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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前也曾經這樣的驕傲過。

  倘若昇平皇帝沒有意外暈厥,後來會發生的每一件事她都歷歷在目。

  她還記得這一天宮妃朝見,秦昭儀弱柳扶風似的姍姍來遲,滿臉紅暈地向眾人致歉:「陛下龍虎精神,嬪妾絕無待姐姐們不敬之意。」

  眾目睽睽,霍妃、甄妃和秦氏都看著她,眼神中的含義各不相同,但都讓她感受到刻骨銘心的恥辱。

  那時候的她還是個真正的十五歲少女,對自己已經無可更改的夫婿,尚且還存著一星半點的柔軟幻想。

  而所有的幻想,也是在那一個早晨,如同日光里的露水,悄無聲息地破碎、消散了。

  即使是時至今日,她對昇平皇帝已經連恨都倦怠,也依然記得那一天秦昭儀鉤子似的眼,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把自己的臉面和尊嚴撕下來丟在地上供人亂腳踩踏,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

  她因為這一點淡薄的共情而斂了眉眼,道:「姐姐與她尊卑有別,萬不要為打老鼠傷了玉瓶兒才是。」

  甄漪瀾望著她,卻微微地彎了彎眼,似乎正要開口說什麼,殿門口光線一暗,鄭太后已經帶著三、四位紫袍男子走了進來,看見坐在堂中的兩人,略略停了腳步,道:「貴妃和賢妃在此處?」

  竟仿佛是將她們都忘了似的。

  容晚初和甄漪瀾站起身來行禮,鄭太后面上原本帶著些燥郁之色,卻耐著性子露出個笑容來,道:「你們都有心了。夜還長著,你們姊妹單留個人在這裡守著也就罷了,明日都把眼睛熬瞘了,豈不是哀家和皇帝的不是。」

  紫袍當中就有個花白髭鬚、中人身量的,聞言微微地笑了笑,道:「可見娘娘體恤她們這些小子了,君上抱恙,她們能在榻前服侍,原都是福分才是。」

  甄漪瀾就半是無奈、半是嬌憨地喊了聲「大伯父」。

  ——陛下出了意外,會被鄭太后傳進宮中的重臣,自然就是先帝留下的三位顧命了。

  容晚初偏了偏頭,對上了緊跟在鄭太后左手邊那人的視線。

  他身材高大挺拔,面目俊美,膚色白/皙,即使不笑時神色也使人如沐春風,看上去不過三十許人,但服紫佩金,周身氣度儼然生威,目光明亮而銳利,又讓人不由得忽視他的年齡和面貌。

  十年後的容嬰與他一比,仍然要顯出十二分的稚/嫩和單薄。

  容晚初與他目光微觸即收,屈膝道:「父親。」

  容玄明頷首。

  容晚初眉眼低垂,柔聲道:「啟稟太后娘娘,臣妾願意深居禮齋八十一日,為陛下祈福。」

  禮齋祈福在這宮裡原本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了。

  但八十一日,足有兩、三個月,諸妃這才方入宮來,各家都等著女孩兒承寵、孕嗣的時候……

  鄭太后眉梢微微一動,道:「貴妃有心,哀家心中歡喜。只是你們這樣鮮妍年歲的女孩兒,哪裡耐得住這樣的日子。就是哀家心裡也不捨得……」

  容玄明卻忽而開口道:「貴妃心中摯誠,太后娘娘成/人之美,依臣看亦是一樁佳話。」

  鄭太后仿佛有些意外,目光在他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在容晚初身上,似乎微微地笑了笑,果然改口道:「貴妃心純意誠,為哀家分憂,哀家準擬所請。」

  又回頭去向最後那個始終沒有說話的人道:「德妃想必在房中陪著皇帝,白日裡該讓她多歇一歇才是……」

  一面向暖閣中去了。

  留在原地的甄漪瀾沉默片刻,才委婉勸道:「貴妃娘娘何至於此。」

  容晚初接過阿敏遞過來的手爐,暖烘烘的握在掌心裡,是一團未滅的火。她笑了笑,道:「也如甄姐姐所說。到這宮裡來,又不是為了同哪個一世一雙人,何必趟這一條渾水,髒了自己的衣裳。」

  宮人拱衛著她出了門,紛揚的雪片片刻間就積滿了傘蓋,時辰不過寅末,天幕像一隻烏沉沉的巨碗,扣在人的心上。

  碎雪吹進傘里,沾在了她的睫梢,視線有片刻的模糊。

  輦車吱嘎地軋過積雪,九宸宮很快就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鳳池宮的燈火重新出現在眼前。

  容晚初走進宮門的時候,腳步甚至有些少有的輕快。

  通天屏後頭鑲著一方等人高的水精琉璃落地鏡,映著少女纖穠合度的身形,長眉杏目,十五歲朝花一樣的年紀,不施粉黛也明媚如春水胭脂,只是眉宇間一點凌厲之色,讓她顯出些與年紀不符的沉鬱來。

  她彎了彎嘴唇,鏡中的少女也跟著笑了起來,就驅散了那一點陰翳。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活到厭倦,厭倦於過一眼看得到盡頭卻走不到盡頭的生活,愛曾經存在過卻再也不存在的男子,恨流淌著一般的血液卻彼此警惕又彼此依存的故人……

  飲下那一杯牽機毒酒的時候,她心裡滿是解脫般的輕鬆。

  可是在十五歲的身體裡重新甦醒過來,看著鏡子裡依然年少的自己,她發現自己仿佛又生出些新的希冀來。

  上輩子,她就是從今夜開始做了夢。

  夢裡的那個人,是她見過的,最勇毅而有擔當的男子。

  那場最終的失約,是她一生最愧悔的一件事。

  或許他們之間只有五年的緣分,時間一至就戛然而止。但倘若天命有情,讓她重回少年,重新入夢去陪他度過那五年的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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