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你的名字(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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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汝水東畔曠野,豫州總管府賀拔伏恩倉皇北逃,他的豫州軍不戰自潰,敗局已經無法挽回,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逃跑而不是投降。

  賀拔伏恩的家人都在河北,他若是向宇文溫投降,鄴城的尉遲丞相絕不會放過他的妻妾、子女,所以賀拔伏恩必須逃回去面對現實。

  他這一敗,豫州局勢必將一片糜爛,丞相尉遲惇的全盤計劃會因此被打亂,所以即便逃回去,極有可能脖子上會來那麼一刀。

  但這樣能讓尉遲惇消氣,免得連累家人,所以賀拔伏恩無論如何都不能投降。

  此時此刻,跟隨在他左右的騎兵不過百餘,而身後緊追不捨的安州軍騎兵,足有數百之多,至於那些豫州軍將士,都已經扔下武器放棄抵抗,在戰場上尋找自己的親人。

  因為是掉頭逃跑的緣故,賀拔伏恩一行的速度剛開始較慢,安州軍騎兵則緊緊盯著他不放,全力以赴策馬追擊,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賀拔伏恩見狀心急如焚。

  他若逃回葉城,大不了就在那裡等朝廷來使將他抓回鄴城,雖然是九死一生,但總歸有保住性命的希望,而若是被人抓了,他除了自盡就沒有別的選擇。

  想到這裡他又抽了坐騎幾鞭,然而距離依舊未能拉開,雙方距離拉近到五十步左右,後面的追兵已經開始用騎弓向前射箭。

  追兵射的是馬,雖然優秀的戰馬熬得住痛,但這樣下去對於賀拔伏恩來說可不妙,四十餘名部曲自告奮勇斷後,放慢速度漸漸落到隊伍後列,反身向後面射箭。

  對射漸落下風,他們索性再放慢速度,聚集成一條橫線,和追上來的敵軍撞在一起,為郎主逃亡爭取時間。

  這個時代的部曲,是郎主及其家族的私兵,和郎主榮辱與共,打仗時跟著郎主衝鋒陷陣,郎主讓他們死,那就必須毫不猶豫的去死。

  部曲的全家老小就靠著郎主賜予的田產過日子,只要郎主還活著,他們自己即便死了,家人也能有著落,而若是拋下郎主不管自己逃命,那就再也見不到家人。

  這些以血肉之軀攔截追兵的部曲,成功將安州軍騎兵的追擊勢頭遏制,一前一後的距離開始拉開,賀拔伏恩見狀鬆了口氣,卻不敢有任何耽擱,鞭打坐騎奮力向北逃。

  前方,東面的曠野里塵土飛揚,賀拔伏恩定睛一看,卻見一隻騎兵正從東邊包抄過來,那不是他布置的兵馬,所以這是安州軍的一支騎兵,用大迂迴的方式抄他的後路。

  這些騎兵兵力不下數百騎,以現在的情況來看,他會被對方前後包夾,逃無可逃。

  正北方官道上,又一隊騎兵自北向南而來,見著賀拔伏恩一行的旗幟後,很快便掉頭向東,迎向那隻迂迴包抄的安州軍騎兵。

  這是賀拔伏恩於決戰之前,布置在後路上的騎兵,負責外圍警戒,防止敵軍騎兵大迂迴抄豫州軍陣後路,如今正好救他於水火之中。

  靠這點騎兵要翻盤是不可能的,但是至少能攔下追兵,掩護他北逃。

  見著東來追兵被自己布置在後路的騎兵攔截,賀拔伏恩稍微鬆了口氣,快馬加鞭,奮力向北逃亡:「快,快,衝過去!」

  。。。。。。

  懸瓠城北郊,曠野里人山人海,一場即將爆發的血戰瞬間變成尋親大會,和親人意外重逢的豫州軍將士,此時已經放棄了抵抗,而迎接他們的除了親人還有鑼鼓喧天。

  以安州軍士兵為『骨』、原懸瓠守軍為『肉』的『新安州軍』,其士兵在將領的組織下排成人牆,為豫州軍士兵攜親人回城留出空地,形成一個直通懸瓠北門的大道。

  這條大道的兩側,有士兵敲鑼打鼓,又放著一筐筐熱乎乎的炊餅,有士兵熱情洋溢的站在籮筐邊,向經過的豫州軍將士分發炊餅,又有人拿著大喇叭不停喊著:

  「將士們!趕緊進城,回家團圓!」

  「天子駕臨懸瓠,下令開倉放糧,大家家裡都分了糧食,回家吃個團圓飯!」

  「大家放心,勤王軍絕不濫殺無辜,絕不會追究任何人過往責任!」

  場面十分熱鬧,如同正在舉辦一場盛大的婚禮,熱熱鬧鬧喜氣洋洋,豫州軍將士和家人一起走在這『大道』上,方才凜冽的殺氣已經蕩然無存。

  梁二一手牽著媳婦張孟娘,一手接過溫熱的炊餅,有些不知所措,他倆跟著自發形成的隊伍向前走,前方就是懸瓠城,而梁二的耶娘還在城裡家中等著他回去,兒子,也在。

  這幾晚做的噩夢,真的只是噩夢而已。

  梁二激動得眼眶發紅,這種大悲之後大喜的情緒劇烈波動,讓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用手臂擦了擦淚水,他看向兩側。

  那些方才還是敵人的士兵,其中有一些是熟面孔,梁二記得這些人是留守懸瓠的士兵,若按著更夫吳老六的說法,這些人在安州軍偷城的當晚就被亂箭射死了。

  現在看來,是安州軍將這些人整編入自己軍中,所以...

  遭瘟的吳老六!騙得我好苦!

