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身為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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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鬥的第二天傍晚,將戰場打掃完畢的拜恩軍團終於北上,正式邁向了前往帝都戈洛汶的道路。

  之所以會拖到第二天除了必要的休整之外,就是打掃戰場——掩埋屍體、救治傷員,掃蕩戰利品,處置俘虜……

  諸如此類的麻煩事令拜恩軍團不得不停下腳步,畢竟這裡不是極北冰原或者荒郊野嶺,萬一在帝國的精華腹地爆發大規模瘟疫,下場可能是比帝都陷落還要恐怖一萬倍。

  也正因如此,洛倫才不得不放棄了追擊精靈小王子的想法——雖然有謹慎的原因在,但這樣絕好的機會如果可以,他還是不會放過的。

  而擔當偵查任務的獵魔人送回的情報,也基本驗證了他的猜測:亞速爾精靈是從寶石河上來的,但他們撤退的時候卻並沒有從河上離開,而是迅速整頓隊伍,沿著之前的行軍路線繼續前進。

  一支龐大的軍隊——通常來說超過一千人的隊伍都是如此——行進之前需要確定好行軍路線,才能保持建制不讓隊伍走散;更不會因為迷路,或者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之內的愚蠢問題導致士氣低落,提前確定好的路線,更能避免絕大多數的意外和危險。

  羅德里亞·亞速爾的選擇,展現了他作為一個合格指揮官的水準;面對這種敵人匆忙間組織一支規模不大的突襲隊純屬肉包打狗,而如果是有條不紊的追擊,又百分之百的會被他從容躲掉。

  洛倫討厭做這種無用功。

  打掃完戰場之後,疲憊而又有些狼狽的拜恩軍團北上,在半路上遇到了比他們更狼狽幾分的艾勒芒軍團。

  不到一萬人的艾勒芒軍團幾乎人人負傷,極少數看上去還算「正常」也都纏滿了繃帶,相互攙扶著一瘸一拐的行走,有些晦暗的臉孔下,身上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

  急行軍的艾勒芒軍團和拜恩軍團一樣並沒有多餘輜重,所以拖在後面的,幾乎全都是無法行動,只能依靠擔架和拐杖行走的傷兵。

  甚至包括艾勒芒大公本人也同樣狼狽,身上的大氅不見了蹤影,破損不堪的貼身甲冑讓他本就瘦小的身影顯得更加嬌弱了些,全然看不到一國大公的威嚴。

  根本不用開口,看到他們的一瞬間洛倫就能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他們被伏擊了。

  精靈小王子早就猜到會有阻擊他的伏兵,所以親率精銳冒險強渡寶石河;而剩下的軍隊則按照原本的行軍路線,在半道遭遇「艾勒芒伏擊」——有心算無心,兵力又十分懸殊的情況下,為了阻擋敵人的攻勢,傷亡慘重幾乎是必然的。

  他們能活著撤下來並且建制完整,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奇蹟;換成洛倫自己,他也不認為自己能做的比尤利·維爾茨更好。

  「真是狼狽啊。」

  當有些一瘸一拐,渾身是傷的艾勒芒大公走近時,路斯恩主動迎上前去,冷哼的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堂堂艾勒芒大公竟然還孤身犯險,你是怕維爾茨家族的血脈斷絕的還不夠快是吧——還是說太自以為是,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了?」

  「自以為是這種話,還輪不到你來說。」儘管疲憊至極又傷痕累累,尤利·維爾茨依舊身影筆直,表情肅穆的看向「冷嘲熱諷」的路斯恩:

  「我聽說…某個明明沒有巫師天賦還硬要成為獵魔人的傢伙,頂著只有十分之一的成功率,在自己身上纂刻了三個高階魔咒的符文……」

  路斯恩輕哼一聲,表情不以為意。

  「多次參與各種和獵魔人有關的實驗,還曾經攀上炬峰山……」

  聳聳肩,這次灰瞳少年都懶得回答他了。

  「即便如此猶嫌不足,傳聞中疑似與邪神之力有染,還試圖掌握亞速爾精靈的武士之道……」一字一句說著的尤利·維爾茨走上前,死死盯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銀灰色瞳孔:

  「這樣的傢伙,有資格說別人自以為是嗎?」

  「當然有。」路斯恩毫不客氣,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同父異母的兄長:「你所說的那些,我都成功了。」

