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若是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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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薄西山,殘陽如血,周隋兩軍交戰的戰場已經打掃完畢,戰鬥於午時爆發,一個時辰後見勝負,接下來的時間是大追殺,隋軍兵敗如山倒,傷亡慘重。

  隋軍步陣率先崩潰,為數眾多的隋軍騎兵試圖組織反擊,均被周軍騎兵擊破,最後步兵全軍覆沒,騎兵被周軍銜尾追擊,最後在長史長孫覽的收攏下退入伏牛山。

  隋軍步卒傷亡過半,周軍俘獲無算,隋軍主帥、衛王楊爽被俘,主要將領陣亡三十餘人。

  暮色下,曠野上的周軍大營,經歷惡戰的將士們正在吃晚飯,傷者已得到治療轉入養傷的營區,而陣亡者遺體也被收斂。

  一場大戰順利結束,以少敵多的周軍大獲全勝,成功完成作戰目標,多年的辛苦操練終於得到回報。

  「幢主,你這鎧甲都射成刺蝟了,身上都沒傷麼?」

  「傷什麼,你們別看這鎧甲被射成了刺蝟,我身上可沒多少傷,來,看看,看看!」

  李石磨光著膀子嚷嚷著,讓幢內士兵「觀賞」自己是否身負重傷,今日他親自率領戰鋒隊突陣,隋軍箭如雨下,眾人還以為他被亂箭射死,結果屁事沒有。

  此戰李石磨的斧戟砍壞了,刀也砍壞了幾把,不過人沒事,所以活奔亂跳的現身說法:「我沒說錯吧?隋軍也沒比陳軍厲害多少!」

  「想當年在兩河口...」

  虎林軍的普通士兵基本上都沒參加過對隋作戰,當年兩河口之戰還是個大頭兵的李石磨如今成了李幢主,自然成了他們心目中的「老前輩」。

  隋軍要比陳軍厲害,可厲害到什麼程度,士兵們沒什麼概念,雖然隊將以上的將領反覆強調沒什麼可怕的,但他們心中不免惴惴。

  如今看來,好像也沒什麼嘛!

  「沒什麼?不要掉以輕心!」

  隊主張須陀反駁著,面對一眾信心滿滿的隊內士兵,他語重心長的潑冷水:「若不是有鐵絲網,那幫具裝甲騎這麼衝過來,被撞到了可是要吐血的!」

  「可是隊主,我們有鐵絲網啊!」

  「不能光靠鐵絲網,這玩意金貴得緊,再說戰場上瞬息萬變,一旦來不及布設,就得用人命來頂,所以長槍陣是很有必要的!」

  當年的毛頭小子張須陀,如今已是沙場老兵,對於長槍結陣抵禦騎兵的效果,他是深有體會,即便有了工具協助,但緊急關頭能靠得住的,還是只有長槍陣。

  要是騎兵多,就不用這麼悲催的以步制騎,可即便如此,張須陀也認為虎林軍的長槍陣很強,一樣可以正面接敵,無論如何,結陣才是步卒作戰的精髓之處。

  軍營各處歡聲笑語,將士們無論是有心還是無心,都在用這種方式來淡化同袍戰死的哀傷之情,一起從西陽出發的夥伴沒了,誰心裡會好過呢?

