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The Don't of the Dead 題材《殭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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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啊,不冷不熱。

  ++

  這位殺手,很討厭體溫。

  人類的溫度讓她無可奈何地,幾欲發狂地討厭。

  每次把手指搭在自己的皮膚上時,那種粘糊糊的溫度都會讓她想吐。

  別人的體溫和自己的體溫沒有區別——她只是從生理上無法接受人類擁有的溫度。

  從孩提時起,她就一直在憧憬屍體那種獨特的「寒冷」,還有火葬時被火焰包圍那一瞬間的「炎熱」。

  在蠢蠢欲動的人群包圍中,殺手只是不斷度過抑鬱的每一天。

  ——乾脆把人的溫度抹消掉不就好了。

  殺手從小就喜歡看恐怖電影,尤其是殭屍充滿整個城市那一類的題材。看電影的時候,她會思考這些活生生的死者是否還有體溫,如果沒有的話,該是多麼美好的事。

  「體溫」能夠從自己周圍徹底消失的話,那該有多好。

  最好在觸碰人的皮膚時感覺不到溫度,只有程度適當的寒冷。

  人本來就應該是屍體。

  本來人生是如此的完美,為什麼進化不能讓人類在沒有體溫的情況下繼續生存呢。

  只要活著,就無法逃脫體溫。

  但是,她不能死。

  那麼,就只能一邊死一邊活了吧?

  沒錯,正如在恐怖電影裡快要看到吐的活死人一樣!

  殺手強烈地祈禱著。

  今晚——

  她的夢想實現了。

  看到在她周圍展開的場景,殺手在一瞬間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滿足感。

  出現在殺手面前的,正是死靈蠢動的恐怖劇從開幕發展到高潮的景象。

  只是通過剪影就能認出,那是類似於人類之「物」的群體。

  放棄了生物身份的肉體顏色。從間隙中可以看到紅色與黃色的筋與慘白的骨——「那個」肯定會讓看到的人留下討厭的回憶。

  事實上,她也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實物。

  不,雖然看過照片或影像之類,但是殺手從來沒有見過「實物」,她對此十分確信。

  「那個」就是俗話說的「活死人」,用更加通俗的說法就是被稱作「殭屍」的物體。

  夢想實現了。

  即使圍住自己的怪物讓空間變得擁擠,她仍然沒有感覺到熱量。

  注視著沒有溫度的怪物群體,殺手靜靜地露出了微笑。這才是她所期望的世界。

  不過,埼玉縣悶熱夜晚的氣溫和與之同化的骨肉之塊,與人體肌膚的溫度區別不大。

  ——要是連氣溫都能凍結就好了。……為什麼這裡不是南極啊?

  抱著這樣想法的殺手被大群的殭屍包圍了。

  仿佛是電影裡的一幕。

  在這種情況下,周圍出現小孩的場景就像是拍戲吧——不過,這的確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有一位少年就站在殺手的身旁。

  他的年齡大約十四五歲。

  少年將似乎是用來滑雪的護目鏡遮住了眼睛,讓人無法看到他藏在有色玻璃後面的眼神。但是,從他的雪白肌膚與燦爛的金髮可以推斷出,少年應該是白人。

  經典到令人反感的圍困場景。

  此時和電影裡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

  殺手和少年——

  兩個人都在笑這一點吧。

  ++

  數小時前 琦玉縣所澤市 某陵園

  「啊啊……好平靜……」

  在殘留著初夏暑熱的關東壚坶質土層上,一位女性正獨自感受著精神境界的清涼。

  戴著純白色帽子的她一邊感受著從周圍的墓碑上散發出來的寒氣,一邊面帶著恍惚的表情仰視星空。

  在小城燈光的反射下,夜空中幾乎看不到太多星星。但是,對於長期居住在大城市裡的她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課。

  在沒有人的夜晚,站在墓地里仰望天空。只是這樣,就能讓她的心境平和起來。

  雖然這裡是有好幾間禮拜堂,管理事務所,甚至還有販賣小店的巨大陵園,但是女性與那些建築物保持著一定距離,駐足在墓碑聳立的安靜空間裡。

  這正好是陵園的中心,也是「針山家列祖列宗之墓」所在的地點。祭品顯得格外多,形狀卻十分普通的墓碑前是她的特等席。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墓碑,那裡還沒有寫上任何人的名字,只有一塊寫著「針山家之墓」的墓碑。

  這裡的墓碑恐怕是才買下來的吧?那麼,這麼多祭品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塊石碑下面沒有人又是為什麼?

  在陵園的中心徘徊的日子裡,她一直帶有這樣的疑問。每天晚上,她都會把自己暴露在以「針山家之墓」為中心散發出的夜晚寒氣里。

  每一天,每一天。在她完成工作之後。

  或是在開始工作之前。

  又或者是在工作期間——

  總之,置身於這個環境中一直是她每天必做的事情。

  無論是颳風下雨。

  不曾改變的每一天。

  沒有人煙的寒冷空氣。

  這就是她的所求之物。

  只不過,今晚似乎和往常有所不同——

  在不該有任何人出現的深夜陵園裡。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抽泣聲。

  「——嗚…………咕嗚——…………」

  哭聲的音調很高,可以聽出是女人或小孩的聲音。

  「……?」

  深夜陵園裡的小孩哭聲。

  魑魅魍魎之類的東西浮現在女性的腦海中,但她意外地立刻找到了聲音的主人。

  在規規矩矩排列的墓碑和舍利子塔的縫隙間,一個瘦小的人影正以緩慢的動作四處徘徊。

  那個人影漸漸靠近女性,從陵園中心地帶的四角明確地暴露出自己的實體。

  「……Corpse……Corpse……」

  注視著一邊用外語低喃一邊出現在面前的存在,女性稍微放鬆了警惕。

  明明是個悶熱的夜晚,卻穿著長袖服裝,臉上還戴著嚴肅的護目鏡——雖然是個奇怪的存在,但他明顯是應該被當作小孩子的少年。

  「啊……」

  少年注意到女性的存在,閉上了帶有哭腔的嘴巴,挺直腰板凝視對方的面容。

  護目鏡上鑲著有色玻璃,女性無法解讀少年的表情。

  ——話說回來,在晚上戴著有色眼鏡,還能看到外面的景色嗎?

  面對著浮現起疑問的女性,少年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開口說道。

  「阿姨……那個,不,對不起。是大姐姐。對不起,打擾了。」

  ——阿姨麼。

  在這種年齡段的小孩眼中看來, 二十五歲的女人一般會被當成阿姨嗎?

  女性一邊考慮,一邊看向操著口音奇怪的日語的少年。從他的發色和異常潔白的皮膚來看,少年應該是外國人。

  但是,他怎麼會在這樣的深夜彷徨於陵園之中?即使是日本人,也不會到這裡散步,更何況他也不像是跟朋友玩試膽大會或放煙花才來到這裡的。管理事務所里還有人在,要是他們看到了這位少年,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保護他吧。

  女性在片刻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不過無視對方也很奇怪,所以她以平靜的態度回答。

  「怎麼了?這麼晚還在墓地里徘徊會很危險的。」

  對這個年幼而又奇怪至極的少年,女性十分爽快地給出回應。但是說完之後,她才發現自己使用了很有難度的日語,對方是否可以聽懂讓她有些不安。

  少年不顧她的不安,像是沒有這句話似的搖了搖頭。

  「……沒了。」

  「沒了?什麼沒了?」

  女人驚訝地皺起眉頭。

  對此,少年淡淡地給出了回答。

  淡淡地、淡淡地。

  只有表情像是在哭泣——

  「——屍體。」

  回答只有這一句話。

  「哎?」

  這位少年在說什麼啊。

  周圍是墓地。別提屍體了,說難聽點,埋葬在墓碑下方的根本就是人類的悲慘下場——被燃至灰燼,正在沉眠的白色骨灰。

  少年沒有理會面帶驚訝的表情陷入沉默的女性,他自言自語般地開始抱怨自己的處境。

  「嗚嗚……好不容易逃到日本來了……我可沒聽說過啊……這個國家居然有把屍體完全燒光再掩埋起來的風俗!」

  聽到少年奇妙的話語,女性的眉頭越鎖越緊了。但是,除了緊鎖的眉頭,她沒有表現出其他任何表情

  ,眼睛、耳朵、還有全身的肌肉都在安靜地輕顫。

  「可是,可是……既然遇到了大姐姐,那就沒關係了。」

  那份輕顫——

  「大姐姐,你知道哪裡有屍體嗎?」

  忽然間撼動了她。

  因為少年漫不經心的提問,觸碰了女人的本質中最大的禁忌。

  動搖取代了警惕,她把原本面向四周的意識集中到少年身上。

  面對著氣息明顯有所改變的女性——少年頓時停止了啜泣,把帶有微笑的視線筆直地射向對方的身體。

  「因為啊……在大姐姐周圍來迴轉圈的人們這樣說了。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是眼神確實在表達哦?」

