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故地重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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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覆舟山下樂游苑,陳軍營寨,主帥蕭摩訶正在視察防務,周軍來犯已經進抵蔣山,他奉命率兵在此駐紮,是為建康藩屏。

  建康城北有玄武湖,覆舟山位於玄武湖南岸,劉宋時曾改名玄武山,到了陳宣帝時,又改名龍舟山,不過人們還是習慣稱之為覆舟山。

  覆舟山腳下的樂游苑,原為晉時藥圃,後改為園林,為達官顯貴消暑納涼、遊樂玩耍之處,之所以命名為『樂游苑』,是為了紀念長安城外的那座樂游苑。

  永嘉之亂,衣冠南渡,晉軍數次北伐,只是短暫收復過長安,沒多久便丟了,從此長安樂游苑便只存在於南渡人士的回憶之中,而建康城北的樂游苑,成了寄託思念之處。

  樂游苑南即為台城,東有青溪,引玄武湖水注入,向南流淌匯入秦淮河,青溪兩岸均為達官顯貴聚集區,而樂游苑東北,是建康外廓籬,有北籬門,門外官道可直達京口。

  自晉朝遷都建康,覆舟山便成了建康城的北面屏障,其得失關係著台城的安危,蕭摩柯領軍在此駐紮,責任重大,所以他不敢掉以輕心。

  昨日入宮面君,蕭摩訶除了為富川侯樊猛說好話以外,還面陳許多退敵之策,雖然天子又是不置可否,但總算是有了信心,還當場作出決定,開府庫拿出錢帛犒勞官軍將士。

  這樣才像話,大敵當前,正是全軍將士用命之際,朝廷願意犒軍,大家才願意奮力殺敵,事到如今,天子總算做對一件事了。

  蕭摩訶望向東北方向的蔣山,那裡此時已經為周軍占據,雖然在樂游苑看不到周營的動態,但蕭摩訶還是感受到壓力,本來,局勢不該惡化至此的。

  去年年底,周軍大舉南犯,攻占淮南州郡之後飲馬長江,與建康隔江對峙。

  上游的巴、湘之地,還有江州業已被周軍進犯,江州甚至在一個月內就全境淪陷,這是永嘉南渡之後最惡劣的形勢,結果天子卻盲目樂觀,沒有採取有效地措施改變扭轉局勢。

  雖然增兵駐守採石、京口,但數量不多,杯水車薪,官軍兵馬大多還集中在建康,蕭摩訶與各位將軍多次上表,極力主張積極布防,結果都沒了下文。

  如果當時能按照他們的主張精心布置,哪裡會讓周軍如此輕鬆就進抵建康城下?

  蕭摩訶想到這裡就來氣,他和一眾老將打了數十年的仗,當年大多參與了平定侯景之亂的戰事,何曾有過如此窩囊的作壁上觀,看著敵人在自己面前從容合圍卻無動於衷。

  又不是手頭上沒有兵,又不是糧草不足,又不是老得騎不了馬,拿不動馬槊!

  問題出在哪裡?出在那些奸佞身上!

  施文慶、沈客卿、孔范等佞臣,十足小人,為了一己之私,不顧國家安危,成日裡報喜不報憂,哄得天子以為坐等雨季到來就能逼退周軍,結果一而再、再而三靜坐不動,導致官軍痛失戰機,讓周軍輕而易舉抵達建康城下。

  還大言不慚,說三十多年前齊軍的下場,就是如今周軍的前車之鑑。

  放屁!當年若是沒有諸軍將士冒險出擊、奮勇殺敵,齊軍早就在雨季到來以前拿下建康了!

  蕭摩訶再次望向蔣山,思緒回到三十多年前,那年,他還沒到三十歲,而陳國的開國皇帝陳霸先,還是梁國的輔政大臣。

  齊軍來襲,梁軍處於下風,但陳霸先一番謀劃之下,梁軍主動出擊,打得齊軍方寸大亂,才有了雨季對峙,才有了梁軍抄其後路、引全軍崩潰,最後斬無數,打得齊軍幾乎全軍覆沒。

  那幾個奸佞成日裡拿著結果來騙天子,說「建康自有王氣在此,勿憂」,卻故意忽略了當年梁軍將士浴血奮戰的經歷,作為親歷者,蕭摩訶真是氣得無語。

  勿憂?當年死了多少人,你們知道麼!

  別的不說,蕭摩訶當年為大將侯安都麾下,侯安都領軍與齊軍激戰,雙方殺紅了眼,戰況激烈到泥水變成了血水,雙方陣亡士兵的屍體到處都是。

  亂軍之中,侯安都墜馬,差點就被圍上來的齊軍用長矛桶成蜂窩,是蕭摩訶奮力殺退敵軍才救下主帥,當時二人渾身是血,幾乎力竭。

  所以當年建康城逃過一劫,靠的不是什麼「王氣」,而是靠將士們浴血奮戰,靠的是主動出擊,把戰事拖到雨季,而不是據守城池,坐看敵軍圍城,死耗到雨季到來。

  施文慶等人在想什麼,蕭摩訶想得很明白,這種小人除了壞事,什麼都不會做。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如今已是四月,那麼只要堅守一段時間,到了雨季,想來情況會好轉,到時候各地一片泥濘,周軍糧草轉運不濟,又無法攻入建康,想來會知難而退...吧?

