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石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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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寧是去找周員外。

  周員外在蔣灣村屬於世外高人般的存在,他祖是蔣灣村人,後來搬到長洲縣,漸漸經商發財,家財萬貫,是平江府有名的巨富人家。

  周員外是周家第三代,據說他過進士,當過知府,因得罪權宦而被罷免。

  五年前周員外回到蔣灣村,重新修繕擴建了祖宅,然後再也不露面了。

  他和村里唯一的交集是那座小學塾。

  而范寧知道他,是因為范仲淹那幾天住在他家裡,兩人是摯友。

  實際,范寧對幫助四叔找事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只是可憐自己祖母,那麼大年紀了還要給一家人做飯洗衣。

  如果四叔有了差事,那麼家裡有餘錢請個幫傭了。

  ......

  蔣灣村和所有江南小村落一樣,最大的特點是河流多。

  除了注入胥江的白龍河外,另外還有兩條不知名的小溪。

  河流多也意味著小橋多,村數得過來有十三座小橋。

  去周員外家至少要穿過四座小橋。

  范寧走了一條捷徑,他懶得過橋,直接從幾塊大石跳過小溪。

  這時,范寧忽然發現橋坐在一人,從後背看,分明是四叔。

  他不是要去縣裡,怎麼還坐在這裡?似乎四叔在等什麼人。

  范寧剛要揮手招喊,卻見四叔站了起來,一臉興奮地望著遠處。

  只見一個穿著綠裙的年輕女子,手臂挎著一隻籃子,正娉娉婷婷從一條小巷裡出來.

  她臉塗得雪白,嘴胭脂通紅,顯得格外妖治,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望著范銅鐘。

  范寧嚇了一跳,這裡不是村裡有名楊寡婦嗎?

  范寧忽然想起了自己從京城回來那天,四叔反常的舉動。

  「有好戲!」

  他心頓時興趣十足,連忙蹲了下來,一簇半人高的蘆葦正好遮住了他。

  范銅鐘轉過身,不緊不慢地向橋下走去,楊寡婦跟著他身後幾丈處,兩人似乎都在各走各的路,互不搭界。

  走下橋沒幾步,只聽『嘩啦!』一聲,一隻錢袋從范銅鐘身落地,裡面滿滿的銅錢重重撞擊在石板路。

  連幾十步外的范寧都聽得清清楚楚,可范銅鐘像什麼都沒有聽到一般,加快速度走遠了。

  走在後面的楊寡婦見左右無人,迅速拾起錢袋,放進籃子裡,施施然朝另一條路走去。

  這時,范寧有點同情胖四嬸了,他心暗罵已經意氣風發走遠的四叔,這個敗家子,崽賣爺田不心疼。

  不行!必須得給他找件事做,家裡有這樣的漏勺手,祖母休想有好日子過。

  ........

  范寧來到周員外家門前,這是一座占地約二十畝的大宅,圍牆至少高一丈,一條溪流穿宅而過,四周有幾十棵百年老樹,鬱鬱蔥蔥的包圍著大宅。

  既顯得雅致,也有幾分古樸。

  黑漆大門緊閉著,范寧走台階,用力拍了拍門環,半晌,大門吱嘎一聲開了,露出一張富態的臉龐。

  這是一名年男子,頭戴幞頭,身穿青色短衣,應該是府的管家或者下人,他打量一下范寧,冷冰冰問道:「你有什麼事?」

  「我是本村范寧,特來拜訪貴府主人,煩請宅老通報一聲。」

  宅老是對管家的尊稱,年男子注視范寧片刻,終於點點頭,「你稍等片刻!」

  他將門關,快步走府去了,不多時,腳步聲響起,大門又開了。

  管家臉有了一絲溫和的笑意,「范少郎請進吧!」

  范寧跟隨管家一直來到庭,庭鋪著石板,兩邊種著梅李等矮樹,但央是一座圓形花壇。

  花壇竟矗立著五六塊太湖石,正間是一座瘦長的青灰色太湖石,足足高達兩丈,超過了屋頂,玲瓏剔透、儼如仙山靈石,令人嘆為觀止。

  范寧仰頭望著高高的太湖石,不由驚嘆一聲,這很像後世留園那座冠雲峰啊!

