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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年輕人之前在圍場的時候,倒很有幾分悍勇,也曾經奮力護駕——雖然本事並不足夠大,但卻是個稱得上忠誠武勇的臣子。

  對方還伏在地上,這種對皇權由衷的膜拜和敬畏觸動了他。

  他溫聲道:「於卿今日護駕有功,朕當有賞賜。」

  於存有些恍惚。

  他喃喃地說著什麼,但又聲音極低,即使是耳聰目明如殷長闌,隔著這樣一段距離也難以聽清他的話。

  李盈不由得悄悄踢了他一腳,道:「於侍衛,還不謝恩?」

  那聲音也並不兇惡。

  於存下意識地道:「卑職叩謝吾皇聖恩。」

  說完了這句話,才意識到方才原來不是幻聽,是皇帝真的沒有準備責備、處罰他。

  皇帝說的真的是「有賞賜」。

  他又下意識地捏了捏衣袖,忽然就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就要張開口來說什麼話。

  門口卻忽然有個人影子一晃而過。

  李盈總攬著九宸宮裡里外外的事務,眼角一瞥,就知道是有人有事不能決,要找他來拿主意了。

  他猶豫了一下。殷長闌因著受傷的緣故,裸/著上身坐在羅漢床/上,肩頭披著件衣裳,他皮膚本來就白,這樣失了血,就更顯得蒼白,在忠心耿耿的大太監眼裡,實在是有些孱弱。

  他不放心於存這個前頭「護駕不利」的侍衛同陛下單獨相處,到底拉著他一併起了身,同殷長闌告了退。

  兩個人出門的時候,李盈忽然間想起了什麼,對著身邊的侍衛嘆了口氣,道:「眼見得近午了,陛下昨兒同貴妃娘娘傳了話,說午間要去鳳池宮用膳的。」

  這一上午兵荒馬亂的,殷長闌又受了傷,他竟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於存在屋裡想說的話被打斷了,再想同李盈說的時候,那先前在門口的小太監又湊了上來,兩個內侍就嘀嘀咕咕地走到一旁去了。

  有意無意的,九宸宮在這個時候,竟然從宮門口到內殿,一路上都暢然沒有一個人影了。

  ※

  鳳池宮裡,阿敏按照容晚初先前的叮囑,給尚宮局的人準備的這座偏殿十分的豁亮。

  桌椅和茶水都備得齊全,四個一組的宮人從司計司的庫房裡搬來成摞的簿冊,按著順序齊齊整整地碼在牆邊上,廳中的典簿女史排排坐在桌前,伏案專心致志地對著面前的冊子,算盤珠的聲音噼噼啪啪地,像滿地的真珠來回傾灑。

  宮中一整年的帳冊不是個小數目,連崔掌事都忍不住擦了一把汗,勸著容貴妃:「何至於此。」

  容晚初卻輕描淡寫地笑了一笑,道:「稽核得清清楚楚的,將來哪裡出了事也好找上頭緒,免得日後撕捋。」

  抽調了這樣多的籍冊,尚宮局的司計何氏也被驚動了,低眉順眼地坐在一旁守著。

  一屋子的人噼里啪啦地撥/弄了一上午的算盤,臨近中午的時候,廉姑姑帶著銀子走了一趟尚膳監。

  午飯時分,膳食就流水似地送進了鳳池宮裡。

  偏殿裡是阿敏替主子坐鎮,容晚初在自己的書房裡,獨自拿著一摞總帳核算。

  除了體己服侍的人,少有人知道她熟諳於數算。

  阿訥進門的時候,繞過擺在大案左邊的一摞帳本遮擋,才看見了她的身影。

  那一摞簿冊比起早間已經肉/眼可見地矮了些許,消下去的部分都轉移到了右側,容晚初眼睛盯在冊子上,單手劃著名算珠,時不時翻過一頁,速度比起偏殿那些專精司計的典簿還快上許多。

  阿訥知道她心算過一頁才會總上算盤,並不敢打擾她,看她手中這一本剩得並不很多,索性就靜靜地等在那裡,俟她合上了冊子,才刻意放重了腳步,道:「娘娘,該用膳了,您歇一歇罷。」

  容晚初有些恍然。

  她從方才的緊繃和專註裡脫離出來,就有種疲憊從心底席捲上了發梢。

  許久許久都沒有這樣熬過,縱然是青春年少,眼睛也難免有些乾澀,她揉了揉眉心和鼻樑,問道:「已經到這個時候了?」

  聲音也有些模模糊糊的。

  阿訥心疼極了。

  她輕聲道:「用了午膳,您可要睡一會養養精神。哪裡就急成這樣的。」

  倒也不是急,她自己也是喜歡的。

  這話容晚初沒有說出來,說出了口,這侍女難免就又要規勸。

  她從桌邊站起了身,就想起另一件事來,問道:「陛下可過來了?」

  阿訥也正要向她說起今日尚膳監將九宸宮的午膳送到了鳳池宮的事,聽她問了,便道:「不曾來過。」

  容晚初想起昨日阿敏同她說,皇帝今日要來鳳池宮用午膳的事。

  她微微笑了笑,覺得自己竟然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未免有些可笑——對比起說著要來而至今沒有露面的皇帝,就更顯得她愚不可及。

  阿訥不知道她的笑容中何以忽然有種譏誚的意味,也不知道她為什麼在下一刻忽然扶著桌沿彎下了腰,閉著眼,面上露出一種難以掩飾的痛處之意。

  容晚初已經重新站直了身子,面上的痛楚也消弭了,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短短的一瞬之間,忽而有一種強烈而無名的徵兆攫住了她。

  她握著阿訥的手,忽然開口。

  ※

  殷長闌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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