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一章 因果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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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近中午,相州州學圖書館閱覽室內座無虛席,年齡各異的讀者們正安靜的看書,閱覽室里除了翻書時的沙沙聲,還有偶爾出現的咳嗽聲,幾乎沒有別的聲音。

  閱覽室一角,微服出宮的宇文溫正在看書,書名《神滅論》。

  這本書的書名很霸氣,是一部驚世駭俗的著作,作者范縝,為蕭齊、蕭梁時期人。

  范縝在這本著作里,對「神不滅」的說法進行駁斥,用的還是一套完整的理論來論述「神滅」,可以說此人是南北朝時期的無神論者。

  范縝不僅認為「神不滅」是謬論,還認為佛教的因果報應說是無稽之談,對當時朝廷(主要是南朝蕭梁)上下以及世家大族沉迷佛教進行抨擊,認為梁國佞佛必然會禍國殃民。

  簡而言之,范縝對佛教的那一套不以為然,認為所謂佛祖根本就是假的,從年輕時起就不斷和佛門信徒辯論,是有名的反佛者。

  范縝向來就有反佛言論,隨後將自己的理論匯總,於是有了《神滅論》。

  此書一出,朝野譁然,不要說崇佛幾近走火入魔的梁帝蕭衍極度不快,達官顯貴還有世家子弟都對這位的「奇談怪論」大加批判。

  待得確定范縝沒有瘋,梁帝蕭衍特地為此頒發《敕答臣下神滅論》,有高僧將其傳抄,讓王公朝貴傳閱。

  那高僧又作《與王公朝貴書》,細數范縝在書中對佛祖大不敬的言論,於是激起有識之士的「義憤」,許多顯貴運起響應,又有當世文學家著文反駁,口誅筆伐,要把《神滅論》批得不名一文。

