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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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宗路拓來說,時間在剛才就停止了。

  他呆呆的看著攔住他的那個改造人,一動不動。

  司宮謠——他一直在尋找的師妹,他希望能夠死在一起的師妹,現在就在他面前。

  但是他完全不想相認。

  「怎麼了?師兄?」司宮謠的半張臉擠出一個宗路拓熟悉的笑容。在以往,宗路拓「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念頭受挫的時候,司宮謠臉上就會浮現這樣的笑容。對於宗路拓來說,這就是讓人安心的表情。

  但是,他現在心一點也不安。倒不如說,光是這張破碎的笑顏,幾乎就讓他心靈崩潰。

  司宮謠的左手一直按在臉上。可女孩子纖細的小手,根本擋不住那覆蓋了大半張臉的金屬製品。那個金屬製品就和女孩子的面部融合在一起。她身後也多了一條好像是骨質的尾巴。這使得她多了幾分妖異的非人魅力。

  「師兄……」司宮謠緩緩走向宗路拓。她每走一步,宗路拓就扶著自己剛剛製造出來的石壁後退一步。司宮謠沒有過分逼迫,只是一步步的走著,宗路拓也一步步的後退。

  狂風席捲而來。王崎的身影從那遠古的石壁反彈而去,划過天際與索漫辰撞到一處。襲來的勁風似乎要連人的肌膚一起扯開。宗路拓衣袍獵獵作響,而司宮謠則無奈的閉上自己僅剩的一隻眼睛。等她再睜開眼,宗路拓卻已經坐倒在地上。

  由於心神慌亂,他似乎連站穩都做不到了。

  司宮謠再次笑了笑,走向宗路拓。宗路拓慌亂的往後蹭。但這一次,司宮謠加速,半跪在宗路拓身前,緩緩伸出手、

  「師妹,你不要逼我!」宗路拓大聲尖叫的同時閉上眼睛胡亂揮手。血煉妖力應機而發。仿佛是感應到他的情緒,大量妖力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司宮謠「啊」了一聲,仿佛被針扎了手。女孩的手瞬間縮回。

  宗路拓心中一疼,睜開眼睛,卻發現女孩抱著手,一臉委屈。他想要道歉,可看到女孩子那半張金屬的臉,卻只是發出一串尖叫。

  「你怎麼能這樣呢……」司宮謠的聲音卻沉了下來。她再次欺進宗路拓的身邊,然後伸出一隻手,強行按住宗路拓。

  宗路拓心跳幾乎停止。但是他心中的某些東西強迫他冷靜下來。青年強笑:「師妹……你……你怎麼了?為什麼要這樣呢?」

  「我好痛啊,師兄。」司宮謠僅剩的獨目中留下了血一般的淚水:「我好痛——他們說我天賦很差,沒有開創之能,就連學習能力也不強,所以他們不讓我和你在一起。」

  「師妹……」

  「他們讓我戰鬥——他們讓我殺人,殺自己人,殺好多人。」司宮謠幾乎是哭泣著道:「而現在,他們又要我來殺人。」

  宗路拓呼吸紊亂,眼球顫動,視線也因為抖動而模糊了起來。他顫抖著問道:「師妹……師妹……你是來殺我的嗎?他們要你來殺我?」

  ——如果她被人用性命脅迫來殺我……

  ——我應不應該反抗……

  有那麼一瞬間,少年甚至想要用自盡的方式逃避這一切。

  「我是來殺人的,師兄……」司宮謠道:「我不想殺你。」

  「我……我們之間沒有非要戰鬥的理由,對吧?」宗路拓一瞬間甚至生出了「讓她去殺別人」的念頭。這樣無論是師妹殺了別人還是自己的夥伴將墮入邪道的師妹超度,都不關他的事。但下一秒,他就開始鄙視這樣想的自己——你怎麼可以這樣呢?

  男人的驕傲與男人的愛在他心裡衝突著,激烈程度,甚至不下於半空之中三位半步元神與索漫辰的戰鬥。

  司宮謠捧起宗路拓的臉:「可憐的……師兄。」

  ——要死了嗎?要死了嗎?她會扭斷我的脖子嗎?她要……

  司宮謠又抱住了宗路拓:「捨不得你。」

  ——她會抱斷我的脖子嗎?還是會趁著這接近的瞬間打穿我的丹田……

  女孩子輕輕的吹了口氣:「好想在一起。」

  「我也……」宗路拓哽咽。

  「其實,這些年來,你一直都很辛苦,對吧?」司宮謠愛憐的抱著宗路拓,儘管她異化的身體讓宗路拓渾身都是雞皮疙瘩,但宗路拓的心防卻在逐漸崩潰。司宮謠道:「其實,你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吧。但是,你不是第一呢。你不會是第一呢。」

