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魚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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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周圍的人看來,張德幹什麼都是趕著去投胎一樣,當年懷遠郡王就覺得納悶,大河工坊這麼大的產業你還不滿足,還跑去武漢打開一片天,你這是要瘋啊。

  趕著去辦學,趕著去另闢蹊徑,趕著去折騰……東南西北就沒有張德沒折騰過的地方。

  塞上牛羊空許約,去過!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去過!

  鳳鳴岐山,玄鳥生商,還是去過!

  唯有最容易嗝屁的大江大海,某條土狗是半點不去涉險,但有一點,誰下海,他給誰發路費……良心大大滴!

  「賓王,民部核算如何了?」

  「帳……是算出來了。只是……」

  洛陽宮中,馬周猶猶豫豫吞吞吐吐,一掃以往的幹練,讓李董很是不滿意,眉頭緊皺:「作甚如此?」

  馬周一咬牙,遞了摺子給康德,康德轉交給了李董。

  翻開摺子,入眼的都是數字,哪裡哪裡要開支多少,哪裡哪裡最少幾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只是還沒有看完,李董就暴躁無比地吼道:「怎會要恁多——」

  「這……便是『華潤號』手頭的信號機,也是如此。」

  馬周的回答頓時讓李董一愣:「投入如此之巨,這是為何?難不成他還是個忠臣?為這江山社稷甘願費盡心血?」

  「這……臣不知。」

  也難怪李董會吐槽,實在是不講道理。哪怕是在商言商,也沒有哪個商人會投入百幾十萬貫,就為了修信號機傳個口訊吧。

  是,信號機是傳遞消息快,可它也有上限!姑且就算它傳遞一次消息是能賺錢,這百幾十萬貫,猴年馬月能賺回來?

  更離譜的是,那江南子又不是只有西域這條線,還有廣州,還有六詔,甚至在河北都有。

  馬周無奈的同時,心中也不由得冒出一個念頭:張公莫不真是個忠臣?只是當朝諸公誤解了他?

  可轉念一想,都逼得皇帝難以繼續集權下去了,忠個屁的臣。

  這幾年朝廷糧賦折算為現金,大概也就是一千萬貫左右,占朝廷總收入的比重,已經相對降低。實物稅的優勢和麻煩都是眼睛看得見的,想要推廣信號機,朝廷入帳的實物收入基本沒什麼卵用。

  現金為王。

  至少在這種高端裝備上,就是如此。

  一個武漢出身的鍛工,根本不愁找不到工作,也不差那三五斗七八石。以武漢水力鍛工的收入,抵得上同一條大河流域的小地主,而且更加自由。財政上比小地主更加健康,小地主現在想要把土地產出變現,難度非常之高。

  市場中的各種行會,都是盯緊了每一塊土地,人為壓制收購價不說,還跟隨者官僚資本,一起擠壓小地主的生存空間。

  甚至是他們科舉入仕、地方推舉的名利場上升渠道,都逐漸地從地方名宿轉移到了進奏院院士手中。

  畢竟說到底,進奏院院士固然是被皇帝老子當狗來嫌棄,可他們畢竟身處權力中心,不去觸皇帝眉頭,給達官貴人搖尾乞憐的機會,也比地方鄉賢要多得多。

  「若是朝廷要主持信號機修建……需幾年,方能貫通四方?」

  李董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盯著馬周問道。

  周圍弘文閣的學士們,都是大氣不敢出,這光景皇帝的怒火,眼見著就要噴出來,也就是「千古一帝」的修養還在,才壓制住了這種暴躁。

  「二十年。」

  早就聊到李董會這麼問,作為大唐帝國有限責任公司的職業經理人,還是金牌經理人,馬周早就找過「權威」人士諮詢過,除了「權威」人士,馬周還抽調敦煌宮出身的歷年官吏,細細推敲,才得出了一個相對不怎麼保守的數字。

  實際上,修信號機不是難題,難題在於,修信號機用不上現行帝國的「人才」。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當年鼓勵「王學」真是走對了路,至少在運行的時候,帝國上下不缺這方面的「人才」。

  一個消息從河中傳遞到洛陽,只要天氣合適,就能控制在一天之內,還能給予反饋,這種效率,對帝國的統治者來說,實在是太有誘惑力。

  只要能夠有效運行,帝國疆域之大,將會曠古爍今!