  梁二如是想,但更多的是歡喜,他的家人還在,那日子就能繼續過下去,看了看媳婦,見她向著自己笑,只覺心中一陣暖意上涌。

  許多豫州將士和梁二一般,與家人一起向懸瓠走去,也有的將士在戰場上沒有見到家人,卻從別人口中得知,家人正在城中翹首以盼,於是滿懷著希望快步向前方走去。

  「豫州軍將士們!你們若是願意留在懸瓠,官軍歡迎!如果想帶著家人離開,我們也絕不阻攔!」

  「天子就在城中,大家若是願意勤王,必定會掙下一個好前程!你們願意窮苦一輩子麼?願意麼?!」

  聲音振聾發聵,宇文溫看著眼前『大團圓』的結局十分滿意,這可是他從黃州出擊前擬定的策略,不但要解方城之圍,還要讓回師懸瓠的豫州軍不戰自潰。

  如今算是圓滿完成戰術目標,宇文溫終於鬆了口氣,轉身向站立一旁的楊素說道:「整編這些豫州兵的重任,就交付給楊使君了。」

  「大王放心,下官絕不負大王所託。」

  「今時不同往日,楊使君要多費心,這些人用好了,才能助我軍固守懸瓠。」

  「下官明白!」

  楊素此次隨著天子南逃,帶著一些部曲,雖然人數不多,但都是隨他征戰沙場多年的老兵,他有信心以這些人為骨幹,整編投降的豫州兵,短時間內重建一支堪用的隊伍。

  這也是他向宇文溫建言的一部分內容,因為接下來,他們必然面對尉遲氏的瘋狂反撲,只有儘可能在懸瓠待久些,天子的勤王詔令才能最大限度攪亂河南的局勢。

  進而影響到天下局勢。

  宇文溫之前詐稱屠城,要賺得豫州軍不戰自潰,這個計策楊素覺得不錯,而他爭取到了整編豫州軍的機會,這個機會,將是他死灰復燃的關鍵。

  「大王,下官要到城裡準備整編事宜,先行告退。」

  宇文溫點點頭,見著楊素上馬離去,他轉頭看向北面,安州軍騎兵追殺逃亡的賀拔伏恩,也不知道結果如何,本來這是刷功勳的最好機會,不過他還是讓給別人了。

  大家跟著主公拼命,無非就是希望有個好前程,所以對於主公來說,要多給部下立功的機會,不然全都自己一個人攬了,讓部下去喝西北風?

  宇文溫用三千騎兵為骨幹,吸收了投降的懸瓠守軍,才湊出個花架子在城外濫竽充數擺軍陣,實際上戰鬥力堪憂,所以真正能夠依仗的,還是這些從宇文明那裡借來的精騎。

  楊素比他擅長指揮騎兵,但這不代表他會把這支騎兵交給楊素指揮,所以追擊賀拔伏恩的功勞,還是得便宜安州軍自己人。

  北面塵土飛揚,似乎有騎兵向這邊接近,宇文溫通過千里鏡望去,確定是自家騎兵才鬆了口氣,他可不想在這個時候被敵人襲擊,功虧一簣。

  剛要放下千里鏡,卻發現情況有些不對,因為安州騎兵似乎是在追著什麼人,宇文溫琢磨著莫非是賀拔伏恩逃過來了,便派出騎兵迎上去,要來個活捉。

  豫州總管賀拔伏恩在懸瓠遇到落難天子,隨即起兵勤王,這事情所造成的轟動效應可不小,足以震動河南各地。

  然而宇文溫發現接下來的情況不對,前後包夾的安州軍騎兵,竟然拿對方那個孤零零的騎兵無可奈何,雖然在圍追堵截,卻對其束手無策。

  因為距離比較近,宇文溫用肉眼都能看見那人身著明光鎧。

  能穿明光鎧的肯定是一名將領,好像年紀不大,那就不會是賀拔伏恩...

  宇文溫如是想,饒有趣味的看著被圍攻卻做困獸斗的敵將,不一會他愣住了,因為他親眼看見對方奪槊,而且連奪兩條。

  這年頭騎戰不會用馬槊都不好意思出陣,但是在戰場上能夠奪槊的可就不是一般人,那種打一場仗下來能奪槊數條的就是猛將。

  譬如初唐名將尉遲敬德就是這樣的猛將,宇文溫甚至產生錯覺,以為自己遇見了尉遲門神,不過轉念一想時間不對,所以,是玩套路的時候了。

  軍中戰將可留下姓名!

  吾乃常山趙...

  宇文溫浮想聯翩,隨即耳邊傳來低語:「大王,大王?」

  「嗯?」宇文溫回過神來,那名出言打斷他思路的部將低聲說道:「大王,此人似乎是猛將啊。」

  「啊?啊...是啊...」宇文溫含糊的說著。

  那部將知道己方如今急需猛將,反正杞王世子和西陽王是兄弟,都是一家人,西陽王收了面前這猛將,宇文氏的實力又增加些許,總是好事。

  那麼接下來,就應該問那人的名字,然後勸降。

  想到這裡,部將便問宇文溫:「大王,是否問那武將名諱?」

  「嗯?」宇文溫聞言看向前方,那武將果然實力了得,被人圍了都能困獸斗,支撐那麼久。

  「大王?」

  「嗯,放箭。」

  「啊?」

  部將聞言一愣,他沒想到宇文溫竟然沒打算勸降,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宇文溫見其愣著不動,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隨即回過神來:「放箭射馬!」

  「啊,末將遵命!」

  宇文溫轉頭看向陣中,心中不以為然:誰稀罕玩套路!把你騎的馬射倒,然後活捉,不就能知道你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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