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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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傳來驚天動地的聲響,接著是呼嘯而來的大水,白茫茫一片無邊無際,夜幕下近在咫尺的土丘,聚集丘上向著自己呼喊「快跑」的同袍,一個個焦急非常。

  冰冷的河水將自己衝倒,隨後灌入口鼻,那一瞬間天旋地轉,自己呼吸不暢,開始窒息。

  父母、兄長的樣貌在眼前浮現,短短人生的許多片段在腦海中快速閃過,然後是無盡的黑暗。

  李靖猛的睜開眼,看見了天上白雲,轉頭看看左右,發現是那幫熟悉的摳腳大漢們,最後一骨碌坐起身,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淹死。

  身上綁著的羊皮囊不見了,鎧甲已經卸去,有人為自己換了乾爽衣物。

  當然,大口褲還是濕的,腰間圍了一塊厚布,就像裙子一般,應該是為了防止自己被寒風一吹便著涼。

  看看天空,旭日東升,天色大亮,土丘下一片狼藉,而附近各處土丘上聚集著黑壓壓的人群,看樣子都躲過了那一場大水。

  就不知道還有沒有倒霉鬼沒能及時撤到土丘,躲過一劫。

  一旁的士兵見著溺水昏迷的李靖起來了,面色一喜,隨即轉頭向周圍同伴大喊:「都督醒了!」

  李靖想要站起來,伸手給對方讓其搭把手,結果愣小子光顧著喊,根本就沒拉,他不由得有些尷尬,但見著圍攏過來的部下們那關切的眼神,心中頗為溫暖。

  想起自己遇險時的情形,李靖問道:「其他人呢?都沒事吧?」

  「沒事呢都督!那幾個都好著呢,活蹦亂跳的....哎哎哎,快,你們快拿炊餅給都督填肚子!」

  「拿水來。」

  「哎喲,都督方才喝了那麼多水....啊啊,好好,馬上拿水來!」

  李靖接過竹筒,一口氣將竹筒里剛盛的溫水喝光,站起身,看著四周,不由得感慨:這一場戲,可真是演得不容易啊!

  他本來可以在大水抵達前趕到預先劃定的避難土丘,只是因為幾個部下奔跑中摔倒,他領著人調頭跑回去拉,耽誤了時間,就在剛跑上土丘時,大水呼嘯而來。

  李靖不會游泳,雖然身上綁著鼓囊囊的羊皮囊,但依舊被浪捲走,在水中掙扎了一會就失去知覺,現在得知,是有通水性的「救生員」把他們救了。

  救生員是特地設置的水性嫻熟之人,腰間繫著繩子,身上也綁著羊皮囊,專門救那些來不及上土丘躲水的「伶人」。

  所謂「伶人」,就是此次參戰的將士及及青壯們,大家按著主帥、西陽王的命令攻打鄢陵,但實際上是在演戲,演一出「猛攻鄢陵」的大戲。

  他們趁著夜色靠近鄢陵,布置下大量稻草人,點起火把,放上發條驅動的「自擂鼓」弄出動靜,然後弓箭手往城頭射火箭。

  夜裡黑不溜秋的,城頭守軍哪裡看得出城外的人影大多是稻草人,所以他們要在天亮以前,擺出傾盡全力攻城的樣子。

  李靖和部下參與了此次行動,初次帶著隊伍參戰的「李都督」還主動請纓,承擔最危險的任務,那就是渡河到南岸虛張聲勢。

  將大量稻草人插在野地里,點上火把,讓鄢陵守軍以為己方在南岸立寨,斷其後路。

  洧水南北兩岸都要點起火把,放「自擂鼓」,時不時往城裡射火箭,這種事情做起來不困難,困難的是在隨時會出現的大水到來前,撤退到高高的土丘上。

  因為根據斥候初步查探,敵軍在鄢陵上游戒備森嚴,極有可能已經築壩蓄水,只要對方認為鄢陵危在旦夕,就會決堤放水。

  如此一來,「猛攻」鄢陵的己方士兵,必須在「火候」差不多是,留下稻草人、火把、自擂鼓,趕緊撤到高處躲過坑你衝來的大水。

  「火候」的把握是關鍵,而在南岸插稻草人虛張聲勢的士兵因為距離北岸避難處較遠,撤退的時機更加難把握。

  敵軍若真的決堤放水,己方根本就拿不準放水時間,所以到南岸的隊伍,一旦無法在大水到來前回到北岸那幾個高高的土丘,有多少人就得死多少人。

  但李靖不怕,願意接受挑戰,事實上他也確實把隊伍及時帶回北岸避難,只是為了救幾個落在後面的士兵,才被呼嘯而來的大水捲走。

  再度回想起那時的驚心動魄,李靖還有些後怕,他不會水,如不是有人救,即便身上綁著羊皮囊也會溺斃。

  水攻,真是威力無邊,難怪那麼多名將都用水攻大破敵軍!