  馬周心知肚明,這種誘惑放在老闆面前,根本是沒有任何免疫力的。然而頭疼的事情就在這裡,信號機就在那裡,可是製造和修建信號機所需要用到的人才,必須從武漢這個「地上魔都」中尋找。

  不錯,「帝國祥瑞」當真是忠臣,皇帝要什麼給什麼,鮮有阻撓掙扎的時候,除了說尚公主,其它都是好商量。

  可是帝國上下,難道只會拿了就跑玩裝逼跑路的刺激感嗎?當要把信號機這個特殊的系統掌握在手中的那一刻起,帝國最核心的知識教育,就出現了偏差。

  這不是說一句「奇技淫巧」就能糊弄過去的,想要把人才貶低成「賤人」,還要合理地有效地運行信號機這個系統工程,馬周很清楚,這是痴心妄想。

  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將會是帝國內部發生劇變,絕非是武漢這個「地上魔都」的圖謀不軌。

  一切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都是自我選擇。

  每每想到這裡,馬周甚至誕生過一個念頭,要是張公是個奸臣想要做權臣那該多好,至少,戰場只會在爭權奪利之間,所用無非是權謀二字。

  可惜,某條土狗對於爭權奪利對於權謀是非,寡淡到簡直像個聖人……

  「朝廷現在的稅賦,撐得起?」

  李董冷冷地問道。

  馬周嘆了口氣,在眾目睽睽之下,搖了搖頭。

  「也就是說,還要增加進項。」

  「陛下聖裁。」

  這是個很清晰的答案,但是,進項這個東西,不是說你想增加就能增加。在外搶劫只能搶一時,貞觀君臣這都很清楚,重頭戲,還是在合法合理地收取保護費。

  「海外」開了個頭,但這個頭要不要擴大,貞觀君臣都處於猶豫之中。

  只不過,這場弘文閣會議,在內容傳播出去之後,就在進奏院中發酵出了別樣的味道。

  「朝廷現在缺錢,想來是要增加收入,立竿見影見效最快的,無非是加稅。」

  「糧稅是不可能再加了。」

  農業上的稅賦,卡在對對半在貞觀朝已經算是極限。規模不小地區的小農覆滅,導致農業稅賦要是進一步拔高,搞不好就要出大問題。

  洛陽城中的老司機既然都能看明白,沒理由「千古一帝」貞觀名臣看不懂。

  「莫不是要加鹽稅?」

  「再加又如何?就恁多人吃。」

  「茶馬稅、絲帛稅……」

  一個個數過來,總覺得有點不夠數的模樣。

  終於有個院士幽幽地冒出來一句:「說恁多,不若增補商稅,還怕沒錢麼?」

  一言既出,全場靜默。

  商人們是絕對不願意多掏一個銅板出去的,但是貞觀二十二年,還真是不一樣。

  要是能掏錢出去,未必不是好事。

  「此事……還要跟諸院士多多商議,才能提交上去。」

  「房相那裡……」

  「且再等等看。」

  五百多條惡狗都在那裡忙碌著,而洛陽宮的主人終於有了閒心,捧著魚食餵著池塘中的錦鯉。欄杆處掛著一隻鳥籠,鳥籠中有隻能說會道的鸚鵡,這隻鸚鵡是幸運的,它不用被魏徵逼死……

  「陛下萬歲!陛下萬歲!」

  鸚鵡的「洛下音」很是標準,聽得李董很是高興,賞了鸚鵡一塊鳥食。

  逗趣之間,卻見康德過來:「奴婢參見陛下。」

  「甚麼事?」

  正在投食play的李董沒有看康德,直接問道。

  「馬相公到了,就在宮門外。」

  「帶他過來。」

  「是。」

  不多時,康德領著馬周到了亭台欄杆處,行禮之後,馬周直接道:「陛下,餌料已經投下,魚兒上鉤了。」

  「噢?」

  聽到馬周所說,李董來了精神,難得又臉上帶著微笑,「商賈逐利,天性如此,身不由己啊。」

  「可是……陛下,倘使開了這個頭,只怕……於社稷有害啊。」

  「總有取捨。」

  李董神色陡然變得平靜,將手中的魚食扔回魚食罐,看著還在爭搶漂浮在水面上魚食的錦鯉:「朕赴黃泉之後的事情,不是朕能左右的。這世上……」

  池塘水面倒映出來的,仿佛是當日張德那張信誓旦旦的臉。

  這世上沒有萬世一系的王朝!

  他李世民已經打下了前所未有的基業,終唐一朝,繞不過他;古往今來,依然繞不過他!

  拋出去的魚餌,既然有了魚兒在那裡爭食,那就爭吧,搶吧。

  半個月之內,進奏院的院士們不斷地聯絡,或是聚餐,或是宴會,整個城市比杜如晦的葬禮還要熱鬧,簡直就像是新年一般。

  而導致這一切的,不過是一個消息,一個念頭。

  「進奏院不是擺設,倘使事事瞻前顧後,還做個甚麼大事!這議案,我看行!」

  「朝廷缺錢,咱們就讓朝廷多收錢,增補商稅,沒甚麼不妥當的。只是,道理要兩邊分說,朝廷可以多收錢,但也要准許百姓行商。」

  「就是,哪有隻許胡商賺錢,漢人種地的!」

  「莫要說這可有可無的,這議案,倘使諸君不反對,那邊如此提議,交由房相。」

  「我同意。」

  「我沒意見。」

  「我贊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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