  中軍大帳,周軍主帥宇文溫正在宴客,兵荒馬亂的當然不會有什麼友人來訪,他宴請的,是被俘的敵軍主帥楊爽。

  宇文溫要和楊爽單獨「詳談」,其實諸將是反對的,因為這太危險了,萬一出了什麼簍子可真是不得了,雖然宇文溫說即便他被挾持也不要理會,可誰又真敢不理會。

  所以帳外圍了一圈甲士,別將陳五弟在一旁壓陣,就等聽著裡面有何不對,呼啦啦衝進去救人。

  如今的楊爽已經化作階下囚,身中三箭雖然沒有致命,但也傷得夠嗆,他因為失血的量有些多,加上墜馬導致全身多處受傷,看起來面色慘白,嘴唇發青。

  大帳之內,除了宇文溫和楊爽對坐,只有張魚按刀侍立旁邊,主客面前食案放著簡易的熱食,一旁火盆里的篝火稍微驅散了帳內的寒氣。

  「六年了,也不知長安現在如何了?」

  「還是那樣子,人還是那麼多,東、西市依舊喧鬧無比。」

  「我家大郎已經五歲了,你兒子呢?」

  「家中獨子也是五歲。」

  「他日後應該會恨我吧,呵呵。」

  宇文溫舉杯示意,楊爽同樣舉杯,雙方一飲而盡,當然杯中之物只是溫水而已。

  九年前,年輕的西陽郡公宇文溫和其他貴族少年一樣,循例入宮充任侍衛,當時小隊隊將便是大他兩歲的同安郡公楊爽,交情不說深淺,反正是有的。

  楊爽是故隋國公楊忠第五子,是當今隋國天子楊堅的異母弟,兄弟倆相差二十多歲,看年紀根本看不出是一輩人。

  楊爽的年紀,甚至比兄長楊堅的長女楊麗華還小兩歲,父親楊忠去世時他才五歲,是長嫂獨孤氏撫養大的,既然楊堅是宇文溫的便宜岳父,那麼楊爽算是宇文溫的便宜叔叔。

  「你是如何想到練這種長矛...長槍兵的?」

  「山南缺馬,騎兵少,只能想辦法以步制騎了。」

  聽得宇文溫這麼直白的答案,楊爽先是一愣,隨即苦笑著搖搖頭:「是我大意了,你...一開始,就是想讓我領著騎兵出來,然後讓人看準時機突襲,對吧。」

  「那當然,你兵力比我多,騎兵也比我多。」宇文溫說到這裡也沒有客氣,「你和突厥打了幾年仗,慣用騎兵,又喜歡親自沖陣,所以呢,多多少少不會把步陣放在眼裡,對吧?」

  楊爽無言,他直到開戰時才弄清楚敵軍主帥是誰,而對方,怕是已通過俘虜的隋軍游騎,得知是自己領兵,然後作出針對性部署。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一場仗,他沒有做到知彼。

  「麗華還好麼?」

  面對楊爽的發問,宇文溫點點頭,伸手探入懷中,從脖子掛著的三個護身符里拿出一個,展示給對方看。

  「這是她到廟裡幫我求的。」

  未等楊爽說話,宇文溫又笑了笑:「其實呢,那****應該還幫長安的...親人求了平安的。」

  「是麼...你...無論如何,好好待她。」楊爽聞言面色一黯,「世事無常,誰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是啊,世事無常,太平時節的話,若是故人來,自當飲酒作樂,奈何...」宇文溫又舉起一杯水,「軍中無酒,只能以水代酒,為你踐行了。」

  出征前,楊爽從楊堅口中得知,楊麗華還沒有死,在山南黃州那裡,若是巧的不能再巧能攻入黃州,一定要救回來。

  楊麗華與其說是他侄女,還不如說是他姊姊,被兄嫂撫養大的楊爽,其實和侄子侄女的關係一如平輩。

  楊爽將自己的玉佩交給宇文溫,讓其轉交楊麗華,將杯中水一飲而盡,哈哈一笑,說聲「告辭」,隨即起身向帳外走去,左右甲士將其押到帳前空地,那裡燈火通明,圍了許多士兵。

  「不用勞煩你們,我自己來。」

  楊爽說完探出手,面色如常,監斬的田正月拔出佩刀,遞了過去。

  楊堅幾乎殺光了宇文宗室,五十餘條人命,血海深仇已經結下,被俘的楊堅之弟楊爽,即便是咬舌自盡也不會任由周軍將他押送鄴城,在遊街示眾後被千刀萬剮。

  他知道敵軍主帥是宇文溫,算是故人,也想知道侄女的情況,所以沒有在被俘時自盡,如今故人已經見過,該問的也問了,即便宇文溫不動手,楊爽也不會苟活。

  宇文溫猜出這一點,所以才有了「宴客」之事。

  掂了掂刀,抬頭望向夕陽,日落之處正是長安方向,楊爽微微一笑,揮刀自刎,年輕的生命宛若劃破天際的流星,在人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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