  比起殘酷的笑容,更像是充滿惡意的笑。

  「他們說,殺了自己的人就是這個女的……」

  比起捏碎蟲子的天真孩童,更像是虐待者在剜出弱者傷口時會露出的,帶有些許興奮和快樂神色的微笑。

  即使是孩子,偶爾也會有喜歡欺負人的傢伙浮現出這樣的表情——少年像是打從心底里感到愉快地對面前的女性說出現實。

  「大姐姐,是殺手吧?還是殺人魔?難道今天是剛剛結束工作?身體上殘留了一點血腥味哦?」

  白人少年操著一口流暢的日語,靜靜地仰視著女性。

  但是,少年的笑容忽然褪去了。

  「啊啊,是殺手。」

  女性十分地坦率地承認。

  她一如既往地皺著眉頭,冷冷地嘆了口氣,對少年說道。

  「既然被你知道就沒辦法了。跟我走一趟吧?」

  ++

  她討厭體溫。

  那種不冷不熱,只是不冷不熱的溫度。

  她無法忍耐。

  從少女時期開始,她就一直擁有這樣的幻想。

  乾脆讓周圍人的體溫全部消失,埋沒在空氣的溫度里就好。

  開始討厭體溫不冷不熱的少女,也開始討厭心臟的不冷不熱。

  熱情澎湃的憤怒,冷淡至極的感慨。

  她對極端的感情擁有好感。能夠像這樣活在溫度的兩極——就是她的理想。

  但是,普通人會因為強烈的溫度差而活不下去。於是,他們都活在兩邊不沾的敷衍感情,無所事事的日常,以及懶散乏味的關係之中。

  ——啊啊,啊啊,不冷不熱。

  即使過著普通人類會覺得幸福,還有一部分人會覺得無聊的生活——對她來說,也只是、只能感到不冷不熱的體溫而已。

  所以,她成為了殺手。

  跟死扯上關係的人,雖然體溫還是很普通——但是心臟的溫度會產生強烈的偏差。比如釋放出激烈的熱量,或者絕望的寒冷。

  而且,殺掉的人也會失去體溫,而她最喜歡屍體變冷的那個瞬間了。

  殺手必須冷靜。

  如果無法冷靜,自己就會死掉。

  正因為如此,她冷卻了自己的心。

  由於要始終冷靜,她努力讓自己保持低溫。只要冷卻心臟,身體也會變冷。

  殺手連自己的體溫都很討厭。

  為了在夏天和冬天降低體溫,她經常會給身體貼上保冷劑或熱吸收劑。

  現在她戴的白帽子裡,自然也貼了保冷劑。

  她覺察到了自己的異常。

  正是因為這種異常,她選擇以殺手的職業謀生。

  ——不冷不熱。

  討厭體溫的話趕緊去死不就好了。即使如此,她還是拒絕死亡、苟延殘喘,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說到底她還是無法逃脫自己的體溫。

  ——不過,可是啊,只要繼續這份工作——

  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被殺掉吧。

  到那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冷卻下來的瞬間嗎?

  幻想著死去的瞬間,女人的身體猛地一顫。

  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她要儘量不去感覺自己的體溫——只是靜靜地封閉了自己。

  無論是多麼糟糕的狀況,她都能保持平靜。

  在拒絕死亡的同時,她也有所期望。

  只要佯裝不知,在大多數情況下,她都能表現平靜。

  比如,被初次見面的奇怪少年立刻看穿自己的身份。

  比如,對方說自己的周圍聚集了無數的怨靈。

  所以,在相信了少年,接受這些話的瞬間,殺手的心並沒有動搖。

  知道自己不會從怨靈那裡感到體溫——

  殺手反而鬆了一口氣。

  ++

  在冷氣開到最高檔的白色商務車中。

  坐在助手席上的少年對坐在駕駛席的女人說道。

  「我呢,是個咒學士。」

  「咒學士?」

  「沒錯。是把科學家和咒術士組合在一起的存在。總之,它是我用這個國家的語言自己拼出來的詞。」

  沒有繫上安全帶,探出身體的少年說。雖然有很多疑問,但女性還是按照想起的順序依次提問。

  「你怎麼會這麼擅長日語?我還以為你是國外的小孩。」

  「……居然問了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呢。沒錯,我剛從荷蘭來到這裡。決定來這裡的時候,我就把手邊的靈的語言情報複寫在我的腦海里了。」

  「複寫?」

  「該說是幽靈嗎。就是從那些電子情報的殘留體中,只將需要的部分下載到我的腦內。」

  沉默。

  沒過多久,女性說出了自己理解的回答。

  「把人類的靈魂轉移給自己,奪取他們的記憶?」

  「不,只是複寫而已。那位幽靈還存在於別的地方,只是現在不在我的身邊罷了。」

  「能夠看到幽靈,也就是那個吧?靈感很強的人?」

  「不是的。我是通過人工手段看到的。從童年時起,我就一點一點地玩弄著自己的腦子。現在,只要戴著這個護目鏡,我就能接受到特殊的波長。也就是大姐姐等人口中所說的幽靈、靈魂之類的東西。」

  少年淡淡地說出異常的內容,而女性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她繼續提出問題。

  「你為什麼要到日本來?」

  她對那個「系統」的詳細情況不感興趣,即使問了,大概也聽不懂吧。少年也可能是在徹底地胡言亂語,但是至少他看穿自己是殺手也是事實。

  因此,這樣考慮的她做出了判斷,無論少年的話是胡扯也好真實也好,聽他說一說也無妨。

  少年對她的話給出了淡淡的回應。

  「我說過了吧,我是逃出來的。……但是,也許馬上就會被追上了……所以,我才選擇戰鬥。可是……這裡沒有最重要的屍體……」

  「你完全沒有提起過。首先,你是為了逃避什麼?」

  「……死靈術士。」

  「哎?」

  聽著這個像是出現在古老的西洋風恐怖電影裡的單詞,殺手不由自主地發出了疑問的聲音。但是,自稱是咒術士的少年用極其認真的表情繼續說道。

  「就像我能看見的,殘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強大靈魂……該說是怨靈嗎?死靈術士就是讓它們憑依在屍體身上的傢伙。」

  「……復活嗎?」

  「不是的。呃,該怎麼說呢……力量特別強大的惡靈,或者被稱作英靈的小孩,他們可以對這個世界進行物理干涉,讓情報的波長相符。但是,普通的靈魂沒有這種力量……成為情報的『翻譯』,對屍體給予動起來的力量的人,就是死靈術士。」

  看著按照條理講解的少年的側臉,殺手靜靜地踩下油門。

  雖然有很多想問的事,但是知道自己問了也聽不懂的殺手,淡淡地把意識轉移到下一個話題上。

  「嗯……那你為什麼要尋找屍體……怎樣才能跟那個魔法使戰鬥?」

  「用殭屍。」

  「……」

  沉默包圍了車內,經過大約五秒的空白,殺手總算說出了一句話。

  「……哈?」

  僅此而已。

  女性以不解其意的眼神看向坐在一旁的少年的臉龐。

  使用殭屍的人,不應該是敵方的死靈術士嗎?

  少年像是感應到了殺手的疑問,他緩緩地開始講述自己的過去。

  「我所在的組織……不,應該說是公司……是被魔術集團當成遮羞布而創立的。雖然在不知不覺間,科學技術進步了……但是,我們還是沒有忘記最初的目的。」

  「哦。目的是?」

  「讓死者復活……還有,利用屍體。」

  ——利用?

  雖然話題變得有些火藥味,殺手還是

  沉默著催促話題的進行。

  少年像是對自己的研究成果很是自豪,他面帶得意的微笑開口說道。

  「第一個階段,首先創造出讓屍體復元為肉體的特殊病毒。感染了這種病毒的『屍體』,就被我簡便地稱呼為殭屍。」

  「病毒?」

  「沒錯。正確的說,應該是用病毒和細菌混合在一起做出來的東西……但是我呢,分不清病毒和細菌的區別,所以具體情況也不是很清楚。細菌也好病毒也好……讓屍體全都感染上『那個』,在肉體復甦之時植入靈魂,這就是我們的目的。」

  「這也就是說……跟敵方的死靈術士一樣?」

  女性的提問仿佛打斷了少年冗長的解釋,他微微鼓起臉蛋,發出了抗議。

  「太過分了!不要把我和那種不科學的咒術士相提並論!」

  「哎……哎哎?」

  「本來嘛,只是把靈魂注入進去就能讓屍體動起來,就是因為他們要做這種時代錯亂的事,才會一直沒有進步的。肉體會不斷腐爛,用念力使屍體行動也是有界限的!那些傢伙不過是用數量取勝的廢物罷了!固執地使用那種古老的魔法,他們的腦漿才是腐爛掉了!」

  「哎哎哎……?」

  「我們已經領先了一步。博士們製作的病毒會讓屍體在病毒的科學反應下動起來,變成其他的『物體』。還能在某種程度上自由操縱。而且,他們的細胞還會變得比身為人類時更加強韌。但是,畢竟只是病毒,沒法對他們進行複雜的指示。即使如此,比起那些落後於時代的死靈術士,還是強出了好幾個層次!」

  「哦……」

  雖然完全沒有理解少年在說些什麼,但是殺手的腦海中浮現起一種簡單的構圖。

  獵奇!