  「就算成功,也只是淪為『力量』的奴隸罷了。」

  「那又如何,總比某個瞎了一隻眼睛的傢伙強。」

  冷哼的仰起頭,路斯恩很是不屑的瞥了眼尤利·維爾茨臉上的眼罩。

  眉頭微蹙的尤利·維爾茨,表情深邃。

  那「兄長般關懷」的目光,看的灰瞳少年渾身發毛。

  沉默持續了一分鐘,頂不住那眼神的路斯恩扯了扯嘴角:「干、幹嘛?」

  「你太容易衝動了,路斯恩——甚至都不需要別人主動刺激,都會因為『證明自己』這種單純的理由而失去理智,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

  尤利·維爾茨眉頭一挑:「正因如此,當年父親才將家族的繼承權給我;太過情緒化的你,不適合接過一國之主的重擔。」

  灰瞳少年先是一愣,隨即冷笑了聲:「怎麼,是想用這個挽回點兒面子嗎——放心,我對你腦袋上那個東西沒有半點興趣;就算你給我,我也不……」

  「啪!」

  話沒說完,幾乎是本能反應的路斯恩,接住了尤利·維爾茨擲來的東西;掌心打開,是一枚紅白相間,被黑十字分開的徽章。

  龍心城的維爾茨家族的家徽。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屬於你的東西,與你承認與否無關。」背起雙手的艾勒芒大公,走到灰瞳少年的身側:

  「那天父親選擇我是因為他擔心你太過衝動,太過渴望證明自己,但…這不等於我也必須持和父親相同的觀點。」

  「作為現任的艾勒芒大公,我不認為下一個繼承者也必須是絕對理智,冷靜判斷的決策者。」側面對著路斯恩的尤利·維爾茨,神色難辨:

  「面對接下來的局勢,他或許也需要這樣的特質,但更需要不顧一切的勇氣,不擇手段也要贏得勝利的決心。」

  瞥了眼完全愣住的路斯恩,艾勒芒大公卻將視線轉向另一個方向:

  「我說的對嗎,拜恩公爵洛倫·都靈閣下?」

  突然被「點名」的黑髮巫師,露出了稍有些尷尬的微笑——他原本是不想摻和進這「兄友弟恭」裡面的。

  不過沒等洛倫,艾勒芒大公便已經先行結束這場尷尬。

  「抱歉。」

  「嗯?」

  「敵人的進攻超出了我的判斷,我沒想到…不,我早就應該知道羅德里亞·亞速爾能猜到會有軍隊在半道阻擊的。」

  「這些就不要提了。」洛倫有意識的轉移話題:「艾勒芒軍團的傷亡如何,情況嚴重嗎?」

  話音落下的剎那,洛倫便察覺到尤利·維爾茨眼神中閃過的一抹寒意。

  「傷亡的話…您應該已經看到了。」尤利·維爾茨的表情變得冰冷:

  「我猜到了敵人有可能會對阻擊有所防備,所以從帝都帶來的全部都是剩下的精銳——傷亡超過十分之一,直逼五分之一。」

  「我的兩名副手,其中一位是艾勒芒的伯爵,在突襲的時候為了保護我,帶領護衛們被敵人的纏住,吸引了三倍的敵人才為我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

