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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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倫·都靈閣下,能夠在這裡與您相間,是我的榮幸。】

  數十公尺巨大的身影盤桓在寶石河河岸,純銀雕塑般閃耀的龍鱗令他散發著無與倫比的威嚴,琥珀般明黃純淨的龍眸則令人很容易產生睿智學者的印象。

  巨龍之主,白銀巨龍恩佐。

  這年歲至少超越五百的巨龍已完全不同於之前的態度,將龍首完全沉下,帶著深意的目光與站在地上的黑髮巫師「四目平視」。

  和炬峰山時一行人的「禮遇」,完全不能同日而語。

  「我也一樣,恩佐閣下。」洛倫淡淡的輕聲道:

  「實話實說,我現在其實挺意外的,因為我根本沒指望您能夠履行承諾,如約出現在這裡——如果不是您真的按時出現,我都以為巨龍們已經打算背叛約定了。」

  【無須多禮,我能理解您的懷疑。】

  那一瞬間,巨龍的眸子從一旁阿斯瑞爾的身上掃過,眼瞳中似乎閃過一絲玩味:

  【對於不可靠的盟友,我等同樣深有體會。】

  嗯?

  挑挑眉毛,黑髮巫師的目光「不經意」瞥了眼某個貌似人畜無害的金髮少年——這傢伙,居然還是個有前科的。

  可為什麼自己一點都不驚訝,甚至對白銀巨龍的話沒有絲毫的懷疑呢?

  【都已是往事,您不用太過在意。】

  深深的盯了一眼阿斯瑞爾,似乎夾雜著一絲警告的含義,恩佐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黑髮巫師的身上:

  【此時此刻,我…炬峰山的巨龍們…只想向您確認一件事情。】

  洛倫靜靜地等待,示意對方開口。

  【待此戰結束,您擊敗黑十字,得到九芒星聖杯之時……】

  【巨龍…在您所主導的世界之下,究竟會是怎樣的存在?】

  隨著話語聲落下,俯下身的恩佐緩緩靠近,直至黑髮巫師的視野中只剩下它的頭顱和眼睛。

  洛倫微微一愣——倒不是多驚訝,而是他根本還沒有考慮過。

  「哎…現在還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對吧,恩佐?」

  察覺到洛倫反應的金髮少年立刻上前一步,快速搶道:「眼下最重要的難道不是應該團結合作,擊敗塞廖爾才對嘛?像這種事情,完全可以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再……」

  「轟——————!!!!」

  一聲龍吼,猶如實質的「龍威」撲面而來,沉悶的巨響同樣在二人精神殿堂中響起,宛若雷鳴!

  洛倫若無其事的站在原地,受到衝擊的精神殿堂近乎本能的在一瞬間完成了防禦措施,沒讓他受到什麼傷害。

  但恩佐的目標顯然也並非是他——猛然間跪倒在地的金髮少年像是胸口受了一記重錘般,一隻手死死按住胸口,稚嫩的臉孔扭曲的不成樣子。

  那沉重的壓迫感,應該是來自虛空之力層面的攻擊…換成是以前吸血鬼之軀的阿斯瑞爾,怕是早就變成一灘血肉了。

  「還真是…不留一點點情面,恩佐啊啊啊……」

  跪伏在地的阿斯瑞爾單手撐在地上,不住的乾嘔。

  黑髮巫師皺著眉頭。

  【這是警告…最後一次。】

  低沉的吼聲,在二人腦海中響起。

  【與我等結盟者是洛倫·都靈,因此我等也只在乎他一個人的想法,其餘閒雜人等…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允許你出現在此,已經是最大的寬仁。】

  閒雜人等…還真是一點不客氣啊。

  洛倫的視線掃向阿斯瑞爾,趴在地上還在喘粗氣的金髮少年額頭滿是冷汗,歪著腦袋沖他無可奈何的一笑。

  抬起目光,白銀巨龍依舊在靜靜等待答覆,琥珀色的龍眸紋絲不動。

  「說實話,關於這場戰爭勝利之後會怎樣…我並沒有想到那麼遠的地方。」洛倫乾脆利索的回答道:

  「就算閣下現在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承諾,在不清楚結果會怎樣之前,我也很有可能會為違背這份約定——因為我並不清楚事情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隨隨便便做出不知道結果如何,甚至有可能辦不到的承諾,那不是我的風格…所以,讓您失望了。」

