你們不是還想奪走更多的土地嗎,來啊——!」

  「你們不是還想要殺死更多人嗎,來啊——!」

  「我給你們,統統給你們!」

  「只要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染血的長槍舉起,筆直的指向對面,女精靈一字一句,從緊咬的牙關中吼出來:

  「來吧!」

  「我就在這兒!」

  「來殺了我啊!」

  撕心裂肺的咆哮,在寒風中迴蕩。

  但對面的亞速爾精靈大軍,卻沒有任何反應。

  他們就像冰雪中的雕塑般,一動不動的站在那兒,任憑女精靈在那裡「耀武揚威」。

  為首的精靈武士冷冷的打量了女精靈一眼,很是輕蔑的冷笑著;收起了手中的長刀,向身後擺擺手。

  得到命令的亞速爾精靈大軍終於動了起來;但他們沒有發起進攻,反而緩緩向後撤回了自己的營地。

  一種被「輕視」的憤怒,湧上女精靈的心頭。

  但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又被委託守護家園重任的她沒再像過去那樣亂發脾氣;冷冷的看著敵人離去的身影,握著長槍的手用力攥緊。

  為什麼,為什麼不進攻?

  費盡周折驅使食人魔攻城,難道就只是想看看這些怪物能不能攻破深林堡的防禦嗎?

  不可能的,這場戰爭他們顯然已經計劃了很久,不可能會做這種蠢事;

  還是說……

  …………………………

  「試探?」

  軍務大臣困惑的皺起眉頭,看向艾勒芒大公:「你是說敵人,也在試探我們?」

  「除此之外,沒有第二種解釋了。」尤利·維爾茨微微頷首:「參與過埃博登之戰的艾勒芒戰士告訴我,敵人始終沒有立刻攻城的計劃,而是在有目的組織和守軍的正面戰鬥;一方面,這樣的戰鬥可能消磨守軍戰力,另一方面……」

  「也最能了解和摸清我們的戰鬥方式。」軍務大臣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不論是亞速爾精靈還是我們,都是第一次和完全陌生的敵人交鋒——了解對方的戰術,戰鬥的方式,彼此和優勢和劣勢,是對一個統帥而言最重要的情報。」

  所以不僅僅是帝國,就連精靈們也在利用眼下的機會試探著帝國。

  艾勒芒大公沉聲道:「對方很清楚,在冬天結束之前他們不可能得到任何的支援;與其偷襲帝都這樣一個即便打下,也絕對守不住的城市;不如利用整個冬季和我們對峙的機會,儘可能了解帝國的戰鬥方式。」

  「這個情報很重要,我們得……」

  軍務大臣剛想說「我們得立刻稟報皇帝陛下」,但是轉念一想,康諾德怎麼可能沒料到會有這種結果?

  既然雙方陷入長期對峙狀態,那麼試探彼此就幾乎是必然的事情——帝國的戰術,特點和優劣,都會逐一暴露在敵人的面前。

  「聽起來很嚇人,但其實只要認真想想就能明白,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反應過來的軍務大臣輕笑一聲,拍了拍尤利·維爾茨的肩膀:

  「既然是沒辦法的事情,又何必想這麼多?」

  「不,對方這麼做絕不僅僅只是想要了解我們——他們想要的,絕不只是這些!」艾勒芒大公眉頭緊蹙,表情越來越緊張:

  「一次次的試探,一次次的突襲,逼迫我們停下來與他們對峙,這簡直…簡直就像是拼命的想要讓我們以為,他們會和我們一樣,等到來年春天的時候,再用一場血戰來決定雙方的勝負!」

  「這不對嗎?」

  「這當然不對!如果敵人兵力稀少,那麼當然會希望速戰速決,但他們現在的情況根本不像是打算決戰,更像是準備一步步吞併我們的土地,舉族遷徙到帝國的領地上一樣!」

  「事實上,我還有一種更擔心的猜測……」尤利·維爾茨憂慮的看向還未明白的軍務大臣:

  「如果敵人並不是打算在埃博登與我們決戰,而是想將這裡變成他們的殖民地和大本營,步步推進呢?如果奪取埃博登港口只是他們的障眼法,真正的進攻目標另有別處呢?」

  「這個…帝國的海岸線是很漫長,但真正能夠供應船舶停靠的也只有埃博登一處而已!」瑟維林·德薩利昂十分不能理解:「如果他們不在埃博登登陸,還能在哪裡讓他們的艦隊停泊?」

  「這也是我想知道…他們的真正目標究竟是什麼,真的只是為了宣戰,讓帝國俯首稱臣嗎?」艾勒芒大公搖搖頭,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南方:

  「也許那位和亞速爾精靈正面交鋒過的拜恩公爵會略知一二…他現在在幹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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