  科學殭屍

  VS

  怪奇!

  魔法殭屍

  ——這種笨蛋一樣的構圖是怎麼回事啊。

  即使少年說的話全是真的,這也是只能讓人大笑的B級作品。

  但是,少年能夠看見幽靈的事好像是事實,殺手暫且尊重了對方的話,繼續對少年說道。

  「……然後呢,為什麼你有必要逃開那位落後的死靈術士?」

  「……那、那是因為……」

  少年像是被戳到了痛處,忽然語塞。

  對此,殺手依然帶著冷淡的神色繼續進行話題。

  「算了,關於這些事的詳情怎麼樣都無所謂。總之,就是你這個殭屍使要從敵方的殭屍使身邊逃開對吧?那麼,沒必要現在就去找屍體吧……」

  「但、但是……那個傢伙應該也沒法跨過海洋搬運屍體……還是有必要到哪裡找來屍體。所以,只要比那個傢伙早一步集結屍體,說不定就能贏了……所以,我在尋找屍體……然後,就找到了大姐姐。如果是大姐姐的話,一定知道屍體會出現在哪裡。」

  聽了少年的話,殺手只說了一句。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

  「……話說回來,大姐姐好像不怎麼驚訝呢。」

  「是嗎?」

  「我們的對話是不是太過平淡了?難道你完全不相信我?」

  對於訝異地看向這邊的少年,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的殺手說道。

  「你才是,好像一點也不害怕。居然敢這麼光明正大地坐在殺手旁邊。」

  「啊哈哈……現在……你是想把我帶到沒有人的地方殺掉吧?」

  少年降低聲調,再次浮現起輕鬆的笑容說道。

  「我說過了吧?我能看見大姐姐周圍的人。從剛才起,他們就一直對我露出像是在說『快逃』一般的表情。」

  「……」

  「你看,那邊臉上有傷的白髮大叔,兩手的手指全部被切掉了吧?是被大姐姐拷問之後才殺掉的呢……真慘。」

  臉上有傷的白髮男。

  殺手對這個人有印象。恐怕是前幾天才解決掉的丸跋組幹部吧。

  但是,殺手沒有慌張。

  不管有沒有幽靈,只要感覺不到體溫,就跟空氣沒有兩樣。

  「是嗎,隨便怎麼樣都行。很快就到『處理場』了。你的遺言就這麼兩句嗎?」

  「……哎!?反應好冷淡!?」

  看著完全沒有被打動的殺手,少年反而被焦躁感包圍了。

  「哈、哈哈,那麼,你是還不相信呢!我可是真正的咒學士哦!」

  ——先不提真不真,咒學士這個詞不就是你自己捏造的嗎。

  雖然這樣想到,但是她判斷少年想說的是靈魂云云,就沒有插話阻止他。

  「嗯,那種事……怎樣都行。倒不如說,在你捲入跟那個死靈術士的鬥爭前,把你收拾掉才是最為和平的解決辦法。」

  對於乾脆地說出殘忍結論的殺手,少年臉上的輕鬆很明顯地消失了。

  「等、等等等、等一下啊大姐姐!你要聽我解釋啊!」

  「只不過是讓你加入到在我周圍繞圈的幽靈里吧?那麼,我認為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不知不覺間,白色商務車的四周已是茂密的森林。

  位於狹山湖和多摩湖附近的森林旁,有一個被人遺忘的圓頂棒球場。

  商務車從鋪好的道路開到了沒有一盞街燈的沙土路上,人的氣息從附近徹底消失了。

  「等一下啦!我冒著被殺的危險坐進這輛車,就是為了跟大姐姐做個交易!」

  「……『處理場』馬上就到了。總之,怎麼解決你等到了——」

  殺手沒有把少年的話聽入耳中,她以冷淡的視線目視前方——

  忽然,她覺察到這裡異常的氛圍。

  在沙土路上疾馳的車輛。

  月光也被森林裡的枝葉遮擋,除了車前燈的光亮以外什麼都看不到。

  殺手發覺車前燈的光亮一角忽然晃過了一個人類的身影。

  ——怎麼回事?

  在這種季節,不可能是來采蘑菇的。捉蟲子也有點太早了,而且在這樣的森林深處,不帶手電筒根本沒法找到鍬形甲蟲吧。

  為了看出那個人的真實身份,殺手把目光凝聚在後視鏡上。

  但是,車後的尾燈光亮不大可靠,只有讓人聯想到無限的黑暗靜靜地包裹著後方。

  然後,在她把視線折回前方的瞬間——

  車前忽然被好幾個人影堵住了。

  那絕對算不上是敏捷的動作——然而,她還是沒來得及躲過從森林裡毫不猶豫地走上沙土路的人影。

  衝撞。

  直截了當的衝撞。

  伴隨著比想像中更為輕微的衝擊,彈起的人影之一滾落在發動機罩上,面部撞上了前窗。

  噗嘰噗嘰。

  這不是袋子破掉的生活垃圾從公寓頂上掉下來時發出的可怕聲音麼。

  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殺手瞬間想到——而撞在窗上的東西看起來根本就是垃圾。

  人類腐爛以後,隨著時間的流逝會滲出腐爛的液體。

  仿佛違背了常識的場景出現在她的面前。

  明顯已經停止生命活動,沒有絲毫血色的紫色肉皮在撞擊的瞬間,乾癟地貼在了前窗上。

  據說人體的七成都是水分,而這已是無法稱之為人類的存在了。

  對方瞳孔中的白濁眼球飛了出來,跟殺手視線交錯。恐怕什麼都沒看到的眼球骨碌骨碌地滾到了前蓋上,與此同時,撞在前窗上的物體翻滾到車子旁邊。

  「……」

  殺手沒有停車,而是更加用力地踩下油門,讓車子疾馳起來。

  ——為了冷卻心臟。

  雖然感到了衝擊,但她沒有發出慘叫聲。

  在吞下聲音的同時,焦躁感也進入了自己的身體。

  然後,在把車燈打為遠光燈的瞬間——她依然沒有慘叫。

  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那幅場景已在她的預料之中。

  距離湖畔的人行道很遠的森林深處。在密集的林木中——

  有大量的人影像是扭曲的人偶一般,正以生硬的動作扭動。

  只要從遠處看到剪影,就能充分地理解這個事實。

  ——那不是擁有生命的人類會做出的動作。

  助手席上的少年對表情略顯陰鬱的殺手聳了聳肩,輕聲說道。

  「看來……已經遲了。」

  他以帶有半分放棄,半分諷刺的眼神盯著殺手,在用自虐的聲音講述的同時搖了搖頭。

  「看來已經完全把大姐姐牽扯進來了呢……抱歉。」

  「……那個就是殭屍嗎。跟電影裡一模一樣。」

  「要是電影

  的話就好了。」

  對他充滿諷刺意味的回答,殺手也露出帶有些許自虐的微笑。但是,少年已經沒有剛才的從容了。

  「要是有屍體……要是有屍體的話……」

  少年觀察著窗外的狀況,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咬緊牙關。

  對於眼中失去神采的咒學士,殺手也像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只要……有屍體就行了吧?」

