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禪靈橋畔落殘花(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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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路和尚為貧窮家庭超度逝者的一場儀式,被不速之客打斷,智緣停止誦經,看著面前兩名女子,很快就認出其中一人是貴妃張麗華。

  雖然對方臉上抹了灰,宛若剛生完火的婢女,但他還是認出來了。

  另外一名妙齡女子,臉上也抹著灰,但難以遮掩那沉魚落雁的絨毛,此人他不認得,認為也許是張麗華的侍女。

  又看看門口那不壞好意的士兵,聯想到長干里方向鬧出的動靜,智緣很快就想通了其中關鍵,而張麗華也認出了智緣,不顧一切抱著他的腿苦苦求著:

  「救...救我...法師...」

  極度驚恐之中的張麗華,話都說不利索了,此時此刻,她不是被群臣奉承的貴妃,而是宛若一個即將溺斃的女子,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一旁的陳媗,被即將到來的悲慘遭遇嚇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抖若篩糠,豆大的淚水溢出眼眶,划過絕美的臉龐,吧嗒吧嗒跌落地面。

  在門口的幾名士兵,看清楚了院內情況,看見了自己追逐的兩個女人,也看見了草棚里躺著的屍體,還有在一旁的遺屬。

  這個院子裡似乎正在辦喪事,士兵們遲疑了一下,還是沖了進去:女人,比什麼都重要。

  參加了兵變,事後難免被官府算帳,到時候性命不保,所以現在就該及時行樂,在死之前過幾日快活日子,好好品嘗一下女人的滋味,也不枉到這世上走一遭。

  他們還沒走上幾步,卻被那名和尚擋住,對方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諸位施主何以至此?」

  南朝崇佛,士兵們多少都信佛,面對這位年輕又彬彬有禮的和尚,不由自主的還禮:「這位法師,我們...我們是來抓人的。」

  另一人趕緊補充:「不知法師法號?」

  「貧道智緣,正在為這家逝者超度。」

  這個時代的和尚,自稱多用「貧道」而不是「貧僧」,一名士兵聞言趕緊道歉:「啊....叨擾了,叨擾了。」

  另幾個有些急,如今可不是寒暄的時候,事不宜遲,趕緊抓了兩個小娘子去享用,不然什麼時候被官府殺了都不知道。

  他們還未開口說話,卻聽得智緣咳嗽了幾聲,隨後聽對方歉意滿滿的解釋:

  「諸位施主,這位逝者是身染癆病而亡,還請施主迴避。」

  「啊?癆病?」

  士兵們聞言大驚,癆病可是絕症,還會傳染,染上癆病的人會不停咳嗽,咳到咳血而死,真是慘...

  等等,這位法師咳嗽了!

  幾位嚇得面如白紙,連招呼都不打,立刻掉頭跑出院子,智緣見狀在心裡向佛祖告罪,因為他方才為了救人不得不撒謊,犯了五戒之中的「不妄語」。

  他方才所超度的逝者,不是因為身染癆病而亡,只是不如此說,不足以嚇退那幾個士兵,他一個人可擋不住對方,保不住兩名弱女子。

  智緣先把院門關好,然後向遺屬告了聲罪,說了幾句話,扶著張麗華和另一名女子起來。

  「謝...謝...嗚嗚嗚...」

  張麗華哽咽著道謝,見著追兵退去,喜極而泣,淚水將面上抹著的灰洗掉些許,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

  這位智緣法師,是智者大師智顗的徒弟,之前張麗華多次隨陳叔寶到靈曜寺禮佛,見過智緣數面,還和對方交談過。

  智緣給她的感覺很特別,氣度非凡,年紀輕輕,卻被智者大師看重,智緣經常行走民間,為貧困百姓做法事、超度逝者。

  所以智緣在這破敗的地方出現很正常,而現在正是對方救了自己,張麗華百感交集,想說些道謝的話,話到嘴邊卻不由得啜泣起來,而一旁的陳媗則是捂著嘴哭。

  她從小就跟在母親身邊,有母親為她遮擋風雨,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方才那一場追逐,已讓陳媗嚇得即將崩潰,她不敢想自己落到那些人手中,會有何等樣的遭遇。

  智緣面色平靜的看著張麗華,對方的名字,讓他想起姊姊楊麗華,而出行時本該前呼後擁的貴妃,竟然落到如此境地,大概和城中出現的變故有關。

  他在建康出家之後,經常遊走里坊,親眼見到人生百態,體會到貧民的艱苦生活,愈發覺得曾經的自己,如同那「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司馬衷。

  如今建康生亂,智緣首先想到的,就是百姓要被波及,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

  他剛要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忽然聽得院外腳步聲又起,心中暗道不妙,快步走到院門處,卻見方才那幾名士兵再折返,於是一咬牙擋著門口,不讓對方入內。

  「法師請讓開!」

  「施主,何苦為難苦命的女施主呢?」

  「讓開!」

  領頭的士兵有些氣急敗壞,方才他們聽這位智緣法師解釋,說院裡逝者是身染癆病而亡,因為生怕自己染上癆病所以倉皇逃跑,不過轉念一想,那又如何?