  白銀巨龍的瞳孔收縮了下,似乎對洛倫的答覆相當意外。

  顯而易見的…就算現在雙方真的做出任何承諾,也是沒有任何效力的——就像阿斯瑞爾說的那樣,巨龍們絕對不能接受黑十字勝利的結局,因為塞廖爾是不會給他們任何活路的。

  但事實上同樣的話放在洛倫身上,並沒有任何區別;這是一場註定會贏家通吃的戰爭,勝利者將擁有絕對的權力。

  說的更直白些那就是即便洛倫反悔,巨龍們也不可能有任何威脅的手段,迫使他履行自己的承諾…依舊是任人宰割。

  正因此,恩佐才會如此的驚訝。

  【洛倫·都靈…您的誠實令人敬佩。】

  過了片刻,恩佐才緩緩開口:

  【但非常抱歉,如果不能得到您的承諾,我…巨龍之主恩佐,實在是無法心安理得的讓最後的族人們,去為了一場他們註定什麼也得不到的戰爭而……】

  「我很奇怪。」

  打量著仿佛已經沒有回頭路的白銀巨龍,黑髮巫師搶斷問道:「為什麼您和您身後的巨龍們,會如此堅定的站在我這邊呢?」

  沉默的恩佐,似乎被問住了。

  「請原諒我多問這個問題,但…炬峰山的巨龍們,不是應該支持德薩利昂皇室或者說…布倫希爾德女王后人嗎?」

  隱隱察覺到什麼的洛倫,繼續追問道:「他們同樣知道一切的真相,其中也曾有不少人擁有過改變世界,對抗黑十字的力量,甚至有不少人——準確的說是那些知道全部真相的皇帝們——已經這麼做過了。」

  「為什麼你們要放棄他們,放棄過去數百年與你們並肩作戰的盟友,轉而支持我這個…異鄉人?」

  因為自己開啟了第二閥門,因為自己不受這個世界規則的束縛?

  除非瘋了洛倫才信這個——戴帽子的羅根和黑公爵羅蘭,全都是這個世界的標準「土著」,從過去發生過的事情看,這些人才是「拯救世界」的「首選」。

  而如果羅蘭一個從來沒接觸過虛空之力的騎士,也能在邪神的幫助下打開第二閥門——繼承了巨龍女王血脈,擁有龍族支持並且知道一切真相的德薩利昂皇帝們…沒理由辦不到。

  所以究竟是因為什麼讓他們放棄了德薩利昂家族,尤其是放棄了艾克哈特二世…寧願幫助一無所知的布蘭登,也要眼睜睜看著早已完成布局的艾克哈特去死?

  「呃…親愛的洛倫,關於這個問題……」

  【並非是我們,背叛了德薩利昂。】

  冰冷的聲音在洛倫腦海中響起,還帶著一絲憤怒的殺意。

  【而是德薩利昂…艾克哈特·德薩利昂,那個人背叛了我們,背叛了所有…人。】

  哪怕看不懂巨龍的表情,洛倫也能從他的虛空反應中感受到那咬牙切齒的憤恨。

  「艾克哈特…他背叛了你們?」

  洛倫這次是真愣住了,他不明白那位皇帝陛下究竟做了什麼才能背叛一群巨龍?

  【不僅僅是我們,而是所有…人。】

  那一刻,恐懼從琥珀色的龍眸中一閃而過。

  【艾克哈特·德薩利昂…第一個,也許還是最後一個知道了全部真相,並且有能力阻止這一切的德薩利昂,卻並不打算阻止;非但不阻止,他甚至故意…讓黑十字的計劃順利實施】

  【今日,今時…乃至這一刻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計劃之中……】

  …………………………

  並未轉身的塞廖爾只是扭過頭,冷冷的打量著走出陰影的艾克哈特·德薩利昂,像是一個掠食者在打量著另一個掠食者。

  他神情平淡,每一步都是那樣的慢斯條理,從容異常;就像在他面前的黑十字只是一個不起眼的的存在,甚至不值得令他感到警惕。

  「狂妄。」

  塞廖爾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不急不惱,垂下目光的艾克哈特很是眷戀的環視著聖殿裡的一切,微微昂首深深呼吸,令那靜謐的空氣湧入胸懷。