  「至於從開戰至今的傷亡,更是早已無法估量——七千先鋒折損過半,我從家鄉帶出來的三萬龍心城戰士,時至今日也已經三去其二。」

  「曾經在埃博登與亞速爾精靈武士正面交鋒過的您應該很清楚,面對這些劍術高超,彼此配合默契又擁有特殊力量的敵人,我們的戰士們…其實並沒有太多應對的方法。」

  「列陣死戰,捨命搏殺——除此之外,再沒有第二種方法了。」

  尤利·維爾茨的聲音很平淡,但依舊能令洛倫聽出他聲音中的痛苦:「正因為他們英勇血戰,寧死不退;作為他們公爵的我才能活著站在這裡,和您交談。」

  「否則…我可能就會成為科羅納大師之後第二個,被亞速爾精靈所殺的一國之主了。」

  隱隱的,艾勒芒大公的眼神黯淡了些。

  平淡的話語,卻激起了周圍不少人的共鳴。

  雖然從宣戰至今才過去半年多的光景,但亞速爾精靈堪稱恐怖的戰力,已經在帝國人的心中留下了相當深刻的陰影。

  拜恩的騎士,艾勒芒的雙手劍士,薩克蘭的「黑色城牆」……帝國最頂尖的戰力,在面對亞速爾精靈武士的時候絲毫占不到半點便宜,甚至要靠「偷襲」才能贏回一丁點的優勢。

  而普通的戰士們,更是在亞速爾長刀面前毫無招架的餘地…失去緊密陣型、數量和地形的優勢之後,幾乎只有被一邊倒屠殺的下場。

  列陣死戰,捨命搏殺…只有這一個辦法而已。

  用不計其數的屍體,鋪就通往勝利或者說不至於慘敗的道路。

  亞速爾精靈的強大,打破了帝國人數百年來積累的驕傲——十三世代的輝煌,在鋒利的亞速爾長刀面前被撕扯的四分五裂。

  「算了,不說這些。」

  神情黯淡的艾勒芒大公搖搖頭,話鋒一轉:「洛倫·都靈閣下,您現在需要考慮的,也並非帝都城外的亞速爾精靈。」

  「某種意義上說城內那些需要你去保護的人,對你而言可能才是真正的大麻煩。」

  話音落下,一旁的眾人表情一變——尤其是拜恩軍團的騎士們,更是露出了幾分憤慨的神情。

  早就猜到會是如此的黑髮巫師,倒是看開了不少:「能有多嚴重?」

  「超乎你的想像。」尤利·維爾茨搖搖頭。

  「因為之前的慘敗,加上亞速爾精靈的圍攻,帝都貴族們眼下對『權力』已經敏感到了極致,無時無刻不擔心自己的權力會被我們這些人奪走。」

  「威逼利誘,軟硬皆施…為了保住自己的權力和地位,帝國議會已經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在我看來甚至已經接近『癲狂』的地步了。」

  「我原本以為有御前內閣在,議會的貴族們至少會稍稍受到些限制,但現在看來這樣的想法真的是太天真了。」艾勒芒大公嘆息著:

  「德薩利昂皇室蜷居於天穹宮內不問世事,聖十字教會在背後慫恿,又有某些吝嗇錢財的商會鼓動,再加上康諾德陛下……」

  尤利·維爾茨欲言又止。

  黑髮巫師大概明白了什麼。

  「你的意思是…帝都的貴族們,很可能連城門都不會讓我進?」

  「不是很可能,而是一定的。」尤利·維爾茨看著洛倫的表情有些複雜:

  「雖然我明白你的計劃是幫助帝都解除了圍困,但在那些貴族們眼中絕非如此——在他們看來,你就是當年的黑公爵第二;任何一個記得黑公爵時代的帝都貴族,都不會願意再接受這樣的結果。」

  「哪怕明知不可能,他們也一定會不顧一切,拼死反抗的。」

  「是嗎?」

  黑髮巫師不以為意的笑了笑,沒等說什麼,狼狽的尤利·維爾茨突然箭步上前,僅剩的銀眸死死盯著他的臉:

  「洛倫·都靈…我可沒在和你開玩笑。」

  「我也不認為你是在說笑的。」

  「那你接下來究竟打算怎麼辦,強攻帝都城門然後一路殺入天穹宮?你要是這麼做了和城外的亞速爾精靈,還有什麼分別?」

  「區別很大…至少我的耳朵沒那麼尖。」

  「我再說一遍,我不是在說笑!」艾勒芒大公眉頭一皺,冷冷道:「天穹宮…這是我的底線,也是皇室和帝國的底線,如果你……」

  「如果我真想動手,根本用不著這麼麻煩!」洛倫不客氣的打斷道:

  「試想一下如果我真的希望奪權或者血洗帝國議會軟禁皇室,那為什麼還要派出援兵拱衛帝都呢——等到他們被那個精靈小王子大軍圍困,破城在即的時候動手豈不是更好?」

  「從始至終我想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那就是確保帝都不會淪陷;為了確保這一點,我需要得到控制這座城市的權力否則我根本辦不到。」

  「親自守衛過這座城市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尤利·維爾茨終於冷靜下來,不再反駁,只是默默的注視著黑髮巫師。

  「……需要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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