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夜未央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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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變乍起,不說楊堅腦袋一片空白,在場之人大多都沒回過神,誰也沒想到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只見那宮女扣動機括,弓弦聲響,箭矢閃電般竄向楊堅。

  電光火石間,楊堅身旁一人拔刀一揮,正好將那箭矢磕飛,宮女扔了手弩拔出匕首前沖,被其一刀砍翻。

  千牛備身、唐國公李淵,為他的姨父化解了致命危機。

  「護駕!!」

  其餘侍衛回過神,呼喊著圍住楊堅,而雲昭訓身後十餘步的數名宮女之中,又有幾人向楊堅衝去,李淵揮動手中千牛刀,與同伴迎敵。

  北朝貼身護衛皇帝的高等侍衛又稱「千牛備身」,執掌御刀「千牛刀」,刀名寓意「銳利可斬千牛」。

  一擊不中先機已失,這幾名行刺的宮女根本沒機會逼近楊堅,剛用袖箭射中幾名身著重甲的侍衛,便被人攔住去路,眼見著山窮水盡,他們各自掏出一物扔向前。

  尖銳的嘯叫聲起,猶如萬千夏蟬同時鳴叫,在場許多人不由自主捂住耳朵,為刺客所乘。

  身負多處刀傷的牛大強忍疼痛,握著匕首向目標衝刺,只差十餘步,任務就可以完成了。

  「有雲,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血流千里。」

  「又雲,匹夫一怒,天子血濺五步,天下縞素。」

  郎主的聲音迴蕩在耳邊,昔年安陸城外官道上即將化作餓殍的牛大、牛二,為西陽郡公宇文溫救下,兄弟倆後來成了家,有了後代,所以他這個做兄長的要報恩。

  男扮女裝偽作東宮宮女,伺機混入皇宮刺殺隋國皇帝楊堅。

  為免露馬腳只穿了裲襠式環鎖鎧,而所用武器也有講究,轟天雷有小概率會自爆,兼之要威力大塊頭就大,不便隨身隱蔽攜帶,所以為了保證行刺成功,只能用袖箭和匕首。

  即便精心準備,刺殺成功的概率依舊很低,但郎主有令便要執行,那怕是千刀萬剮!!

  噗嗤聲起,牛大的頭被砍了一刀,他忍著眩暈嚎叫著撲上前,和身負重傷的同伴一起拼命,分別抱住攔在楊堅面前的護衛向左右倒下。

  擋在大隋天子面前的人牆,被他們「撕」出了缺口。

  三十步外,東宮眷屬及宮女之中,一身女裝的張/定發踩在兩人肩膀上,彎弓引箭瞄準楊堅,手中強弓把上繫著根羽毛,隨著北風微微晃蕩。

  精選破甲箭,鋼製三棱長錐破甲箭鏃,可射穿一般鎧甲內加環鎖鎧,箭頭沾有毒液,是為大別山蠻秘製毒藥,見血封喉毒性極強。

  邾國公的貓隊精英,在張\定發率領下不遠千里潛入長安,收買太子寵嬪雲昭訓那「全無心肝」的父親雲定興,扮作宮女混入東宮再伺機入皇宮,刺殺大隋天子楊堅。

  入皇宮機率小於三成,刺殺成功機率小於一成,生還機率接近零。

  箭如流星飛向目標,一人撲到楊堅身前,用後背接了那箭。

  皇后獨孤伽羅,為夫君擋住一箭,楊堅大驚失色的緊抱髮妻,隨後被第二箭射中面門。

  連珠兩箭,一虛一實,但箭箭奪命。

  面部中箭的楊堅抱著獨孤伽羅,兩人相對無言,彌留之際帝王雄心消散,迴蕩在他耳邊的,是那一日的誓言。

  「我,那羅延,向漫天神佛發誓,今生今世,無異生之子。」

  三十餘年共度風雨,於此走到盡頭,楊堅最後所見,是皇后獨孤伽羅那悲痛欲絕的面容,寒風中的夜空,似乎有顆流星划過天際。

  「刺客!抓刺客!!!」

  喊聲響起,現場一片大亂,被砍得滿身是血的刺客們嚼舌自盡,人群中的張\定發和殘存的同伴拿出竹筒,豎起並扯下拉繩後一團團火光從中竄上天,在夜空中綻放出奇異的色彩。

  他們又拿出數個竹筒扯下拉繩扔出去,大量刺鼻的濃煙冒出籠罩四周,一時間人群大亂,張\定發等人消失在其中。

  「那羅延」

  背後中箭的獨孤伽羅吃力的喊著,死抱著楊堅不放,嘴角溢出鮮血,身體漸漸發冷,外甥李淵撲了上來,要扯著姨母撤退。

  「叔德姨母不行了」

  「姨母!!御醫就快來了,再堅持一下啊!」

  獨孤伽羅看著外甥李淵,似乎看見了自己的四姊,她勉強抬手摸了摸李淵的面頰,用盡力氣吐出幾個字:「叔德無論如何要保住性命姨母不會怪」

  「姨母!」

  「若是來不及,把你姨父燒了,不能讓他們辱屍」

  話音剛落,手臂落下,獨孤伽羅再無氣息,而一旁的元昭訓早已嚇得癱坐在地,懷中楊儼嚎啕不已。

  趕到面前的禁軍將領,見狀方寸大亂:太子沒了,陛下沒了,若是皇后在,倒是能撐住局面,結果也沒了,剩下個屁事不懂的皇太孫,宗室又都在皇宮外和叛軍作戰

  誰來主持大局啊!