  「第一次走進這座殿堂時,我只六歲。」

  迎向那雙不屑且充滿殺意的眼睛,艾克哈特的聲音輕柔,舒緩,充滿了力量:「那天人很多,殿堂內每一塊磚石上都踩著兩三雙靴子;我站在最後面,看著一雙雙擋在我面前的靴子。」

  「我父親,就跪在您所站的那塊磚石上。」艾克哈特抬起右手,指向塞廖爾的腳下:「我沒有看見,但我知道,因為那是下一任皇帝應該站的位置。」

  「我的祖母就躺在您的正前方,我也沒有看見但知道,因為那天是她的葬禮——帝國第十世代的皇帝,夏洛特·德薩利昂。」

  塞廖爾冷冷的看著他,沒有打斷,就像在看一個盡情展示自己的小丑

  艾克哈特平靜的敘述著,敘述著早已死去的「艾克哈特·德薩利昂」的故事:

  「那一天,在祖母的葬禮上,我親眼見證了三個奇蹟。」

  「站在聖殿最外被人群擋住,無所事事的我,數清了這座聖殿的地板究竟有多少塊磚石。」艾克哈特的語調很輕:

  「我沒有看到它們的全部,我甚至不能確認它們的存在——擋住我面前的是千百雙靴子,我能看到的只有我腳下和我周圍的那些。」

  「但我數清了,用『看』以外的方式,數清了這座聖殿地板的磚石數目;在那一刻,這個世界在我的眼中似乎改變了形狀,似乎不再是光、影、色彩組成,而是另一層次的存在,那是…無法言喻的奇蹟。」

  靜謐的聖殿內,只能聽到大主教那若有如無的,痛苦的呻吟聲。

  「當我…年僅六歲的艾克哈特·德薩利昂為這份奇蹟感到欣喜時,聖殿響起了父親的聲音。」艾克哈特目光閃爍,仿佛眼前正在重演當時的景象:

  「他說…艾克哈特,過來。」

  「我無法忘記那日的景象——當父親的話出口的一瞬間,所有人都驚慌了,他們手足無措的私下環顧,直至察覺到我的存在,然後…隔著數百的人群,出現了一條連接著我和父親的通道。」

  「我從沒見過那樣的景象。」

  痛苦的呻吟聲漸漸隱去,英諾森大主教的身體逐漸冰冷,不再抽搐。

  「我的父親…我那不受重視,不被尊重,軟弱而平庸無能的父親…在那一瞬間…短短的一秒內…成為了萬眾矚目的下一任皇帝。」

  「我親眼見證了這份奇蹟——他無需多言,只是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讓千百人本能的感到驚惶;他是那樣的軟弱無能,虛弱到連劍都用不好,卻能讓數百個比他強壯的人,按照他所想的方式,乖乖站好。」

  「為何?我想大概是因為力量,並非僅僅是人們所能表現出來的那樣,它關乎於更多原本與它無關的事物。」艾克哈特邁開腳步,接近著冷冷盯著自己,臉色變得有些難看的塞廖爾:

  「於是我踏著自己數清的磚石,走向我那一瞬間仿佛擁有了無上偉力的父親,被他按著跪在祖母夏洛特面前,看著死去祖母的遺容,耳畔響起父親的話。」

  「記住這個,記住這一刻,如果有朝一日你想成為像你祖母乃至更勝一籌的人物,記住這一刻,記住……」

  「你得比她更謹慎,更小心,更…狂妄,才不至於落到如此地步!」

  「膽小怯懦之輩,碌碌無為之徒…他們的格局限制了他們的野心,看不到更高的世界,更廣闊的天地,他們不會理解是什麼讓他們什麼也做不了,因為他們不敢想,不敢想像;」

  「狂妄的傢伙,才能將他們心中最最深處的野心,變成有可能成功的計劃;阻礙…在所難免;失敗,十有八九;但如果因為一次次打擊就放棄,那只能證明一點……」

  「他…還不夠狂妄。」

  艾克哈特上前一步,平淡的眼神下仿佛是熊熊烈火,驚濤駭浪:

  「所以塞廖爾閣下,您說對了,我就和我的祖母一樣是個狂妄的傢伙,是個願意為了自己野心犧牲一切乃至生命的傢伙;而我和她唯一不同的地方……」

  「大概,就是要更狂妄些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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