  「哎……?」

  少年的聲音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

  對此,殺手還是面無表情地開口。

  「只要有屍體……就能跟這種像是無聊玩笑的殭屍群進行對抗了吧?」

  這麼說道的殺手緩緩地降低車速。一瞬間,車旁出現了一具「屍體」,抓住了車子的側鏡。

  「呀!大姐姐,快、快點甩掉這傢伙……!」

  少年不由得大聲叫喊——但是,殺手反而繼續降低車速,按下了打開駕駛席車窗的開關。

  車窗伴隨著電子音打開了,注意到這一點的殭屍把臉轉向這邊。

  他的腳還拖在地上,只憑手臂的力量抓住了車子。

  這個殭屍似乎沒有剛才彈到前窗上的殭屍那麼腐爛,因此手臂沒有鬆脫。

  他看上去像是五十歲左右的男性,而最有特徵的地方在於他的服裝。

  看到那身醫院裡常見的病號服,她想起了最近成為熱門話題的新聞。

  【太平間和驗屍所的屍體接連消失】

  從內側打開的大門。

  被害者自己的指紋。

  犯人的目的不明。

  因為有些神秘,這條新聞在全國引發了討論的熱潮。

  ——原來如此。

  敵人至少沒有做出到墓地尋找屍體的愚蠢行為,似乎比少年聰明多了。

  殺手做出了判斷,打算確認另一件事——

  通過打開的車窗,她把手伸向屍體的面部。

  殭屍本打算一口咬下,但女人的手搶先伸向了屍體的太陽穴——

  帶著握住頭顱的感觸,她把大拇指捅入了屍體的眼窩。

  咕啾。

  她本以為屍體不會感到疼痛,但是這具屍體的面部明顯地扭曲了。他就這樣鬆開了手,滾落到夜晚的黑暗之中。

  殺手再也沒有關注那具屍體,只是注視著自己沾有些許腐爛肉塊的右手——

  冷靜地低喃。

  「好冷。」

  接著,她開心地回想著剛才的感觸。

  就跟握住切好的馬肉一般冰冷。雖然有些蠢蠢欲動,但是那份寒冷毫無疑問地來自於肉塊。

  「我的推理是正確的。」

  然後,殺手的臉上忽然浮現起孩子般的笑容。她把臉別向驚訝的少年。

  「屍體全都給你。所以……這種無聊的玩笑——」

  她至今為止都毫無感情的眼睛浮現起些許光彩——殺手淡淡地輕聲說道。

  「就由我來變成讓我心情愉快的美夢吧。」

  ++

  數分鐘後

  從車上走下的兩人躲過殭屍們的視線,在森林中行進。

  確認了四周沒有殭屍,少年小聲地說出怨言。

  「那個傢伙……忽然出現在我們面前,操縱屍體群殺了養育我的親人……」

  「……為什麼那位死靈術士……要攻擊你們?」

  是因為他們採取了違背自然規律的舉動,所以要施加制裁嗎?但要這麼說的話,他們應該算是彼此彼此……

  少年若無其事地對這樣想的女性說出了他們廝殺的原因。

  「一定是想妨礙試圖跟恐怖分子合作,把屍體變成兵器的我們吧。作為同行……那個傢伙想要奪取我們的市場份額!」

  「總之,我明白你們的爭鬥中不存在正義和邪惡了。」

  「嗯?為什麼?那個傢伙不也殺了我們沒有任何罪過的同伴嗎?顯然我們是正義,而他們是邪惡!」

  對於眼睛熠熠生輝,大聲說道的少年,殺手擺出無藥可救的表情搖了搖頭。

  「……典型的狂信二元論呢。你以為如果把你們的研究成果交給恐怖分子,會有多少人死掉?」

  「那種事我才不關心。殭屍只是道具哦?如果恐怖分子利用殭屍大量虐殺人類,那也是使用者的錯,我們沒有任何罪過吧?」

  「……算了,讓身為殺手的我來品評善惡本身就很愚蠢。對於你的教育還是交給別人吧。」

  「而且,如果恐怖分子用殭屍進行虐殺,屍體會增多,我們也能做出進一步的研究,這倒不如說是為人為己啊!」

  「不好意思,你再說下去我就要揍人了,所以閉嘴。」

  ++

  十分鐘後

  默默前行的兩人最終走到了一間廢棄的小屋。

  這裡本來應該是某種操作間吧。森林裡還掩藏著幾間簡易裝配的小屋——不過,只有這裡是殺手的「處理場」。

  屍體群似乎還沒有迫近這裡,兩人應該可以短暫地休息一下。

  站在小屋前,少年繼續淡淡地說出關於「敵人」的信息。

  「警察什麼的一點也不可靠。那個傢伙可以憑藉自己的意志,把屍體立刻藏在土裡……之後只會留下普通的屍體而已。」

  「……真的和電影或漫畫裡出現的人一樣呢。」

  「真的很過分啊。唆使平等死去的靈魂,把他們當成殭屍來利用……這些人把人類的靈魂當成什麼了?」

  「……」

  聽到少年的話,殺手一臉驚愕。

  「是啊……我也認為你和那個死靈術士不同。」

  「嗯?」

  「比起電影或漫畫,你這樣倒不如說像是遊戲裡的設定。」

  「聽不懂是什麼意思呢。」

  在歪起腦袋的少年身旁,殺手笑了。

  因為,兩人的面前——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出現了失去體溫的死者——不,現在他們連死者都不是了,只是六具沒有生命的物體。屍體們背對著廢屋,並排站在一起,發出了低沉的吼聲。

  肌膚的顏色儼然就是腐爛物的色彩,眼球也是綠色的。他們的身體滴下腐敗的液體,散發出難以言喻的惡臭味。但是,這些屍體跟剛才攔車的殭屍不同,皮膚還有彈性,行動似乎也很敏捷。

  他們應該是剛剛開始腐爛——換句話說,就是最近才死掉的屍體。

  屍體的身上還沾著森林裡的黑土,證明了他們是剛從土裡鑽出來的事實。

  ——真的是從地下鑽出來的呢。

  當她把少年帶到了掩埋屍體的地方時,少年從手裡的包包中取出了一個瓶子。

  少年只做了非常簡單的事。

  他打開瓶蓋,把盛在裡面的綠色粘液倒向地面——僅此而已。

  少年解釋說:「這些黏菌呢……可以依照腐臭味找出宿主,也就是屍體。」

  作為黏菌的一種,粘液以超越常識的速度浸入土壤,比水快出數倍地消失在地面下方。

  然後,僅僅過了幾分鐘——

  地面開始了輕微的蠢動,一個男人的左臂氣勢洶洶地舉了起來。

  那具沒有手指的屍體,正是被殺手殺掉並掩埋起來的男人。

  ——為了防止對方起死回生,下次還是埋得深一點吧。

  看到自己殺掉的屍體復活的場景,還是讓她有些不舒服。這樣就跟她殺了人的證據正在接二連三地復活一樣。對於殺手來說,感覺不到體溫才是她唯一至高無上的幸福。

  「雖然能用的屍體只有六具……不過,這樣就能一拼了!」

  「你也要隨意地濫用屍體嗎?」

  聽到殺手充滿諷刺的話語,少年有些不可思議地張開了口。

  「嗯?這些屍體裡面已經沒有人類的靈魂了,所以沒關係的。不要把我跟死靈術士那種人相提並論。」

  「我是無宗教主義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那個傢伙可是一個厲害的魔女!在養育我的人們被殭屍殺死時,我立刻打算對他們使用藥水……但是,那個傢伙搶先一步……把我的家人變成了殭屍來襲擊我!真的好過分……居然想讓我殺掉一直以來的同伴!」

  「想要迅速地把跟家人一樣的同伴變成殭屍,你也很厲害嘛……」

  「為什麼?他們死掉以後就不是人類,只是普通的『物體』而已哦?倖存下來的人類為了活下去,必須把他們當成武器有效地利用。」

  繼續跟他討論下去也無濟於事吧。

  想到這裡,殺手沒有再回答,而是把視線投向四周。

  ——沒有體溫的同伴嗎。

  ——夢想實現了呢。

  面前的物體已經不是生者,也不是死者了。他們只不過是自己的「同伴」。

  不過,她身旁的少年沒有把這些屍體當成同伴,而是區區的「道具」。殺手一邊考慮,一邊靜靜地等待。

  也許是把她的沉默當成「認同了自己的話」,少年滿意地看向自己製造的「作品」。

  「很好……這樣說不定就能幹掉那個傢伙了。」

  「……是啊。」

  少年和殺手各自浮現出意義不同的微笑,繼續他們的對話。

  「腦細胞已被重新構成的他們,只有跟狗同樣程度的判斷力。所以……一旦頭部爆裂,他們就完蛋了。」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是主人?」

  對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少年若無其事地回答。

  「剛才我也說過了……我可是玩弄了很久自己的大腦呢。所以能對自己製造的『東西』做出指示。比起敵人和同伴……應該說是讓他們可以分出餌料和所有其他的東西吧。」

  「不是敵人和同伴,而是餌料和其他嗎……原來如此,非常簡單。」

  女性輕輕地點了點頭,再次看向面前的「物體」。雖然他們都背對著這邊,但那一邊發出呻吟聲,一邊微微顫抖的身影,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充滿了食慾的餓鬼。

  「這是……咦?被咬到就會被傳染的類型嗎?」

  「被咬到……會死吧。我把它們創造為了活人的免疫抗體無法抵抗的類型。」

  ——越來越像電影和遊戲的世界了。

  如果把這種「東西」放到城市裡會怎麼樣呢。殺手想像著周圍變成體溫徹底消失的殭屍之城的場景——她心想,那樣可能也不錯……不,是那樣也不錯。

  在這個瞬間——

  森林深處忽然開始騷動。

  雖然掛在小屋外的燈已經滅掉,但是在頭頂上沒有樹木遮擋的這裡,月光比森林裡要明亮得多。

  一個搖搖晃晃的人影蠢蠢欲動地出現,以明顯很扭曲的動作向這邊靠近。

  唰啦。陰影再次蠢動,又一個人影動了起來。

  唰啦。

  又一個。

  唰啦。

  又一個。

  唰、唰啦。

  沒有統一性的蠢動不知何時包圍了這間小屋。

  注視著緩慢卻確實地接近的殭屍,殺手反而思考起無聊的事。

  ——啊啊,從陰影里「哇」的一聲跳出來確實很恐怖……但是,像這樣緩緩地靠近也很討厭呢。

  回想著從電視畫面里的古井跳出東西的恐怖場景,殺手就像事不關己一般旁觀著事態的發展。

  她本想可以在森林裡放火,但是那樣一來自己能不能倖存都是個問題,更何況那樣就把事情徹底公開化了。

  ——雖然殭屍很可怕,不過警察和黑道也很可怕。

  那麼,現在只要把這裡交給少年就行了。殺手背靠著小屋的牆壁,靜靜地等待著殭屍們的接近。

  於是,在殭屍們的圓環縮小到密集狀態的瞬間——

  少年微微一笑。同時,六具屍體一起沖了出去。

  ++

  眼前是無比悽慘的場景。

  活著的死者和死去的生者壯烈地互相啃噬。哪邊是哪邊已不是問題的關鍵,只是令人噁心的物體和令人噁心的物體在相互擠壓,一邊濺起腐肉和腐爛的液體,一邊毀壞、撕咬彼此的身體而已。