  他們今日參與了兵變,遲早要被官府殺頭,所以就算染上癆病又如何?還不如及時行樂,爽一爽再說!

  然而這位法師擋在門口,讓他們進不去,想要拔刀,又覺得會不會死後不得輪迴,所以士兵們有些猶豫。

  他們覺得此處院子十分破落,想來這戶人家十分貧困,而這位既然在此給逝者做法事超度,想來是免費的,那這位法師就是一個好和尚。

  和尚有很多,不是所有和尚都值得士兵們敬重,那些放高利貸的化主肯定不在其內,而願意為貧苦人家免費做法事、超度逝者的和尚(法師),是大家都尊敬的。

  想是這麼想,但欲望也讓他們蠢蠢欲動,只要這個智緣法師不擋路,他們就能把那兩名女子帶走好好享用,如今事不宜遲,不如....

  「法師,得罪了!」

  幾名士兵一擁而上,要強行將智緣架開,他們不信自己這麼多人,奈何不了一個整日裡吃素的和尚,然而他們幾個竟然拗不過對方,也不知這位法師是有神力加持,還是有法術在身。

  折騰了一會,還是不能將這位法師架開。

  氣急敗壞的士兵,揮舞著木棒威脅起來,智緣面不改色的盯著對方,毫無畏懼之色。

  士兵們為智緣的氣勢所震懾,恍若老鼠見到貓一般,莫名膽怯,不是因為自己是在做壞事,而是對方的氣勢十分驚人。

  好像在他們面前的人,不是和尚而是一個藩王。

  那種威風凜凜的感覺,讓他們戰慄。

  明明,明明這個法師身上只穿著破舊的僧衣,穿著破洞的布鞋,看上去和建康城裡成千上萬的和尚差不多,為何能有如此驚人的氣勢?

  智緣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嚇得那幾名士兵後退了幾步,差點就要掉頭逃跑,但隨後惦記其院子裡的兩個女人,不由得惱羞成怒,惡向膽邊生。

  他們是破落軍戶出身,平日裡受盡欺壓、盤剝,沒有人同情。

  被人毒打時,沒有人出手相助;被人凌辱時,大家都在看笑話,他們是軍戶,就是賤民,永遠都是賤民,誰都可以欺負,所以,他們為何要憐憫別人?

  「法師,讓開!不然休怪我等手辣!」

  「阿彌陀佛,施主戾氣太重了。」

  「你....」

  一名士兵握緊木棒,忽然舉起就要向智緣腦門砸下,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聲大喝:「住手!!」

  木棒停在半空,士兵們轉頭一看,卻見一群人快步往這邊走來,當頭一人他們認得,是在戰場上不要命的吳斗,雖然是一個什長,帶著幾個兄弟卻能抵上二三十人。

  「你們幾個,欺負窮苦人家作甚?有種去打狗官,去搶大戶啊!」

  跟在吳斗身邊的成二嚷嚷著,他臉上有刀疤,雖然一條腿瘸了,但上了戰場依舊不要命,如同一條瘋狗般。

  「這...這院子裡有...人....」

  試圖沖入院子的士兵們訥訥說著,吳斗哼了一聲:「窮人何苦為難窮人,被人欺凌的滋味,你們忘了?狗官做孽,你們還要學他們做?」

  幾名士兵還想說些什麼,見著吳斗一行人數眾多,身上帶血,殺氣騰騰,於是灰溜溜的往外跑去。

  吳斗來到智緣面前,先是打量了一下,隨即行禮道:「原來是法師,那日為我兄弟超度,吳某感激之至,我等無狀,多有冒犯,還請見諒。」

  智緣看了看吳斗,想起某日情景,回道:「原來是吳施主,這到底是?」

  吳斗沒有看院裡的情形,沒打算衝進去搶女人,不想和狗官那樣禍害百姓,別人他管不著,但自己決不能做那種事,他誠心誠意的勸對方:

  「法師,如今城中變亂,還請不要到處走動。」

  「吳施主,百姓本就生活貧苦,莫要再火上澆油了。」

  「法師所言....唉,能當人,誰願意當狗...不知法師尊號?」

  「貧道智緣。」

  「智緣法師,還請莫要在外走動吧,別人未必如吳某這般好說話。」

  吳斗苦笑著,對方先前的請求,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大家都苦,可狗官卻逼人太甚,他們再不起事就只能等死,士兵們多年積攢下來的怨氣,如今一旦爆發,事態的發展就無人能夠控制了。

