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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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迴廊兩側插著些許火把,火光忽明忽暗,映得人臉明暗不定,許多官員在士兵們的『陪同』下,沿著迴廊向官署議事廳走去,總管府掾骨儀亦在其列。

  宇文溫方才讓大家檢舉『奸逆黨羽』,骨儀一個字都沒寫,他不打算寫,至於一會自己的下場,對方要殺就殺,別無二話。

  來到議事廳,只見兩側依舊站著甲士,上首坐著那位西陽王(邾王)宇文溫,其面前換了一個書案,書案擺著個木箱,裡面不知道放著什麼東西。

  官員們陸續進入廳內,惶惶不安的聚集階前,見著宇文溫冷冷的看著他們,許多人開始局促不安。

  距離雙方上一次在這裡碰面,大概過去了一個多時辰,許多人被關在小房子裡時,看著面前的紙筆,不得不提筆,西陽王宇文溫明擺著要殺人,所以需要有人告密,他們不想被誣告,只能先發制人。

  西陽王要找出他們之中的『尉遲氏黨羽』,其實對於大部分人來說,他們根本就不知道誰會是,然而別人死總好過自己死,大不了把水攪渾,要死一起死。

  所以許多人都在紙上寫了某個人的名字,有平日裡和自己有隙的,有平日裡得罪過自己的,反正事到如今,胡攀亂咬在所難免。

  有人提前來收走他們所寫的檢舉信,看情況如今就在宇文溫面前的木箱裡,等下誰會倒霉,就能揭曉。

  「大家辛苦了。」宇文溫開口說話,面容很和藹,奸逆,寡人頗感欣慰,接下來,就是答案揭曉的時候。」

  廳除了宇文溫的聲音,再無他人敢吭聲,許多人低著頭看腳尖,等著最終結果的到來,骨儀站在隊伍之中,靜靜地看著上首,靜靜地等著自己生命結束的時刻到來。

  骨儀平日裡剛正不阿,和同僚們的關係不怎麼樣,他知道自己不經意間肯定得罪過許多人,而現在,就是那些人報復的時候,想來寫下他名字的人不在少數,那麼接下來極有可能第一個被拉出來砍頭。

  人總有一死,所以骨儀不在乎,他倒要看看,傳說中的獨腳銅人有多兇殘。

  西陽王宇文溫,坊間傳言此人有個諢號喚作「獨腳銅人」,嗜吃人肉,無惡不作,骨儀對這傳說是不相信的,所以他要親眼看看宇文溫要怎麼處置異己。

  「好吧,如今時候不早,早辦完大家早些歇息,現在,寡人來看看,骨曹掾所寫...」宇文溫一邊說,一邊伸手木箱裡探,骨儀聞言面色一變,上前一步大聲說道:

  「大王!下官未曾寫過一個字!」

  「嗯?嗯...是寡人看走眼了....」宇文溫促狹的笑著,將手收回來,眾人看去,只見他手上並無一物。

  「骨曹掾,不知可曾去過鄴城。」

  「回大王,下官去過。」

  「那麼可曾入過皇宮?」

  「入過。」骨儀覺得有些奇怪,宇文溫似乎是在和他閒談,也不知打的是何主意。

  宇文溫看似漫不經心的繼續發問:「不知骨曹掾得見天顏否?」

  「下官曾蒙陛下召見。」

  「好,很好。」

  宇文溫說完起身,走下台階,來到骨儀面前,看了對方片刻,開口說道:「有一位故人,說曾經見過骨曹掾,不如寡人請他出來見上一面?」

  「下官聽命便是。」

  宇文溫向門口出的士兵使了個眼色,那人轉身離去,片刻之後數人走進大廳,在場官員轉頭看去,只見當先一人錦衣玉帶,年紀輕輕,面生得緊,也不知是何人。

  骨儀遠遠看著對方,一開始還沒什麼,待其走近,他目光一凝,死死的盯著那人面龐,隨後目瞪口呆,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年輕人經過骨儀旁邊,放緩腳步,向他點點頭,隨即繼續前行,一旁的宇文溫向其行禮,然後作為前導,引對方到上首坐下。

  此情此景,讓在場官員們驚疑不定,西陽王(邾王)宇文溫,僅從身份來說,不光在這裡,即便是在朝堂之上,都已經是數人之下,萬人之上,現在居然對這個年輕人如此禮遇...

  在公開場合能讓西陽王做前導的人,如今無非皇帝、蜀王還有杞王,這個年輕人是誰,居然能讓西陽王如此?