  。。。。。。

  青門外屍橫遍地,一番血戰之後,周軍在內應的幫助下控制了城門,大股騎兵沖入城內,當中一人為親兵重重護衛,正是周軍主帥宇文亮,其後是長子宇文明。

  數人迎了上來,為首一人正是郕國公梁士彥,其餘幾個則是一同起事「反正」的「大周忠臣」,他們先前還擔驚受怕,如今見著周軍入城,那至少意味著有條退路。

  若事情進展順利,那可就能收穫功名利祿,用全家性命豪賭換來的功名利祿!

  宇文亮擲鞭下馬,上前和梁士彥雙手緊握:「多虧郕公接應!」

  「杞公!我等罪臣盼望王師克復長安久矣!」

  梁士彥對宇文亮做出的姿態很滿意,若是對方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和他說話,那真是讓人心中不是滋味,種種承諾怕是要打折扣。

  宇文亮先介紹了自己的長子,然後問道:「這幾位是?」

  「俱是反正的大周忠臣!」

  梁士彥開始簡略介紹,剛介紹了樂安郡公元諧,一旁的鄭譯不顧失禮,趕緊插話:「罪臣鄭某見過杞國公,鄭某願將功折罪,助王師收復長安。」

  梁士彥身邊眾人看著鄭譯的眼光有些鄙夷,雖然他們本身有反覆小人的嫌疑,可「半路加入」的鄭譯更加突出,當年要不是這位和劉昉勾結楊堅奪權,大周那裡會如此內亂。

  宇文亮卻不以為意,哈哈笑道:「沛公自兩河口一別,為山南傳來不少長安的消息啊。」

  梁士彥聞言有些意外,他和宇文亮在兩河口大戰時,監軍長史便是鄭譯,亂軍之中鄭譯有一段時間下落不明,事後據其自述是僥倖脫身,如今看來這位牆頭草應該是被俘了,從那時起便投靠宇文亮做內應。

  鄭譯聽得宇文亮這樣說,心中石頭落了地,知道是「小老弟」宇文溫已和其父宇文亮打過招呼,看來今夜這孤注一擲算是對了。

  宇文亮又問舒國公在何處,梁士彥嘆了口氣說道:「有人告密,楊堅先發制人,舒國公於府邸被圍,不幸戰歿。」

  宇文亮點點頭,面露遺憾之色,不過內心卻鬆了口氣,因為他剛才是和梁士彥在演戲。

  劉昉與梁士彥新婦私通的消息,還有其外甥裴通可能會告密的事情,是宇文溫告訴宇文亮的,又由宇文亮轉達給梁士彥。

  宇文亮不知道次子是如何知道這種事,不過如今看來,真是一箭雙鵰。

  當年協助楊堅篡權的「黃(舒)、沛」,不死一個沒辦法交代,如今劉昉死了,剩下個鄭譯正好拿來效仿漢高祖與雍齒故事,用來安撫人心。

  「這位是?」宇文亮見著一人有些面熟,卻一時間想不起來是誰。

  「這位是濮陽郡公,宇文述。」

  宇文述向宇文亮行禮,一臉慚愧的表情:「罪臣當年不察,成了楊堅篡位的爪牙,此次響應郕國公號召起事,願將功贖罪。」

  「無妨,諸位能夠迷途知返,助王師攻入長安,他日天子必會論功行賞!」

  眾人聞言大喜,他們等的就是宇文亮這句話,也只有這位周國宗室支柱才有能力辦成此事,然後一起抱團,和尉遲氏對抗。

  宇文明得知對方是宇文述隨即心中一動,這位濮陽郡公被楊堅疏遠甚至猜忌,數年來都是鬱郁不得志,難怪會「反正」,但重要的是宇文述和他的弟弟宇文溫,可是有殺子之仇。

  六年前的長安,宇文述次子宇文智及狀告宇文溫刺殺楊堅,結果宇文二郎對宇文二郎,在秋官府大堂上宇文智及被宇文溫反擊最後當場喪命,宇文述也因此被楊堅猜忌、疏遠。

  這個仇,宇文述能忍?

  宇文溫又豈能不防?

  然而事有輕重緩急,眼下最重要的是收復長安,所以免不了招降納叛、和光同塵,若是一上來就算舊帳,那還有誰敢投降、依附他們宇文氏,等局勢明朗後且徐圖之。

  見面時間很短,畢竟還不到鬆懈之時,宇文亮命手下牽來戰馬給梁士彥及諸位「反正忠臣」騎上,眾人正要上馬之際,卻見皇宮方向上空爆發出幾朵絢麗的火光。

  「成功了!」

  見著宇文亮面露喜色,梁士彥便問是何事,聽得對方說這信號代表死士行刺楊堅成功,眾人狂喜不已:楊堅一死,長安便群龍無首!

  如果楊堅完了,他們便有充足時間控制長安,長夜漫漫能做的事情有很多,應對接下來數日的隋軍反撲,也多了許多把握。

  「立刻攻打皇宮!」

  周軍騎兵向著皇宮疾馳而去,宇文述身邊一個年輕人望向皇宮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發覺宇文明看向自己,便微微一笑行禮說道:「宇文襄州,在下濮陽郡公長子,宇文化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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