  范縝對此毫不示弱,遂將《神滅論》改寫成賓主問答體,共設三十一個問答,同時沉著應戰,和無數佛門信徒論戰,最後誰也辯不倒他。

  許多人都勸范縝,說他本來就和皇帝(蕭衍)有舊,若能「知錯就改」,皇帝會很高興,然後前途一片光明。

  范縝對此不以為然,他認為佞佛禍國殃民,認為佛家的因果報應就是扯談,自己何錯之有。

  代價就是仕途止步,晚年坎坷。

  宇文溫不信佛、道,所以對范縝這種孤身一人挑戰時代價值觀的勇氣很佩服,哪怕《神滅論》理論上會對「君權天授」一說有影響,他執政後也讓這本著作正常出版。

  畢竟,當年梁帝蕭衍再討厭這本書,也沒有將其列為禁書,宇文溫覺得自己沒理由害怕什麼。

  他要避免天下佞佛之風復起,知道光靠嚴令禁止是行不通的,所以需要依靠有力的理論武器,《神滅論》這種有著完整理論體系的無神論著作,就是不錯的選擇。

  佛教起自天竺,在漢時傳入中原,於南北朝時期得到快速發展,原因有幾個,其一就是中原的原生宗教——道教介入政治,為他人所用,引發數次大規模民變,導致統治者極力打壓。

  其次,天下大亂,上至王公貴族,下至黎民百姓都不能獨善其身,所以無論貴賤,心中都驚恐不安,極度需要精神上的歸宿,外來的佛教正好符合要求。

  佛教大興,一是順應時勢,二是佛教的宗教理論有很強的自洽性,也就是能夠自圓其說,所以那些弘法的僧人才能快速發展信徒。

  要從「文」這方面來對付佛教,只有類似范縝的《神滅論》等無神論著作,才能直擊佛教的理論要害。

  宇文溫以前是不知道範縝這位奇人,後來機緣巧合之下得知這位的事跡,不禁為其辯才佩服不已。

  南朝蕭齊永明年間,范縝就以譏諷佛教而出名,當時虔誠信佛的宗室、竟陵王蕭子良,召集一群佛門信徒與范縝展開了一場論戰。

  蕭子良問范縝:「你不信因果報應,那麼世間為何會有富貴貧賤之分?」

  范縝答道:「人生如同樹上盛開的鮮花,雖然每朵花都是同時開放,然後隨風飄落,但有的花瓣落在乾淨的廳堂里,留在筵席上;有的花瓣則飄到院子一隅,掉進廁所中。」

  「殿下就猶如留在筵席上的花瓣,下官就是落於廁所中的花瓣,貴賤雖然不同,但哪有什麼因果報應呢?」

  蕭子良對此不以為然,但駁不倒范縝這番有理有據的答辯,以至於詞窮。

  又有佛門信徒太原名士王琰,以儒家孝道為武器,向范縝發難:「范先生,你竟然不知道自己祖先的神靈在什麼地方,真是不孝啊!」

  范縝則反問:「王先生,你既然知道你祖先的神靈在什麼地方,怎麼不自殺去追隨祖先的神靈呢?這真是不孝啊!」

  這一反問,倒使王琰啞口無言。

  兩件事,可見范縝的辯術高超,那麼他自己所著《神滅論》,當然就不會有什麼理論破綻。

  所以,宇文溫要確保本書長期出現在各州學圖書館,讓更多的讀者看到,引發對方的思考,就必然會引起一次又一次的論戰。

  當懷疑的種子在讀書人心中種下之後,遲早有一天會發芽、長大,時機一成熟,全民佞佛的情景就不會再出現。

  這就是宇文溫的想法,他不信佛,不代表仇佛,只是不想全國佞佛導致國力衰敗。

  佛教有存在的必要,可以讓百姓獲得心靈的寄託,但也僅此而已,如果佛寺敢占據大量田產卻不繳稅、放高利貸、廣收信徒導致朝廷稅收流失,宇文溫不介意來個明德滅佛。

  他合上書,看看四周認真看書的讀者,閉上眼睛,思緒萬千。

  佞佛不好,會對國家造成威脅,然而,佛家的因果報應說,卻是統治階級需要的。

  大力宣揚佛教的因果報應說,讓百姓覺得自己日子過得苦,不是朝廷的錯,是自己前世作孽,所以今世就得受罪,那麼自己一家那麼慘,都是前世註定的,反抗無用。

  大家修的是來世,今世苦一些不要緊,自己受的罪,佛祖都看在眼裡,今世做牛做馬,來世就能做人上人,所以,大家不要反抗,認命吧。

  如果看見權貴為所欲為、欺男霸女,大家不要憤怒,因為這些人會得報應的,來世必然做牛做馬,所以什麼報仇、揭竿而起,都是不對的。

  這種忽悠百姓的理論,正是統治者需要的工具,只要百姓都信這一套,個個想著今世忍氣吞聲、逆來順受,然後換得來世有個好出身,那麼還有誰會跟著別人造反呢?

  讓天下百姓都變成逆來順受的順民,不正是歷朝歷代統治者的夢想麼?

  正是因為統治者有這種需要,所以佛教才會有極大的發展空間,宇文溫作為皇帝,按道理也該讓百姓相信因果報應,以便老老實實做順民。

  但對於他來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句口號,並沒有錯。

  兩種截然相反的觀念,出現在一個腦子裡,產生的衝突足以讓人精分,不過這對於宇文溫來說,不是問題。

  蒸汽機、火輪船、有線電報、火車都出現了,中原的國力會爆發性增長,今後數十年、上百年,是大規模向外擴張的絕佳時機。

  國家宛若朝陽,生機勃勃,對於百姓而言,今世就能過上好日子的機會越來越多,這種時候你跟我說修來世?

  腦子是漿糊麼?

  朝廷可以帶著百姓過上好日子,把蛋糕做大,儘可能讓大部分人都能分享利益,所以,沒必要用因果報應來愚民。

  不過,用這一套來忽悠外國人,倒是不錯的。

  想到這裡,宇文溫睜開眼睛,心中有了構思。

  草原上的牧民,生活那麼苦,為了一貫錢一塊的茶磚,就得給中原奸商白白養三、四年的牛羊,還沾上了高利貸,子子孫孫都還不完。

  打仗,打不過,可日子過得艱苦,真是讓人絕望。

  不要緊,大家信佛就行了。

  因果報應嘛,中原奸商今世作惡,來世必然做牛做馬,會很慘的。

  大家今世辛苦些不要緊的,虔誠禮佛天天念經,來世就能做人上人了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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