  「是……啊。」宗路拓哭道。他不知道司宮謠說這有什麼目的,但是,他卻不假思索的順著司宮謠的話往下說——他只希望能夠多說幾句話。

  「山河城啊,不是什麼太大的門派。」她嘆息:「神州好小,很多年之前——在今法甚至今法的雛形誕生之前,人就已經發現了所有的地域,探明了所有的地脈。山河之道,不過是總結吧?我們一開始就被困住了。可就算這樣,你也希望能夠讓山河城更大更強。」

  宗路拓點頭:「是啊——我相信可以的,因為我知道啊,我們的道總有……」

  ——我們的道總有重現光輝的一天。

  ——宇宙很大啊,能夠描繪的地圖很多啊……

  ——好想告訴你,我……

  宗路拓還想說很多話,但是卻都沒說出口——司宮謠突然收緊懷抱,扼住了他的脖子,打斷了他的話。

  「聽我說完,好不好?」女孩如泣如訴「其實,我們沒有必要這樣活著啊——師兄,你之前的生涯,並不具備天然的正確啊!」

  迸發出的感情瞬間冷卻、變硬。宗路拓的身體也如同自己的感情一般僵硬了。

  他不是傻子。

  司宮謠低聲道:「索漫辰那個老狗啊,是個大壞蛋,大惡人——但是,他有一句話沒有說錯呀。」

  「在這裡,在這個地方,你們的立場,並不具備天然的正確性。」

  宗路拓突然生出勇氣,抱住了司宮謠:「師妹……他們……很痛苦嗎?」

  「嗯啊。」司宮謠輕聲點頭:「我的半張臉,半個腦袋,都被一個壞人一劍劈壞了——我好痛苦,當時我覺得我要死了。你知道那個時候我在想什麼嗎?」

  「嗯?」

  「我在想你。」司宮謠道:「我在想啊,我要死了要死了啊——除了你,誰還會記得我呢?你會記得我嗎?除了你,其他人會記得我嗎?我會在這個世界留下痕跡嗎?我死在這裡的話——我會如何被記錄呢?」

  宗路拓一顫。

  「我的骸骨無法埋進土裡,大地不會記得我曾經存在的證據。」司宮謠的聲音,終於透出了一股怨氣:「而人族呢?山河城呢?我和你一起為之奮鬥的『道』呢?」

  「我……」

  「我們什麼都不會留下吧?我就會這樣被遺忘吧?」司宮謠再次制止了宗路拓的話:「這個世界,不屬於我們這些平庸的人啊……我們就算努力,也不會被記住吧?」

  宗路拓終於說不出話來了。

  「我和你——我們在做什麼呢?我們來爾蔚莊,也只是被人鄙視的吧?我們也只是那些天才展示自己的道具吧?我們一直在被人踩啊?那我們為什麼要去呢?」

  「如果我們一開始就不去爾蔚莊的話,我們是不是就不用這樣了呢?所以,是『理想』導致的悲劇吧?」

  「而你的『理想』又是什麼呢?啊?你的名字是『宗路拓』,只不過是因為宗長老想要開拓出新的道路、新的天地吧?他本身也只是個庸才啊!你承擔了這個理想——為什麼?」

  「為什麼同一個理想會貫穿整個世界?為什麼平庸的人也要去追逐天空?為什麼悲劇會一代流傳給下一代?為什麼我們明知道無能為力,也要向『那個理想』進發?」

  司宮謠輕輕的說道:「所以,在看到這個龍族文明的壁畫後,我領悟了啊——我想通了啊!我存在的意義,只是遇見你吧?我只是為了和你一起所以才誕生的吧?」

  宗路拓顫抖了:「你,想要我怎麼樣呢?」

  「我們一起!」司宮謠放開宗路拓,眼神之中充斥著「驚喜」的情緒:「只要你能夠和我一樣——只要你能夠殺死你之前的同伴,『我們』就會接納你的!我們就可以在一起的!」

  宗路拓很想點頭。他清楚的,那些同伴——大約除了王崎那個混帳之外的所有人,都對他毫無防備。尤其是後方留守的兩個殘廢狀態的修士。

  「仔細想一想啊——那些天之驕子啊,他們的命運,和你到底有什麼關係?他們誰不曾擊敗過你?」司宮謠道:「不要猶豫呀。就像索漫辰那老狗說的呀!只要我們活下去,遲早就能找到我們的路——這一定,一定就是我們在這裡再見的意義呀!我們要脫離苦海啊!」

  宗路拓閉上眼睛。

  「嗯,師妹,你知道嗎?我們現在使用的功法,是一個叫做王崎的混帳東西,根據之前梅歌牧留下的資料研發的。」

  「嗯?」

  「他在研發的過程當中,問了我們所有人一個問題。」宗路拓扳開司宮謠的手,顫抖著,緩慢的站了起來。

  「因為功法而改變的『自我』,還算是原來的『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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