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商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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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育產業化,一聽就不是什麼好詞,王頍聽了之後心中莫名湧起一絲反感,那是他潛意識裡的讀書人思維,對教育被「產業化」而產生的本能反感。

  王頍曾被武帝宇文邕任命為露門學士,類似於太學博士,所以在「王學士」看來,教書育人、做學問是很神聖的事業,怎麼能讓銅臭玷污這樣的事業。

  雖然學者開館收徒要收束脩,學生登門拜師要拎著幾斤肉,但這不是銅臭味,而是對於知識、對於老師的尊重,而宇文溫所說的教育產業化,明擺著就是要像經商一樣來「經營教育」。

  本來十分高尚的事業,變成了街頭商販討價還價的市儈買賣,莫非知識變成了豬肉,可以論斤論兩來賣?

  王頍對「教育產業化」這個詞有牴觸,不過不會表現出來,宇文溫問完之後,他當然回答「未曾聽過」。

  宇文溫知道這個時代讀書人的矜持和觀點,所以對方心裡在想什麼也是一清二楚,對方裝傻,他也裝傻。

  他有惡趣味,喜歡看著對方不贊同他的觀點、卻不得不根據這個觀點和他辯論、最後辯不過只能認同觀點時的表情。

  這種「嘴巴上說不要,身子卻很老實」的樣子,某種程度上來說,和楊麗華很像。

  一想到被自己調教得愈發誘人的側室,宇文溫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心中暗道不妙,趕緊將發散出去的思維收回來,乾咳一聲,開始下一個問題。

  如果樂坊里的小娘子賣藝不賣身,某郎君又很想一親芳澤,那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王頍聽了之後第一反應是不可能,因為樂坊里絕不會有隻賣藝不賣身的小娘子,如果對方說這種話,無非暗示客人給不起錢就別想更進一步。

  另一個可能,是這幾日被人包了,暫時不能給別的客人特別享受。

  他腦海里浮現出各種辦法,譬如說威逼利誘,譬如說霸王硬上弓,這要看某郎君的地位、身份如何來定,若是這某郎君是宇文二郎的話,看上了哪個小娘子,即便強搶,怕是沒人敢管。

  想是這麼想,當然不能說出來,王頍開口答道:「回大王,某郎君可以威逼利誘,可以灌酒下藥,亦可想方設法獲得佳人芳心。」

  「沒那麼複雜,玩完了不給錢,那就不算賣身咯!」

  聽得這個回答,王頍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無恥」,當然他依舊不動聲色,只是乾咳數聲,不發一言,因為這種話題沒什麼好說的。

  玩完了不給錢?人家要是去告官,一告一個準!

  「玩完了不給錢,小娘子要是去告官,一告一個準。」宇文溫笑眯眯的說著,「寡人舉這個例子,不是教唆,而是要說明一個道理:有時候轉換思維,問題就不是問題了。」

  王頍其人,在宇文溫看來,是個即將步入中年、面臨「中年危機」的男人,值不值得信任暫且不提,他現在要討論的內容,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不存在保密需要,和做學問有一套的王頍討論正合適。

  所以,宇文溫不介意把思路和規劃大概透露出來,他用了「教育產業化」這個名詞,顧名思義,就真的是要把教育當做產業來經營。

  魏晉以來,直到晚唐,這段時期各朝各代的政治生態,名為「門閥政治」,始於曹魏的九品中正制,讓世家高門把持著人才選拔的途徑,進而占據了官場上的有利位置。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世家高門子弟自詡天生貴種,憑著家世、閥閱輕鬆當官,身份卑微的寒門子弟、下賤的平民,沒有資格當官。

  這是讓後世無數平民莫名羨慕的精英政治,看上去很美好,實際上就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弊大於利,必須改革。

