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這最後的,最初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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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都,在也許永遠也不會終結的午夜,被灰藍色的巨大旋渦所籠罩的帝都戈洛汶,已經變成了魔物們肆虐的樂園。

  廢墟之間再沒有一個鮮活的生命,只有不停涌動的魔物潮發出的冰裂般的嚎叫,還有揮舞著觸手,暴戾肆虐的邪神軀殼。

  這種由龐大虛空之力凝聚而畸變成型的怪物,往往會成為某些虛空存在打破兩界隔閡降臨的突破口;但在整個虛空幾乎都被聖十字吞噬殆盡的現在,剩下的也只是些早已墜落的「孤魂野鬼」而已。

  而這些龐大的怪物,也就變成了和腐屍魔沒什麼兩樣的低等魔物,肆虐著,蹂躪著所見的一切,渴求著一切鮮活的血肉。

  黑暗的帝都廢墟之內,伴隨著最後一點灰藍色的光芒散去,從旋渦降臨一直堅持下來的皇家巫師學院終於也被攻破。

  不分晝夜的血戰,學院內的導師和學徒們早已燈盡油枯,本就只是剩餘下來的物資也揮霍一空。

  小個子巫師一行的到來給了他們一線希望,但也同樣帶來了絕望…重新攻下帝都的成本太高,皇帝並不打算用常規手段,而是直接讓巨龍將帝都焚成灰燼。

  這不算是什麼太令人驚訝的結果,但也等於告訴他們堅守到現在的舉動毫無意義,算是另一個讓他們決定同歸於盡的理由。

  在最後的寒冰屏障終於無法維持,破裂之後;負隅頑抗的帝都巫師們迅速被源源不斷的腐屍魔淹沒,再也沒有了蹤影。

  但這些悽厲的慘叫聲,並沒有令塞廖爾感到任何的歡欣愉悅去;

  恰恰相反,他現在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煩躁。

  面對近乎不死的艾克哈特·德薩利昂,或者說這個靠著小聰明將自己同時與聖十字與聖杯之力連接在一起的空殼,無法徹底打開兩界屏障的塞廖爾,的確沒什麼特別好的辦法。

  就算自己殺死他一萬遍,這個可憎的臭蟲還是會復活一萬零一遍繼續噁心自己,就像…那個聖十字的狗。

  如果沒有別的事情干擾,塞廖爾其實並不在乎繼續甚至永遠這麼下去,直至旋渦擴散,這個世界被虛空侵蝕殆盡為止——虛空中的意志與物質世界最大的分別,就是沒什麼時間概念。

  為了謀劃今天的這一切,塞廖爾等候了數百年,甚至在虛空中將一切的可能重複了上千次,萬次;眼前的這點小小阻礙,甚至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

  真正的威脅,是洛倫·都靈。

  那個該死的異鄉人到現在還沒有出現…哪怕塞廖爾再如何對他的實力不屑一顧,可握在洛倫手中的另一隻聖杯是他無法忽略的。

  沒有兩隻聖杯,他就無法真正打開兩界屏障,讓兩界真正融合,摧毀聖十字的根基——做不到這一點,即便是黑十字也不過是一個墜落的邪神而已。

  並且塞廖爾總覺得面前這個頂著「艾克哈特」意識的空殼,很可能並不是僅僅打算阻撓自己,而是還有著不為自己所知的目的。

  「……只有陛下,真正了解這個世界,擁有能將這個世界帶向更好未來的力量……」

  「……他才是有資格去統治這個世界的人,成為所有帝國人乃至整個世界的信仰;他…才應該加冕為神……」

  臭蟲的狂妄之語,塞廖爾原本沒放在心上;但現在看起來,也許真的有警惕的必要。

  不能再這麼繼續下去了!

