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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晚初靜靜地看著她,面上的神情幽深如平湖,聽著她喋喋地說著,卻連最初的那一點冷意都消弭了。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從秦碧華的發頂游弋下來,像是打量一尊沒有生命的刻像,從頭髮絲看到了腳底。

  她這樣的平靜,反而讓秦碧華微微地氣虛了一回,隨著她視線的移動,忍不住抬手遮在肩頭,掩住了那一處猶在隱隱作痛的傷口,裸在外頭的雙足也蜷了蜷,縮回了裙裳的蔭蔽之下。

  她下意識的躲避讓容晚初唇角不帶溫度地微微翹了翹。

  秦碧華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氣短。

  她咬了咬唇,冷笑著道:「看來貴妃娘娘是無意賜教了,怎麼,別人的男人用著開心麼?還是說……」

  「貴妃娘娘是人間至善,就心甘情願以身飼鬼呢?」

  秦碧華的語氣幽咽森森的,又是怨毒、又是憎恨,使她一張精心妝點過的面龐都扭曲了,說到最後,幾乎在低低地咆哮著。

  容晚初徐徐地嘆了一口氣。

  她有些倦怠似地斂了睫,仍舊沒有回應秦碧華的話,就轉身走到了門口去,「吱呀」一聲,將宮人臨出去之前闔上的門扉又打開了。

  外頭沁而冷的風涌了進來,把廡房中積下的旖旎香氣都衝散了。

  宮人們都遠遠地站在天井對面的抄手遊廊底下,此刻看見她開了門,才紛紛地行禮。

  容晚初微微垂著眼,聲音也有些不知所起的乾澀,道:「去請一杯酒來。」

  宮女微微地怔愣了一下,才應了聲「是」,就沿著迴廊往前頭去了。

  容晚初說話的聲音並沒有刻意地含混和掩飾,站得遠遠的宮人都聽清楚了,同在房中的秦碧華就更聽得明白。

  她不可置信直起了身,銳聲道:「容氏,你敢殺我?!」

  容晚初恍若未聞。

  她站在門口,冬日午後似暖還寒的日光從門楣間漏進來,勾在她的輪廓上,逆著光,秦碧華只看得到她微微垂著頭,鴉青的鬢髮在日頭裡折著灑金似的碎芒。

  她亭亭地站在那裡,即使聽著身後的人聲嘶力竭地質問她,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應。

  秦碧華隨手抄起了榻上的赤銅暖手爐,就要向門口的方向砸過去。

  摸在手上的那一刻,她卻忽然變了主意,微微地冷笑著,就放輕了手腳,摸索著要從貴妃榻上走下來。

  她沒有穿鞋,赤著足踏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冰得她忍不住一抖。

  容晚初卻已經回過頭來,目光只在她那隻扣著銅爐的手上一掃而過,像是早就知道她要做什麼一樣,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秦碧華的動作就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容晚初就走回房中,重新坐在了那張榻前不遠不近的方椅里。

  「秦碧華。」她靜靜地看過來,即使並沒有像是淑女應當的那樣坐得腰直筆挺如竹,相反還有些失儀地靠在了椅背上,有些厭倦地微微垂了眼,卻仍然有些睥睨的意味,淡淡地道:「我敢殺你。」

  「你呢?」

  「你敢麼?」

  容晚初一連問了三句,和著她倦而低垂的眉目,話語間的輕慢之意幾乎就呼之欲出了。

  秦碧華緊緊地咬住了牙關。

  她壓低了聲音,吐字時因為憤怒而有些「哧哧」的嘶聲,道:「我是陛下親封的昭儀,二品主位,天子御妻!你憑什麼處置我!」

  她問得聲勢洶洶,容晚初卻充耳不聞,自顧自地坐在那裡。

  一股怒火衝上了秦碧華的囟頂。

  她直到這時也並不相信容晚初當真可以隻手遮天地殺了她,但容晚初的冷淡態度卻已經把她整個人都點燃了,她死死地扣著那隻餘溫的赤銅小爐,手一揚就真的擲了出去。

  容晚初頭都沒有偏,那隻小爐就擦著她鬢角的髮絲掠了過去,「咣當」一聲砸在了地上。

  她喉間發出一聲若帶著哂意的氣音。

  秦碧華怒到極處,反而「呵呵」地冷笑了兩聲。

  她憑著直覺知道容晚初心中更加在意的是哪一件事,就陰冷地望著容晚初,道:「難道你是為了維護那個冒牌貨?你就不怕我死了,也變成鬼,教你夜夜不得安生!」

  容晚初終於抬起頭來,淡漠看了秦碧華一眼。

  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響。

  到前頭去尋李盈要鴆酒的宮人大約該回來了。

  上輩子飲下那杯毒酒的情形一遍一遍地在容晚初腦海里翻湧,她因為胸臆中難以抑制和紓解的窒悶而愈發疲倦。

  連開口說話都變成一件需要用力才能做到的事。

  她看著眼中又像是噴著火,又像是飛著刀子的秦碧華,終於還是靜靜地開了口,道:「你不必在這裡妖言惑眾,我殺你,是為你大逆弒君、十惡不赦,人人得而誅之。」

  秦碧華卻抬起了眼,怔怔地看著她身後的方向,忽地放聲大笑起來,道:「好一個大逆弒君、十惡不赦,容晚初,你好一副堂皇冠冕!」

  方才那一句話已經耗盡了容晚初的氣力,她無意與秦碧華繼續多費口舌,就頭也不回地向後招了招手,道:「呈來給我。」

  預期中的毒酒沒有送到她的手中,卻有隻乾燥而灼燙的手將她冰冷的指尖包覆在了掌心裡。

  男人握住了她的手指,沉邃的嗓音帶著大病未愈的嘶啞,在她身後淡淡地響了起來:「這一杯酒,是朕賜你,秦氏,是朕殺你,與貴妃無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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