  在看殭屍電影的時候,殺手經常會想「為什麼殭屍要互相啃噬呢」。

  現在,她明白其中的理由了。

  雖然在影像里看到過,但她知道這是很難描繪出來的場景。

  同時,她還回想起大黃蜂和蜜蜂的戰鬥。

  擁有兇惡力量的大黃蜂在襲擊蜜蜂的巢穴時——蜜蜂會將大黃蜂團團圍住,讓它們的體溫上升,悶熱至死。

  動作敏捷的病毒殭屍就像是大黃蜂,而以數量取勝的死靈術士殭屍就像是蜜蜂。

  如果是用體溫來熱死對方的作戰,那麼現在他們的殭屍早就像被澆了汽油一樣燃燒殆盡了。但是,幸好兩方的殭屍都沒有體溫——

  只有殭屍們腐爛的扭打在面前不停地持續著。

  偶爾會有從廝打的屍體群中閃出的殭屍向女性和少年的方向走來——

  但是,對於女性來說,擊毀那些腐爛的身體實在太過簡單。她舉起原本用來挖坑的鏟子,氣勢十足地向前揮舞。

  動作緩慢的「腐爛物」沒能躲開鏟子,像是高爾夫的第一桿一樣,頭部立刻飛了起來。

  女人注視著手腳亂舞著倒下、漸漸不再動彈的屍體,像是自言自語般低喃。

  「鏟子很好用呢。可以用來刺穿,可以用來敲打,還可以用來掩埋。」

  「大姐姐……好可怕。」

  看著淡淡一笑的殺手,少年故意裝出害怕的樣子說道。

  無視了少年,女性想到。

  ——殭屍的可怕之處果然是數量啊。

  先不論前段時間才看的電影《全力奔跑的殭屍》,像這樣行動緩慢的殭屍,她不可能輸在一對一上。

  但是,如果在場的所有殭屍都撲過來——沒有架起的機關槍,是無法打贏對方的吧。

  ——要是那些傢伙還殘留著意志,那就更麻煩了。

  能夠隨心所欲地讓無法動彈的身體動起來,他們會懷著怎樣的心情襲擊活著的人類?他們的動作明顯不像是「食肉動物」,但為什麼電影裡出現的殭屍——都會那麼的食慾旺盛?

  殭屍們在電影裡會捕食人類,老老實實地吃草不好嗎。難道是對活人有怨氣?不過,他們看上去不像是有那種程度的智力。

  ——明明很弱小,卻能依靠數量變成捕食者……

  想到這裡,女人回想起一種生物。

  「啊啊,原來是軍蟻。」

  「哎?大姐姐,你怎麼忽然說起這個!?」

  「嗯……不,沒什麼。」

  聽到少年的提問,殺手轉過頭去看著他。只見他來回掃視著周圍的狀態。

  殺手對這樣的少年淡淡地說道。

  為了想辦法解決軍蟻的——女王。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辦?」

  「嗯……幽靈會從完全破壞的殭屍里脫出……說不定會回到術士那裡……」

  「到底怎麼樣?」

  「……看來不行。從屍體裡出來的幽靈都飛向了後方。」

  少年邊說邊尋找死靈術士。女性看著他的側臉,靜靜地繼續剛才的思考。

  ——先別提電影裡面了,被死靈術士注入靈魂的殭屍……果然還是因為憎恨或羨慕,才會襲擊人類的……

  那麼,因為病毒動起來的殭屍又怎麼樣呢。

  沒有生命,甚至連生物都不是,跟那些殭屍一樣的存在。明明沒有靈魂,卻在不停蠕動……他們為什麼要啃噬自己的同類呢。

  活著的死者啃噬死去的生者,死去的生者啃噬活著的死者,雙方都會變回死者,再次入土。

  毫無意義的廝殺。

  ——啊啊……不冷不熱。

  本來沒有感到恐懼的女性漸漸地焦躁起來,為了抑制這種感情,她向少年詢問接下來的行動。

  「找到以後怎麼打倒對方?是能夠正常地勒緊脖子、窒息而死的對手嗎?」

  「誰知道呢……我們也沒有嘗試過……坦白說,對方到底是不是人類都不好說。」

  「原來如此,也有道理。」

  「啊,但是,只要奪走『戒指』……!」

  聽到少年的話,殺手皺著眉頭移去視線。她用眼神訴說著「戒指是指什麼」,而少年也回望著殺手,開口說道。

  「那位死靈術士一直都是用戴在右手上的戒指操縱殭屍。……那個傢伙好像可以比我做出更為精確的命令。」

  「也就是……魔杖嗎?」

  「是啊。所以,先不提那些殭屍……只要奪走那隻戒指,說不定就能拿它來威脅那個傢伙乖乖聽話了。」

  「魔術師也和被俗物束縛的人類一樣呢。」

  ——……啊啊,果然……不冷不熱。

  殺手一邊想著,一邊考慮該如何找到那個死靈術士的所在地——突然,少年開口說。

  「是嗎……也是呢。」

  「?」

  雖然少年的聲音在假裝平靜——但是,他的表情凝固了。

  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腐臭味刺激著女性的鼻子。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殺手將視線移了過去——

  異常出現在少年的腳下。

  少年腳邊的蓬鬆黑土裡鑽出了一隻跟土壤顏色相同的手,那隻手抓住了他——將少年一點一點地拉進地面。

  咕嘰、咕嘰……少年的腳逐漸陷入在屍體體液的浸泡下變得蓬鬆的黑土。又有兩隻手,從像是無底沼澤的土地中伸出,揪住少年的褲腳,又緩緩地鑽回地下。

  「雖然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在土壤里移動的……」

  少年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恐懼表情,但他還是冷靜地分析著現狀。

  「這些殭屍能夠立即躲進土裡……那就說明,他們可以立即從土裡出來……」

  在少年如此嘀咕的瞬間——

  女性感到自己的腳也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她低頭一看,那裡有一隻腐爛的手腕。

  「……」

  窮途末路的危機。

  然而——

  即使走到這一步,殺手的表情還是沒有改變。

  她保持著右腳腕被抓的姿勢,用力地扭轉身體,再利用反彈的力量猛地旋轉起來。

  咯吱、嘎吱嘎吱、咔嚓咔嚓噗嘰咕啾。

  地下響起了令人反感的聲響,但是握住她腳腕的力量並沒有鬆懈。

  不過,轉到一半便感覺輕鬆起來的殺手毫不猶豫地轉了一圈。

  於是,討厭的聲響徹底停止,抓住腳腕的握力也消失了。

  那些腐爛的手指被扭得七零八落,變為紅黑色的肉塊中也露出了白色的骨頭。

  殺手揮起了腳,殭屍的手臂便從土裡拔了出來,接著就氣勢十足地飛向天空。

  她的動作就像是一邊喊著「明天的天氣是什麼呢」(注釋:這是日本小朋友玩的占卜小遊戲。把腳上的鞋踢飛,鞋子掉在地面上時,如果是正常落地就代表明天是晴天,如果是鞋底朝上就代表明天會下雨。),一邊踢飛了木屐。不過,從天上掉下來的東西是四濺的血液、腐爛液體和肉片。

  「即使感覺不到疼痛,受損也很嚴重吧?」

  正常來說,對方應該會配合她的旋轉,快到極限的時候就把手鬆開,等一會再抓——但是,感覺不到疼痛的屍體直到手臂被破壞,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腐爛的身體關節比雞骨頭還要輕而易舉地被碾至破碎。

  殺手對粘在褲子上的腐臭味有些厭惡,但是除此以外,她沒有表現出絲毫猶豫——她看向被埋至膝蓋,沒法做出殺手那樣舉動的少年。

  「……沒事吧?」

  少年的腿已經完全被埋進了土裡,而殺手的態度依然十分冷靜。

  他們的關係本來就一般,頂多算是偶然碰面的路人,不過殺手對少年不在以後會變成怎樣還有疑慮,所以她暫且問了一句,伸出手去。但是,少年的腳比她想像中還要誇張地被地面牢牢吸住,反而漸漸地陷入土裡。

