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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嬰看到殷長闌面上微微冷冽的笑意,聽他聲音溫和地道:「容卿,朕聽聞你與貴妃自幼兄妹情好。」

  容嬰不意他兜兜轉轉,話題卻重新落在了妹妹的身上。

  ——還忽然提起一樁眾所周知的事實。

  他不解其意,只跟著不痛不癢地道:「貴妃是臣唯一的胞妹,素來手足情深。」

  殷長闌道:「容夫人芳年早逝,貴妃與容卿幼年失恃,這麼多年以來,想必十分的辛苦了。」

  容嬰心中升起了一點莫名的警惕之意,揣在袖底的手微微地握了握。

  他道:「貴妃性情聰慧,與臣彼此依仗,相互扶持,當日雖有辛苦,如今卻有回甘了。」

  殷長闌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也是淡而冷的,讓人絕難以將他此刻的心情當作愉悅,而他開口時笑意未歇,聲音也跟著有些上挑,問道:「容卿認為今時今日,阿晚已經是『苦盡回甘』了麼?」

  容嬰不由得頓了頓。

  他頃刻間就注意到了從「貴妃」到「阿晚」的微妙變化,心中微微有些波瀾。

  論親密,他才是容晚初的至親兄長。殷長闌縱然是個君王——便是承認這位小皇帝從前扮豬吃虎,裝得像個廢物一樣被容玄明和甄恪、霍遂捧上了皇位,又在容玄明離京的這段日子裡先後處置了趙王殷鋮和大參甄閔夷,手段稱得上嫻熟凌厲,但廟堂的功過素來無關私德,他願意敬他三舍,是看在妹妹今時今日待他頗有情誼的份上。

  ——什麼時候輪到殷長闌指點他了?

  少年郎君眉宇間的驕矜太過鮮明,讓殷長闌不由得微微冷笑。

  修長的手指在填漆螺鈿的黑色案面上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響聲。

  容嬰目光落在殷長闌敲擊著桌面的手上,聽到面前書案後的君王聲音淡薄地道:「阿晚當年險些身死容玄渡之手,如今宿仇尚在人世逍遙,恐怕阿晚沒有容卿這樣寬廣的胸懷。」

  容嬰猛然抬起了頭。

  -

  容嬰離開九宸宮的時候,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腳下行步也重新變得穩健起來。

  沒有人能從他的面上窺知他和皇帝的密議中都說了什麼。

  他穿過九宸宮左的甬道出宮去的時候,有輛裝束低調的輦車停在了宮門前,服色簡素的少女在若干宮人嬤嬤的擁簇中下了車,有人前趨到門前值戍的龍禁衛面前通報。

  人群中央的少女卻微微凝眉,側頭向走到甬道盡頭的背影上投去一眼。

  范姑姑低聲道:「娘娘怎麼了?」

  甄漪瀾微微搖了搖頭。

  范尚宮回頭跟著張望了一眼,容嬰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甬道中寂寂無人,她只當是甄漪瀾閒來無事,不由得低低地道:「娘娘,如今情勢不同從前,娘娘在九宸宮跟前更要謹言慎行才是。」

  范尚宮神色謹慎,還有些難言的惶恐,甄漪瀾喉間微微滾出一聲哂笑。

  她道:「我知道的。」

  甄氏兄弟鬧出一場驚動了全京城的笑話之後,她這個出身甄氏二房,卻因為長房的緣故才得以進宮的賢妃娘娘,宮裡宮外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看她的熱鬧。

  她卻心照不宣地得到了皇帝有限的寬容,不再強硬地將她圈禁在解頤宮裡,而是允許她偶然正常地出來行走——

  大概也有許多人不能理解吧。

  畢竟誰也不會想到,最初果決地向皇帝出賣了自己的親伯父,並且一力推動了這場兄弟鬩牆鬧劇發展的,就是這位身在深宮,素來只有寬仁溫厚名聲的甄氏娘子。

  即使是貼身服侍的侍女……

  除了容晚初。

  甄漪瀾目光微斂。

  她大概是沒有看錯的,剛剛離開九宸宮的那名年輕男子,就是容晚初的兄長容嬰。

  那個被各家長輩都曾盛讚過的容家玉郎。

  容晚初,她有著那樣的一個權傾一時的父親,天子還對她的兄長這樣親厚愛重。

  會抓/住貪墨河工災銀一件事就錘死了宗正卿,在皇室中輩分、聲名、權柄都極盛的趙王殷鋮,也會在聽到她的密告之後,選擇用這樣的手段將甄閔夷趕盡殺絕。

  她不信皇帝對容玄明的威脅一無所覺。

  可是皇帝卻把她圈禁在宮裡,把容晚初高高地捧到天上……

  命運,何其不公。

  她眉宇間一閃而過的陰鷙之氣落在一直關注著她的范尚宮眼裡,心中不由得一涼。

  女官低聲提醒道:「娘娘。」

  甄漪瀾搭住了她的手,手心裡微微濕冷,讓范尚宮有些黏/膩的不適。

  前頭那上前去通傳的宮人卻回到了甄漪瀾的面前。

  宮門口的禁衛還像是支長/槍似的,筆挺地站在那裡,沒有絲毫挪動的意思。

  甄漪瀾唇角的神色微微一冷,那宮人已經小心翼翼地屈著膝,向她回稟道:「回娘娘的話,九宸宮的人說,陛下今日並不見……」

  龍禁衛大約是已經得了交代,原話說的是「陛下並不見賢妃娘娘,請娘娘回宮去吧」,那宮女打了個磕絆,粉飾似地道:「並不見人。」

  甄漪瀾淡淡地看了那宮人一眼。

  她對這個結果並不十分意外,就平靜地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就吩咐回輿,仍舊由范尚宮扶著回身上了輦車。

  她來了又回,態度這樣平淡如水,讓范尚宮有些摸不著頭腦,偷偷地拿眼睛覷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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