  但他立刻知道不是同一塊,留園冠雲峰是白色,而這塊是青色,更加靈秀飄逸,超凡脫俗。

  「這塊太湖石叫做翠雲峰,二十年前出自西山。」身後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范寧回頭,只見身後走廊負手站著一個年男子,面容削瘦蒼白,頭戴長腳幞頭,身穿青色長衫,外套一件皮襖,他臉露出一絲笑容注視著自己。

  范寧連忙躬身行禮,「晚輩范寧,參見周員外!」

  年男子叫做周麟,明道二年考進士,曾出任戶部員外郎、江陵知府,五年前他得罪了去江陵府遊玩的國丈張堯佐,不久江陵府發生民亂,張堯佐指使御史彈劾,周麟被革去官職,貶為庶民。

  周麟索性回到家鄉,隱居在蔣灣村內,深居簡出,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周麟和范仲淹是同鄉,也得到他的提攜,范仲淹每次回鄉,都會來他府住幾天,賞玩他收藏的太湖石。

  他看起來年輕,實際已經五十多歲了,進士較晚,而且他身體也不太好。

  周麟點點頭,「外面寒冷,我們去屋裡坐!」

  范寧跟隨他來到外書房,書房內點著火盆,溫暖如春,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庭內的太湖石。

  書房內布置非常雅致,正面牆掛著一幅書法,書一行字,『待之如賓友,親之如賢哲,重之如寶石,愛之如兒孫。』

  范寧知道這是形容唐朝相國牛僧孺酷愛太湖石,看來這個周員外也是一個愛石如命之人。

  旁邊是一座白玉屏風,將房間一隔為二,裡面是書桌,牆掛著一幅堂祖父范仲淹的書法,寫著『石痴』兩個字。

  屏風外面是待客之處,幾張軟椅圍著一隻火盆。

  這時,范寧被牆邊幾排盆景假山吸引住了,居然是微型太湖石,足有三四十座,千姿百態,俏麗精緻,最大兩尺,最小只有幾寸。

  「這些都是我收藏的精品,等天氣稍微暖和點,我帶你去後院石房裡看看,那裡有幾百塊太湖石,只是現在那裡寒氣太重,我身體抵禦不住。」

  「請問員外,這些太湖石很貴重吧!」范寧指了指微型太湖石。

  周麟微微一笑,「隋唐時期,佳的太湖石是賞玩珍品了,當然價值不菲,不過也要看緣分,像外面那座翠雲峰,堪稱無價之寶,但我只花兩千貫錢買下。」

  「如這座值多少錢?」范寧指著一座雙洞太湖石問道。

  他之所以關心,是因為他床下也有幾塊微型太湖石。

  太湖周邊很多人家都或多或少有幾塊太湖石,品相好較值錢,若品相差那一不值。

  范鐵舟在太湖打漁,也常常會撈到一些小的太湖石,他留下幾塊較好看的太湖石,帶回來送給兒子。

  范呆呆把幾塊太湖石當做寶貝珍藏在寶盒,范寧卻不識貨,當作破石頭隨手扔到床下,現在想起來,范寧著實有點慚愧.

  周麟捋須笑道:「這塊叫做雙洞破曉,是我在木堵鎮的石館買來,當時花了三十兩銀子。」

  「那如果面有七個洞呢?」

  「那叫七星望月,我見過,可惜不是天然的,是有人加工後,扔到湖二十年形成。」

  「如果是天然的呢?」

  「天然的話貴重了!」

  周麟眼睛一亮,笑問道:「莫非范少郎家也有太湖石?」

  范寧點點頭,「我爹爹是太湖漁夫,撈到過幾塊小太湖石送我,堆在我床下。」

  周鱗官場失落,便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收集太湖石,自號石痴,這幾年著實收集了不少品太湖石。

  在太湖一帶說起周員外,沒有幾個人知道,但說起石痴,卻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周鱗聽說范寧家有太湖石,連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興奮道:「快帶我去看看!」

  「外面寒冷,還是晚輩去取來吧!」

  周麟呵呵一笑,「不必那麼麻煩,我也想出去走走,如果少郎不歡迎我門,那另作別論了。」

  「哪裡能不歡迎周員外,那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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