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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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長安城內豳王府,宇文十五在府里巡視,豳王宇文溫及王府家眷如今遠在亳州,讓宇文十五在長安時不時到城裡的豳王府轉轉,兼職監工。

  這座府邸比起西陽城裡的王府要氣派得多,畢竟是天子御賜,太寒酸了可拿不出手,別的暫且不說,王府占地就不能太小。

  豳王戰功赫赫,屢立大功,不但救了天子,還救了長公主,若天子賜予豳王在長安的府邸只是稀疏平常的水準,那可是要被人笑話的。

  宇文十五來到後院,看著眼前的花園,不由得為之一嘆,僅這座花園,其占地就比西陽城的王府要大,園內綠樹成蔭,鬱鬱蔥蔥,一眼看去,恍若置身樹林之中。

  當然,這是精心營造的園林場景,高大的樹冠,擋住了外面鱗次櫛比的建築,才讓人產生了錯覺。

  真要講究縱情山水之間,那就得在城外置別院,可以盡情占地,光樹林的規模就可以弄得很大,平日裡飛鷹走狗打獵都不成問題。

  如此生活,曾是宇文十五所憧憬的,也曾經是郎主所憧憬的。

  那年的西陽郡公宇文溫,只是一個普通的閒散宗室,和其他權貴子弟一起飛鷹走狗,尋歡作樂,夢想就是能有個當個實權大官,然後娶妻生子,衣食無憂終此一生。

  當年的宗室,老老少少總共有五十多人,而其中之一的西陽郡公怕是沒多少機會出頭,所以做一個逍遙宗室,就是宇文溫最大最現實的夢想,宇文十五亦是如此想。

  然而時局突變,腥風血雨之中,主僕二人已經不可能回到從前,過著優哉游哉的生活。

  即便經過十年時間,歷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將一個個強敵擊敗,但眼前的路,依舊不平坦,宇文十五得宇文溫多次分析,知道如今時局可不太平。

  所以身在長安的宇文十五,雖然每日應酬不斷,但從未掉以輕心,正事一點也沒有耽誤。

  宇文十五轉入王府側院,在自己的臨時下榻處接見客人,客人實際上是王府的暗探,有機密要向他匯報。

  因為如今的宇文十五在長安任職,所以就成了豳王府的情報頭目,負責總攬長安事務,臨機決斷。

  今日暗探遞交的是「每月簡報」,雖然名為簡報,卻是厚厚一沓資料,豳王府的暗探在長安城裡潛伏多年,如今營造的情報網規模頗為可觀,所以每月簡報匯總的情報可不少。

  按照規矩,情報分成幾個類目,以方便分類閱讀。

  宇文十五翻看著簡報,不時問起一些關鍵人物的現狀,首先就是「甲類目標」:褒國公宇文述及其世子宇文化及。

  褒國公宇文述,如今任河陽總管,其次子宇文智及,當年和宇文溫有仇,兩人相互算計,最後宇文智及身亡,故而宇文述和宇文溫有殺子之仇。

  但綜合種種跡象來看,宇文述長子宇文化及,似乎更記仇一些,所以潛伏在長安的豳王府暗探,首要盯著的人就是宇文化及。

  如今的宇文化及,因為當年救駕有功,故而成為天子近臣,這對於宇文溫來說是嚴重的隱患,所以宇文十五如今特意結交天子的另一位近臣劉居士,就是要想辦法掣肘宇文化及。

  長公主和豳王交情不淺,必然會為豳王說話,但總不能什麼事都讓長公主出頭,所以豳王需要有別的「幫手」,在天子身邊掣肘宇文化及。

  當然,身為天子近臣的劉居士,但凡有點腦子就不該和外臣過於親近,至少明面上是如此,所以宇文十五此舉,主要目的是擺個姿態,讓劉居士知道豳王的善意。

  劉居士和宇文化及不是一路人,同為救駕功臣,得天子信賴,在天子面前說得上話,宇文十五要以親近劉居士的方式,間接警告宇文化及,不要老想著在天子耳邊說豳王的怪話。

  當然,即便天子對豳王有看法,實際上也無所謂的。

  想到這裡,宇文十五看起簡報的其他內容,聽著暗探的簡介。

  簡而言之,長安城裡不太平,各方勢力在暗中較勁,雖然不至於撕破臉,但稱得上暗潮湧動,畢竟隨著尉遲氏滅亡,另一個矛盾遲早會漸漸激化。

  天子,總不會甘心大權在杞王手裡握著。

  這是一個極其敏感的問題,長安城裡的權貴們都對此避而不談,但隨著時間流逝,這個問題遲早繞不過去,到時候,杞王要歸政麼?

  道理上應該歸政,但這和自殺有何區別?

  這數十年的腥風血雨說明,天子和權臣,已經不可能共存了。

  當然,宇文十五知道如今的朝堂可是一片和睦,天子和杞王之間沒有間隙,至少在外人看來是如此。

  天子從未對杞王有不滿的言論,但天子內心如何想,那可就說不準。

  宇文十五知道,杞王並不是丞相,雖然任天官大冢宰,卻沒有「五府總於天官」的權力,理論上並不是執政,威脅不了天子的權力。

  然而只要有「都督中外諸軍事」這一項權力,就夠了。

  「都督中外諸軍事」就是指統帥中軍外軍,只要軍權在手,杞王就是有實無名的執政,一如當年魏國時,「都督中外諸軍事」的太祖那般。

  那時的太祖,甚至連丞相的職務都辭去了,獨獨保留「都督中外諸軍事」的頭銜,牢牢握著朝廷大權。

  所以,再過幾年,杞王會走出那一步,取而代之麼?

  這個問題,宇文十五相信很多權貴都在心裡琢磨,也很是因為如此,如今長安城裡不太平,豳王府的暗探們收集來的情報,間接證實了這一形勢。

  天子一直在籠絡人心,試圖培育出「帝黨」,如今張羅著大婚,正在遴選世家大族女郎,然後下聘立為皇后,藉此引外戚作為強援。

  而杞王,則不動聲色暗中布置,通過任命心腹、親信出任要職的方式,繼續把持大權。

  實際上杞王也在籠絡人心,宇文十五不知道杞王是真有那個想法,還是為了更有力輔佐天子,守護江山,但他知道,杞王可不會掉以輕心。

  能用的人都用上了,為此,豳王同樣成為杞王的一顆棋子,發揮著重要作用。

  宇文十五知道,豳王如今坐鎮河南,可不止明面上的那些職責,實際上,還肩負著杞王給予的一項重任,那就是監視河北,尤其是鄴城。

  相州總管一職,杞王沒有讓自己人擔任,以示別無私心,所以如今的相州總管、鄴城留守,是天子直接任命。

  如果真有那一天,相州總管極有可能亮出「密詔」,揮師南下進攻洛陽,繼而入關中勤王。

  但在那之前,對方得化解河南方向的威脅,而坐鎮河南的豳王,可以發兵經白馬津渡河北上,進逼鄴城,讓對方認清形勢,不要做出錯誤選擇。

  明面上一團和氣的朝堂,實際上卻是暗流洶湧,人在長安的宇文十五,身處漩渦之中,通過手中的簡報,看到權貴們的立場飄忽不定,回想這十年來的風風雨雨,不由得唏噓。

  樹欲靜而風不止,何時才是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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