  骨儀和別人不同,他看著上首那位年輕人,不僅有疑惑的眼光,還有如同見鬼一樣的表情,宇文溫站在年輕人旁邊,其他跟著進來的人站在左右,看著階下眾人,氣勢非比尋常。

  「骨曹掾,寡人方才問過,骨曹掾去過鄴城入過皇宮,也見過天子,對麼?」

  「是...」骨儀艱難的說出一個字來。

  「很好,不知骨曹掾認不認得,寡人身邊這位是何許人也?」

  在場官員齊刷刷看向骨儀,骨儀此時額頭冒汗,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因為他看到的,分明是一個已經不在人世的『亡者』。

  「骨御伯,朕與你自修文殿一見,已然六年有餘了,不知近來可好?」宇文乾鏗開口說道,他看著階下的豫州總管府掾骨儀,回想起過去的時光。

  他的話,如同一石激起千重浪,讓在場的官員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下間能自稱『朕』的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那個年紀輕輕的人,不是已經『傷重不治』了麼?

  在場的官員,都沒機會入宮面聖,自然不知到那位『大行皇帝』的樣貌如何,如今面前這位自稱『朕』,看年紀又可能是剛繼位的新君,所以....

  所以到底是真是假?

  他們大多知道總管府掾骨儀的情況,這位實際上是被貶出京的京官,就任總管府掾之前,曾經賦閒在家,而在那之前的官職,據說是納言。

  周國始置納言時,稱為御伯,所以稱呼納言某某時,多為「某御伯」,也許骨儀因為得罪人太多,才丟了京官,外放成為總管佐官。

  而也只有他,是在場之人當中,唯一有機會見過當時天子的人。

  骨儀全身都僵住了,他不知道上面這位的真偽,有些懷疑是不是宇文溫找來的『贗品』。

  宇文乾鏗見狀緩緩說道:「朕還記得,那日天氣炎熱,修文殿裡眾卿汗出如漿,故丞相年邁,朕賜其冰飲,而餘下眾卿,則有濕巾擦汗,中官至骨納言面前,失手將水盆打翻...」

  「往事歷歷在目,不知骨御伯還記得否?」

  聽到這裡,骨儀再沒猶豫,向上首的宇文乾鏗叩拜:「微臣骨儀,拜見陛下!」

  見得骨儀如此,其餘官員手足無措,宇文溫高聲大喊:「放肆!天子駕臨,誰敢無禮!」

  話音剛落,眾人忙不迭叩拜起來,他們實在想不通,已經『傷重不治』的大行皇帝,為何會活蹦亂跳的出現在這裡。

  宇文溫盯著骨儀,大聲質問:「骨曹掾,你要做大周的忠臣,很好,如今陛下在此,你要效忠哪個朝廷!」

  「微臣...微臣不知陛下尚在人間,微臣失禮,微臣有罪,微臣有罪!」

  骨儀聲音悲愴,不住的磕頭,撞在地上嘭嘭作響,他只道天子已經大行,所以一直不敢確定眼前之人就是真人,如今對方說起當年那件小小的意外,足以證明身份的真偽。

  宇文乾鏗見狀頗為欣慰,他依稀記得這位骨御伯因為性格太過剛烈,得罪了很多人,所以莫名其妙就被免了納言一職。

  據說是賦閒在家,至於後來的仕途如何就不得而知,那時的宇文乾鏗沒有實權,對於這位樣貌奇特的『骨御伯』,雖然好奇卻無能為力。

  他看著階下跪倒的一大片人,起身說道:「朕,那日在宮中為奸相所害,幸得忠臣義士相助逃出皇宮,逃出鄴城!」

  「奸相詐稱朕遇刺傷重不治,挾持西陽王世子,以其為新君,意圖以此遮掩弒君惡行!」

  「朕一路南下,屢次遇險,均得忠臣義士相助,屢屢逢凶化吉,如今到了懸瓠,又有西陽王引兵來迎,此乃天意,讓我大周國祚再續!」

  聽著如此令人震驚的消息,在場官員幾乎連呼吸都忘了,他們沒想到鄴城發生的大事中居然有如此隱情。

  宇文乾鏗看了看骨儀,又看看其他官員,再看向面前書案,注意到那個木箱,開口問道:「西陽王,此是何物?」

  「回陛下,這是諸位官員的檢舉信,要檢舉在場之人當中,誰是奸逆的黨羽。」

  「黨羽?朕不相信,朕不相信在場之人中間,有誰是奸相的黨羽!」宇文乾鏗高聲說著,「奸相掌握朝廷大權,不能說他任命的官員,就都是他的黨羽!」

  「朕,相信在場諸位,都是大周的忠臣!」

  話音剛落,宇文乾鏗拿起一旁的燭台,將燃燒著的蠟燭扔進木箱,片刻後木箱裡冒起濃煙,隨即燃燒起來,那些檢舉信全都付之一炬。

  見著此情此景,許多匍匐在地的官員都鬆了一口氣,隨後聽得站在上首的天子振臂大呼:「朕,誓要誅殺奸佞,還大周一個朗朗乾坤,諸位,是否願意追隨左右,肅清寰宇?」

  話音剛落,回答如潮響起,震得廳堂嗡嗡作響:「微臣願為陛下馬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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