  雖然很明顯不是沒事的狀態,但是逞強的少年還是浮現起強硬的表情,張口說道。

  「我沒事……即使被埋在土裡,短時間內還能撐得下去……只要在那期間,你可以打倒那個傢伙,打倒那個身為死靈術士的女人……」

  下半身已經埋在土裡的少年浮現起苦悶的表情,但他依然保持著異常的冷靜,說出了這句話。

  「這是我的……委託。我可以應付殭屍……但是,沒有殺掉像死靈術士那樣的『人類』技術。」

  「……」

  「既然有大量的殭屍群……那個傢伙絕對會來到附近的。她肯定會在殭屍活動範圍的中心。」

  少年邊說邊打開隨身的布包。

  他從裡面取出紙袋,利用自己逐漸被埋的身體,勉強地把它丟給殺手。

  「所以……拜託、拜託了……不管怎麼樣,那個傢伙也不會放過大姐姐的。所以,至少、至少把那個傢伙……」

  接著,他的頭部也消失了。

  「啊啊……啊啊……」

  地面下方響起了幾秒的呻吟聲,最終連這個聲音都聽不到了。

  殺手沉默了片刻。然後,她一邊警戒著周圍逐漸靠近的殭屍,一邊看向紙袋——裡面放著大量的現金。

  她終於做出下定決心的表情,以自然流暢的動作跑向一間裝配式的小屋。

  殺手避開了還在互相啃噬的殭屍群,迅速地打開了小屋的門鎖,撲進房內。

  這不是為了躲藏——

  而是為了準備跟那個「死靈術士」戰鬥用的武器。

  ++

  ——啊啊……不冷不熱……

  ——可以感覺到自己的體溫。

  ——啊啊、啊啊……好噁心……

  ++

  十分鐘後——

  從小屋裡走出的女性左手是鋒利的長匕首,右手是小型連發式機關槍。

  雖然打扮不像是殺手,但是殺手應該在小屋裡常備著槍之類的武器。

  女性沉默著跑向森林。

  殭屍仍在「互相啃噬」,她只是瞥了一眼殭屍群,便筆直地跑進了森林的黑暗中。

  據說人類會本能地恐懼黑暗,但是她沒有絲毫猶豫,借著微弱的星光在林木間穿梭。

  她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時而微微地轉動脖頸。同時,她的眼睛也閃閃發光。

  跑了大概一兩分鐘後——

  她聽到了自己正在尋找的目標的聲音。

  「你要找的人就是我。還是說,你在尋找從森林中逃脫的道路?」

  「……」

  殺手沉默著止住了腳步,她從白色帽子的縫隙間巡視黑暗——

  聲音的主人緩緩地現身在月光之下。

  在樹木的空隙間,月光剛好照射在她的頭上。這幅場景給人以像是在演話劇的感覺,而對方似乎也是專門挑了明亮的地方來向殺手搭話的。

  「不管怎麼做,你的未來都一樣吧?」

  那是身邊跟隨了好幾個殭屍,說是小孩都不足以形容的年幼少女。

  褐色的肌膚,漆黑的頭髮。

  少女的臉上似乎裹著某種裝飾品,像是鎖鏈的東西纏在那塊布料上,讓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的服裝也和日本人的日常著裝明顯不同,而像是在中南美洲進行宗教祭典活動時穿的衣服一樣——少女帶著和殭屍不同的氛圍,浸透了原來的日常空間。

  「初次見面,可憐的女人。」

  國籍不明的少女說著流利的日語,恭謹地行禮——

  她面帶著殘忍的笑容說道。

  「那麼,再見了。不……從你死後還會被我操縱的事來看,應該說是『今後也請多關照』比較合適嗎?」

  在她說完這句話前,殺手一蹬地面,毫不猶豫地沖向少女。

  「哎呀呀,還真是急性子呢。」

  少女微微一笑,舉起了手。殭屍們以這個動作為訊號,也開始了行動。

  在他們動起來的瞬間,腐爛的體驗滴在地面上,讓人幾欲嘔吐的氣息充斥在森林之中。

  一隻殭屍以緩慢而決絕的動作擋在女性面前。

  剎那間,殭屍的臉被一把匕首刺中。

  沒有絲毫躊躇,也不含絲毫恐懼,女性把匕首的前端送入殭屍的眼窩深處,搗鼓著他的腦漿。

  氣息有些紊亂的她用另一隻手舉起了小型連發式機關槍——向不斷逼近的殭屍們射出子彈。

  幾發子彈,又是幾發子彈。殭屍的面部被她徹底破壞,而子彈也很快就用光了。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扔掉機關槍,而是一邊從右方正在痙攣的殭屍臉上拔出匕首,一邊大幅度地迴轉身體。

  伴隨著離心力,機關槍破壞了繼續迫近的殭屍的側頭部。

  因為腐敗而變得鬆弛的皮膚與骨頭,在本來不是打擊用武器的機關槍的擊打下,發出了雞蛋碎裂的聲音而爆裂。

  頭部被粉碎的殭屍們如同失去平衡的蠟人般紛紛伏向地面,在一陣一陣的抽搐中濺起肉片與腐爛的體液。

  看到圍住殺手的殭屍被瞬間解決,少女不悅地皺起眉頭,卻給出了讚賞有加的評價。

  「……原來如此。你很有一手呢。

  殭屍的行動的確比人類要慢,但是,能像這樣毫不猶豫地破壞掉『怪物』……我越來越想得到了呢。你的靈魂。」

  死靈術士的臉上浮現起找到了美味大餐的微笑,她高高地舉起戴有奇特戒指的右手,大聲喊道。

  「○○○○○○○!」

  那是不像是人類發音的奇妙語言。在她喊完的同時,恢復寂靜的森林再次開始騷動。

  這次——是開始了物理意義上的蠢動。

  「但是……你不知道嗎?」

  在少女露出微笑的同時,一陣微風滑過兩人之間。

  「死靈不只可以寄宿在人類身

  上。」

  就在「敵人」的話還沒說完的時候——女性感到自己的身體不能動彈了。

  她放眼看去,自己的手腳已被好幾根纖細的物體刺中。

  而那種物體正是尖銳樹枝的前端部分。

  女性回望四周,只見低矮的樹木都以異常的晃動向這裡釋放出攻擊的氛圍。

  本以為那是自然的風——但其實是樹葉一起抖動造成的空氣移動。這些植物氣勢洶洶地動了起來,把她手上的機關槍彈飛了。女人的身體也被好幾根樹枝刺穿,以快要扯爛的氣勢被吊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著第一次發出慘叫聲的女性,死靈術士露出了滿足的笑容,自言自語般說道。

  「是我……贏了。」

  接著,在死靈術士的臉上浮現起輕鬆笑容的瞬間——女性用右手匕首迅速地刺向自己的手和腿,從肉里剜出了植物的枝幹。

  咕嘰、咕嘰、咕嘰……她一遍又一遍地,超出必要地切割著自己的身體,只有視線緊緊盯著死靈術士,不曾移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