  「轟——!」

  翻滾的黑霧在艾克哈特周圍捲起,不斷的試圖突破他的防禦。

  面色微變的艾克哈特反手將黑霧揮散,指尖無意中被些許沒來及散去的黑霧擦過,身體便像是觸電般一陣顫慄,恐怖而殘酷的景象在他意識中一閃而過。

  對虛空中的存在而言意識就是身體,訊息就是力量——哪怕只是一閃而過的幻象,也仿佛是親眼所見絕望的老婦拼命的扒著自己的身體,垂死嚎叫。

  片刻的錯愕,立刻暴露出更多的破綻,更多的黑霧突破了艾克哈特的防禦,侵入他的身體。

  「嗯——!!!!!」

  面色不變的艾克哈特踉蹌一步,強行控制著自己的身體站穩,同時揚起手臂將遠遠不斷迫近的黑霧揮散。

  但…已經太遲了。

  源源不斷的黑霧已經瘋狂撕開他身體的防禦,湧入艾克哈特的意識——死去的艾克哈特身體不過是靠聖十字之力維繫的空殼,尚未散去的意識才是他的本源。

  哪怕靠著物質世界的絕對法則,可以抵擋虛空之力的侵襲;但面對黑十字的虛空之力,不論艾克哈特還是聖十字…都是只能被絕對碾壓的,螻蟻級別的存在。

  強者凌駕,容納乃至肆意蹂躪弱者,同樣是虛空世界的法則!

  數不清的恐怖景象如同交織的蛛網般,隨黑霧將艾克哈特的意識徹底包裹其中。

  站在黑暗中的艾克哈特,待到再次睜眼時,一切……

  都靜止了。

  艾克哈特發現自己正孤身一人站在完好無損的聖殿之內,空蕩蕩的殿堂內,已經尋不到黑十字塞廖爾的身影。

  夢境世界…這一點並不難察覺,甚至對於其中的原理艾克哈特都有所了解,甚至應該如何從夢境世界中逃脫,他也很清楚該如何……

  「你知道這座聖殿的地磚數目嗎?」

  熟悉的嗓音在身後響起,饒是艾克哈特也不由得微微顫慄。

  他回首望去,那站在聖殿門前的小小身影正冷漠的與自己對視著;鮮艷如火的頭髮打理的乾淨整潔,一雙赤瞳純潔如寶石般,不染塵埃。

  「再清楚不過。」艾克哈特冷漠應對。

  「怎麼可能?」少年…或者說幾十年前的艾克哈特·德薩利昂質問:「你看不清所有的,不論記得多少,看到後面總會忘記。」

  「那就不要用看的。」艾克哈特搖頭:「用另一種方式,就能知道聖殿地磚的總數。」

  「睜開雙眼,世界在你眼前;閉上雙眼,你就是世界。」

  「是嗎?」少年眨眨眼睛:

  「但是閉上眼睛,我就看不見夏洛特祖母了。」

  「夏洛特祖母,她不在這裡。」

  「哦,那在哪兒?」

  「你知道她在哪兒。」

  低聲開口的艾克哈特,聲音已經在微微顫抖:「這裡…不是她的臨終之地。」

  「啊,我想起來了。」少年恍然驚醒:「我親眼看見了,父親跪在夏洛特祖母床前,和祖母爭吵。」

  「對,他們爭吵起來了,吵得太厲害了,然後祖母就睡著了,然後…然後就…就……」

  「就…如何了……」

  艾克哈特的聲音顫抖…當這個情景出現的那一瞬間,他就明白了塞廖爾的惡毒用心。

  想要逃脫夢境世界只有兩種方式,要麼暴力破解,要麼幹掉創造夢境世界的存在,要麼找到其專門設置的「鑰匙」。

  以艾克哈特的力量,前兩者都不可能…面對黑十字的虛空之力,即便聖十字也是被對方碾壓的存在。

  於是,他只有第三條路…找到鑰匙。

  而塞廖爾精心設計的鑰匙,就是自己。

  更準確的說是直面自己內心深處,那影響最深,也最最可怕的記憶。

  最深刻,最初的「恐怖」。

  「是父親…親手殺死了祖母。」少年苦思冥想的回憶著:

  「而我就在一旁看著,親眼所見並且…沒有任何動作。」

  「不是因為恐懼,激動或者害怕,而是因為…因為父親是個軟弱之人,父親能夠讓夏洛特祖母治下動盪的帝國穩定下來,因為父親那平庸的才智更容易…被我…操縱……」

  「我…眼睜睜的看著父親…害死了夏洛特祖母。」

  少年像是有些吃力的回憶著,用稚嫩的嗓音說著可怕的故事。

  「但我還有父親,站的這麼遠,我就聽不見父親在說些什麼了。」

  「對。」艾克哈特微微頷首,冰冷的手腳都在微微顫抖:

  「所以你也不在這裡。」

  「那我站在哪兒?」

  「你不知道自己站在哪裡嗎?」

  「我忘記了,那天我去的太晚,去的時候人好多好多。」

  「不,去的人不多,太多的話你數不清聖殿裡究竟有多少地磚的。」艾克哈特搖頭,表情開始恍惚,無措。

  「哦,我想起來了,那天去的人不多,但是門外面有好多好多。」少年又恍然大悟:「那天是祖母的葬禮,他們都站在門外面。」

  「他們為什麼站在門外面?」

  「因為…因為…因為……」

  少年的表情陷入冥思苦想,似乎記憶陷入了某種彼此衝突矛盾的局面,就好像同樣的事情以完全不同的樣貌,發生了兩次。

  同樣的事情不可能發生兩次,那麼就一定有一個是虛假的,是當時的自己編造或者幻想出來,矇騙尚且年幼的自己。

  「父親當時只是喊了自己一聲,那些人就立刻分開,給自己讓出了道路…那樣的情景,我是第一次見。」

  一聲命令,令行禁止的眾人,讓開的整整齊齊的道路……

  當時聖殿內站著的都是什麼人,已經呼之欲出了。

  「所以…他們要站在門外?」拼命強作鎮定的艾克哈特,此時此刻從頭到腳,都在不住的顫慄。

  夢境世界是分割出來的虛空之界,真正在顫慄的並不是名為艾克哈特的軀殼,而是他的意識和靈魂。

  被直取內心最深處秘密的恐懼,不亞於剖腹剜心!

  「因為…因為他們也來晚了。」少年拼命的回憶著,像是一柄匕首,一點點的捅進艾克哈特的心臟。

  「因為門內的人…不想讓他們進來,他們用盡了辦法,將門外的人通通擋在了外面,不讓他們進來。」

  「站在門外的,是不想讓父親繼位的人;有好多是我認識的人,還有我的親人;」

  「站在門內的,是想讓父親繼位的人;有好多我不認識的人,還有我的僕人;」

  「門外的人,手無寸鐵;」

  「門內的人,全副武裝;」

  「門外的人想要進來,被門內的人擋住了,他們…沒有進來,都在門外…睡著了。」

  少年稚嫩的嗓音,逐漸變得冷漠:「在他們自己的血里,睡著了。」

  「他們一個都沒能闖進去,父親,夏洛特祖母…他們被門內的人保護的很好。」

  「他們很安全。」

  顫慄不止的艾克哈特微微頷首,他必須繼續問下去:「還有別人…知道這件事嗎?」

  少年搖頭,表情很是確信:「沒有人知道了。」

  「為什麼?」

  「因為知情的人都不在了,門內的門外的,還有有牽扯的,他們都不在了。」

  「夏洛特祖母睡著了,父親知道,但父親不敢說。」

  艾克哈特又點點頭:「所以你在一切塵埃落地之後,來到了聖殿,見到了父親。」

  「是這樣的。」少年點點頭,嘴角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我是最後一個來的,等我來的時候事情都已經結束了;等我到的時候,父親正跪在夏洛特祖母身邊。

  「門內的人整整齊齊的站著,父親一句話,就讓他們分開,給我讓出了一條道路。」

  緊咬著牙關,已經無法維持鎮定的艾克哈特低喘著粗氣開口:

  「那麼…你知道這座聖殿的地磚數目嗎?」

  少年認真的點頭,一本正經的回答:「我知道了。」

  「怎麼知道的?你並不能看清所有。」

  「那就不要用看的,用另一種方式,就能知道聖殿地磚的總數。」少年開口:「我只需要知道,每一塊地磚上站著一雙腳,所以我只要知道門內有多少人就可以了。」

  「而我很清楚門內有多少人,因為……」

  「是我,讓他們出現在這裡的。」

  噗——!

  驚醒的艾克哈特渾身一震,緩緩低下頭,一道猶如實質的黑霧化作長槍,從胸膛中心臟的位置的刺入,貫穿後背。

  身體只是一副空殼,真正被撕開的,是艾克哈特倚靠聖杯的力量所構建的,保護自身意識存在的屏障。

  現在的他,幾乎是毫無反抗之力的暴露在塞廖爾的虛空之力面前;他甚至能感受得到對方的力量開始侵蝕自己的身體,稍稍抬手便能讓自己形神俱滅!

  「這…就是最後了。」

  塞廖爾話音落下的瞬間,支撐不住的艾克哈特終於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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