  宇文溫的觀點即是如此,當然,他是不會蠢到說出來的,在這個時代這個階段說這種話,讓人知道西陽王有這種觀點並且要付諸實施,等同於宣告政治死亡。

  他要對王頍說的,是市場分析。

  既然要把教育當做產業來經營,那麼知識就是貨物,而如何摸清楚市場需求把貨物賣出去、賣個好價錢,是掌柜必須考慮的問題。

  也就是說,要弄清楚誰想買、誰有能力去購買知識。

  人分貴賤,階層各有不同,除去武人勛貴不說,位於地位上層的是世家、高門、著姓也就是士族,位於中層的是寒族,位於底層的是平民,再低的就是賤民。

  平民百姓,大字不識一個,不影響他們耕田、種桑、養蠶、打漁、紡織,木匠、石匠等工匠,有師徒傳授的口訣,即便不認得幾個字,也不影響他們做活。

  大家都是文盲,不影響娶妻生子傳宗接代,而平民百姓家境窘迫,一年都吃不上幾口肉,根本就沒能力脫產去讀書,而讀了書也沒什麼用,因為想要入仕實在是太難了。

  所以從整體角度來說,平民根本就沒有動機和能力來購買知識。

  而對於士族來說,他們需要知識,也有充沛的財力,看上去有「極強的購買力」,可實際上對方根本就不需要「外購」。

  世家、高門、著姓,有祖傳的學問,有祖傳的典籍,族中各代長輩之中基本上都有飽學之士,有師資雄厚的宗學、族學、私塾,他們的子弟,不需要「外購」知識。

  兩個階層都無法打開市場,就剩下位於中間的寒族。

  所謂寒族,不是窮得冬天沒有衣服穿而受寒的階層,寒族又稱寒門、庶族,是介於士族和平民之間的階層,用一句話來概括的話,寒族/庶族就是普通的中、小地主。

  士族把持著官場,有政治特權,所以下品無士族的同時,是上品無寒門,寒族沒有政治特權,想要保持家族地位一直興旺下去就得有人當官,但這很難。

  族裡沒人當官,就是官府魚肉的對象,數百年來,天下各地無數寒族家道中落,富不過三代,與此同時又有新的寒族出現,奮力掙扎著要向上爬,卻大多不如意,然後還是富不過三代。

  世家之所以為世家,往好了說是經學傳家曰世家,直白點說就是要靠「累世為官」,而想要當官,理論上除了武勛,就得「有才學」,也就是學問出眾。

  九品中正制下,想當官得看閥閱、家世、郡望,剩下一點渺茫的機會,就是學問出眾,對於寒族來說,除非以武(勛)入仕,否則要想以文入仕,基本上是競爭不過士族的。

  唯有學識這一根救命稻草,是最後的機會。

  族中子弟寫得一手好字,做得好詩、好文章,以文學之名讓郡守、刺史「耳熟」,繼而有機會參加地方官舉辦的游宴,和各位英彥談經論典,給地方官留下一個好印象。

  不停地加深對方的好印象,那麼被其舉薦、徵辟入仕的機會就來了。

  各地的寒族子弟為了這渺茫的機會爭破頭,想要脫穎而出,拼命讀書就是不二選擇,寒族能請得起先生教書,也能夠創辦族學、宗學,就讀的子弟眾多,但總體而言,比起士族的教育水準差了很多。

  他們請不來名師,族學、宗學裡的藏書數量少、質量差,都是不知傳了多少手的手抄書,錯字、漏字、別字一大堆,比起士族家傳的「原版」,那可寒酸得多。

  書的內容不對,學得越努力以後越倒霉。

  教材不行,師資也不行,對於一個學子來說,開蒙很重要,這就像起房子,房基不牢,房子起不高,而一個有耐心、會給幼童開蒙的老師,可遇而不可求。

  對於士族來說,幼童的開蒙老師大多是自己的族親甚至至親,這些人經常給族中子弟教書、開蒙,很有經驗,而請來的名師也會認真負責,盡心盡力。

  寒族請來的先生呢?也許滿腹經綸,但未必是一個好老師,未必是一個會開蒙的好老師。

  寒族子弟,在開蒙這第一步就輸了,教材、師資跟不上,往後的寒窗苦讀,除了罕見的天賦異稟者,其他人和士族子弟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士族子弟即便不靠閥閱、家世、郡望,光靠學問也同樣能輕鬆壓寒門子弟一頭。

  而以寒族的家境,即便請不來名師,也能讓子弟到名師門下拜師求學,然而並不是每個家族都有充沛財力,讓子弟遠赴數百里上千里外,在名師門下求學,更別說一學就是十餘年。

  所以寒族的教育情況,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總體來說,需要好老師、大量的書籍,卻大多無法如願,這不是宇文溫信口雌黃,而是有充分的事實依據。