  今天起事的隊伍,各不統屬,他不知道幕後有沒有主謀,自己是經由大齙牙做聯繫人,才做好準備於今日起事,管不了別人。

  現在聚集在他身邊的士兵,都是有些底限、不願**擄掠的人,殺狗官、吃大戶可以,絕不會去為難平民百姓。

  做人要有底限,總不能人被狗咬了,就得像狗一樣去咬人,他只想和狗官算帳,儘量不禍害無辜百姓,所以帶著聚集起來的士兵,到這一帶制止對百姓的燒殺搶掠。

  不想竟然遇見了這位行善的智緣法師。

  吳斗從懷中拿出一個小布包,將其遞給智緣:「法師,那日為我兄弟超度,吳某無以為報,好不容易攢下些銅錢,很乾淨,不是搶來的,還請收下。」

  院內,陳媗緊緊抓著張麗華的手,依舊抖個不停,雖然旁邊躺著個死人,但她害怕的卻是院門外那一群人,如果被這些人抓了去,她不會有好下場。

  她沒有勇氣自盡,所以只能依靠張貴妃,還有那位和尚...還是法師?

  張麗華此時強作鎮靜,但心裡依舊忐忑不安,她只盼著智緣能夠勸退外面的那些亂兵,因為她沒有勇氣自盡,對方一旦衝進來,她根本就沒勇氣嚼舌。

  正緊張間只聽腳步聲起,張麗華以為那些兵要進來,嚇得兩腿發顫,和同樣發顫的陳媗相互扶持著才沒有跌坐地上,結果那些兵卻是向外走去。

  智緣轉入院內,將院門關上,先是和驚慌失措的遺屬說了些話,讓其情緒穩定下來,然後走到張麗華面前,輕聲說道:「殿下,沒事了。」

  聽得這幾個字,張麗華和陳媗再次喜極而泣,幾乎要下跪以表達感激之情,被智緣用手攙著,兩人大口喘著氣,不知過了多久,情緒才漸漸穩定。

  智緣看了看東南方向,那裡的濃煙越來越多,於是低聲問道:「殿下,接下來有何打算?」

  張麗華恢復了些許神智,想了想便說道:「官家定會派兵到瓦官寺,所以...」

  話未說完,只聽禪靈橋方向傳來號角聲,張麗華聽到那聲音,不由得激動起來:「是官軍,是官家派的兵馬來了!!」

  。。。。。。

  禪靈橋北,大隊禁軍吹響號角向著橋南進軍,他們奉命經禪靈橋往瓦官寺,去救在瓦官寺禮佛的張貴妃和寧遠公主,南大營發生兵變,長干里一帶冒起滾滾濃煙,瓦官寺很容易受到波及。

  張貴妃就要被冊封為皇后,可見其在天子心中的地位,禁軍將領不敢耽擱,催促著麾下兵馬快速前進,過了禪靈橋,距離瓦官寺就不太遠了。

  城南生變,想來張貴妃的隊伍會離開瓦官寺回台城,所以....

  騎兵率先上橋,而映入他們眼帘的,是橋南一帶慘不忍睹的情景:許多衣衫不整的女子哭喊著,被人扛在肩上往街巷裡跑,地上橫七豎八躺著陣亡的禁軍士兵,滿地狼藉。

  還有一輛殘破的御輦,帷幕破碎,而那些被人擄走的女子當中,有一人披頭散髮,身上殘留的衣裙十分華麗,恐怕就是那位貴人。

  他們來晚了。

  「快,救人!!」

  禁軍將領聲嘶力竭的喊著,看樣子貴妃已經被亂兵玷污,官家恐怕會大發雷霆,自己怕是要倒霉,但好歹要把人救回去,減輕些罪責。

  大隊人馬很快衝過禪靈橋,開始追擊那些扛著女人逃跑的亂兵,就在這時,道路前方、瓦官寺方向趕來許多士兵,觀其服色,亦是禁軍隊伍。

  兩股隊伍很快靠近,就在北來禁軍要和南來同袍商議分頭追擊亂兵時,對方忽然拔刀亂砍,殺得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原來這是扒了陣亡禁軍將士衣甲的亂兵,假冒禁軍接近他們。

  本已扛著女人潰逃的亂兵,忽然調轉方向從道路兩側殺出,將這一股剛衝過禪靈橋的禁軍沖亂,廝殺聲、呼喊聲、慘叫聲此起彼伏。

  火光閃現,映照著禪靈橋畔朵朵血花,一處巷道內,前一刻還激動萬分跑向禪靈橋的張麗華、陳媗,見著眼前慘狀,雙腿一軟癱坐地上。

  火光映紅了她們慘白如紙的臉,也映紅了智緣的臉,看看眼前的場景,又看看城南上空越來越多的濃煙,他心中唏噓不已。

  當年的長安,怕也是如此情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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