  覺察到面前女性的異常,死靈術士幼小的身體向後退了一步。

  「好……好頑強呢……你感覺不到疼痛嗎!?」

  死靈術士原本輕鬆的表情忽然變得焦躁起來。

  女性沒有為疼痛感到怯意,她以肌肉斷裂的扭曲動作,像野獸一般撲了過去。

  「呀……住手啊!?」

  死靈術士的嬌小身體被撲倒在地,女性抓起她的右手,將自己滿是鮮血的手伸向那枚戒指。

  「住、住手……」

  女性試圖剝下戒指,但卻始終沒能取下——

  她似乎忘了自己右手的匕首,而是試圖用嘴巴咬斷死靈術士的手指。

  死靈術士拼命抵抗著女性如同殭屍般的行動,但是由於姿勢不利,她幾乎無法動彈。

  她知道即使叫來距離最近的殭屍,也來不及了。

  「住手……」

  就在自己的手指被送入女性口中的瞬間——她的身體忽然變輕了。

  按住她的女性突然停止了動作——她的身上也頓時褪去了血色。

  只見女性背後站著一隻殭屍,它的右手插入了女性的背部。

  這隻殭屍不是咒術士少女叫來的。

  那是因為拷問而失去了手指,頭上夾雜著白髮的男人屍體。從女性背後伸出的,是從松垮垮的手上露出的尖利骨頭。

  也就是說——他是剛才那位咒學士少年叫出來的殭屍……死靈術士少女被這隻殭屍拯救了。

  少女露出了發自心底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從不再動彈的女性身下爬出——

  「……我可沒說過要你救我。」

  她向站在殭屍身後的存在低語。

  「但是,還是向你道一聲謝吧。……多虧了你,我得救了。」

  聽到這句話,戴著護目鏡的少年靜靜地笑著,向少女伸出手去。

  「……還能站起來嗎?」

  ++

  「……死了嗎?」

  「誰知道呢。魂魄還沒出來的樣子。可能只是不能動彈,但是還有意識。」

  站在倒在地面上的白帽子女性面前,少年和少女手拉著手說道。

  那是不含絲毫感情起伏,正如外觀所見,像是關係良好的小孩子所說的話。

  「啊啊,那麼今天的遊戲是我贏了吧?」

  「……我可不打算認輸。……但是,作為你救了我的謝禮,今天就把勝利讓給你吧。」

  「謝謝了。那就按照約定……這位大姐姐的屍體歸我了。」

  「……我也有點興趣。之後也借給我玩玩。」

  少女說著,把裹在臉上的裝飾品取了下來。

  從纏在臉上的布料下方出現的是——一位東洋少女的面龐。淺黑色的皮膚也只是被陽光曬的吧。

  「雖然是為了遊戲而做的準備,但是以這副打扮在城市裡沒法行動,也很辛苦呢。」

  「抱歉了。下次玩遊戲的時候,就由我來扮演死靈術士……到那時,你來做咒學士就行了。」

  「……那我就期待一下吧。不過,下次遊戲能不能玩得起來,現在還不知道。雖然這是第一次遊戲,但我也沒想到會走到肉搏這一步……」

  「是啊,下次要更加謹慎。」

  少年和少女談笑正歡,不過,他們還是注意到了倒在腳下的女性指尖微微一動。比起死後的僵硬,那更像是在尋求什麼的氛圍。

  看到這一幕的少年愉快地笑了——她面向女性說道。

  「全部……告訴你吧,大姐姐。」

  少年的臉上浮現起跟少女說話時完全不同的殘忍笑容,淡淡地說出了他讓女性帶去「冥界的禮物」。

  「大姐姐偶然所在的墓地,偶然地出現了我,偶然地把大姐姐捲入其中,又偶然地在夜晚遇到敵襲……你不覺得這有些太過巧合了嗎?」

  在月光之下,少年十分愉快地繼續說道。

  「沒錯,這不是巧合。把大姐姐捲入其中,也是必然的步驟。」

  像是在揭穿惡作劇的手法一樣,少年帶著有些發泄情緒的興奮感說著,他藏在護目鏡里的眼睛也閃閃發光起來。

  「我們不是死靈術士,也不是什麼咒學士。道術應該是最接近的說法吧……總之,就是旁系的旁系的反魂術師。護目鏡也是騙人的。通過我們的修煉,可以自然而然地看到幽靈,而且我們本來就能操縱屍體。」

  女性發出了輕微的呻吟聲,但是少年沒有在意,而是單方面地不停說道。

  「該說是表演嗎,反正是為了讓這無聊的遊戲有趣起來。不過,我也的確為了逼真而做過不少研究。能夠製造出不同種類的殭屍,其實也很有趣。」

  少女以殷勤的態度張開了口,接著少年的話說了下去。

  「來到日本之後,幾乎找不到屍體的我們一直過著無聊的生活。所以,我們才開始了這個遊戲。為了得到優秀的『素體』,我們有必要創造出可以融入人類社會的優秀的返魂屍體。」

  「於是,才有了這場值得紀念的第一次遊戲……而參與遊戲的獎品就是大姐姐你了。」

  聳了聳肩的少年說道。少女接著說出了帶有嘲諷之意的話語。

  「只要得到積累了殺手過去的身體,還有技術和經驗的『魂』,我們就能輕而易舉地得到自己想要的屍體了。」

  「自從來到了這片土地,我也做了很多調查——關於殺手的各種情報。然後呢,我聽說大姐姐的技術很好……利用刻印在靈魂上的知識和你的肉體,應該再合適不過了。所以,我也對大姐姐的情況做了很多調查。」

  隨著她不斷繼續殺手的工作,他們也對那些屍體進行了製造殭屍的實驗。

  少年和少女一邊說著殘酷而合理的事實,一邊露出嘲弄的微笑。

  周圍的殭屍群已經回到了土地中,森林裡再次恢復平靜。

  唯一打破了那份寂靜的孩子們正愉快地笑著——俯視白帽女人的身體。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日本有火葬的習俗呢。……從一開始,大姐姐的事就全部都在我們的意料之中。正如劇本的發展。」

  也許是終於說完了想說的話,少年和少女不顧還在小聲呻吟的女性,再次回到兩人的對話中。

  「話說回來……還真是過分呢。你把戒指的事告訴對方了吧?她可是差點奪走了我的戒指呢。這樣做不是違反規則嗎?」

  對於投去指責視線的少女,嚇了一跳的少年有些過意不去地擺了擺手。

  「抱歉啦。這個人的靈魂比我想像中還要有趣。所以今天我無論如何都想贏你。」

  少年乾脆地說出自己的不是,又講述了必勝的作戰計劃。

  「如果你的戒指被奪,受到了她的『支配』——那麼,我就會從後方偷襲。我想在支配你之後鬆了一口氣的她應該會很大意。」

  「哎呀……那你為什麼要在那之前就幫助我呢?」

  「那是因為……我看到你被襲擊……就條件反射地動了起來。抱歉……不,應該說是你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

  聽到少年單純的話,少女移開了視線,低著頭輕輕低喃。

  「……真是……笨蛋。」

  在這種情況,雙方本來都該露出雙頰緋紅的表情——但是,兩人的膚色沒有絲毫變化。

  「話說回來,你的手指沒有被咬掉真是太好了。」

  「嗯,要是被咬掉的話,修復起來……」

  就在少女一邊低語,一邊把戴著戒指的手指伸給少年看的瞬間——

  她的手腕被什麼人的手給抓住了。

  忽然伸出的手指以超出必要的力道緊緊地勒住了少女纖細的手腕。

  那個突然現身的人影——以熟練的動作悄無聲息地奪走了少女的戒指。

  也許是因為喪失了緊張感吧,戒指輕而易舉地從少女的手指上滑落,被在場的第三人握在手中。

  這個過程只有一兩秒鐘。

  等到少女的冰冷肌膚上傳來的觸感震撼大腦,讓她意識到危險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咦!?」

  「哎……」

  不知道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兩人凝視著從黑暗中現身的第三人。

  從陰影中出現的女性以淡然的口吻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手……很冷呢。而且,也沒有眨眼。」

  這句話的後半部分很明顯是對少年和少女說的。

  「你們——你們自己就是殭屍吧?至少看起來是,我也不覺得你們在呼吸。」

  雖然以興趣十足的聲音提出了問題——

  但是,殺手的臉上依然面無表情。

  在這一瞬,少年和少女的時間仿佛停止了。

  他們什麼都做不到,只是像上了發條的人偶一般,來回看向躺在腳下、戴著白色帽子身穿白色外套的女性——還有從黑暗中現身,黑髮加上黑色背心的殺手。

  「哎……騙人的……吧?」

  少年的眼睛同時看到了在殺手周圍旋轉的幽靈身影。但是,他們什麼都沒說,只是面帶著無奈的表情在殺手周圍來回飛舞。

  在因為驚訝而張大了嘴的屍體使面前,殺手看向戴著白帽子的女性。

  「那個人就是今天的目標。」

  「……哎?」

  「嗯,她可是性質惡劣的麻藥中毒者呢。就因為想要買毒品,就一直在做強盜殺人。在她被警察逮捕之前,我就接到了受害者家屬的委託。……說是讓我儘量把她折磨至死。」

  這時,少年才第一次側耳傾聽倒在地上的女人的呻吟聲。她的口中只是不斷以微弱的聲音重複著「藥,給我藥,錢的話,我有。錢,藥,給我。給我……」

  「我把她監禁在裝配小屋裡,只是打算讓她受到沒有毒品的症狀折磨……如果你要說『偶然』的話,這個女人也是『偶然』地待在那間小屋裡。」

  「怎麼……會……」

  「我早就懷疑你了。」

  看著露出膽怯表情的少年,殺手淡淡地說出了事實。

  「能夠做到複寫語言情報這種複雜的事,怎麼可能不知道日本有火葬的習俗……」

  殺手搖了搖頭,玩弄著左手中的戒指。她的右手握著從腰間抽出的大型槍械,指向少女的臉,把手指搭在了扳機上。

  「啊,這裡面裝著軟尖彈,打到你的瞬間就會讓你四分五裂地炸飛……小心一點哦。如果我被樹枝之類的扎到身體,應該也會因為反動力而射出子彈。」

  「唔……」

  確認了兩人完全無法動彈的狀況後,殺手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

  「而且……還有其他可疑的地方。即使能用幽靈進行偵查,也無法在森林裡讓殭屍提前繞到我所在的地方擋路吧。而且,即使能夠玩弄人類的腦漿,利用細菌對殭屍下命令還是有點不可信啊。」

  「你明明就乾脆地相信了殭屍和幽靈的存在……!」

  「看到殭屍之後,我確實有些混亂,算是被你騙到了吧。但是,冷靜地想一想……就像你剛才跟那個女人所說的一樣,這些事太過巧合了。」

  殺手的表情沒有變化。

  她的表情中帶著跟少年乘上商務車,或是最初在墓地相遇時沒有絲毫區別的冰冷氣息。

  「嗯,混亂和恐懼會讓人失去判斷力。不過,那個女人可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判斷力。只要我說出『想要麻藥的話,就從藏在森林裡的某個女人那裡奪走戒指』,就輕而易舉地讓她動了起來呢。因為神經早就出了問題,所以她……應該感覺不到疼痛了吧。」