  蕭摩訶嘆了口氣,三十年過去,北虜再次兵臨建康城下,而他雖然如當年那樣故地重遊,在樂游苑紮營禦敵,但今時不同往日。

  己方主帥還是姓陳,但此陳非彼陳,當年沒有小人從中作梗,當年上下齊心,當年,他還不到三十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可蕭摩訶不服老,他還有的是力氣,他還要繼續馳騁沙場為國效力,既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妻兒。

  在軍營里走了一圈,蕭摩訶轉回大帳,正要處理軍務,卻有老僕在外求見,見其支支吾吾,蕭摩訶讓其他人都退出去。

  「何事如此?府里出了什麼事?」

  「郎主,郎主...夫人,夫人昨日奉詔入宮...又是一夜未歸。」

  「你說什麼!」蕭摩訶聞言面色一變,不由自主握緊雙拳,面色鐵青,呼吸聲也急促起來,老僕見狀只是低頭看地,沒有吭聲。

  自己的女人與人私通,自己卻無能為力,恥辱,一個男人的奇恥大辱!

  年逾花甲的蕭摩訶氣得「呼哧呼哧」喘氣,卻不能去找姦夫算帳。

  因為那個姦夫是天子。

  他的原配已經去世,新娶的夫人年輕貌美,為他帶來了許多歡樂,在老夥計面前也頗為自豪,無論是去老夥計府里做客,還是請老夥計們來府里做客,花枝招展的新夫人,都是一道靚麗風景。

  老夫少妻,有一騎當千之力的蕭摩訶,敗給了手無縛雞之力的新妻,對這個美人兒百依百順,雖然難免擔上「懼內」的戲稱,但他不在乎。

  沙場征戰數十載,為的不就是建功立業、封妻蔭子?所以老樹開新花的蕭摩訶,有了新目標,那就是再立大功,讓自己的嬌妻,還有她為自己生下的兒子,能有封賞。

  本來日子過得好好的,但自從某晚夫人留宿宮中,事情就有些不對勁了。

  次日夫人回來時解釋了原因,說她和張貴妃談得投機,不知不覺過了時間,出宮不便所以留宿宮中,蕭摩訶當時沒往心裡去,相反還有些高興。

  天子最寵愛的妃子就是張貴妃,他的夫人如果能和張貴妃搞好關係,有張貴妃幫忙說好話,他就不怕那些小人的詆毀了。

  可隨著夫人留宿宮中的次數越來也多,蕭摩訶覺得不對勁了:張貴妃哪裡會有那麼多話說,非要他的夫人在宮裡過夜?

  天子好女色,而他的夫人年輕貌美,況且張貴妃的住處距離天子的住處不過數十步遠,恐怕...

  想到這裡,蕭摩訶的心在滴血,失眠了十幾個晚上,卻只能打掉牙和血往裡吞。

  奈何沒有證據,奈何那個人是天子,奈何他還有兒女,不能匹夫一怒,天子血濺五步。

  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但也作出決定,讓夫人無故不得往宮裡去找張貴妃聊天,即便奉詔入宮,也不得在宮裡留宿。

  天子不要臉,但他蕭摩訶要臉,他不能殺姦夫,也不捨得殺嬌妻,因為這樣會讓他在老夥計面前丟臉,成為別人恥笑的窩囊廢。

  即便先前夫人和天子有染,他也要原諒對方,所以從來沒有逼問夫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需要一個溫暖的家,一個讓人羨慕的家,他年紀已經大了,即便是自欺欺人也要裝,因為他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在蕭摩訶的強烈要求下,夫人終於消停再沒入宮,這讓他放下心來,卻不敢掉以輕心,因為夫人未必是自願的,所以,隱患依舊存在。

  蕭摩訶昨日入宮面君,之所以特意提到殺敵不光是為國為己還為了妻兒,就是間接提醒一下天子,自己的夫人很重要,希望天子不要再做出那種事。

  結果你又把她召入宮留宿過夜!

  就這麼急不可耐?我正在為你禦敵啊!!!

  得知夫人入宮「故地重遊」,蕭摩訶欲哭無淚,昨夜他在這裡身披鎧甲巡夜,要為天子分憂,而與此同時,夫人卻在天子胯下承歡。

  我是做了什麼孽,要有如此報應!

  蕭摩訶只覺得天旋地轉,心如刀絞,原地站立許久,最後渾身無力癱坐在胡床上,雙手抱頭,默不作聲。

  「郎主,郎主...」

  老僕哭喪著臉,想安慰蕭摩訶,卻不知說什麼才好。

  「你先退下吧。」

  「郎主...是,郎主保重。」

  老僕退處帳外,片刻後蕭摩訶抬起頭,老淚縱橫,雙眼迷茫。

  這場仗,打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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