  劫後餘生的李靖感慨著,他以前只是在書上見過對水攻的文字描述,如今親自經歷了水攻,可謂是身臨其境,對於如何用兵又有了更深的體會。

  此次西陽王和敵軍鬥智,時間倉促之下,無法核實鄢陵上游是否真有人築壩蓄水,但依舊做了準備,賺得對方決堤放水。

  想來敵軍此時已是歡呼雀躍,只道一場大水將圍攻鄢陵的軍隊沖得乾乾淨淨,卻不知西陽王帶著兵馬往別處迂迴,要給予他們致命一擊。

  這樣戲弄敵人、讓其大喜之後大悲的成就感,只是想想就讓李靖激動不已。

  「李都督!!」

  一聲大喝,把李靖從走神中拉回現實,他轉頭一看,卻是主將史萬寶走了過來,不到三十歲的史萬寶是行軍總管史萬歲的弟弟,是此次佯攻鄢陵的偏師主將。

  史萬寶聽人稟報說都督李靖醒了,便轉過來看看,見著李靖沒事,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到對方肩膀:「李都督,日後若有空,還得學一學游水!」

  「啊..末將明白...明白...」

  「要不,有空我親自教你!不過如今天寒地凍的,得春天回暖之後才行。」

  「是是是...」

  李靖嘴上答應,心裡可不願意,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差點淹死,現在一見水就有些心悸,大概得緩上一陣子,才可能想去學游泳。

  史萬寶是關中人,和李靖算是「老鄉」,說起話來都是關中口音,所以在一片楚語的東南道行軍里,李靖覺得史萬寶頗為親切。

  史萬寶示意「小老鄉」李靖找塊布到一旁擋著著,趕緊把濕的褲子換了,免得吹了寒風著涼感冒,他拿起千里鏡,觀察著南面的鄢陵城。

  此次西陽王命他演戲,戲是演好了,麾下將士絕大多數都躲過了那場大水,但也有些人沒能及時回撤,被大水捲走,生死未卜。

  打仗就是這樣,避免不了傷亡,史萬寶沒有時間傷感,因為接下來,他要想辦法帶著部下全身而退。

  如今大水已消,敵軍必然認為他這邊傷亡慘重,所以再過一會,就到了對方「痛打落水狗」的時間。

  己方若是一味後撤,肯定撤不走。

  史萬寶終於有機會獨領一軍,自然要好好表現一番,見著大家都休息得差不多,而敵軍肯定要追過來,趕緊示意傳令兵近前,隨後開始下達命令。

  「讓大家都利索些,趕緊收拾收拾,準備招呼客人!」

  。。。。。。

  鄢陵城東,率軍渡河的尉遲佑耆扯住坐騎,看著大致完好的鄢陵城牆,再看看城頭那些歡呼雀躍的守軍將士,抬起手揮舞致意。

  一場大水,將鄢陵城外沖得乾乾淨淨,圍攻城池的敵軍,縱使人再多,現在都已不見半個人影,但大水過後到處一片泥濘,使得尉遲佑耆的兵馬花了好一陣子才來到洧水南岸,又折騰一番才順利渡河。

  而據斥候來報,北面一些丘陵上聚集著人群,大概是敵軍的倖存者,在高處躲過了大水。

  這些人算是運氣好,不過,好運也就到此為止了。

  尉遲佑耆打算乘勝追擊,將殘敵消滅,但自己沒必要帶兵去追,功勞要讓給將領們,他只需在鄢陵等好消息即可。

  見著一切順利,他策馬向前鄢陵城前進,除部分隨從之外,其餘兵馬緩緩向北前進,大水過後的地面有些泥濘,馬匹走在上面很容易打滑,所以不能走得太快。

  更何況還有步行前進的步卒,在泥濘里行軍快不起來。

  然而己方快不起來,對方同樣也快不起來。

  尉遲佑耆在鄢陵設下圈套,等著給予敵軍一次重擊,他當然已經親臨現場查看過地形,所以事前就對追擊殘敵時要走的地方進行了規劃,幾名將領同樣對進軍路線瞭然於心。

  只要走過一段泥濘地帶,到了地勢高些的乾燥地方,行軍速度就會快起來,屆時那些殘敵絕對逃不掉。

  而尉遲佑耆很想知道,邾王(西陽王)宇文溫,凌晨時是不是在現場督戰,後來是不是被大水「帶走了」,他看著一片泥濘的曠野,心中有些疑惑:怎麼都沒見幾具屍體呢?

  不過這疑惑很快就消散,他認為攻打鄢陵的敵軍被大水那麼一衝,肯定被衝到下游地區去了,所以城外乾乾淨淨沒有多少屍體實屬正常。

  鄢陵城東門緩緩打開,尉遲佑耆臨入城前,回首看向追擊敵人的隊伍,心中充滿期待,期待著部下將「宇文溫沒於大水之中」的好消息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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