  黃州書籍暢銷各地,書商們和各地欲興族學的豪強、大族頗有來往,在閒談之中,他們能感受到這些家族對於老師、書籍的渴望。

  這樣的反饋匯聚到西陽,形成文字出現在宇文溫的書案上,讓他看到了一個商機。

  對於寒族來說,購買知識的需求很迫切,也有充足的財力來購買知識,這就是宇文溫看到的商機,精心選定的「市場」。

  王頍對這個詭異的結論無話可說,他覺得用經商的觀點來分析所謂知識的「市場」,實在是太市儈了,但又不得不承認宇文溫說得有道理。

  不說宇文溫給出的種種例子,以王頍自己的親身經歷,就能知道宇文溫所言非虛,只是對方用奇特的方式表達出來,實在是讓他大開眼界。

  宇文溫見王頍對他的「市場分析」表示認同,於是開始進行下一步講解,那就是「市場細分」。

  把寒族作為一個「市場」,那麼「市場細分」,就是將寒族細分,換而言之,寒族是各地大大小小地主的統稱,家族不計其數,對於知識的具體需求也有不同,所以需要「細分」。

  打開門做買賣,對於酒肆來說,到酒肆消費的客人因為財力(需求)不同,所以酒肆為其準備的酒菜其檔次也不同。

  同樣的道理,對於出售知識的人來說,購買知識的客人,其需求不同,也決定了所售知識的檔次和價格也有不同,宇文溫為此做了幾個假設。

  需求之一,希望子弟受教育之後,能夠看得懂書信並且能寫信、能看懂官署的公告,看得懂田契、地契、房契等各種契約,能夠看得懂帳本,有這樣的知識水平就夠了。

  這樣的寒族,不打算以學問作為入仕的敲門磚,他們就想守著一畝三分地過日子,兒子能讀書寫字,不會被人騙、不會被帳房騙就行了,字嘛,只要別人看得出寫的是什麼字就行。

  需求之二,在需求之一的基礎上進一步提升,希望接受教育的子弟,通曉典故,字體工整,寫出的文章條理通順,能讀完四書五經等典籍。

  這樣的寒族,沒有堅定的決心讓子弟入仕,或者是想以武入仕,所以不打算投入過多財力在讀書上,但又想讓子弟們有過得去的學識。

  需求之三,就是那些試圖讓子弟以文入仕的寒族,他們願意投入大量財力、下定決心要讓子弟受到良好的教育,要和其他家族的佼佼者競爭。

  用出色的表現,爭取讓地方官注意到自己,爭取入仕的機會,爭取改變家族的命運。

  三種不同的需求,決定了對知識的不同需求,那麼對於經營教育產業的掌柜來說,售價也就不同。

  王頍一聽到「售價」,心裡就覺得不舒服,他認為把知識等同於豬肉、肆意切割稱重出售,這種行為簡直是斯文掃地,讀書人之恥。

  宇文溫說了這麼多,他是聽出來言下之意了,之前還以為宇文溫編制《教學大綱》所圖不小,是要為推行考試選拔人才做準備,結果現在看來,賺錢是排在第一位的。

  對方極力強調「師資」、「教材」,就是要利用手中的這兩種資源來賺錢。

  黃州的書商實力很強,書籍的出版量每年都在明顯增加,所以若能夠推行所謂「教育產業化」,那麼確實有助於進一步促進黃州出版業的發展,增加「營業額」。

  而黃州州學此時聚集了許多經學名家、知名大儒,這就是最刺眼的招幌,足以吸引山南及周邊各地寒族子弟,千里迢迢來到西陽求學。

  求學的人越多,對於書籍、紙張、筆墨的需求也越大,而學生越多,先生/老師們的收入也就越來越多,會有更多的學者來到西陽寓居,出售知識賺錢。

  賺錢,出售知識賺錢,你們寒窗苦讀數十載,就是為了賺錢?簡直是有辱斯文!!

  王頍想到這裡就來火,但他不好發作,強忍著怒火,他試圖反駁一二:「大王,請恕屬下直言...」

  「直言即可。」

  「屬下所言可能多有冒犯...」

  「講。」

  「大王,是不是太小看讀書人的傲骨了?有多少知名學者,會不顧名聲參與到這種明碼標價、出售知識的事情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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