  「……」

  「我把自己的帽子和外套讓這女人穿上,等她跑到森林裡之後……實在是很好笑呢,你忽然從土裡現身,優哉游哉地帶著一隻殭屍跟在了後面。至於然後……」

  殺手一邊說著,一邊用一隻手把戒指戴在了中指上。在這個瞬間,死靈術士少女的臉上浮現起露骨的怯意。

  「我也想試試這枚戒指……是不是真的可以支配殭屍……對了。『那個男孩的弱點是什麼,現在立刻告訴我』……這個怎麼樣?」

  自己也是殭屍的死靈術士少女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但是被操縱的喉嚨深處還是擠出了問題的回答。

  「在護目鏡下面的右眼……是義眼……裡面藏著跟我那枚一樣的戒指。……他是通過不同的咒術……成為了殭屍……沒有那枚戒指的話……就無法支配他……」

  「噫……」

  少年看著完全被支配的死靈術士,正打算逃跑——

  但是,看到依然舉向少女的槍口,他最終還是沒有採取行動。

  附近沒有配置殭屍,而且還讓對方接近到這麼近的位置,他已經無能為力了。

  想像著自己的右眼被挖開,還有之後會發生的事——少年靜靜地轉過頭去。

  殺手注視著恐懼的少年——依然用不含絲毫感情的聲音說道。

  「然後,你還有什麼話想說?」

  「……哎?」

  「戲弄大人,還謀害對方的性命,你還有什麼話想說?」

  面對著保持僵硬的少年與少女,殺手有些為難地皺了皺眉,繼續說道。

  「如果你什麼都不想說的話——」

  冰冷沉重,連空氣都快被凍結的視線射穿了兩隻殭屍——

  「你還有什麼遺言嗎?看來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問你了。」

  完全被恐懼支配的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低喃。

  「對……對不起。」

  「好,說得不錯。」

  聽到孩子們坦率的認錯,殺手的臉上第一次浮現起溫柔的笑容——

  「難道……你們以為我會原諒你們?」

  殺手把槍口指向了少年的右眼。

  ++

  第二天早上

  琦玉縣所澤市 某公寓的某個房間

  這是一間缺乏情趣的房間。

  本來這裡的空間不算小,但是房內只放著最低限度的家具和電腦。因此,沒有使用的空間讓房間顯得更加寬敞了。

  在別說是雜誌,就連報紙都看不到的房間內,只有一台巨大的冰箱釋放出異常的存在感。

  就在這個奇特的房間內,女性靜靜地張開了口。

  「……然後呢?」

  聽到殺手的話,面前的兩人終於開始各抒己見。

  「……啊,不,所以說啊,結果我們沒能解決掉銀島,就被丸跋組一腳踢開了……」

  「雖說是解僱,不過感覺可能會被他們幹掉,所以我們就沒有打招呼,直接回來了。」

  這是兩位分別戴著紅色和藍色編織帽,長相非常相似的青年。

  與一臉不爽地做出含混解釋的紅色編織帽相比,藍色編織帽像是做好了切腹覺悟的武士一般,靜靜地補充道。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你們到底是在哪裡四處逃竄的?真是的,你們這些傢伙一直都是這麼不冷不熱的。」

  戴著白色帽子的殺手像是放棄般嘆了口氣,向兩個弟弟說出了一個事實。

  「所以,那個一直執著地追在你們身後的丸跋組幹部……已經被我解決掉了。不會有屍體出現,所以你們就放心吧。」

  聽到這難以置信的話,紅色和藍色編織帽兄弟不由得面面相覷。

  「雖說會在我周圍一邊痛罵,一邊旋轉就是了。」

  「?」

  「不……沒什麼。」

  弟弟中的一人——紅色編織帽戰戰兢兢地向不再說話的殺手說道。

  「那、那個,大姐……」

  「啊,我對你們不冷不熱的禮物沒有興趣,快去找到下一個任務吧。」

  雖然是帶有比平時多出幾分感情色彩的語氣,但是基本上這就像是表示放棄的宣言。

  編織帽兄弟不再說話。藍色編織帽向女性深深地低下頭,又轉身走出了房間。

  最後,藍色編織帽還是說出了一件讓他在意的事。

  「很少見到大姐戴戒指呢。」

  「啊,真的耶。而且還是兩枚。怎麼回事啊,大姐。這是從你殺掉的人身上剝下來的嗎?」

  對於弟弟們的話,殺手靜靜地回答。

  「我的個人主義是不會從殺死

  的人身上拿走東西。」

  接著,她又說出了讓人無法理解的話語,帶著自虐的笑容目送著離開的兩位弟弟。

  「這是從一開始就死掉的人那裡借來的。」

  ++

  在公寓的走廊里邁著步子,兄弟倆就開始閒談起親生姐姐的事。

  「大姐對人類沒有興趣呢。應該也包括我們在內吧。」

  「就是因為沒有興趣,所以才能毫不猶豫地殺死對方。」

  「是嗎?不是因為殺人很愉快?」

  「所以哥哥才總是失敗。」

  「別說得這麼難聽嘛。光是被大姐瞪一眼,我就差點嚇破了膽子。話說回來……我有點在意啊……」

  「在意什麼,哥哥?」

  「在大姐周圍繞來繞去,給我們端茶送水的……那兩個小鬼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她從哪裡搶來的小孩嗎?」

  「……誰知道呢。不管怎麼說,大姐居然會接近除了我們以外的人類,確實挺稀奇的。」

  聽著弟弟的意見——

  紅色編織帽說出了無聊的笑話。

  「說不定不是人類,而是機器人呢。」

  ++

  「餵……那兩個人周圍,果然也有幽靈來迴旋轉吧?」

  聽到殺手的問話,待在房間一角的兩個孩子立刻答道。

  「呃,紅色那個人身邊的幽靈比姐姐還要多。」

  「藍色的哥哥身旁只跟著一位文靜的女性。比起怨恨,她的表情更像是依依不捨。」

  ——還真是那兩個人的風格。

  殺手一邊想著,一邊看向自己的手。

  兩枚戒指大小剛好地套在手指上,造型詭異的戒指就像是從一開始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接著——她注視著自己帶回來的兩隻殭屍,獨自陷入了沉思。

  體溫果然很討厭。

  溫度這種東西,本該不是徹骨寒冷,就是熾熱難耐。

  仔細想來,自己會和兩個弟弟一起工作,也是因為喜歡冰冷的弟弟和沸騰的哥哥擁有的心靈溫度差吧。結果那兩個人配在一起,反而造成了不冷不熱的結果,這讓她很是不爽。

  就在她思考的時候——兩個孩子在不知不覺間站在了她的身旁,他們穿著殺手今天早上才買回來的衣服,提心弔膽地說道。

  「那個,大姐姐……謝謝你。」

  「謝謝你……沒有毀掉我們。」

  殺手向兩位死靈使輕聲地回以「沒事啦」,便再次回到了沉思的世界。

  因為還是小孩,所以放過了他們。

  從結果上來說就是這樣。

  不過,這其中包含著她的殺手美學。

  在奪取別人性命的時候,殺手不是以徹底的工作態度冷靜地完成任務,就是像岩漿一樣爆發出強烈的憤怒。

  但是,面前的人是兩個孩子……如果是擁有小孩外表的大人也就罷了,但是他們在遊戲中興奮的談話,還有漏洞百出的計劃——都讓殺手認為他們是真正的孩子。

  正因為如此,她沒能達到極致的憤怒。

  再加上這本來就不是正式的工作,如果用妨礙今後買賣的理由殺了他們,那麼剛才來的兩位弟弟也妨礙到她了。

  因為這種不冷不熱的理由殺人,自己體內也會積蓄起令人鬱悶的體溫。

  得出結論的她——以一個命令作為交換條件,放過了他們。

  ++

  「話說回來……大姐的臉色好像不太好吧?」

  「是啊。而且……大姐的手似乎也很冷。」

  「……不是得病就好了。」

  紅色編織帽不安地說著。藍色編織帽有些驚訝地對他說道。

  「……哥哥會關心別人還真是少見。你是不是得病了?」

  「……你想被我變成屍體,徹底閉上嘴巴嗎?」

  ++

  「把我的身體……變得跟你們一樣。」

  作為殺手來說,她還沒有殘忍到會殺掉小孩。與此同時,她也想繼續從事殺手的工作。

  一旦想到沒有達到兩個極端的自己實在是有些不冷不熱,她就會打從心底里感到不快。

  但是,即使如此她也沒有自殺的意圖。這樣的她顯得更加不冷不熱——

  所以她認為,至少要讓身體的溫度消失。

  不過,在化為殭屍、失去體溫的現在,她考慮的事也沒有區別。

  氣溫超過了36度,跟體溫相同的溫度包圍了這具屍體的身體。

  在這樣的空氣中——殺手在心中低喃著同樣的一句話——為了完成下一次工作,她開始檢查電腦中的郵件。

  僅僅是為了——

  從世界中剝奪體溫——

  這一個目的。

  ——啊啊,啊啊,不冷不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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