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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雲松透過門口的琉璃珠簾,望著獨自坐在桌邊的少女,一時間萬般感慨齊齊湧上心頭。

  這個讓他牽腸掛肚、思之如狂的丫頭,他曾那樣狂熱地想要擁有她、呵護她,給她整個世界……

  偏偏到頭來,他給她的,她棄之如敝履;她想要的,他給不起。

  愛不能愛,恨不能恨,多情卻被無情惱。

  如今,經歷過幾日如煉獄般的折磨,望著劫後餘生的她,他心底竟湧起一種莫大的寬慰和幸福。

  她還在,她好好的,足矣。

  眼角有一絲酸澀,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抑著自己洶湧的情緒,艱難地唇角輕啟:「山匪,已蕩平。」

  見她一動不動置若罔聞,只低頭悠悠地飲酒,他掀簾進門,又立在門口踟躕不前:「蘇柒,跟我回去吧。」

  此一去,無論你要往定遠侯府還是回慧目齋,抑或成為歲寒苑的女主人,我慕雲松,都認了。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回去?蘇柒唇角扯起一抹苦澀:回不去了,早就回不去了……

  「王爺若要了結了我,方才攻寨時便是絕好的機會。」她苦笑,「何必多此一舉地要帶我回去?」

  慕雲松有些不解:「你在說些什麼?誰要了結你?」隨即明白過來:她果然以為,那瞄準她心口的一槍,是他慕雲松放的。

  他著急開口解釋,她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王爺必定是惱恨我的。」明知死路一條,蘇柒反而生出了幾分無畏,「害的你與赫連侯爺心生芥蒂,與慕五爺反目離心……呵呵,我可真本事啊!」

  她自嘲一句,仰頭又灌了自己一杯酒,「換作是我自己,也容不下這樣的禍害。」

  她又自顧自地斟滿一杯,盯著那杯中微漾的酒,忽然有些自戀自艾:「我本就是個命如草芥、身如浮萍的女子,本就不該奢望誰給與我憐愛,也不配愛上誰……之前是我錯了,是我高估了自己,是我太貪心,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如今落到這般光景,也是我自作自受罷了。」

  她聲音不大,卻如同絲絲縷縷的蔓草,緊緊纏住了慕雲松的心,勒得生疼。他不禁蹙眉,語調中帶著憐愛:「你何必這樣妄自菲薄?你……是世上最好的姑娘,配得上任何好的東西,和好的人。」

  「王爺莫要嘲笑我了。」蘇柒抬手想要拭去眼角的淚珠,卻總是拭不乾淨,索性放任自流,「我生來卑微,那該死的自尊心偏偏一向傲嬌得很,從不願向任何人低頭。說來也許你不信,除了你,我便沒有低三下四地求過誰……」

  我信,我為何不信……慕雲松在心中嘆息:曾經,她的撒嬌示好,她的刻意逢迎,能讓他放棄自己所有的原則和底線,屢試不爽。

  「左右我在王爺這裡早已沒了矜持,如今,我再求王爺最後一次,」她垂眸,一滴清淚從眼角落下,正滴入杯盞,與杯中酒混為一體。

  「放過我,可好?」

  慕雲松苦笑:「放過你……」明明該是我求你,放過我可好?

  「放過我……」她哽咽,一滴又一滴的淚落入酒中,如三月的雨,滌盪著苦澀的哀愁:「我知道,早已與王爺你兩不相欠,只求你,看在我曾在亂葬崗救過你的份上;

  看在我曾衣不解帶、徹夜不眠,替你療傷煎藥的份上;

  看在我曾為你縫補衣衫,燒了兩個月粗茶淡飯的份上;

  看在我曾為你入獄而四處奔走,心急如焚的份上……」

  她自顧自地說著,昔日東風鎮的一幕幕美好猶在眼前,那時的她懵懂不知情意,卻以為那就是最好的日子,那就是地久天長。

  她終不能自已,伸手去掩了自己眼眸,卻抑制不住淚水洶湧,泣不成聲。

  「求你,看在我曾痴痴傻傻、無知無畏、全心全意地愛你一場的份上……」

  她前面的話就像利刃,一刀刀剮著慕雲松的內心,然聽她最後斷斷續續、幾不可聞的一句,卻如同一聲驚雷,炸裂在他的頭頂。

  她……愛我一場?

  她愛我?!

  慕雲松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下來,驚詫歡喜得忘了如何呼吸。

  「你……愛我?」他哽咽地問出這一句,覺得縱然面對千軍萬馬,也不曾這般緊張,「當真?」

  「當真又能如何?」蘇柒此時酒意上頭,忽然覺得無限的委屈酸楚,「可你不愛我!你從來就不愛我!在你眼裡,我不過是個相貌平平、性子乖張、素愛惹事的女子!我有什麼資格去愛一位高高在上、霽月清風的王爺!你若想笑我,就笑好了!」

  她一番話吼完,眼前的王爺,倒真的笑了。

  是被她氣笑的。

  我不愛她?枉我為她愁腸百結、日思夜想,就差把心肝掏出來給她看……這個傻丫頭居然說,我不愛她?!

  「我慕雲松,是個武將粗人……」他說著,上前向她靠近一步。

  「素來不會如那些文人般花前吟詩、月下作對,寫些情意綿綿的酸詩來討姑娘歡心。」

  他又向前兩步:「我這個人,用我母親的話說,生性呆板無趣,生一張人厭鬼棄的冷臉,素來將愛恨情仇都放在心裡。」

  他一步步行至蘇柒面前,垂頸望她,目光灼灼:「我痴長二十六載,經歷過許多生離死別,被磨得心如鐵石,自以為刀槍不入,偏偏不知不覺間,百鍊鋼化為繞指柔,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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